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长江杀劫
一旁的少林天相心中暗忖:今日得窥绝学,方知自己所练的“大般若禅功”共有十八层境界,而今仅达第三层边界而已。何不苦修至巅峰?传闻“大般若禅功”练至极处,可化为“龙象般若禅功”,一掌击出,便蕴一龙一象之力······
这番思悟,加之数十年汗血苦修,终使他日后成为一代少林武学宗师。
与此同时,武当松壑道人心念电转:武学境界如此艰深,若不另辟蹊径,如何能成一流高手?确需在这荆棘长途中寻些捷径才是······这一念之差,竟使这出身名门的正派人物,心性渐趋诡邪。
便在此时,一人朗声道:“五位大师神功卓绝,但朱龙王······另有破法!”
说话的自然是顾临渊。
此言一出,不但怀抱五老大为光火,连燕横天也动了怒:“老夫以少林、武当武功,尚非五老之敌,小小朱龙王能有何作为!”
顾临渊遇原则之事,绝不作退让,与平日谦和之态判若两人:“朱龙王武功自不及前辈项背。但前辈是以己身功力催动少林、武当寻常武技,朱龙王却精研两派武学已久。他功力远逊是一回事,然深谙两派精要后,纵使功力不足,要破少林、武当,实非难事。”
天目禅师怒喝:“黄口小儿,目无尊长!”
燕横天最是护短,听顾临渊之言本觉有理······朱龙王若真精研两派武功,用以反制,确比自己以精深内力催动粗浅招式更具威胁。念及此,竟也向天目喝道:“黄口小儿,目无尊长!”
他年纪、辈分皆高于天目,这一喝同样八字,功力却天差地别,震得天目如遭雷击,双目发直。若燕横天功力全复,这一喝足以震晕天目。
五老互望。卓孤鹤身为武当表率,不得不开口:“顾少侠认为,武当可破少林,少林亦可破武当?”
顾临渊点头:“卓大侠,一人若兼得两派所长,便能知敌长短,确更易取胜。”
卓孤鹤淡淡道:“少侠是说,朱龙王能做到?”
“是。”
“少侠何以证实?”
众皆侧目。顾临渊与朱龙王为敌江湖皆知,但他又从何得知朱龙王熟习两派武功?
顾临渊平静道:“因我学过朱龙王的武功。”
满场哗然。黑道枭雄朱龙王的武功,侠名在外的顾临渊竟曾习之?连燕横天也微感诧异。
卓孤鹤问:“你是朱龙王之徒?”
“不是,但我确学过他的武功。”他所学来自《少武真经》······当年朱龙王以此书诱骗少林妙谛,欲使其走火入魔,顾临渊却识破其运功法门,反得两家之长。
众人不明内情,交头接耳。燕横天也斜睨顾临渊,看他意欲何为。
卓孤鹤又道:“难怪少侠坚持少林可取武当、武当可破少林之论。少侠既得朱龙王真传,武功自也博广,无怪乎瞧不起少林、武当了。”
群情沸动,有人高呼:“奸细!顾临渊原是奸细!”
“小子不知天高地厚,叫他见识少林武功!”
“卓师叔,让他领教武当高招!”
嚷声纷乱。顾临渊神色不变,诚恳道:“卓大侠、各位大师,在下实无此意······”
印月忽道:“不管有意无意,既说两派可被对方招数所破,便须亮出真本领。否则空口白话,真当少林、武当无人么?”
燕横天见顾临渊竟比自己更坚持此事,颇觉有趣,倒要看他如何应付。当下隔空以“阿难陀指”解开顾临渊被封穴道,道:“小子,话既出口,是亮武功不让人瞧扁的时候了。”
顾临渊本不欲动武,然衅端已启。卓孤鹤飘然而至,笑道:“闻顾少侠出身浣花,剑术了得。恰巧我也好剑,方才未敢就教于燕前辈,却要向少侠献丑了。”
顾临渊转念一想:若能胜这武当一流高手,自己的话或有人肯听。当下长揖道:“那在下斗胆请大侠赐教。”
卓孤鹤剑花一挽,长髯自飘:“请。”
剑刺。
顾临渊退。
剑中途猝然加速,顾临渊退得更疾。
剑势骤停,顾临渊身形也霍然而止。卓孤鹤问:“你要让三招,还是客气?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为何只退不攻?”
顾临渊摇头:“大侠这一剑看似平凡,实无瑕可袭。我想不出对策,唯有退避其锋。”
卓孤鹤皱眉:“我这一剑中不是有三处险锋?你何不冒险一搏?还有七个破绽,难道未看出来?”
顾临渊笑:“那不是破绽,而是虚招,诱敌抢攻。若我刚才莽然出手,早已不能站在此处与卓大侠说话了。”
卓孤鹤叹:“好眼力,好定力!”
“卓大侠的剑法才是真好。”
“你以不攻破我之攻。我若久追,攻势自溃,那时你再反击,我便无法抵挡了。”
“所以大侠立时收招。”
卓孤鹤昂首,眸中神光湛然:“若论比武,我持剑伤不了你,便算输了。但今日比的是少林、武当武功,你尚未出招,算不得赢我!”
“请大侠出招。”
卓孤鹤人剑如一,声似天外传来:“方才乃武当‘淡然一剑’。现下是‘游龙剑法’,小心了。”
“游龙剑法”乃驭剑之术。人言“驭剑之术”为剑术巅峰,能人剑合一,杀人千里。卓孤鹤外号“剑若游龙”,正凭此剑气名震江湖。
剑出如龙游于天,迅若惊鸿。卓孤鹤本就神采飞逸,此刻更如天龙皓首。昔年“万叶剑猿”蔺惊猿败于其剑下,曾言:“学剑者若死于卓孤鹤剑下,可谓不枉此生。”
顾临渊缓缓出指。
指劲一出,疾如厉电,割体而去!指法凌厉中蕴极大寂意——竟是少林“阿难陀指”!
