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:弥补错误的努力
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,苏铭还站在那张保养桌边上,手里的枪没放下。风把刚才吹来的那张废纸卷远了,他也没抬头看。周围空荡荡的,别的兵早就走了,连工具箱都收干净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枪,机匣上的缺口还在那儿。他知道这东西不能丢,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。
他把枪轻轻放回桌上,先去拿了块新布铺在桌面,把所有拆开的零件一个个摆上去,再把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,找出一把强光手电和一块带长柄的小磁铁。这些东西本来是修械班用的,但他记得早上见过放在角落的柜子里,顺手就拿来了。
他蹲下身,从桌子底下开始照。灰尘积得厚,一晃手电就有细颗粒浮起来,钻进鼻孔里,呛得他咳嗽两声。他不管,继续一寸一寸地扫。桌腿缝、地面接缝、帆布边缘压着的地方,全都用手抠过一遍。磁铁贴着水泥地来回拖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什么都没吸上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越升越高,遮阳棚挡不住斜照的光。他的迷彩服后背湿了一片,汗顺着脖子往下流。他停下来喝了口水,水壶已经半空。看了眼手表,九点四十。
他想起张浩的话:“少一个零件,它就不能打。”又想起谷军昨天在操场上说他“敢认错、能提建议”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开始变好了,结果今天早上,就在最基础的事上栽了跟头。
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,又弯腰继续找。
这次他把范围扩大到三米内。邻近的几张桌子底下都照了,排水沟口也扒拉过,连旁边的垃圾桶翻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他坐在地上喘气,手指沾满灰,指甲缝里黑乎乎的。脑子里开始冒一个念头:是不是已经被清扫的人收走了?可这片区域要等全部验收完才清理,现在不可能有人来。
他不信这个邪。
正想着,听见脚步声从旁边小路过来。是个老兵,挎着工具包,走路有点瘸,应该是老伤。苏铭认得他,但叫不上名字,只知道他在营里干了快八年,平时负责协助维护训练器材。
他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走过去。
“班长,”他声音有点干,“我丢了个小卡扣,弯头的,指甲盖那么大,固定击发机构那个。您知道这种零件一般会掉哪儿吗?”
老兵停下来看他一眼,又看看他手上沾的灰,“你在这儿找了多久了?”
“一个多小时。”
老兵点点头,“这种小东西,最容易被鞋底带走。你站过的位置,来回走的路线,重点查一下脚印附近。还有,下次拆零件,底下一定要铺布接住,养成习惯。”
苏铭记下了,说了句“谢谢”,转身就往自己早上站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自己的动线重新走了一遍,每一步都慢,眼睛贴着地面。走到靠近遮阳棚支柱那儿时,发现有一道旧鞋印横过一条水泥缝,缝口比别处窄,里面积着一层油灰混合的泥。
他趴下去,用手电照进去。
有点反光。
他赶紧从工具箱里拿出镊子,伸进去一点一点夹。先是夹出些碎棉絮和沙粒,最后碰到了个硬东西。他屏住呼吸,慢慢往外拉——
一块沾满污垢的金属片出来了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,看清了形状。
就是它。
他捏着卡扣坐在地上,手指有点抖。不是因为激动,是太累了。两个多小时,就这么一点东西,差点让他整个上午白费。
他回到桌前,用煤油仔细清洗卡扣,再检查有没有变形。确认没问题后,开始重新组装步枪。动作比之前慢,但每一步都盯准了才动手。装到一半,发现导轨槽还有点积碳没清干净,又拆下来刷了一遍。
全部装好后,他拉动枪栓试了几次,顺畅。保险、击发机构也都正常。他把枪立在桌边,拿抹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,直到枪管反光。
然后他去值班室借了电话,拨通了张浩的通信号。
“班长,我是苏铭。”他说,“零件找到了,枪已经复原,可以验收。”
那边停了几秒,“哪找到的?”
“水泥缝里,靠近遮阳棚柱子那儿。”
“……人呢?还在场?”
“在。”
“行。”张浩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知错能改,是兵的样子。枪交验收组吧,登记一下就行。”
电话挂了。
苏铭把枪交给验收员,看着对方签字、验编号、归库。做完这些,他回到保养区,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里。地上的帆布卷起来,油壶盖拧紧,通条擦净放回原位。
中午饭点早过了,食堂应该快关门了。他不饿,也不想吃。
他从背包里掏出训练手册,翻到武器维护那一页,又拿了支笔,坐在桌边写起来。《自动步枪日常维护七要点》,一条条默写。写到第三条“细小零件分类存放”时,他停了一下,特意在下面画了两道线。
写完后,他把这张纸折好,夹进训练册里。
远处营区开始亮灯,一排一排的,从宿舍楼到操场边缘。天还没全黑,风吹得遮阳棚扑扑响。他坐着没动,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那张空了的保养桌。
以前在家里,东西坏了就换新的,司机说车哪里不好,他一句话就能打发。可这儿不一样。这儿的东西有编号,有记录,每一颗螺丝都有它的位置。他今天丢了它,又找回它,不是因为它值钱,而是因为他明白了——有些事,不能靠别人补。
他站起身,把训练册塞进背包,拎起工具箱准备走。
刚迈一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眼那条水泥缝。
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灰和裂痕。
他转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