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:恶劣天气中的坚持
雨还在下。
苏铭站在训练场边缘,枪抱在胸前,鞋底踩着泥水混合的地面,每一步都像陷进一层软肉里。天没亮透,灰蒙蒙的云压在头顶,风一阵紧过一阵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刚从宿舍出来,衣服还没来得及换,湿气已经透过作训服贴在皮肤上,冷得人打颤。
队伍集合得比昨天还快。没人说话,一个个站成桩子,任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张浩没来,是另一个教官点的名。念到苏铭时,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,只把名字划掉,然后喊了下一个。
“今天继续恶劣天气适应性训练。”教官声音不高,但穿透雨幕,“三项内容:负重行进、泥沼穿越、敌情通报。全程计时,三人小组捆绑考核。”
苏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指节发红,泡得有些肿。他动了动手指,关节僵硬,像是不听使唤。昨天那场训练耗掉了太多力气,夜里睡得断断续续,梦里都是泥水灌进口鼻的感觉。
可他没吭声。
队伍开始动了。第一项是三公里负重跑,背囊里塞了沙袋,重量比平时多了十公斤。刚起步,苏铭就觉得胸口闷,呼吸扯得肋骨疼。前半程还能跟上节奏,到了第二个弯道,脑袋突然一沉,眼前发黑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他扶了下头盔,稳住身子。
旁边李斌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放慢了半步。老刘在前面领路,走得也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苏铭咬了咬牙,把背包往上提了提,继续走。
雨越下越大。
跑到两千米处,胃里一阵翻搅,喉咙口泛起酸水。他侧身吐了一口,全是清水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腿肚子抽筋似的,一抽一抽地疼。他不敢停,怕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。
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忽然闪过一个画面:他穿着西装站在酒店门口,一群人围着他笑,手里端着香槟,车钥匙挂在手指上转圈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,想骂谁就骂谁,想走就走。没人敢拦他。
可现在,他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
“我不指望你成英雄,只希望你能挺直腰杆做人。”
父亲的声音突然冒出来,不是在耳边,是在心里。那句话是他临走那天,在车站说的。没抱他,也没拍肩膀,就站在那儿,说了这么一句。
苏铭喘了口气,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。
他又想起张浩说过的话:“枪可以倒,人不能跪。”
他伸手摸了下枪托,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。他用力把它抵在胸口,借那点硬实感撑住自己。然后抬起头,盯着前面人的背影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三公里终点到了。
他没倒下,也没瘫坐。只是站着,低着头,大口喘气。汗水混着雨水从下巴滴下来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。李斌递了瓶水,他摆摆手,没接。
休息不到十分钟,第二项开始:穿越三百米泥沼带。
这片区域是人工挖出来的,底下铺了防水布,积水排不出去,形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泥塘。中间插着几根白桩,代表“雷区”,绕行距离增加不说,踩进去就算失败。
他们小组抽的是中段路线,不算最短,也不是最安全。风横着扫过来,雨斜着打脸,能见度最多五米。通信器材受潮,耳机里滋啦响,根本听不清指令。只能靠手势。
“走!”李斌做了个推进手势。
三人拉开间距,开始前进。
刚进泥沼区,苏铭右脚就陷下去一大截。他用力拔,靴子差点留在里面。站起来时,整条裤腿都糊满了黑泥。他甩了甩脚,继续跟上。
走到一半,老刘在一处软地上滑倒,整个人侧翻进泥里。他立刻翻身趴住,枪横在身前,没让泥水盖住瞄具。苏铭赶紧上前,伸手虚扶一把,把他拉起来。
老刘抹了把脸,点点头。
