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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上忘情书

共 1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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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英雄有泪

李黑、胡福、施月、铁横江等人闻声赶来时,血影神煞已倒卧在稻草人脚下,压塌了一片金黄稻禾。断红尘被擒,众人方松了口气。

他们并未察觉异样······顾临渊情急出手,其实并未精准制住血影神煞的“至阳穴”,只是将他摔了出去。血影神煞倒地后本欲再起,那时顾临渊正受刀伤,若他全力反扑,顾清徽与顾临渊绝难抵挡。

就在这时,稻草人动了。一只覆满稻秆的手悄然探出,指尖如锥,精准刺入血影神煞背后的“至阳穴”。血影未及出声,便悄无声息地倒下了。
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于顾临渊那一摔。无人知晓,那稻草人望着顾清徽与顾临渊远去的背影,眼中竟淌下两行清泪。会流泪的稻草人。

顾临渊自然也不知道。他正问顾清徽:“顾姊打算如何处置他?”

顾清徽看向断红尘:“你要生,还是要死?”

断红尘当然想活。顾清徽淡淡一笑:“想活就好。”出手如电,扣住他喉间“天突穴”。断红尘张口欲呼,一粒白色药丸已弹入他喉中。顾清徽指尖在他“璇玑穴”一按,“咕嘟”一声,药丸已入腹。

“天突穴”属阴维脉,经此一指,药力已渗入任脉,再也逼不出。断红尘面如死灰,知再无侥幸。

顾清徽心中雪亮:自己因叶独尊死讯心神俱震,功力本以为尚存二三成,方才断红尘突袭时方知,如今最多只剩一成。心中反复滚着一句话:阁主,我的武功都还给您了······

她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服的是‘生不如死丸’。若叛我,必生不如死······你当知如何做?”

断红尘汗如雨下,连连点头。

“生不如死丸”确如其名。每月需服解药,否则药性发作时,人将自噬肢体,凄惨可怖。顾清徽武功虽失,但对招式穴位仍了然于胸。此举只为震慑······若真遇朱龙王那般人物,她实无生机。

“我现需人手,暂且留你性命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朱龙王为何杀我?”

断红尘不敢不答:“叶阁主既死,龙王欲剪除君临阁要员。总坛有柳五公子,在外唯有顾姊······故先除你。”

顾清徽急问:“阁主······他真的死了?”

断红尘讶异她竟似不信:“是。叶阁主在后花园遭宋明珠、高似兰、左恒寂联手毒手,与左恒寂同归于尽。”

顾清徽退了两步,唇上血色尽失:“高似兰······宋明珠······杀阁主?不可能!”

“我等亲眼见阁主尸首。”

顾清徽颤声:“尸首?”

断红尘叹道:“师姐,若阁主尚在,朱龙王岂敢动手?若非确信阁主已逝,属下又怎敢为朱擎涛效力?”

晨光熹微,顾清徽立在薄光中,单薄如枝头白兰。

“纵有尸身,我也不信。他答应过我······”说到此处,往事涌上,自知希望渺茫,闭目间泪已簌簌而下,挂在颊上也不去拭。

良久,她睁眼道:“好,我们即刻出发,回君临阁总坛。”

顾临渊知她功力几近全失,与断红尘同行凶多吉少,当即道:“我同去。”

天已微亮,采菱女子的歌声自湖面袅袅飘来,如烟如缕。

青衫客忽然开口:“我随你去。”

陈惊秋第一个不服:“凭什么?我们都去不得,你算老几!”

青衫客面无表情:“消息是我带来的。我若撒谎,你们可当场杀我;若放我走,事后发觉有假,再追已迟。”

胡福老实,想了想点头:“有理。”

顾清徽心乱如麻,未及细想。旁人惯于骂架,这般诡辩反倒难驳。另一层原因是,这青衫客虽面如槁木,身上却有一股逼人气势,令这群英雄好汉不敢妄言。

李黑偏头反问:“与你同行,岂非冒险?若你是内奸,岂不是引狼入室?”

青衫客肌肉微动······竟是在笑:“你们不信无妨,但顾姊信我。”

顾清徽从迷惘中抬头:“我为何要信你?”

青衫客上前一步:“我给顾姊看样东西,顾姊自会信。”他握拳的手忽然张开,掌心似有微小物件,背对众人低声道:“请看。”

顾清徽轻呼一声。

众人心皆提起。李黑、铁横江等伸长脖子也瞧不见。能让顾清徽在此等心境下仍感惊讶,定是非同小可之事。

只见青衫客又伸指在顾清徽手背写一字。顾清徽点头,唇角浮起淡淡笑意:“好。”

大肚和尚挤过来瞪眼:“他······”

顾清徽微笑道:“他可与我同去。”

连顾临渊也摸不着头脑。

这时莫愁湖上,数叶轻舟破晓而来。舟上女子歌声清越:“江南好。江南春来早,水映千霞山尚好,莫愁湖畔莫愁老。世事茫茫轻易空,江南好。”

顾临渊正欲上前,顾清徽忽道:“顾兄弟,我与这位兄台先行,断红尘由陆路赶回。你与诸位随后接应,可好?”

顾临渊一怔。

青衫客道:“就此定下。”手一招,一叶轻舟划开水面,转瞬即至。

他轻拉顾清徽手腕,二人翩然登舟。晨风吹拂,衣袂飘飘如仙。

顾临渊凝目望去,只见青衫客背影袅娜,宽袍下竟是一副纤小身躯。他心中怦然一跳:这身影好生熟悉······难道是?

轻舟远去,歌声隐约。顾临渊胸口一热,几乎咳出血来:若真是她,为何不以真面目相见?若不是,为何如此熟悉?

