第24章:与父亲的通话
张浩走过来,把一张纸递到他手里。苏铭低头看了眼,是个人物品登记表,右下角盖着红章,写着“可使用通信资源”。
他点点头,把表格折好塞进裤兜。
通信室在营房三楼拐角,门开着,里面摆了两张桌子,放着四部黑色电话机。几个新兵坐在长椅上等位置,有人低头抠手指,有人小声念叨要说什么话。苏铭站在门口没进去,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枚滤罐盖子,边缘有点毛刺,硌着指尖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靠窗那台电话前坐下。
拿起听筒,耳朵贴上去,听见嗡嗡的电流声。他掏出兜里的表格,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号码,是家里座机。他开始按数字,一个一个往下点,按键发出清脆的响。
电话通了。
响到第三声,那边被人拿了起来。
“喂?”
是父亲的声音,比以前低了些,听着不太忙。
“是我。”苏铭说。
“哦,小铭?”对方顿了一下,“是你打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,部队还适应吗?”
“还行。”他说完,嗓子有点干,咽了口唾沫,“就是训练累点,别的都好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你妈前两天听说你在部队瘦了十斤,饭都没吃完。我让她别瞎操心,你说是不是?年轻人吃点苦正常。”
苏铭没回话。
窗外有风穿过走廊,吹得桌上的登记本页角微微翘起。他盯着那页纸,看见自己名字被圆珠笔压出的印子。
“你们那个考核……结束了吧?”父亲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
“成绩呢?”
“及格。”
又是一段沉默。苏铭以为他会说“怎么才及格”,或者“别人家孩子都能拿优秀”。但他没有。
“累不累?”父亲问。
这一句出来,苏铭喉咙突然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不累,还是说了实话:“挺累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声音没变,“你们新兵这三个月,跑、跳、扛、爬,哪样都不轻。你以前没吃过这种苦,能撑到现在,不容易。”
苏铭低头看着电话机的拨号盘,一圈小孔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其实……最近那次五公里,我本来能跑快点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中途停了一下,帮了个摔倒的新兵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强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就看他倒在地上动不了,我就停下来了。”
“然后你就落后了?”
“嗯。最后一个人冲线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说。
苏铭抬头看了看窗户,阳光照进来,落在对面墙上,白晃晃的一片。
“当年汶川地震,我去灾区送东西。路上有个战士脚受伤了,走不动,同班的几个人轮流背他。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。他们不说谁该不该,也不算值不值得,就那么做了。”父亲声音缓了些,“后来我捐钱的时候就想,要是我儿子也能吃这份苦,也能懂这种事,就好了。”
苏铭手指捏着听筒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我没想那么多。”他说,“我就看他倒那儿了,我不停,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父亲说,“成绩能追,人心要是不管,以后就难回来了。”
苏铭咬了下嘴唇。
“你爷爷当兵回来,从来不讲自己立了什么功。他就说,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死,是回头发现没人跟上来。只要还有人掉队,就得有人停下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你现在做的事,和他当年走的路,是一样的。”
苏铭没眨眼,眼眶有点发热。
“我不是非得争那个前十。”他说,“但我怕你觉得……我还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人。”
“我不那么觉得了。”父亲说,“我看你在成长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外面有人走过,脚步踩在水泥地上,声音由近到远。
“下次训练是什么时候?”父亲问。
“后天早操开始。”
“好好练。别硬撑,也别放弃。你要是再遇到那种情况,还像这次一样做,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妈想跟你说话,我说你打电话时间有限,先让她等等。等你下回打来,让她接。”
“行。”
“挂了?”
“嗯。”
苏铭听见那边轻轻说了句“保重”,然后是咔的一声,电话断了。
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,塑料壳碰到底座,发出一声闷响。
屋里其他人还在说话,有人笑,有人低声念号码。他坐在那里没动,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有点汗。
过了几分钟,他伸手进裤兜,把那枚滤罐盖子掏出来,放在电话机旁边。灰绿色的金属壳,正面有道划痕,是上次夜间训练磕到石头留下的。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痕,看了三秒,重新塞回兜里。
站起来时,腿还有点酸,是昨天跑步留下的。他扶了下桌边,站稳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廊光线比刚才亮了些,风吹进来,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。他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,三层楼的高度,能看到一楼值班室的小窗。
他迈步往下走。
第二阶楼梯时,裤兜里的滤罐盖子轻轻撞了下大腿。
他一只手插在兜里,没拿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