“阿难陀指”乃佛门极高深指法,连天目、地眼苦练数十年仅得皮毛。地眼亲见燕横天使出时已惊绝,而今这未及三十的青年竟也运用自如,直令他呆若木鸡。
却不知顾临渊内息比燕横天更为浑厚。他既得“造化玄丹”增数甲子功力,又蒙八大高手倾授,体魄之强犹有过之。自《少武真经》学得“阿难陀指”等技,复参照燕横天运用在先,自然得心应手。
凌空指劲逼得卓孤鹤剑气无法下击。每发一指,卓孤鹤便回剑一格,“铮”然声中剑泛绿芒,震得他手腕剧颤,几欲脱手。
顾临渊虽无剑,然“阿难陀指”至刚至寂,隔空出指,大占上风。怀抱五老互觑,面呈难以置信之色。燕横天使出“阿难陀指”尚不足奇,顾临渊竟也能为,无怪他们震讶。
五老眉梢齐扬。
局势突变。
卓孤鹤难挡指劲,连人带剑化一道剑气,直射顾临渊!全力一击,不留后着,势不可当。
但刚极易折。
顾临渊双掌推出一道狂飙,纯柔无匹——武当“先天无上罡气”。柔罡借力承力,将无坚不摧的剑气引至偏锋。
卓孤鹤击空!
高手过招,绝不容击空。卓孤鹤毕竟非凡,驭剑一击不中,常人早元气大伤,他却立舞剑花护身,返身回首。
顾临渊未攻。
只见他手中挽着一件长袍。卓孤鹤一震——自己身上长袍,竟已落于对方之手!
剑舞滴水不漏,顾临渊如何夺得贴身衣袍?
顾临渊道:“卓大侠是武当高手,当知‘滴水不漏,拿了就走’。”
卓孤鹤听过。
这正是武当武功,却近乎小偷所为。武当一流高手多不屑学。
顾临渊不但学会,更在对方施展正宗“滴水不漏”剑法时,夺袍于无形。
卓孤鹤垂剑:“我败了。”
燕横天忽然鼓掌。
卓孤鹤败北,燕横天竟鼓掌?众皆愕然,连顾临渊也大感不满。他对卓孤鹤心存景仰,正欲开口,却闻燕横天洒然道:“我是为卓孤鹤鼓掌。”
“一个人胜败不重要,难得的是以他身份,败了便说败了,半句怨言也无,坦然直陈,真了不起!”
“武当派有这种人,果然是武当派!”
众人方明其意。
涵雪道:“我们都看走了眼。”
印月道:“以顾少侠武功,确可睥睨武林。”
镜缺道:“但这仍不足证少林、武当武功非交流不可。”
聆风道:“除非你能接下我们三招。”
阅花道:“请进招。”
顾临渊急摇头:“五位大师,晚辈实不敢证实什么,这武功确是······”
五僧已游走散开,低眉合十,姿态与合击燕横天时全然相同。
燕横天打断:“临渊,何必多言?若你真有心,便让他们知道你所言非虚。”
顾临渊苦笑:“难道真话都须血汗代价?”
燕横天笑:“或许因获知真相必须付出代价。”又反问:“你不知天下许多真理,都是拳头打出来的么?”
顾临渊点头复摇头,终叹一声,踏步拱手:“请五位前辈手下留情。”
五老微笑:“少侠武艺过人,不必客气。”
镜缺身形一展,当胸“黑虎偷心”。
聆风足踢“魁星踢斗”。
阅花掌削“六丁开山”。
涵雪掌冲“亢龙出海”。
印月掌劈“独劈华山”。
五人齐展五招极平凡招式,却令鲜有动容的燕横天,发出比他见五僧使“怀抱天下”时更激动的大喝:“好!”
天下武学多如恒沙,各派绝招互有优劣。但入门功夫,来来去去不外几招几式。少林为天下源远流长之首,入门武功亦多为武林人通用。诸如“黑虎偷心”、“独劈华山”、“魁星踢斗”等,纵市井之徒亦鲜有不识。
似天目等人,早在数十年前已弃此粗浅武功。此类招式对付不懂武技者尚可,一流高手用之,如锦衣绣鞋穿洞般可笑。
然此刻少林现存武功最高的五位神僧,言明三招中的第一招,竟用此粗浅武功。
旁人以为五僧容让,燕横天这等巅峰高手却为顾临渊捏汗!
同样的“黑虎偷心”,谁使得比镜缺更正、更有力、更威势无匹!
简简单单的“亢龙出海”,谁使得比涵雪更变化千幻、内蕴精微扣杀!
普普通通的“独劈华山”,谁使得比印月更杀无赦、更无可抵御!
何况五招配合,竟成可怕阵势,一击必胜,沛莫能御!
顾临渊如何抵挡?
燕横天不知。若换作他,唯凭“玄天乌金掌”硬闯。他有信心伤三人,自己也难免受伤。他尚且如此,顾临渊怎能接住?
这便是他看错顾临渊之处。
若叶独尊在,必不如此想。叶独尊从不低估人,甚至将柳拂云估得太高,反成过失······那过失换来了柳五之死。
燕横天万未料顾临渊能破五老合击。
五老也未料。他们内心颇喜这青年,本不想毁了他。但此战关乎少林荣辱,下手不得不重。此刻他们却疑自己出手是否太轻?
顾临渊破了他们的招式。
他仅用五招:“仙人指路”、“如封似闭”、“玉女穿梭”、“龟蛇吐珠”、“纯阳开路”。
这五招俱是武当入门最等闲的招式。
却以平凡破“看似无奇,实乃最奇”。
大多数看不懂,以为两相让,不知奥妙何在。
但接下来一招,纵看不懂也知非同小可。
五老所发,正是适才对付燕横天的“怀抱天下”!
五人臂张,向顾临渊合拢。
顾临渊如何闪?
他本可用“太上忘情书”中“地势”、“风流”等诀躲过。但规定须用武当或少林武艺!否则纵不败,五老也不会信。
他武功虽逊燕横天一筹,但燕横天对两派招式仅稍涉猎,顾临渊因精研《少武真经》,所知甚详,故千钧一发中仍能想出对策。
或说朱龙王在《少武真经》中,本就拟好破少林、武当绝招之法。
想到此,顾临渊更不肯退。若败了不能使五老信服,朱龙王凭当年创《少武真经》之功,要在两派无备轻敌下灭武当歼少林,实非难事。
他越了解《少武真经》威力,对此事越锲而不舍。
“怀抱天下”确有无匹威力,这力量无形无意,几近无敌。
这是少林潜力最无可限量的武功。
但顾临渊用以对抗的,却是少林最凌厉的有形有意神功:“龙象般若神功”!