舟上二女渐行渐远。青衫客始终未回头,却和入女声清唱:“莫愁在何处?莫愁心先秋。江南秋先老,莫愁许多愁。泱泱江水去,垂垂岸边柳。风拂柳点波,涟漪江南秋。”

顾临渊整个人怔住,脑中翻腾只有一个念头:是她!是她!

他长身欲扑,就要涉水追去。众人措手不及,阻拦已迟。电光石火间,一条人影如天神般凌空截住他!

顾临渊神志稍复时,那人已连点他“百会”、“后顶”、“强间”等十四处要穴。他急运“少武真经”欲冲穴,那人闪电般抄住他,瞬封督脉三十六穴!顾临渊再催“造化玄丹”真元,那人落地间又封任脉二十五穴。

这下顾临渊再也无法冲穴,只得暗运内息逐步通脉。但这人武功高得骇人,又连封他阴维脉十四穴、阳维脉三十二穴。

顾临渊彻底失去抵抗。

那人趁他心神激荡之际骤然出手。顾临渊此刻功力已近通神,此人竟能制住他,武功之高可想而知。制住顾临渊后,他毫不停顿,再度纵起!

数十道拳风、掌风、腿风、兵器齐齐落空······铁横江、邱不器等人一击不中,正待再攻,那人袍袖鼓荡如怒狮,撞向田边稻草人,狠狠一脚踢去!

“喀喇”一声,稻草人下半身纷飞破碎。

那人银眉一皱,喃喃道:“方才明明在流泪!”伸手探稻草人眼孔,指尖犹湿。

他双眉紧锁如渊。众侠呼喝着追来,那人怀抱顾临渊竟仍疾如鹰隼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寒山寺附近的庙群中。

众人急如火焚:那人是谁?为何劫走顾大哥?顾大哥安危如何?君临阁大事当前,少了顾临渊又该如何应对?

灵堂与寻常灵堂并无二致。若硬要说不同,便是魂幡上的字出自当世一流书法名家之手······但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同。

人死之后,再也听不见别人如何评说;而一生中最该听的真话,也因死去而永不可闻。

人们为遮掩那副终将腐朽的皮囊,取了各种雅称:灵柩、寿木、绘花鸟、刷桐油,无非是不甘就此湮灭,欲存肉身于万世。于是棺材铺皆冠以“长生”、“福寿”之名。

可人死了,终究是死了。

除非有人能死而不朽······精神永存,流芳百世,或遗臭万年。但人死,岂能复生?

叶独尊之死,显然有些不同。

这灵堂真正特别的,是通往此处的唯一路径:花园。

此园乃叶独尊生前亲手布置,未经他允许,欲入此地者须闯过一百零一道埋伏······其中六十四种活捉,二十六种绝杀······

灵堂曾是叶独尊每日听取阁中汇报之处。厅内仅悬几幅字画,设一张桌,一把椅。

紫檀木桌高大古朴;座椅垫高,使人端坐时犹比站立禀报者居高。

曾坐于此的,本是至高无上的人上人。

叶独尊喜隔桌与人交谈,他需要距离,却也凭直觉相交。

如今他死了,桌子也不见了。

那张桌子已被改成棺材······他自己的棺材。

做此决定的是柳拂云。

叶独尊死后柳拂云立即如此行事,只两种可能:至忠,或至奸。

君临阁纵再没落,也不至于买不起棺材。柳拂云此举,究竟是想摧毁象征叶独尊权威之物,还是因恭敬不敢私留,乃将心爱之物陪葬?

桌子没了,椅子还在。

椅上无人,空对一人······一个淡青衣袍、支颐沉思的人。他蹙眉望着空椅,不知是在怀人,还是在筹算人事无常、翻云覆雨。

这时六人自曲径幽园从容走来,神色淡泊,毫不张皇。

柳拂云静观其至。来人亦镇静步入。

柳拂云心想:阁主方逝,便有人闯入“花圃”。来人暗忖:躺在此处的,就是名震天下的君临阁主么?

柳拂云缓缓抬头。来人止步。

来人心中一凛:这支颐淡笑、如含忧少年公子者,竟是那慑人千里的柳五总管?

柳拂云心有所感:这些人仪表高雅、气度非凡,高手风范溢于眉宇,除了“慕容世家”,江湖再无第二家。

一股无名怒恨自心底涌起。

他想起自己出身······十二岁前人人唤他“狗杂种”。他在烂泥垃圾中翻滚,与乞丐争食,与野狗抢骨。十三岁学武后,将叫过此名者尽数杀绝,从此摇身变为“公子”。

可那段经历他忘不了。幼时又脏又破趴在地上,那些闺秀掩面惊呼,投来怜悯目光······那时他只有一个念头:将这般自以为玉洁冰清的女子尽数玷污。

直到他遇见另一件事更深撞击心灵。

此刻丹田火起,直想将那绛裙轻纱的女子扯来撕碎······虽然他知这女子不好惹:江湖上又美又难惹的女子,她定列前三。

这女子自是慕容小意。

慕容小意不知他所想。若知,她是否还会觉得:这恂恂儒雅的佳公子,就是亲手杀她兄长慕容若容的柳五?

她轻蹙蛾眉:怎么全不似心中所想的模样?

慕容世情开口道:“慕容家来九人。一人死于‘花园’,一人中埋伏,余六······老夫、小女、‘孤星照夜刃’濮少侠及‘慕容三小’,特来拜祭叶阁主英灵。”

慕容三小乃慕容试锋、慕容栖梧、慕容试剑,旁系子弟,男女皆清秀,武功侠名俱佳。“濮少侠”即孤星照夜刃濮阳斩鳞,自幼寄居慕容家,少年时因真屠了“孤星照夜刃”愧赧而名震天下,现是追求慕容小意者中最有望之人。

柳拂云皱眉不语。

慕容世情又道:“远道而来,除吊祭外,还请容坐······”

柳拂云随手一摆:“此处无他椅,地方尚宽,随便坐。”

慕容世情一笑:“现有一椅,何必他处。”

“此椅非你坐。”

“莫非你坐?”

