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:战后总结与反思
阳光晒得头盔发烫,苏铭站在队伍末尾,手垂在身侧,战术靴前端的干泥块已经裂开,轻轻一动就往下掉渣。他没去碰头盔,也没擦脸上的汗泥,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那阵终止哨音,尖锐得像是直接钻进脑子。
张浩从前面走回来,脚步不重,停在九班集合点中央。他没立刻说话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最后落在苏铭身上,顿了半秒,又移开。
“原地坐下。”他说。
队员们一个个蹲下或盘腿坐到地上,动作有些僵。没人笑,也没人交头接耳。刚才那一仗打得憋屈,明明守得好好的,情报没跟上,频道挤了,信号旗临时改代码,最后连中继都断了十几秒。责任不在一个人,可谁心里都不痛快。
苏铭也坐了下来,背挺着,手放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,掌心还有点湿,指尖不再抖了,但指甲缝里还嵌着沙土。他想起张浩让他写的“情况说明”,早上演练结束他就写了,就写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,三条问题,一条一条列得清楚:通信响应慢、频道切换慌乱、转移判断迟疑。
他本来不想说,写完就算了。可现在坐在这儿,看着队友们低着头的样子,他忽然觉得光写不行。
“刚才的问题,”他开口,声音不算大,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,“我有责任。”
几个人抬起头。
张浩没拦他,也没接话,只是靠在一根伪装网支架上,听着。
苏铭咽了下口水,继续说:“我是中继,前端两个组同时报信,频道被占,我调频的时候手忙脚乱,拧过头又回拨,耽误了至少五秒。等接通了,命令又变了,旗语我不认识,愣了一下。这期间没人联系我,我也……没敢动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着张浩,“我不是找借口。我知道训练时练过标准流程,可真打起来,情况一乱,我就卡住了。”
没人出声。
他接着说:“但我后来想,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。我们没练过‘多源并发’的情况——就是前后好几组同时报警,频道全挤在一起。这种时候,谁来主控?谁该闭麦?有没有优先级?这些都没定过。”
有人点点头。
旁边一个队员插了一句:“对,我也觉得刚才太乱了。我报位置的时候,耳机里全是杂音,根本听不清回令。”
另一个说:“旗语变更是临时的吧?我压根没见过黑色旗代表C点,要是提前打个招呼,或者用备用暗号,不至于懵。”
苏铭点头,“所以我建议,每周加一次‘干扰通信’专项训练。模拟三组以上同时呼叫,看谁能最快理清信息流。另外,咱们可以自己定一套应急暗语,比如颜色加手势,简单好记,不容易错。”
张浩终于动了动,从支架边直起身,“你打算怎么组织?”
“我可以先做个流程表,”苏铭说,“把常见混乱场景列出来,比如频道拥堵、信号中断、指令突变。然后咱们分组推演,轮流当指挥员和中继员,练反应。”
张浩看了他一会儿,没评价,转头问其他人:“你们觉得呢?”
“行啊,”前排一个老兵说,“反正平时也是复盘,不如干点实在的。”
“我也参加。”之前说话的那个队员说。
有人开始翻自己的记录本,有人掏出笔准备记要点。气氛慢慢活了过来,不再是那种闷着头挨训的感觉。
张浩没再说话,只是一只手搭在战术背带上,静静听着。他看见苏铭说话时眼神是稳的,不像上次心理训练失败后那样闪躲。那时候他还得靠自己去开导,现在能主动站出来,把问题摊开讲,还提出办法——这变化,他看在眼里。
操场上空的风卷起一点尘土,吹过队列。远处监控室的窗户反着光,看不清里面。
谷军坐在监控台前,面前三块屏幕还在回放刚才的总结会画面。他把苏铭发言那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调出他写的情况说明扫描件,对比着内容,确认不是照本宣科,而是真想了。
旁边的助理低声说:“九班这个会开了快四十分钟,讨论出了六条改进意见,其中四条有具体执行方案。”
谷军嗯了一声,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“上次心理训练他过不了关,补训三天才达标。这次实战摔了一跤,第二天就能带头反思,还拉全班一起改。”助理说,“转变不小。”
谷军没接话,盯着屏幕里苏铭的脸。那张脸晒得有点红,嘴唇干,眼神却亮。不是那种浮躁的亮,是沉下来之后,透出来的劲儿。
他拿起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,又松开。
过了几秒,他重新按下,声音平稳:“通知各班,十分钟后操场列队,讲评。”
十分钟后,红方九班整队站在操场上,太阳已经移到头顶,热气蒸上来,踩在脚下的土地都有点软。其他班陆续集合,队伍拉成几排。
谷军从办公楼走出来,肩章在阳光下泛着浅色。他走到队列前方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在九班区域多停了两秒。
“今天上午的对抗演练,结果我不再多说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传得远,“失守就是失守,不管原因是什么,结果摆在这儿。”
队伍安静。
“但我看了几个班的总结会。”他继续说,“特别是一个班的反思,让我觉得值得提一提。”
所有人竖起耳朵。
“苏铭同志,在演练中确实出现了通信中断的问题。但他没有回避,主动承认失误,还结合实际提出了加强‘多源并发’训练的建议。更难得的是,他不是光说,而是准备牵头组织推演,带动全班一起改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九班方向,“这种态度,比一次胜利更重要。”
苏铭站在队尾,没抬头,也没动,只是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收了一下。
“训练不是为了赢一次,是为了下次不犯同样的错。”谷军说,“希望各班都把今天的总结落到实处。接下来几天还有新的对抗科目,别把问题留到战场上。”
讲评结束,队伍解散。
张浩没走,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看苏铭从队列里走出来,脚步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明天早操后,你把那个流程表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苏铭应了一声。
“别搞太复杂,”张浩又说,“先试一次,不行再改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张浩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苏铭站在原地,抬头看了眼天。阳光刺眼,他眯了下眼,伸手把头盔扶正。战术背心还穿着,电台挂在腰侧,电源线已经重新固定好,接口处缠了胶布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曾经在模拟炮火中发抖,也在摔倒时慌乱得接不上插头。但现在,它稳稳地搭在弹夹袋上,指节分明,沾着灰,却不抖了。
他转身朝营房方向走,路上经过那片失守的据点。掩体还在,遮阳布被风吹得一角掀起来,啪啪拍打着支架。主阵地上的蓝旗已经被收走,只剩一根空杆立在那儿。
他看了一眼,没停下,继续往前走。
操场边缘的铁丝网上,露水早就干了,金属丝在阳光下泛白。远处传来下一波演练的设备启动声,低沉,持续,像某种没停过的机器,在等着下一个人走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