这被誉为每一掌皆有一龙一象之力的神功,与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“怀抱天下”相抵,轰然声中,五僧身形各晃,顾临渊退五步,竟无事。
少林的“怀抱天下”,被少林自己的“龙象般若神功”所挡。
第二招了。
再一招若五老击不倒顾临渊,便算输。
五老互望,闲淡表情至此尽隐。
五人低声呼吼,似兽喉中咆哮,身形倏然交错。
顾临渊凝神以对。他对少林武功的认识来自《少武真经》,毕竟肤浅,瞧五僧身形交换,无法辨其用何种武功心法!
便在此刻,五老陡定。
五老双手张开,慢慢屈起第一节手指,继而第二节,再齐屈第三节——掌已成拳!
五老齐叱:“五指连心,五瓣成莲!”
“五指连心”发动!
此招压力威力,尤甚前两次!
顾临渊纵倾尽所学两派绝技,也避不开!
他唯发动“太上忘情书”十五诀中,最无畏最完美的第一诀:“天意”。
天意一出,人如天意,天意不可夺。
“五指连心”未能夺之。五老大震:“这是什么武功?”
连燕横天也声颤急问:“天下竟有这等武功!”
五老与燕横天齐顿悟,同声叫道:“太上忘情书!”
唯“太上忘情书”方有此威力。
唯“太上忘情书”能接下“五指连心”。
顾临渊未立时答。他使“天意”时,人已与天相融,刹那便是苍苍天穹,永无底止,也无感情。
但他随即恢复,垂首道:“我败了。”
他以“天意”接下“五指连心”,当然未败。但规定须以三招少林、武当武功相接,他被逼用“太上忘情书”,便只能算败。
“你没有败。”镜缺道。
“败的是我们。”聆风道。
“我们使的是‘五指连心’。”阅花道。
“‘五指连心’不单是少林武功。”涵雪道。
“也是武当武功。”印月道。
镜缺总结:“‘五指连心’是少林武当合创之技。我们见战你不下,逼得用之。所以你没有败。是我们败了。”
顾临渊眼睛一亮。
原来少林五高僧早已苦研两派武功合并之法,才在迫不得已时使出“五指连心”。
少林既有防备,此战仅江湖颜面之争。纵朱龙王亲至,他们早有提防,何虑之有!
自己与燕横天所忧,反成多虑。
顾临渊拱手揖道:“五位前辈明见万里。在下斗胆冒犯,尚请前辈与各位高僧恕罪。”
镜缺容颜复归懒散:“何罪之有?少侠仁心侠骨,心系天下,正是英雄出少年!阿弥陀佛!”
对话间,一人心里却不大是滋味······“剑若游龙”卓孤鹤。
他虽容色自若,胸襟过人,但从对话中知“怀抱五僧”早偷研两派武功多年,心下不是味道,只盼速返武当,寻出尚存长辈禀告此事,再行定夺。
大不了也与少林“互相学习”,看谁学得快、多、好、高!
顾临渊、燕横天告辞少林,出寺下山。至嵩山下,忽遇一场雪。
顾临渊喃喃:“这是第一场雪吧?”
燕横天自语:“不知最后一场雪何时下?”
嵩山雄奇,雪落纷纷,山峦间奇寂一片。两人只觉一股恢宏大志,又悲凉无着。
顾临渊忽道:“前辈,还是将我穴道封了吧。”
燕横天仍在他背上,问:“为何?”
“前辈要去之地、做之事,都不宜我插手,但我又偏偏把持不住。少林一役,便没守前辈之言,还是动了手······这样不好,还是请封我手臂穴道。”
“嵩山出手是我同意的,不算背约。”
“可那也不好。前辈不让我出手,必有深意······我怕出手反坏前辈之事······”
燕横天呵呵笑:“那也没什么大不了,只是我的心愿而已······其实你若不让我点穴,而今我双腿麻痹,未必能再封你穴道······难得你还有这份诚恳!”
“大丈夫一诺千金,本就应该。”
燕横天大笑:“天下不诚、不信、不忠、不义,而又生捏道理的人何其多!你能做到这样,已是了不得,难怪有人服你。”
顾临渊淡笑:“晚辈也没什么值得服人······心底里自私的一面还多,常把持不住,又好杀喜斗······”
燕横天截道:“哪有什么!男子汉大丈夫,好色、打杀,也是英雄本色!”
顾临渊笑笑,若有所思,不再答。燕横天却问:“你刚才使的真是‘太上忘情书’招式?”
“是。”
燕横天大笑:“别人以为《太上忘情书》为我所撰,真是胡说!其实其上武功,连我都觊觎呢。还是你小子造化好。”
“但《太上忘情书》不是书,而是人。”
燕横天愣:“这倒奇怪。是什么人?”
“不是一人,而是三位。他们三人,一人代号‘太上’,一人代号‘情’,一人代号:‘忘’。”
燕横天笑:“真是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!我却还不知!”
雪似鹅毛飞飘。远处忽传来叱喝与兵刃交击声。燕横天道:“过去看看。”顾临渊点头,背他疾奔。
幽寂山谷中,一群人正打得惨烈。
顾临渊人未至,便听一人破口大骂:“妈那个巴子!妈那个巴子!你这个汉不汉、金不金的狗腿子,看我不把你打得娘娘当爷爷叫!好叫你识得,落井下石的事少做点!”
一粗声女音不耐更正:“是落井下石!”
原先男音叱:“还不是一样!反正有井有石,何必斤斤计较,真是食古不化!”
另一怪声怪气更正:“是食古不化!上次纠正过的!”
“化!化!化!”原先人光火,“化你个死人头!”
顾临渊忍俊不禁······那乱用成语的正是好兄弟“屁王”铁横江;破嗓子女音是“阎王伸手”陈惊秋;怪声怪气者是邱不器。
一见他们,顾临渊心头升起一阵温暖。
铁横江边骂边打,手底毫不怠慢。他骂得越凶,打得越痛快。不痛快的只是陈惊秋和邱不器,常拆他后台。
又一人打个呵欠,虽打呵欠,却伸手揽腰间,击飞两敌。这人越战越累,久战必睡,无处不睡。若他要睡,纵刀架脖子也照睡。顾临渊笑了······记得丹霞山之役,自己几乎被朱龙王座下五罗刹所杀,这人还在树桠上做春秋大梦。
这人当然是大肚和尚。
大肚和尚是广西五龙亭之役,仅剩的最后一人,明知必死仍站在顾临渊身边死守不移。
除大肚,还有肥头大耳长下巴的“金刀”胡福,黑不溜丢一双贼眼的“墨刃”李黑,三年不说话、说话吓死人的“铁臂罗汉”洪华,高如椰干、说话如连珠炮响的“云中仙鹤”施月,以及三把剑闯荡江湖、由小到老雄心未失的“万叶剑猿”蔺惊猿等人······
他们都来了!