“非也。”

“那谁坐?”

“无人。”

“让老夫坐坐何妨?”

“唯阁主可坐。”

慕容世情眼尾泛起鱼尾纹:“这便是了······老夫正要坐此椅。”他眯眼如狐,“我还知此椅左把藏机关,可启全阁资料;右把嵌地图,可寻阁中宝藏;背垫控人手名册与机关;坐垫乃叶阁主诗文武功秘辛······你可愿让让?”

“若可,椅前永有你一席之地;若不可,你将永不见此椅。”

言毕,他眯眼如毒剑般盯住柳拂云。

柳拂云未答。

他以指弹甲,嗒嗒两声。

慕容世情始终笑视,如盯昂首毒蛇,稍懈即毙。

灵堂前后亦传来“喀喀”、“咯咯”两声。

慕容世情又笑,如多情聪明的老狐狸:“你在叫人······叫‘刀王’与‘水王’。他俩常年守此椅左右。”他笑带刺,“眼下君临阁除了他俩,也没多少人可叫了。”

柳拂云淡然道:“够了。”

慕容世情脸上笑容骤然消失。

有笑与无笑的他,判若两人。慕容小意近前:“爹,此人交我收拾。”

收拾?

柳拂云面不改色,心火骤燃:收拾!这岂非当年他如狗趴街,被诬偷馍时所闻之语!那店老板后来被他乱刀分尸,老板娘被他逼疯,赤身尖叫奔街······她一生再未做人。

柳拂云以右手紧握发颤的左手。此刻不能抖,抖即露怯,露怯即死。但他不能不想,一想那幕便颤。他闭目心中狂喊:顾姊,顾姊······唯唤此名,他方能止颤。

这在慕容小意眼中,是莫大侮辱。

从未有男子敢当她面闭目。纵剑临喉,也甘瞪她而死。她真欲挖其双目。但她虽气,心却不狠······上次杀一采花贼,恶心三四日,再不想杀人。她虽不狠,却有信心,因确信自己本领够高。

此时灵堂又现二人。青衫者面含淡煞,躬身道:“总管,此女交我料理。”

柳拂云轻颔。慕容小意粉脸涨红,咬银牙欲出手,三人倏然跃出:“小意姐,我们掠阵!”

说话者慕容试锋。他对这位“小表姊”自有“醉翁之意”,欲护花搏好感。话音未落,一片刀光已至!

他急闪,刀光紧追。避过一重,又见数重;避过数重,竟是千万重······“刀影如山”。“刀王”此刀,正是“如山宝刀”。慕容试锋先机尽失,眼见三刀内必亡;慕容栖梧、慕容栖桐急援,人未至,两道水花已卷洒而来!

二人急闪,方知非水,乃双袖······“水王”袍袖飞卷,困住二人,令其无法援手。

正此时,“铿”一声星火四溅,兆霆岳的“如山宝刀”被另一柄大刀封住!

此刀墨黑锋利,“如山宝刀”一触即崩出来粒缺口。

兆霆岳收刀:“好刀。”

濮阳斩鳞冷笑:“此乃万刀之王刀。”

“我却是刀中之王。”

“看刀!”濮阳斩鳞连环三刀。

兆霆岳刀走偏锋,连架三刀,连换三刀,三刀刀身皆崩缺口。

濮阳斩鳞三刀方尽,一道凌厉刀气已逼至!他全力一闪,“嗤”一声左胸已现半尺血口,鲜血泉涌。定神见“刀王”左手泛淡淡金芒,如刀气萦绕,失声道:“手刀!”

兆霆岳神色庄穆:“你有‘万刀之王刀’,我却是真‘刀王’。”

江天阔左袖如长江翻浪,右袖如飞瀑横空,始终缠住慕容双杰。

此时人影一闪,一苗条身影“霍”地掷出两条长纱,迎面卷向“水王”!

江天阔双袖一分,左袖如龙,右袖如凤,龙凤双袖直卷长纱。女子身法轻盈,纱缎灵动,二人袖纱相交,刚柔相斗,煞是好看。

六十八招过去,二人双袖交错反卷,相互一扯,功力抵消,纹丝不动。

两人脸色皆变。

江天阔暗诧慕容小意年少袖功已如此了得,竟以柔劲化己刚力;慕容小意亦惊“水王”仅居“八大龙王”之一,竟有如此功力,袖如流水巨力,令己无法借力。

僵持之际,“刀王”处已占上风。忽人影一闪,兆霆岳与濮阳斩鳞对六刀,竟震得虎口欲裂;江天阔亦觉一股巨力震开他与慕容小意双袖!

那人双袖翻飞,江天阔接五六招便觉天旋地转,踉跄退开,险栽倒地!

兆霆岳惊呼:“手刀!”······对方竟以“手刀”破他“手刀”。

江天阔亦呼:“水袖!”······对方亦以“水袖”破他“水袖功”。

这“对方”乃同一人,定睛看去,正是慕容世家之主,慕容世情。

慕容世情出手,以袖消袖,以刀破刀,正是慕容氏绝技“以彼之道,还彼其身”,瞬息败君临阁两大天王!

