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:红三连的召唤
起床号响的时候,苏铭已经睁着眼躺了快一个小时。他没动,也没翻过身,就那样盯着天花板,听着楼道里陆续响起的脚步声、开门声、水房传来的刷牙漱口动静。他知道这天会来,昨晚熄灯前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了——衣服叠在床头,背包立在墙角,鞋带缠得一丝不乱。
他坐起来,动作干脆,套上作训服,扣好领口的风纪扣,低头看了眼胸前口袋里的笔记本。那里面记着红三连的名字,还有“攻坚先锋连”几个字。他没再翻,直接把本子塞回去,拎起背包背上肩,拉了拉背带,走到门口站定。
楼下集合哨还没吹,但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。新兵们一个个拎包扛箱,列队等待。空气里有股清冷味,太阳刚出山头,光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。苏铭站在自己班的位置,左右看了看,没人说话,大家都绷着脸,眼神往公告栏方向瞟。
张浩昨天就没再露面。听说是提前去交接工作了。苏铭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去红三连,但他记得最后一次五公里跑完,张浩站在终点线边上说了句:“你这小子,总算不像个废物了。”那时候他还喘得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现在想起来,那句话比任何表扬都实在。
点名是从七点半开始的。谷军没来,是个不认识的干事拿着花名册站在队前。他念得不快,一个一个名字往外蹦。有人被分到工兵营,有人去通信连,每念一个,底下就有人应声出列,背起包往指定区域走。
苏铭的手搭在背包带上,指节微微发紧。他没数自己心跳,但能感觉到耳朵后面有点热。他知道快了。他早就在心里把可能的结果过了十几遍,可真等到这一刻,喉咙还是干了一下。
“苏铭。”
干事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场地上听得清楚。
他往前一步:“到!”
“红三连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来,像是砸进胸口的一块石头,又沉又实。他没立刻动,先吸了口气,才大声回:“是!”然后转身,拿起背包,迈步朝那边走。
路上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,是另一个被分过去的兵,叫什么他没记住。那人咧嘴一笑:“咱俩一块儿。”
苏铭也点了下头,没多说。他不想说话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三个字。红三连。不是随便哪个连队,是训练拉到顶格、考核全旅前列、墙上挂着集体二等功牌子的那个连。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,是在公告栏前抄资料那天。当时他还问老兵:“这连真那么难待?”对方只回了一句:“你想退都退不出去。”
现在他成了其中一员。
派遣文书是干事当场发的。一张纸,盖着公章,写着他的姓名、编号、去向和报到时限。他接过来,折好塞进胸前口袋,正好压在笔记本上面。外面风有点大,他顺手拉上了外套拉链,把文书护住。
运输车十分钟后开过来。绿色的军用卡车,篷布盖得严实,车牌蒙着灰。司机跳下车,帮忙把行李往上搬。苏铭把自己的背包放上去时,特意挑了个靠里的位置,免得半路颠下来。
车上能坐八个人。他选了副驾驶后面那个座,坐下后先把安全带扣上。车子还没发动,他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,营区的大门就在百米外。铁门开着,岗亭里站着哨兵,背枪笔直。再过去就是公路,拐个弯,进山。
他想起父亲送他入伍那天,在家属院门口停了车,没下车,只摇下车窗说:“别给我丢人。”那时候他以为这话是指钱——家里有钱,他要是混得差,外人会说苏家少爷当兵都当不好。可这三个月下来,他明白了,丢不丢人的标准,不在出身,而在你站在哪支队伍里,能不能挺直腰杆。
红三连要的就是这种人。
车子发动了。引擎声一起,车厢轻轻震了一下。司机回头问:“人都齐了?”
“齐了!”带队的老士官在后面喊。
“走?”
“走。”
车轮缓缓转动,碾过营区门口那道矮坎。苏铭没回头。他知道这一走,新兵阶段就算彻底结束了。没有仪式,没有告别,就这么平平常常地出发。可他知道不一样了。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被班长追着骂、考核垫底还嘴硬的刺头兵。他是红三连的人。
山路开始起伏。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变了,营房越来越少,树越来越多。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膝盖上,暖烘烘的。他没睡,一直看着前方。远处山脊线上有一片灰蓝色的建筑群轮廓,隐约能看到操场和旗杆。他不知道哪栋是他们的宿舍,也不知道五班在几号房,但他知道,那里会有新的班长、新的训练计划、新的要求等着他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张派遣文书。纸边已经被体温烘得有些软。他又想起张浩的话。那些晚上加练时吼的:“动作不到位,战场上死的就是你!”“你以为躲过去了?明天我还让你做十遍!”那时候他恨过,也烦过,但现在想,要是没有那些狠劲,他根本撑不到今天。
红三连不会收一个软蛋。它要的是能把命令执行到底的人,是能在恶劣条件下咬牙坚持的人,是敢冲在前面、也能扛住压力的人。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完全够格,但他知道自己愿意拼。
车子转了个大弯,爬坡速度慢了下来。发动机嗡嗡响着,像是在用力往上顶。他抬头看,前方山路尽头,那片营区越来越清晰。旗杆上的红旗能看见了,在风里小幅摆动。操场上有几个人影在跑圈,远远看着像小黑点。
他解开安全带,又重新扣了一次。这次扣得更紧。
旁边的新兵问他:“紧张?”
他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干嘛弄安全带?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做什么事,都得先弄扎实。”
那人笑了笑,没再问。
车子继续往前。轮胎压过一段碎石路,车身轻微颠簸。他坐直了些,手扶住前座椅背,眼睛始终盯着前方。那片营区已经能看清大门了,门楣上三个字——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笔画,但他知道写的是什么。
他没说话,只是在心里默了一遍:红三连,我来了。
车速慢下来,准备进大门。门岗的哨兵抬起手臂打手势,示意减速通行。司机踩了脚刹车,车厢一顿。
苏铭深吸一口气,把背包拿过来抱在腿上,手指抓紧了肩带。
车子重新启动,缓缓驶入营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