顾临渊心里发出狂喜的欢呼!
众侠见顾临渊,如雷动般欢呼!
他们素来欢乐的脸上,纵在此最欢欣的刹那,仍带忧愤之色。这是从来未有的。
铁横江第一句道:“顾大哥,你怎么那么大了还玩‘骑马’,那老头儿······”说到一半,才看清顾临渊背的竟是当阳之役威震全场的楚人燕横天,顿时张口结舌,接不下去。
燕横天笑笑:“怎样?我老人家在此,你就变哑巴狗了么?”
铁横江天不怕地不怕,被这一激,纵对方是天王老子也容让不得,当下骂道:“老而不死!骂你又怎样!你又不是没腿,还要顾大哥背······”
铁臂罗汉洪华却突然爆出一句:“大哥,岳元帅被下牢了!”语不成音。
顾临渊脑中轰然一片,尽是:岳元帅下牢,岳元帅下牢······只来得及追问:“为······为什么?”
李黑沉痛答:“秦桧那狗贼要陷害忠良,何患无辞理由?”
顾临渊心乱如麻。脑里只一句:我去救他,我要去救他······我要去救岳元帅!
这时一道烈日似的烈芒迎面罩来。
烈日如炎,眼不能睁。
若在平时,这一剑纵顾临渊闭眼也能接。
但他此刻心神全散,这一剑刺到,竟不知闪避。
旭日忽去。
那金芒夹在两根手指里。
这二指一夹,令烈日黯淡!
剑是康朝阳的剑。
手指是燕横天的手指。
顾临渊如梦初醒,才知燕横天救他一命,也才看清:跟铁横江、大肚和尚等人打得眼红的,正是“君临阁”的人,其中两大高手,便是“刀王”兆霆岳和“观日神剑”康朝阳!
少林洪华怒,抚光头,沉肩挺头,直撞康朝阳!
兆霆岳冷笑,刀光一闪,往洪华脖子砍去!
刀猝然顿住,被人双掌一拍,硬生生夹住。
出手的是大肚和尚。这一干人随顾临渊久战,早非昔日吴下阿蒙。
顾临渊奇道:“这······这是怎么回事?”
金刀胡福道:“岳元帅在朝被秦桧捕去。秦桧恐人劫狱,便飞令朱龙王监护,听说金人也派出‘北漠三锋’来除岳元帅。唐影疏妹妹知晓此事,便遣我们来通知你······因只有你出手,才能稳住朱擎涛和塞外那三个魔头!”
顾临渊心乱如麻,听得唐影疏名字,似心头抹过一阵光明,当下问:“唐······唐影疏······呢?”
“云中仙鹤”施月道:“唐姊姊没来。她赶返蜀中,求唐老太太出手救岳元帅出狱,一路上护岳家老少往梅花县。”
顾临渊虽失神,心思仍敏锐:“叶阁主也在京师,为何不请他和顾姊出手?”
“墨刃”李黑叹道:“这事看法可大大不同。”欲言又止。
顾临渊急问:“有何不同?”
邱不器撇嘴道:“叶独尊跟朱龙王虽非一路,朱龙王站在秦桧一面勾结金人迫害忠良,叶独尊却认为时机已到······岳飞若被杀,必引天下英雄不服,他正好领兵造反,自立为王,再起兵抗金,做他的春秋皇帝大梦!”
顾临渊一震:“那叶阁主打算袖手不理?”
李黑摇头:“君临阁还是闯不过一个‘权’字。叶独尊这种人,一旦逮着时机怎肯放过?何况柳五死后,他也人心大变······”
兆霆岳刀光凌厉,大肚和尚渐不支。邱不器赶去相助,合战兆霆岳,方稳住局面。
顾临渊更诧:“柳五死了?”
燕横天也急问:“慕容、朱龙王、唐门数家合攻君临阁一役,究竟怎么了?”
胡福道:“墨夜雨死了,唐断翎、唐折枝、唐烬影、唐镇岳等皆丧命当堂,慕容世情也被杀。君临阁除失了个柳拂云外,倒没什么损失。”
燕横天颔首,似万分欣慰······顾临渊从未见他有过如此慈蔼的表情。只听他道:“叶独尊果然雄才大略,厉害非凡。”
顾临渊颇有同感:“世上有些人,确非他人努力所能取代。”
李黑道:“现下情势是:朱龙王拥护金兵,支持秦桧加害岳元帅;北漠三锋千里兼程要杀岳飞;叶独尊有心让时势动乱,他才有机可趁,所以也阻止别人营救岳爷。我们一路上来通知你,君临阁三次警告,我们不理,‘刀王’便率众跟我们拼了起来。”
顾临渊讶道:“顾姊姊知道此事,也不设法阻止?”
蔺惊猿凭三柄剑往“君临阁”阵中冲杀一阵,返来恰好听到,脸不红气不喘,答:“那叫唐影疏的美丽小姑娘,曾将情形告诉顾清徽。顾清徽也劝过叶独尊,我听叶独尊小子却答:‘你是在求我?你不是向来不求人的吗?为了顾临渊,值得吗?’顾清徽气得脸色发白走了。唐影疏劝她,她说:‘我只要避一避,但若他出了事,我还是站在他那一边。’顾清徽便叫唐影疏把这话告诉你。唐影疏要赶赴蜀中,便嘱我转告你。”
顾临渊呆了一呆,想到莫愁湖畔的金阳和哭泣中的稻草人,一阵黯然。“顾大哥,”陈惊秋走近正色道,“唐影疏姐要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她这次回川中,已破唐门家规,唐晦明不会放过她。若她出不来了,叫你不必等她,也不要去找她······唐门是去不得的。”
顾临渊脑中轰然,大声道:“我不能答应!若她出不来了,我便要去找她!刀山火海、油锅地狱,我都要去找她!我不能答应!”