慕容世情负手而立,悠然道:“莫急。拦我与否,且看柳总管之意。”

兆霆岳、江天阔望去,见柳拂云皱眉,食指横唇,余四指支颔,似无出手之意,更无怒色。

兆霆岳瞳缩:“你······五公子······”

江天阔嗫嚅:“柳总管,阁主生前待你不薄······”

慕容世情含笑截道:“你们有所不知。昔时叶独尊身边尚有‘老水王’王隐川、‘老人王’官孤鸿,后一退隐一远走塞外,何故?只因听命阁主,不听总管······”他嘿嘿一笑,“偏偏你们阁主信重柳五,遂一放逐一隐退,方有你与南海沈孤帆接任······”

他笑容如鱼尾,讥诮又易生好感,余光瞥己微翘鞋尖。

“何况······我只坐此位,对阁主遗骸绝无不敬。何苦看不开?”

兆霆岳、江天阔面如死灰。

柳拂云以指轻搓人中,似未闻其言。

此时忽有声音道:“我不要位子,只要棺材里那人心口一刀。一刀足矣。”

十人踏入灵堂。其中九人一入,偌大厅堂杀气弥漫。这九人如一支久经沙场、杀人无算的边军。唯有一人无杀气······他面带微笑,年纪最轻,行在最后。直至此人踱入,柳五方皱了皱眉。

这十人皆不言,似在等人。果然那声音又起,仍自花园外传来:“十人来,十人到齐。”

话音落,人已入。花园阔大,此人轻功之高匪夷所思。更可怖的是,“花园”向有闯入者,却从未有十人齐入、十人皆活的先例。

慕容世情笑赞:“墨大侠近在咫尺,声犹远在天边,‘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’内功,果至前人未达之境。”

墨夜雨冷笑,眼角瞥腰间漆黑刀鞘,淡道:“然我成名之技,乃是刀·······‘千万头颅,斩于吾手’之刀。”

慕容世情拊掌大笑:“妙!鱼与熊掌不可兼得,我要椅,你要棺,各取所需,互不碍事。”

墨夜雨冷盯柳五,字字如冰:“是你开棺验叶独尊真死假死,还是我一刀劈棺为二?”

忽有拍手笑声传来:“听二位之言,我好生为难。若我椅也要、棺也要,不知······可会开罪诸位?”

慕容世情、墨夜雨、柳拂云皆微震。慕容世情恢复最快,叹道:“叶独尊一死,什么人都来了。”

柳五闻此言,脸上忽滑两行泪。

进来三人:一青衣罗帽,一老迈不堪,一慵懒少年。说话者正是少年,白袍污渍斑斑。

慕容世情瞑目叹:“连唐十七少唐折枝都来了······叶独尊一死,君临阁真成美饵。”

柳五闻言,骤然握拳。

唐镇岳淡笑:“如今除朱龙王······该来的,似都来了。”

慕容小意冷道:“该动手的,也该动了。”

唐十七少唐折枝忽道:“只不知叶独尊是真死,还是假死。”

墨夜雨眼中冷电一闪,握刀之手青筋暴起。

唐折枝又道:“若他未死,又如当年一拳击毙墨大侠贤弟墨崩玉······那饵,岂非成了我们?”

江湖皆知,墨夜雨亲弟“覆面青龙”墨崩玉死于叶独尊之手。唐折枝此言一出,墨夜雨已迈步。一旦迈步,无物可阻。他握刀前行,步步如山。

慕容世情淡道:“叶阁主,我只要椅、不要棺,怨不得我······你贤弟柳拂云是聪明人,天下椅子多的是,不必与我争······顾清徽迷上顾临渊,不会回来了······叶阁主,既死,多补一刀又何妨?无伤大雅之事,你的手下不蠢,当知不必多管闲事······”

他此言说与众人听,意在劝君临阁余众莫插手。此刻墨夜雨已逼至棺前三十步。他昂首直行,虽慢却沉。那九人杀气尽敛,全聚他一人之身,烈逾十倍。二十步。

灵堂前百十白烛,被无形气焰逼得火舌倒吐,闪烁不定。墨夜雨面如铁石。烛光映他虬筋密布的脸,如千百蜈蚣蠢动噬咬。他要一刀劈棺,将棺中人斩为两半······无论死活。

厅堂静如死寂,似能听见棺中僵尸心跳。然无人心跳,无呼吸声。墨夜雨杀气尽敛,全聚于手······那只青筋虬结、蕴摧山之力之手。十步。仅余十步。

墨夜雨背对众人前行,无人忆其面容,想象之貌比真实更可怖。

他要碎棺中人,因棺中人曾碎他弟之面。叶独尊未杀墨崩玉,但那脸成墨家之辱。墨家子弟可死,不可辱。

墨夜雨黑袍背影如夜蔽天。杀气尽化于刀。他自信此刀出,万物皆碎。纵刀未出,他已胜······唯己知胜在何处、为何。

“站住!”一声大喝。

万物不能阻墨夜雨,此声能。

他霍然立定,心中决断:令他止步者,必死。

喝止者是柳五。

柳拂云激愤大喝······此等激动绝非常态:“谁碰阁主灵柩,先杀柳拂云!”

柳总管终是柳总管!柳五终是阁主兄弟!

墨夜雨停而未回身。柳五言毕,他复前行,手仍按刀。青影一闪,棺前已多一人······柳拂云。

墨夜雨仍不止步,且笑了。他绝少笑,笑极难看:“也好。杀你免患。”

五步。仅余五步。

“刀王”“水王”额角沁汗,拳握紧。顾姊未归,主力唯剩柳五。

······柳总管不能败!

······柳总管不能死!