再往前,地形更复杂。有一段必须从两根桩子之间穿过,稍有偏差就会触发“地雷”。李斌先探路,蹲着往前蹭。苏铭紧跟其后,膝盖在泥里拖行,胳膊肘磨得生疼。
他记得张浩教过:三步一呼,四步一吸。他开始数脚步,配合呼吸。左——呼,右——吸,左——呼,右——吸。脑子跟着节奏走,不去想累,不去想冷,也不去想还有多远。
终于穿过了雷区。
最后一段是冲刺汇报。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终点,并准确上报模拟敌情坐标。时间只剩三分二十秒,标准是五分钟内完成。
李斌加快步伐,老刘紧随。苏铭发现自己脚步越来越沉,呼吸又乱了。他看见前面两人距离拉开,心里一急,想追上去,可腿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抬不快。
他猛地停下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放缓节奏,重新调整呼吸。一步,一步,稳住。他不再看表,也不看前面的人,只盯着自己的脚尖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等他再次抬头,发现李斌和老刘也慢了下来,在等他。
三人重新汇合,保持队形推进。
最后五十米,是片开阔地,没有遮挡,全靠速度冲过去。风更大了,雨打得人脸疼。苏铭咬紧后槽牙,把背包勒紧,枪抱在怀里,跟着前面的人冲。
脚下的泥水飞溅起来,打在裤腿上,脸上,眼睛都睁不开。他眯着眼,只认准前方那根终点旗杆。
冲过线的一刻,他整个人往前一扑,单膝跪进泥里,差点栽倒。但他撑住了,立刻趴下,从战术包里抽出地图,摊在泥地上。
“敌情坐标!”教官站在高台喊。
苏铭抹了把脸上的水,抬头,声音嘶哑:“东经32度17分,北纬118度49分,装甲目标三辆,步兵伴随,正向我B3防线逼近!”
他说完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教官低头看了眼记录本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三人原地待命,没人庆祝,也没人说话。李斌靠着一根木桩喘气,老刘坐在泥里,脱了只靴子倒水。苏铭还趴在地上,手撑着泥,胸口起伏。
过了会儿,李斌低声说:“你刚才掉得厉害,我们都不敢提速。”
老刘接话:“换别人早喊停了。”
苏铭没抬头,只说:“我没想拖后腿。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李斌看他一眼,“是说,你能撑住,我们才敢按节奏走。你要垮了,我们全得乱。”
苏铭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坐下来,背靠着泥墙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十个手指全泡得发白,指甲盖泛着青,掌心裂了几道小口子,混着泥水,隐隐作痛。可他觉得这双手比以前有力了,哪怕抖,也没松开过枪。
他想起昨夜回宿舍时,站在窗前看雨。那时候他还怀疑自己能不能挺过明天。现在,明天已经过去了,他又活了下来。
不是靠运气,也不是靠谁拉一把,就是一步一步,自己走过来的。
教官走下高台,收了记录本,说了句:“成绩合格,归建休整。”
人陆续起身,准备撤离。
苏铭没动。他还在喘,腿还在抖,但脊背挺着。他知道这次考核不只是过关那么简单,而是他第一次在身体快散架的时候,还能把任务做完整。
他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。
他只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只会挥霍、被人叫“少爷”的日子。
雨还在下,没小,也没停。整个训练场泡在水里,泥水流成小沟,顺着坡往外淌。远处的靶墙只剩个轮廓,铁丝网上挂满水珠,连成线往下落。
他慢慢站起来,枪还抱在怀里。手套已经泡胀变形,但他没摘。他把枪背好,整理了下背包带,然后迈步往回走。
每一步都重,但踩得实。
走到操场边,他低头看了眼水洼里的倒影。脸上全是泥道子,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底下有黑影,嘴唇干得起皮。不像从前那个穿名牌、戴墨镜的少爷了。他自己都认不出。
可他知道,这个人是真的。
队伍在屋檐下解散,各自回房换衣服。有人靠着墙喘气,有人拧作战服里的水。苏铭站在原地,等人都走差不多了,才转身往宿舍走。
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,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湿印。
走廊尽头,灯亮着。他看见自己的床铺,干净的被子叠在上面,旁边放着一条干毛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