声滚如雷。雪为之融。冰为之裂。
康朝阳见一剑暗算不成,早已心惊胆战。他与顾临渊交手数次,对方武功一次比一次厉害,后又闻顾临渊歼灭“南宫世家”和“上官家”的威名,还有长坂坡之会的轰动。今见顾临渊出现,心中如十五吊桶,七上八下。
康朝阳不敢恋战,兆霆岳也自知武功不如顾临渊,打下去讨不了好。既然顾临渊出面,在阁主那儿也有交代。当下虚砍几刀逼退大肚和尚、邱不器,返身退走。
兆霆岳一走,康朝阳哪有不跟之理。铁横江待要追,顾临渊已呼地跃出,拦住康朝阳。
康朝阳脸色青白红黄变幻,上下唇打颤。顾临渊道:“当日你率人攻打我家的不可一世,威风去了哪里?”
康朝阳强笑:“顾······顾大侠,你双亲可不是······可不是我杀的。”
“可是我的家却是你毁的。”顾临渊忆起顾家剑庐······本是一片宁静安详,却被江湖诡谲风波吞灭,毁于一旦。又想起双亲音容,潸然泪下,痴然而立。
康朝阳犹自分辩:“那都是叶阁主和五公子要我们干的呀······”忽瞥见顾临渊愣愣发呆,心中便有了计议,又见顾临渊背负一个双腿不能动的老头,心忖:这人跟顾临渊关系必不一般,若出手伤这老头,定能分顾临渊的心,如此便能逃之夭夭······
他心中还为在这危急状况下想出如此妙计喝彩。
······却不料自己似拿一把刀,刀尖调错了头,正往自己心窝刺去。
······又像抓一把锹镐,一铲一铲,替自己掘好了坟墓。
康朝阳出手了。
剑如烈日。
那“老头子”也出手了。
“玄天乌金掌”。
这是“观日神剑”康朝阳最后一次出手。
他自己掘的坟墓,他自己跳下去。
他万未料自己因不敢正面碰顾临渊,结果却正面惹上了燕横天。
燕横天生平不暗算人。他嗜杀喜斗,却坚持光明正大地打。他最恨暗算别人的人。
但康朝阳没有死,只是被掴晕。燕横天没杀他······私下自有不想杀叶独尊手下人的理由。
康朝阳晕倒,兆霆岳率众离去。“君临阁”的人本就因利害职分而聚,彼此死活本不关心。若无叶独尊、柳五、顾清徽,这些人早自己打个翻天覆地。
天气转寒,雪愈下愈大。铁横江等人眉须发襟皆沾白雪,活像小老人。他们以急切眼神望着顾临渊。
顾临渊心里起伏挣扎,乱糟糟尽是几个问题:······走,去找唐影疏······不,先救岳元帅······应先找叶独尊,要他协助救岳抗金······然叶阁主的做法究竟对不对?他,究竟要先去哪一处?
他想着想着,雪愈飘愈密,愈得不出解决,不禁低声反复自语:“先找唐影疏?还是先救岳元帅?先图说服叶阁主?还是······”
忽听一个声音道:“都错了。还是先跟我走。”
这声音来自头上······顾临渊才记得还背负着燕横天。康朝阳已倒在脚旁,他方觉察。
燕横天笑:“看你,想得眉须皆白,像个小老人似的。不如跟我走吧。”
顾临渊怔:“跟你走?”
“正是。第一,你答应过陪我去三个地方,而今只去两处;第二,我第三处地方,正是你要去的。我在第三处地方所作的事,也正是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。”
顾临渊动容:“什么地方?什么事?”
“到长江七十二水道、三十六路总瓢把子处······杀朱龙王!”
“想救岳元帅,得先杀朱龙王!”
“想见唐影疏,至少待身边事了。不杀朱龙王,祸事层出不穷,何时方了?”
顾临渊毫不犹豫答应。
长江有七十二水道,三十六路绿林豪杰,今全在一人统治下。
这人便是朱龙王。
燕横天和顾临渊,便要去杀此人。
待至瞿塘峡,已是腊月。
新的一年未到前,雪总是下得更大。
长江水道上的雪,封不住滔滔江水。
这一天,一老一少在船上。两人皆知,既到此地,一举一动莫不在朱龙王手下党羽监视中。
只是老的狂傲不羁,小的胆大心细,岂惧这些小小阵势?
顾临渊想着与兄弟们在嵩山脚下分手前,再三叮咛:自己和燕横天先去制住朱龙王,兄弟们必须留意岳元帅安危,但切忌轻举妄动,以免触怒秦桧引起杀心。
······不知兄弟们有否依计行事?
想到一干弟兄的火爆脾气,顾临渊不禁有些担心。
长江三峡位于川楚,瞿塘、巫峡、西陵合称三峡。又分上、中、下三峡,上峡即瞿塘、巫山二峡,中峡是巫峡、崆岭二峡,下峡是灯影、黄猫两峡,每峡中又包括两小峡。
顾临渊和燕横天在岷江租得五板船,放棹数日,日近正午,渺渺愁烟堆前。
租船时价钱未多坚持,两舟子也未计较——双方心知肚明:纵不给钱,舟子也非载不可,这船根本就是朱龙王派来接他们的。
你既有备,我们便冲着你来,看你能捣什么鬼?
两人皆是绝世武功,胆大包天。燕横天笑问:“你会不会游泳?”
顾临渊笑:“我不会。上次差些儿淹死在漓江中。你呢?”