四步。唐十七少笑了。君临阁与墨家之事,自与唐门无关。

慕容世情眯眼笑。慕容世家亦不必蹚浑水······他自知眯眼笑时狡猾得好看,唯他这般成年男子方有此种智慧的好看。

三步。三步已伸手可及,何况有刀。柳拂云却无刀。

但柳拂云是“绝”人。武林皆知他“三绝”,纵叶独尊亦摸不透。叶独尊曾戏言:愿以一阁换他三绝,未得。

拔刀。

墨夜雨终拔刀······一把倾注一生性命血气的刀,自非凡品。

但墨夜雨的刀,无刃。

仅存刀柄。

此时,刀光一闪!

那和气之人出手了!

他跃至柳拂云背后,趁柳五全神对墨夜雨时,骤施杀手!

此刀足可动鬼神、惊天地!况于此等时机!

此击必杀!

但柳五早候着他。

他出手时,柳五猛返身,全力击出!

一臂飞空。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秀挺。

血溅。

柳五左臂失。面色惨白如刀。

和气人倒地,额裂四分。

但他未即死。“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”内功修为犹在“千万头颅斩于吾刀”之上,暂护心脉。

他挣扎问:“你······怎知······我即墨夜雨?”

柳拂云咬牙:“因为你就是墨夜雨。”

此答最佳。因墨夜雨便是墨夜雨,无人可假扮。他随九人一入厅,柳五已注目。柳拂云天生有此本能,如野兽般敏锐。君临阁创阁七雄仅余叶独尊与他,或正因这般本能。

此人才是墨夜雨。那按刀柄者是其大弟子墨继铁······弟子年岁反长于师。

江湖只知墨岫云死后墨夜雨为“钜子”,无人知其年岁。他十六岁即任墨家领袖,地位根深蒂固。被叶独尊裂面的墨崩玉实为其兄,却唤他“哥哥”。无人敢称墨夜雨“弟弟”,纵其父亦不敢唤“孩儿”。

这般人物,终死于柳拂云之手。

柳五所施,正是其“三绝”之一。昔浣花路杀和尚大师是一绝,尚有一绝未现。

墨夜雨死,墨继铁立时出手!

他眼赤如血,全力拼杀。九子弟亦疯狂扑上。

此九人单打独斗,柳五举手可毙。但柳五已伤,且这些人皆不要命。墨家死士,世所闻名。

兆霆岳、江天阔亦迎上,杀红了眼。

柳五公子舍身护阁主灵柩,他们亦愿为他舍命。江湖本有为友两肋插刀之义。

慕容世情暗叹,似觉惋惜。但叹息同时,他身形骤起!他言要椅,却扑向棺!

柳五不护椅而护棺······棺显然比椅重。慕容世情不以为柳五只为护叶独尊遗骸。他是老狐狸,自信一眼可识小狐狸尾巴。

慕容世情十七岁渐握慕容家大权,凭惊世才华、博学睿智,一生洞明万里,料敌如神,少出错判。他可称武林犯错最少五人之一。

他扑近棺,一掌震开棺盖!

柳五瞥见,全力掠去!因而未避墨继铁一爪。那一爪撕开他眼角、口唇、鼻额、颌下,掀翻皮肉,从此毁他清俊容颜。

慕容世情震开棺盖,愣住。

叶独尊在棺中。叶独尊未起。叶独尊似真死了。他杀人阅人无数,一眼可辨生死。

叶独尊似真死。但无论真假,他须补一掌以求万全。

此时柳拂云已至!柳五全力扑击其背。慕容世情纵轻敌,亦不敢轻视柳五这般大敌······何况柳五似不要命:谁敢碰叶独尊遗骸,他便拼命。

慕容世情只得回身全力对敌。

此刻,五道流星疾打叶独尊尸身!

唐十七少唐折枝,终在此刻出手!

唐折枝暗器名“送终”。此器出,敌唯死路。此器纵柳拂云亦未必能避,何况他打的非柳拂云,而是叶独尊······且是死人。

但柳拂云扑起!

慕容世情一掌击他脚骨,喀喇碎响,脚骨碎裂!他却掠至棺边,覆身护住叶独尊。

嗤嗤嗤嗤嗤!五枚“送终”尽入其背。柳五身躯抽搐。

此刻纵盲者亦知柳五护的是叶独尊尸身,非棺中秘宝;且棺中叶独尊确为死人,否则必出手。

慕容世情、唐折枝虽判错,但柳五已废······纵未死,亦“无用”了。

可怕的倒是彼此。慕容世情与唐折枝。

慕容世情何等精明,立道:“你我两家不宜相斗。先解此处,再行瓜分,人人有份。”

“好!”唐折枝亦聪明少年,“他人望你我相斗,我们偏不。”

慕容世情大笑。

姜老辣,狐老狡。解君临阁、墨家,再慢慢收拾你。他心想,长身扑向空椅,笑道:“如此两家皆······”

“好”字未落,背后急风陡起!

暗器破空声!比一切暗器更锐、更快!

他硬生生止步扑地,狼狈翻滚······他前辈雍雅,从未如此!但为活命,顾不得。

“嗖嗖嗖”三声,两道暗器自头顶飞过,“哧”一声划破衣襟,险中。

他勃然怒起:绝不容此狡童再出手!

但跃起同时,三人倒地。

他自家之人:慕容试锋、慕容试刃死于唐弃石之手;濮阳斩鳞死于唐镇岳手下。

慕容栖梧、慕容小意未死,或只因唐镇岳“寡人好色”。

慕容世情本恚怒欲出手,此刻连怒都不敢。

他觉这少年比他更似狐,且正待他怒。对这般人,怒即自取灭亡。

何况他现无本钱怒:他仅余一女。他中年丧妻,老年丧子,不愿绝后。

他笑了,虽勉强仍笑,且鼓掌:“你很厉害,老夫佩服。”

“唐门三绝,闻除唐盈乃唐妈妈所教,唐断翎与世兄皆唐老太太亲训,果将门虎子。”

“惜慕容家无此人才。”

他边说边叹,似甚惋惜。

唯他自知:叹息与微笑同是武器······杀人武器。拖延时日,使敌疏防,令其错判,乃此二招之利。致命武器,往往非兵器,乃表情、言语或其他更似非武器之物。

慕容世情自懂此理。惜他不知唐折枝更懂。

唐折枝微笑:“我不厉害。翎大少方真厉害。”

“翎大少即唐断翎?”