“我连洗澡也不会。”
两人大笑,丝毫没把乔装舟子的人放在眼里。
船至一地,两山挟峙,北岸如刀削,南岸如斧劈,望之若门,是为夔门,万仞摩天,奇险可怖。舟子停棹,两蓑衣船夫遥与人喊话。他们喊的都是当地土话,燕横天和顾临渊听不太懂。燕横天冷笑:“看他们搞什么鬼。”
只见五六艘快舟,船身漆黑,靠近此舟,叽哩咕噜说了一阵,又握手道别,似朋友寒暄。尽管江流急,舟身颠簸,这些人笑谈如故,足见步履之稳。燕横天低声道:“瞧!有个疤脸家伙塞了件东西到船夫手里,大概这就是朱龙王决定‘处置’我们的东西。”
顾临渊一笑。燕横天也未理会,径自观山势:“你可见那大山?”顾临渊抬目望去,只见那大山不生草木,土石皆赤,对面山峰高峻,色如白盐,两者对比,令人怵目心惊,又觉造化鬼斧神工。
燕横天道:“那红土峭壁叫‘赤甲山’,对面是‘白盐崖’。山上有座白帝城,城内有白帝庙,气象肃森,有越公堂,隋时李靖曾在此大破陈人海上之师······这是长江一处极险要之地······”燕横天闲话说史,江流滔滔,顾临渊悠悠入神。
两船家回舱,见燕横天与顾临渊闲听论史,以为计策得逞,这两扎手的点子未发觉,心中甚为得意。
又遇一段急滩,至瞿塘峡口,巨石蹲踞,形状古怪。燕横天指那堆奇形怪状险石道:“若据此抗敌,置镇横江,能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”燕横天一生在杀伐中度过,至此所见不过一阵感叹。顾临渊听来却有一阵恻然。而百十年后,这儿便是宋大将徐宗武置铁柱三百七十六丈五尺以抗敌之地,也是南宋抗元最后鏖战之场。
燕横天等虽怀昔时,臆度将来,而生兴叹,也是常事。燕横天年轻时叱咤风云曾来过此地,故指指点点说与顾临渊听。
“······这儿叫滟滪堆,因石形奇诡,又叫‘燕寓石’,是兵家必争之地。每年三至十月水深泛涨,水淹大石,没石之顶,水盛势猛,纵熟水性的人也深畏惧。有一歌谣:滟滪大如马,瞿塘不可下······”燕横天说着竟手舞足蹈,哼唱起来,面对大江,意兴风发。
一阵菜香传来。燕横天止声,鼻子一嗅,笑道:“原来是在饭菜里做古怪。”
顾临渊一听,心中好生敬佩······燕横天能在鼻闻中便分辨菜香有毒,单这份江湖经验,便是自己望尘莫及。
燕横天对着大江急流,放声大唱,一点没把危急情况放在眼里。大浪奔涛,触石而下,直指滟滪,只见摩崖上尽有三个粉白大字:“对我来!”
顾临渊脱口赞:“好气势!”
大江急湍,荡荡滔天。燕横天解释:“这石叫‘披鬃’,喷漩汹涌,波浪曲折,船只绝于行······”说到此,忽想起一事:“若贼子在此弄翻船,我们又不谙水性,岂不糟糕?”但说着时脸上仍毫不在意。他天性豁达,纵生死攸关也不放心上。
顾临渊笑:“这里气象深秀,就算死在此地,又何妨?”
燕横天翘指喝:“好!”
两船夫已捧上热腾腾的菜。顾临渊侧首望去,只见江上仍紧蹑几艘小舟,显然是盯梢的。便向燕横天一笑,对船家道:“难为你们在急浪中能弄出这般好饭菜,真不简单!”
黑黝船夫笑:“没什么,多年来在船上,习惯了。”
另一口黄牙船夫笑:“您俩爷们慢用,我们自己掌舵去。”转身要走。
燕横天忽用一种平和、端然的声音道:“你们也饿了,何不一齐来吃?”
两人背影稍犹豫,一人笑:“大爷客气了,我兄弟俩还要干活,否则浪急风大,易翻船。”
燕横天呷一口酒,说了一句:“酒里没有毒,可以喝。”他是对顾临渊说的。只见两人背影同时一震。
燕横天淡淡道:“什么兄弟俩?“覆川龙王狄沧”和“溺影追魂司马晦”,连烧香结义都没有,哪是什么亲兄弟!”
两人完全怔住。燕横天一抬手:“来啊,来吃饭菜。”
两人忽同时呼哨一声,往船舷奔去,看样子想跃入江中。燕横天道:“要做水中饿鬼么!”一伸手,那两人奋力前冲,却反而后退,竟被燕横天隔空硬生生吸了回来!
两人吓得魂不附体,拼命拧身,拔出兵器向燕横天招呼。
燕横天轻描淡写般一伸手,扣住两人脉门。两人登时浑身没气力。燕横天道:“你们自己动筷吧!”
两人哪敢吃,还待挣扎。燕横天忽沉脸色,二人撞在几上,喝道:“那你们是敬酒不吃,吃罚酒!”
燕横天在几面上一击,激得几上菜肴尽向两人脸上喷去!燕横天双手稍用力,两人俱痛得哇呀乱叫,恰好菜肴溅入口中!
两人吓得面无人色,忙拼命想吐出。燕横天冷笑:“你们平日不是吃人不吐骨头么?”双手透出一股阴寒之气,两人顿时瘫痪。他又放手,闪电般在二人喉头一捏,一些菜肴便吞入胃中,再也掏不出。
燕横天笑嘻嘻放手。那两人全身颤抖,蹲下又呕又吐,却吐不出。呕了一阵,胃水渐变紫色,又转黑色,两人手足搐动,口吐白沫,五官溢血,在地上哀呼打滚。
顾临渊看得怵目惊心,心忖:燕横天逼两人吃下菜肴,虽是以毒攻毒,但仍未免太毒,若换作自己,便做不出。
只听燕横天淡淡道:“以牙还牙,以血偿血,你毒死我,我便毒死你,这便是武林中、江湖上千古不易的道理,你不必对我干瞪眼。”
这些话像对顾临渊说,又似冲着那两人瞪死鱼般的眼睛说······原来在顾临渊沉思一会儿功夫,两人便已毒发身亡,死状极惨。
顾临渊暗叹。这时船身突然急晃。
浪水愈来愈大。只见此处石宽一丈,长约四丈,屹立江心,左右漕口二道,波浪滔天,小小舟子怎能经受?顾临渊心忖:原来朱龙王算好遣人在此出手,是仗着天险,纵不成功,也难逃灭顶之灾!
只听燕横天失声:“糟糕!死了船夫,我俩都不谙水性,由谁来掌舵?”
一面说,一面飞身把住舵棹。但江水乃天地自然之力,非燕横天功力所能应付。他越想稳住船身,越难控制,且因下盘不能站立,更难发力。眼见小舟便往“对我来”巨岩上撞去,这一下想不粉身碎骨几难矣。饶是艺高胆大的燕横天,在自然威力的滔天江水上,也不禁手忙脚乱。
顾临渊急忙赶上去,见“对我来”三字,忽生一念。他所学“太上忘情书”便是忘去一切有情物欲念,达天人合一、物我相忘之境,尤以“天意”一诀得其神。
在这“滟滪大如牛,瞿塘不可留”的天险间,他忽然悟出了什么。
他立即把舵,随水傍流,任其往巨岩流去。其实此处江水上游南岸青龙嘴,自嘴上游北岸臭盐磺而下,通北岸石梁,独峙中流,东北而下,大浪奔腾。若先避石反有触石之虞,乃至粉身碎骨。顾临渊任流面石而行,只掌稳舵柄而不强改方向,反而轻舟过急浪,竟安然渡过险滩。
燕横天跳起叫道:“原来你会这一手,怎么不先告诉我!”
“我不会,系形势所迫,悟出来的罢了。”
燕横天侧首想了一下,喃喃:“怎么我却想不出?”又自我解嘲:“我老了,还是你行!”其实燕横天天性颖悟,智慧过人,才能练就盖世神功。但他逆天行事,不受拘束,比起顾临渊,反在某些情形下少了一份顺天行事、福至心灵的气质。
舟子已过险境,稳行一段水路。燕横天道:“快到朱龙王老巢了吧。”忽噤声不语,脸容一整,毕恭毕敬对外拱手。
顾临渊鲜少见他如此庄重,随而望去,只见平碛上约四百丈地,众细石各高五丈、宽十围,历然遍布,纵横相当,中间相去九尺余,正中开南北巷,广约五尺。顾临渊仔细一数,凡六十四聚,当下不但为这奇阵和天然壮阔沉雄的气势所震住,更想起一事,颤声道:“是······”
燕横天沉重道:“正是诸葛武侯的‘八阵图’。”顾临渊闻言,端容拜了三拜。
原来这里便是刘备伐吴,连营八百里,退入三峡,以奉节为庇。吴将全踪率军数万,溯峡蹑击而上,纵投鞭断流之众,仍为诸葛武侯“八阵图”所阻。杜甫有诗云:“功盖三分国,名成八阵图;江流石不转,遗恨失吞吴。”此后每岁入秋,夔府红男绿女倾城出游,去观赏八阵图,便叫“踏迹”。只是当时风云人物,都只成了悠悠青史上的话题。
此刻冬水退,石显水上。顾临渊和燕横天见此巍峨遗迹,心中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,连大气磅礴都不能言,只觉人在幽深世界里,不过是偶有感触于天地浩瀚而已。
便在此时,石柱旁闪出数十艘快艇,艇上都有一个鲜红的“朱”字。
燕横天最不可忍耐,骂道:“他奶奶个熊,居然敢在诸葛武侯阵上布阵,好不自量!”
艇上人正待喊话,只见一头大鸟般的人影飞掠过来,一跃数十丈,已然扑到。
艇上有三人,一在船首,一在船尾,另一人在中央。
燕横天扑上当先舟子,一把揪住那人。那人武功本不弱,但燕横天出手,他焉封锁得住!燕横天执住他,问:“你想干什么?”
那人一见燕横天扑来,已吓飞三魂七魄,现又被制,更吓得上下唇打结,说不出话。他两个同伴要来救,燕横天一挥手,将两人打落水中,又问:“你想干什么?”
那人心慌意乱下倒老实:“我······我们凿船。”燕横天皱眉:“凿船?”那人不知如何解释,只得用手指了一指······指的正是顾临渊的船。
燕横天这才意会,向顾临渊遥喊:“有人凿船!”一面说,一面指水面下。他另一手抓住那人肩膀,借以稳住身子。
原来这数十舟子,早派人潜下水凿穿顾、燕所乘之舟,待二人在水里浮沉时,再发暗器打杀。可惜这些人尚未喊话,燕横天竟能一掠数十丈制住一艘舟子,是他们始料未及的。
顾临渊见手势,立时醒悟。可就在此时,舟子猛地一偏,震荡不已,又闻咯咯之声,便知有人已潜水中,正凿船底。
这时水流较缓,只是顾临渊不谙水性,麻烦大了。百忙中抬目一看,只见燕横天也是左摇右摆,船上汩汩淌水,双足踏在水中,舟子也渐渐下沉。
原来在燕横天掠上那舟子时,早有人偷偷潜水过去,凿穿船底。
燕横天最怕落水,当下一手捏死所擒之人,又一连几掌打在水上。水柱卷起丈来高,船底下四五人,都被水力震死。
还有两人急游水遁走。燕横天哪肯放过,连劈两掌震死二人。但水柱泼入船内,更加速下沉。
燕横天要设法冒险跃到二十丈外的船只上,但适才他一掠十余丈显了本领,船只都拉远了距离。他正急切间,骤然哗啦一声,整只船翻了。
原来还有一人,见同伴俱被掌力震死,自己若冒险出去,难免同一命运,便藏在船底下。燕横天果未注意。那人在水里久了,憋不住要透气,又怕给燕横天发现一掌打死,便索性豁出去,先掀翻燕横天的船。
燕横天“哗”一声落入水中,因不谙水性,吞了几口水,在水花中一时睁不开眼。这一代武林宗主落入水中,可谓狼狈至极。那人却趁机潜至,偷偷一刀搠来。
这一刀刺到一半,忽然给人钳住了手腕,便没了气力。
这人便是顾临渊。他当然不谙水技,但在危急中想起“太上忘情书”十二法门中有“水逝”一技,当下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中,并不挣扎,只凝注目标,缓缓顺水势流去。
这一下,反而能半身浮在水面上,且能往目标潜游,因此能及时解燕横天之危。
只是顾临渊刚扣住那人脉门,各小舟上便暗器骤发。燕横天此时除不谙水性外,双腿又动弹不得,十分狼狈。暗器密如骤雨,确不好应付。
顾临渊情急之下,将那人推开,一手扶持燕横天,设法让他口鼻露出水面,另一手两足忽然拍打起来。
他本可用所制之人作盾牌挡暗器,但这几日在江上的深思,使他的思想更进一步,在大江明月间体悟生命之短暂,因此更留恋。此刻他击打水花,发出“水逝”之力。
只见他周围激起无数串水柱。暗器射在水墙上,都无法透过,纷纷被击落。
舟上人多半暗器因距离太远,腕力不足,无法打到顾临渊范围。若驶近,则恐被燕横天强行登舟,他们也不敢。所以只有少数暗器能射到,但又被顾临渊借“水逝”之力封架。
顾临渊如一尾大鱼,伏首水面,身子成一直线,右手扶燕横天,在波浪中向“八阵图”潜去。他曾对付过“八阵图”,对此阵很熟悉。
他想,只要靠近石柱,着陆后就不怕这干宵小。
但眼看他已靠近石柱,石柱上都忽然现出人来。这些人手上都扣一把三丈来长的罕见长枪,只要顾临渊稍游近,长枪即搠来。顾临渊在水中身法挪移极不便,闪得几下,燕横天又灌了几口水。这不可一世的英雄兀自笑道:“老弟,你别管我,自个儿拼上阵去,杀他个痛快!咕噜咕噜。”
那几声“咕噜咕噜”原来不是说话,而是燕横天被水灌进喉咙的声音。顾临渊一面闪挪,一面以单手夺枪······只要一旦夺枪在手,便能隔空反攻,不致尽在下风,一面反问:“我们是几人齐来?”