“翎大少唯一,如唐十七唯一。”

“唐家尚有年轻人强过你?实不可能!”

“他自强过我。至少至今,我尚不知翎哥在何处。”

慕容世情叹:“有世兄出马,唐大少来否皆无妨。”

唐折枝笑摇檀香扇,无丝毫敌意,言却如针:“你此时与我说这许多,是否欲寻机杀我?”

慕容世情不动怒:“说真的,老夫一直在寻机,惜未得。”

唐折枝眯眼笑:“你方言夸我,欲令我飘飘然,你好一击搏杀,可是?”

慕容世情本欲出手,闻此言暂敛,唯再叹。人生于他,非笑即叹。

唐折枝轻摇扇:“我非易逮之机。你的‘以彼之道,还彼其身’,是否无把握,不敢出手?”

慕容世情与此少年交手处处受制,懊恨已极,决意扳局:“非不敢,乃无绝对把握。一旦出手,必一击杀!”

“对了!”唐折枝收扇轻拍掌,“你可学发暗器······你方言正是暗器基本道理。”他忽沉脸,“其实你拖延时日窥我疏虞,正入我计。”

慕容世情一怔,不明其意。

“我意是:你背后是否微麻微痒?”

慕容世情几欲跳起,色变。

他背后确有些麻痒。

唐折枝笑:“你内功精湛,换他人早倒。但经此时,纵不死,亦难再动手······”他一字一句,“我是唐折枝。唐折枝暗器,纵只划破衣襟,亦足毒死你!”

他更一字一顿:“你始处下风,因骄傲;今致死亡,因自以为老狐狸,万事瞒不过你。”唐折枝爆出狂笑,“你自认聪明,却不知天下聪明人多的是!”

言毕,暗器出手。唐折枝从不予人机会。慕容世情唯死。

慕容小意、慕容栖梧惨呼扑上。唐镇岳欲下重手,唐弃石阻之,轻截双姝。

此时,他背后“笃笃”连响十余声!他亦暗器名家,自知中十余钢针。不痛,只微麻微痒。

但这令唐镇岳更惧,嘶声回首:“你······我是你叔父······”

发暗器者是唐折枝。

他微笑:“必要时,我可不惜弑父。”

唐镇岳嘎声:“为何······杀我?”

唐折枝轻摇扇眯眼:“老奶奶言:你若好色无妨,若误公事,无论大小,日后必成祸胎。凡不利唐门之事,皆当根绝后患。”他脸色一寒,“方你言杀此二女却未为,故我先杀你,再杀柳五,再杀此二女!”

遇唐折枝这般人,唐镇岳唯死。

他临死恐怖大叫:“四阿哥会来······你无权处死我······他既至,快给我解药······我向他说去······快给我解药······”

唐门“四阿哥”唐晦明司杀伐。身为老二的唐镇岳亦不知其谁,只知此“四叔”较己年轻许多。

唐折枝笑。他自不给解药,纵他亦未见“四叔”。唐门四当家唐晦明、五当家唐烬影,向为唐门最秘二人。对此,他很满意。

他一入即清门户,杀唐镇岳,使其父日后在唐门地位大升。且重创柳五。现杀柳拂云,举手之事。更难得杀慕容世情······此老狐精似神仙。至于墨夜雨,亦死于柳拂云手。武林仅存“慕容、墨、唐”三世家,今唯余“蜀中唐门”。更可贵者,连“君临阁”大权,亦垂手可得。

此仅一下午间,灵堂之事。真赏心乐事。他决意先杀柳五。柳拂云虽垂死,却有潜力。慕容小意、慕容栖梧虽未伤,却无潜力。唐折枝向来分明:孰该先杀,孰该后杀。

或正因如此,他这般人方活至今。他正欲下手,兆霆岳、江天阔苦战中拼力杀出重围。因旨在护主,身中多伤······十处伤口,五处为墨继铁所砍,余五处属另外五人。墨继铁乃墨夜雨得意大弟子,武功最高。

兆霆岳挥刀冲来,大喝:“五公子!阁主是英雄,你是好汉!我们愿为死士······”

江天阔舞袖卷上,补一句:“不止一个······”

那边慕容小意、慕容栖梧亦扑向唐折枝背后······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,余皆可放。

唐折枝笑:“你们皆贤徒孝女,皆好汉,容我这小人得志。哈哈哈!你们是寂天寞地英雄,我是扬眉吐气小人,你们能奈我何!哈哈哈······今日一齐为尔等寂寞豪杰送终!”

他即出手。

冲来者“刀王”、“水王”、慕容小意、慕容栖梧,纵加垂死柳拂云,他亦不惧。

他深信己之暗器。他暗知:若论定力沉着,他或不如唐断翎;但论暗器造诣,唐断翎未必如他。

一柄轻檀香扇,装十一道绝门毒器,其中八种江湖见所未见、闻所未闻。按扇柄机括,即可全数发射······如此布置,唐断翎能及否?

此时,他闻一前所未闻之声:“英雄不寂寞!五弟,你不会死。”

他返首,见半空飞来一前所未见之拳。

十月十日,“唐门三绝”唐折枝死。

死地:君临阁灵堂。

死因:脸骨碎裂,中拳而亡。

死于:君临阁主叶独尊之手。

三日后,蜀中唐门唐老太太接此简报。

叶独尊一现,即碎唐折枝头。

叶独尊出手如行事:一旦决断,永不更改;一经插手,稳操胜券。

他一现,唐折枝即倒。

他奔向柳五。柳五为他遗骸,失一臂,覆身挡唐折枝暗器······因柳五不知他未死!

叶独尊冲去扶柳五。

此时,一件叶独尊绝未料之事发生!

“砰”一声,棺盖四分五裂!

一人自棺中跃起,扬手一道黑光直射叶独尊眉心死穴!

纵此刻暗算者为柳拂云,叶独尊亦不至全无防备。正因他仍暗防······于极感动下,犹理智虑柳五是否用“苦肉计”。此乃领袖之悲,亦江湖不得已,故他反更未能兼顾。

何况叶独尊再睿智,亦未料棺中“叶独尊”竟会暗杀他!他更未料那痴“叶独尊”竟未死······且沉得住气,待此时方全力一击!

如此绝!是唐断翎!

此人定是唐断翎!

惜叶独尊此时知己迟。唐断翎是人······绝顶聪明之人。但纵绝顶聪明,亦是人,非神!人有错!

叶独尊绝世才华,算错一步,为唐断翎所趁。但唐断翎亦断未料一事!

柳五!

唐家暗器犀利霸道,唐折枝暗器更称绝江湖。唐断翎亦了解己:唐折枝较己尚嫩······非指暗器造诣,乃江湖经验。故唐断翎对唐折枝暗器“绝对”信任。唐折枝“送终”一向是唐门中比“唐花”更利之器。

故柳五纵未死,亦断难起。

但此刹那间,柳五竟如触电般弹起!且扬手······他仅存之手,掌发一雷球!

此即他裂墨夜雨额角之物!

“雷球”及时击中唐断翎所发“黑光”!

两物轻爆。

此时,唐断翎猛返身······“要灭君临阁,先杀叶独尊;要诛叶独尊,先杀柳拂云”,此江湖传谚,他首次全领。

他返身刹那,暗器尽发。但他不该返身······无人敢背对叶独尊。

叶独尊若无柳五及时截击,或真死于“黑光”。但“黑光”一灭,叶独尊反扑较“黑光”可怕三倍!

唐断翎突觉背后巨力涌来,“砰”一声,五脏六腑似皆离位!且他所发暗器尽失准头,竟全向己身打回!

唐断翎失声:“拳头!”

叶独尊之拳!

叶独尊之拳无疑是江湖武林最享盛名之拳。此拳能发如此毁灭力道不足奇,可怕者乃其亦能发如此巧妙劲道,令唐断翎暗器虽发却打向己身!

此招最绝。较唐断翎更绝!

其暗器本多绝,现处境即多绝!己身精心所研暗器全打回自身,此感受实难忍受。唐断翎即如此。其暗器必死,却不得即死······唯失一切:反击力、意志力、耐力、忍力,乃至站立之力、控便溺泪腺之力皆无。

十月十日,“唐门三绝”唐断翎死。

死地:同前。

死因:背骨碎裂,中己暗器三百六十一枚,共四十一种。

死于:叶独尊、柳拂云。

四日后,川中唐门唐老太太接此报。

柳五见叶独尊,静望良久,泪流满面。

他跪下,断臂之血滴滴坠地,转眼成滩,怵目惊心。

他哭道:“老大,你回来,我又可追随您了。”

叶独尊亦跪,恭谨道:“老五,我一向错怪你,以为你是唐断翎,故诈死试你。”

柳拂云垂首:“是我不好,行事必有冲撞老大处······我虽诡计多端,对阁主却从不敢欺瞒······”

叶独尊一手搭他肩:“唉。谁说英雄不流泪,壮士无悲歌?今日你为我失一臂,令我一生难安!”

柳五垂泪:“老大莫如此说。”

“你先起。”

“老大先起,在下方敢起。”

叶独尊微笑:“好。”扶柳拂云同起。

此时大局已定。宋明珠、高似兰亦至,力敌慕容小意、慕容栖梧。墨家子弟明知不妙,仍眼红苦战。

叶独尊之迟滞,因在莫愁湖畔扮稻草人,亲见亲闻顾临渊与顾清徽情厚义重,无限感慨。后几乎为一武功高得己亦难及之高手看穿,幸早一步遁走,未识破。故他不知顾临渊被掳一事。

叶独尊笑道:“我初闻霆岳言你在浣花一役用钢镖杀和尚大师,便生疑心。当世暗器,谁可比唐门······”

柳五苦笑:“我确是唐门之人。”

叶独尊诧:“何意?”

“我师乃唐门耆老‘唐公公’。”

叶独尊“哦”一声,心方舒。

原来六十年前,唐老太爷归隐后,门户事撒手,剩一子一女:男即“唐公公”,女即“唐老太”。按理唐公承业,但唐老太乃事业心重、野心大之女,毫不谦让,与唐公大打出手。唐老太逐唐公,即当家。近六十年来,此江湖最可怕、实力最巨之家,自此始,一直女人当家。

唐公流落江湖五十年,遂成“唐公公”。其暗器绝技自非小可,但始终未敢与唐老太太决死战。唐老太太暗器手段如何,由此可见。

唐公公郁郁不得志,与唐门作对即攻自家人,亦说不过,但对唐家而言,无异深仇。他终遗恨难填,撒手西去。

传其死前,将生平绝技传唯一徒儿······叶独尊未料此“唯一徒儿”竟是随己多年结拜兄弟柳五。

叶独尊恍然:“那你杀和尚大师之钢镖,即‘客舍青青’神镖?”