燕横天一愣:“两个人啊!”
“那么便两个人活着上阵去!”
眼看可抓着一把枪——只要枪身被他把住,那些人内力焉是他对手?至少可夺下一柄枪。岂料枪身镌有倒刺,且蓝汪汪一片,显然蘸有剧毒。顾临渊缩手得快,才未给倒刺钩破皮中毒。他知不能硬闯,却苦于无处借力,无法一跃而起。只要冲上阵去,便不怕这一干人。可他在水中,全仗“水逝”一诀,仅能保持不致没顶。
他再借水势流到另一石堆,但又被长枪挑开。如此下去,他只有被攻袭的份儿,完全无还手之力。“八阵图”迷离阵势,加上长枪占尽先势,顾临渊又有燕横天负累,眼看就难支持。
燕横天当然想挣扎,但他不识水性,纵有盖世神功也无从发挥,偏在此时内外伤复发,加上腿部动弹不得,可谓一世英雄,偏无用武之地。
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,顾临渊忽想起一事,与这情形有些相似:自己在“四兄弟”时,曾在同样长江之峡的秭归镇上,为救那员外一家,曾与朱龙王手下“三无常”交手。打到后来,船舵被斩断,船顺流撞向“九龙奔江”大石块。后来自己从侧边力撑,加上铁算盘傅擎苍以铁竿顶住,那大船才免于船毁人亡。
那时朱龙王的人潜水中暗算,却给善使暗器的唐影疏一一打杀。
要是唐影疏在就好了。在这生死关头,顾临渊仍不禁思念起唐影疏。唐影疏唐影疏你在哪里?
他眼前又想起在湘漓水前,自己被打落山崖,唐影疏雪玉般的眼神,渐去的身影······
咫尺天涯啊,如何才能缩短这咫尺天涯?
这是“地势”!顾临渊心中一动,“太上忘情书”十四法门中正有此诀。
他立时觑出阵势中的死角。“八阵图”确无隙可袭,顾临渊无法找到破绽。不过“八阵图”阵势是借天时地利以寡击众,而非为对付一人而设。所以顾临渊能觅得虚隙,乘机而入。在死角上,长枪无法曲折刺到,且因岩石布置,反而遮去视线。
顾临渊眼看便能冲上其中一石堆······只要冲上去,便可占领一处。一旦到岸上,这些人又岂是燕横天之敌?
冬水原极冷,但两人神功斗发,浑然未觉,只想冲上石堆。
却就在这时,江水又汹涌起来。江流至此本较滟滪堆时略缓,但又猝然湍激,且连江水都迅速暖了起来。
只见岸上一人不住扔下巨石,巨石中带有火药,直炸得碎片激飞,江水波荡。顾临渊虽用“水逝”之法勉力把持,但一方面顾虑燕横天,一方面自己也不懂泳技,情形甚岌岌可危。
燕横天瞧情形,亟不愿拖累顾临渊,于是也要有所为。这时大石不断击落水中,又复炸开。燕横天的指功虽未及石堆上人之距离,但每次能命中半空中的坠石,硬生生将坠石迫开。
顾临渊运目瞧去,一眼认出岸上的人便是雍听潮。雍听潮外号“柔水神君”,在丹霞山之役曾在别传寺与自己等共拒过“君临阁”,于是大声叫道:“水上龙王,天上人王!”
雍听潮在岸上,猛听此语,不禁一震。这喊声原本是在江水汹涌、噪声卷天之际喊出的,能透过这般遥远和聒噪传入他耳中,单凭这份内力已相当了不起。
雍听潮正以石沉水激起浪涛以破顾临渊“水逝”之势,这时忽闻“水上龙王,天上人王”八字,不禁忆起丹霞山抗敌时,与五剑老叟闯海山门喊话的一幕。此时日头昏蒙,依然有沁寒之意,只见举目古战场与浪淘沙,一失神间便应道:“上天入地,唯我是王。”
顾临渊知机不可失,迅速向石堆潜行,一面扬声叫:“大火故人来!”
柔水神君又是一震。这是他在别传寺抗敌时,在“大日明王”焦土攻势所说的一句豪语。乍听这诡异声调,雍听潮只觉一阵恍惚,一阵眩目,一阵迷糊,类似呻吟地道:“客敲月下门。”
这句话是紧接着大日明王祖宗炎的“焦土攻势”后,“药王”柳残影闯入别传寺时所说的话。雍听潮已给一种无形的力量,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掉进往事去了。他忘了指挥手下攻击。
只听顾临渊又说话了,声音愈来愈清晰:“大家早,大家好。”
“大家早,大家好。”是红衣宋明珠一进来时说的第一句话。“红凤凰”宋明珠是该役扭转乾坤的人物之一。若没有她对抗邵垂云,“别人流泪他伤心”的邵长老早稳住大局,将“君临阁”人杀死,自己也不至于上他的当,导致在峨眉金顶上毒死四大派掌门和自己的亲信鸳鸯剑叟······
如此想来,不禁觉得茫茫江水,远水接天,烟波浩渺,而人生却恍如一梦。
就在他看破了这些的时候,忽觉一道急飙,又有人喝道:“不可!”但砰的一声,他背脊中掌,整个人坠下了江心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