柳五苦笑:“哪如此好听,实为‘克死千千镖’。”

“唐老太太创有暗器‘千千’,闻极厉害。此镖必是唐公想出克它之技。”

“唐老太太另有一器更厉,名‘万万’。我方击炸唐断翎‘黑光’者,即专破‘万万’之‘万一雷震子’!”

“惜它已碎。”

“故我三件法宝,仅余两件。”

叶独尊笑:“是了。武林传你三种绝技,尚有一种是·······”

柳五笑:“老大又想以一阁换?”

“确想······”

二人谈得甚好。二人创阁前天南地北无所不聊,待君临阁壮大后反生隔阂,绝少有机会如此畅聊。

柳拂云打断:“你莫说。我不要阁,阁是老大你的。我只要跟随······老大与······顾姊姊。”

叶独尊正色:“你不要阁不行。阁亦是你的。”

柳五顾左右而言他,岔开道:“其实我所谓‘三大绝技’,根本非‘绝技’。”他忸怩的敞开衣袍,“你看。”

原来他贴身衣内尚有一件黛绿深袄。柳五道:“我师被逐出唐门,什么未带,唯此一件‘百战铁衣’。再厉暗器遇它亦无用,一流兵器碰它至少卸大半力道。”他将青袍一掩,笑,“我便靠此物逃过当时南少林群僧攻袭,说来真窝囊。”

叶独尊眼皆笑意。他的笑与已死慕容世情之笑全不同。慕容世情笑如驾驭世情之讪笑;叶独尊笑乃洞透世情之微笑。但二人之笑又仿佛同。

叶独尊笑意,竟与燕横天几乎相同!所异者,或一人喜微笑,一人喜大笑、狂笑、厉笑!

叶独尊此时笑道:“哦,原是如此。无怪唐家暗器打不死你。”

“非打不死,乃打不进。此铁衣可解毒破毒,唐折枝暗器再狠,对它无可奈何。”

叶独尊忽正色:“此皆你救命绝招,为何告我?”

柳拂云道:“我这些皆是为老大方有之物,不告老大,告谁?”

叶独尊垂头,半晌方道:“兄弟,今后天下,我的即是你的。”

柳拂云抬目,双目闪光,毅然道:“不,是顾姊的。”

叶独尊一愣,随即道:“我们三人的。”

柳拂云怔了怔。此时风吹日午,柳五有一阵迷惘。

仿佛许多夏天前的许多夏天,那时他又脏又臭,且无志气。那日他到一荣华府第前行乞,自顾玩鼻涕,一吸气,两条青龙又吸回鼻孔······

正此时,一小猫蹦出,毛色白绒绒,眼灵动可爱。他与几个行乞小孩便摸,那白花花猫给他们脏手弄得黑绿斑驳。

几名青衣罗帽家丁叱喝出,言找猫。见猫成此样,纷纷骂:“小杂种!我家小姐的猫给你们小猪猡弄成这样,哎唷唷······”

“他妈的贼种贱小子!这教我们怎向小姐交代······”

“去他娘的!斩了这些贱种双手!”

此干人作威作福惯了,喊打喊杀,捉住几个小孩狠揍。别的小孩喊爹娘,终哭声连天,求饶不迭,家丁亦不了了之,赶走便算。独柳五,他从不求人,故咬紧牙关苦撑。

两家丁狠揍他一回,见他咬牙瞪己,心头火起,一人卷袖:“好哇!不哼声,是英雄好汉了!让老子打掉你门牙!”

柳五忍无可忍,劈面一拳。

那人捂鼻大叫。

余几个家丁围上,拳脚交加。那时柳五未学功夫,心智已熟,只浑噩度日,拳脚不及此干人,登时脸青鼻肿。

那被他打得鼻血长流者,要两人自后捉柳五双手,他扳开柳五嘴唇,便要一拳擂下······

此时忽闻女子喝:“住手。”

那家丁拳半途顿住。

柳五被打得鼻嘴齐出血,颈几折。他见有一双脚,穿如白猫绒毛般的鞋,向他走来。白纱裙几沾地。地上脏,他唯愿裙裾莫沾。他不知人的脚亦可如此好看。

但这女子声更好听。她替他拭颊血迹。柳五知此女子亦长他不多,但他不愿看她。

此女子望他一阵,向身旁人叱:“为何打他?”

家丁期期艾艾,甚畏惧:“他······弄脏小姐的猫。”

“弄脏便打人?”女子显是“小姐”,因她说,“哦!此是替我出气嘛!”

柳五心中,此女子声如他小时无意撞弦琴般清脆。

家丁嗫嚅:“不······不敢······”

小姐叱:“不敢还不快滚!人家将来可是有志气男子汉!”

家丁一哄而散。

小姐忽又道:“罗芥舟,快带他到后院洗净,交肥妈妈,带他来见我。”

家丁只得“是”。

此时白衣女子向府邸姗姗行去。柳五年少心灵里只觉一股热血涌出,几欲在地向她膜拜。

他少年倔强,既恨人轻贱,亦怕人同情。但此女子既未轻蔑他,亦不怜悯他,反说他是“将来有志气男子汉”。为此言,他决意奋发。

那“罗芥舟”带他洗脸,换青衫,他愣愣不发一言,任家丁摆布。罗芥舟心中老大不乐意,以为此子土土,但不敢违。

柳五心中仍想那女子倩影。在她返身走去时,阳光耀眼,照那女子薄纱纤背腰上,可隐约见那玉琢般、羊脂般胴体。不知怎的,他却无冒犯之心,只觉心中好生钟意,好生珍惜,好生敬爱!

他要见她!他要见她一次!

只要能与她一起,纵死心甘!

那般美的背影!

章节目录 115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1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