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伪日
顾守拙一跃七丈,再掠五丈足一点地,又翻出六丈,吸气再奔,转眼已到达“听涛阁”!
一到“听涛阁”,一脚踢开了门,只见康断云哭泣不已,康朝阳脸孔赤黑,仰天而倒,已然气绝。
顾临渊疾道:“怎么死的?”
康断云呜咽道:“有一个人来,一剑刺杀爹······”
这时顾临渊已冲入“听涛阁”,见此情状,也是呆住。
顾临渊叱道:“刺在哪里?”
康断云道:“背后。”
顾寄傲怒道:“人在哪里?”
康断云一指窗口,顾寄傲回头望去,突然之间,地上的康朝阳平平弹起,手上一亮,犹如旭日东升,光焰万丈,一时之间,顾守拙什么也望不见!
顾临渊立时想自帚中拔剑,突然有人按住他的手!
康断云就在他背后!
他想到这一点时,那烈日般的光芒,已然全没,全没入了他的胸膛。
他只觉天地间一片乌黑,叹了一声,便仆倒下去,耳中听到顾守拙惊诧、愤怒、悲厉的声音嘶道:“你们!”
他很想再告诉顾临渊些什么,可惜已然说不出话来了。
康断云一手按住顾临渊要拔剑的手,另一双手,握着一柄剑,剑锋平指顾临渊的咽喉。
这时顾寄傲已倒了下去。
顾临渊尖啸道:“顾伯伯!······”
这时康朝阳已站了起来。
他拔剑,烈日般的光芒又乍起,再神奇一般的“飓”消失在他腰问的剑鞘中。
烈日般的光芒,赤焰般的剑。
劳山顶,朝阳峰,康朝阳,朝阳剑!
顾临渊撕心裂肺地叫道:“断云!你······!”
康断云脸无表情,道:“我会留着你,你还有用,可以要胁你父母亲。”
顾临渊睚眦欲裂般怒道:“亏我这么信任······你!”
康朝阳忽然道:“你不必惊诧,我就是‘无相天煞’,‘无相天煞’其实是很有名的剑客,就是我,‘朝阳剑客’康朝阳。”
顾临渊只觉一阵昏眩:君临阁既能派出一个人来卧底,就可以派第二个人!怎么自己竟没有想到,连足智多谋的顾伯伯也意料不及!
康朝阳笑道:“柳拂云总管早知道“隐剑客”辛无影不甘寂寞,常借闹酒出去斗剑比武,认为顾家必有警惕,所以先派我来,认得顾老儿,再逐个收拾,然后来个一网打尽。
康朝阳笑笑又道:“叶阁主本就算无遗策。”
顾临渊厉声道:“你根本就没有中毒1”
康朝阳傲然道:“那当然,晏尘的毒哪里毒得倒我!”
难怪连洛知白、张从心都诊断不出康朝阳所中之毒!
顾临渊转向康断云,道:“我没什么话好说。但只对你,你本是我的朋友······”说到这里,顾临渊眼里已有痛苦之色,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。”
康断云冷冷地道:“我没有朋友。我只有阁主和爹爹,我根本不需要朋友。”
顾临渊的脸容已因愤怒而扭曲,这原是他的朋友,兄弟一般的朋友,却在君临阁的影响下,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,他发誓只要他活着的一天,定必要粉碎君临阁!
假使一个人在别人的剑下,生死于顷俄之间,还是可以有大志,还是可以为别人着想,这个人就算别人说他年纪小,说他不懂事,说他幼稚荒唐,但他还不失为真英雄、大丈夫、性情中人!
顾临渊一字一句向康朝阳道:“只要你叫你儿子放下剑,我将与你决一死战!”
顾守拙是顾家的长辈。
顾临渊当然要为顾守拙报仇。
康朝阳成名极早,十五年前已名列当世七大名剑之中,顾临渊年仅二十岁,但他一句话说出来,竟使康朝阳心下也有一阵淡淡的寒意。
康朝阳冷笑道:“你已被我们所制,只要断云将剑往前一送,你必死无疑,我不必与你交手。”
顾临渊怒道:“你想怎样?”
康朝阳道:“我要你喊救命。”嘿嘿笑道:“救命、救命、救命地不断喊下去,喊到在附近的令堂进来为止。哈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截然道:“我不喊!”
康断云道:“你不喊我就······”作势把剑往前一推,想先在顾临渊喉咙刺出血来,以作恫吓之用。
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麻木了。
他的手臂上多了十六枚细如牛毛的银针。
顾临渊砰地推开震惊中的康断云,大喜呼道:“影疏!”
这时康朝阳身前飓地一亮,如旭日股的亮烈芒团又飞起,直扑顾临渊!
却听两场叱喝,一道白雪般的剑光,一双翻飞似蝶般的手,缠住了朝阳神剑,斗了起来!
顾临渊一脸喜悦,忍不住径自叫道:“叶寻沈舟!”
康朝阳千算万算,却不料顾临渊原本便和沈舟等一齐来的,康断云呼喊时,叶寻等也在附近。
叶寻一上来就用大擒拿手,配合小擒拿手,招招从侧攻进。牵制康朝阳的攻势,沈舟一出剑到现在就没有歇过手,到现在已攻出三十六剑,一招比一招快,一剑比一剑狠辣!
康朝阳猝吃惊下,手上长剑时亮时暗,亮如旭日,暗如夕照,一亮一暗间,依然是杀着无穷,势不可当的“朝阳剑法”。
只听一声清响,乱红飞鸟,剑气纵横,顾临渊已拔出了赤魇剑,加入了战团。
泰山高,不及东海劳。
崂就是东海崂山,崂山有座朝阳台,气象万千,在朝阳台上,不少人有天下之志,但真正在朝阳台上观了十年的日,练了十年的剑,只有康朝阳一人而已。
沈舟的海南剑法,剑走偏锋,而且辛险奇绝,往往从别人意料不到的角度进击,但是却突不进那一团金亮或暗红的剑芒。
顾临渊的浣花剑法,意御剑光,写意处比写实处更无可抵御,而且剑虹飞逸,快如游电,却仍是突不破康朝阳手上如烈日当空的骄厉凌威!
反而康朝阳的剑势越来越威猛,越来越盛,正是他仗以成名的剑法“九日升空”。
一剑九变化,一招儿剑式,顾临渊、沈舟都反攻为守,被一招又一招、一剑又剑的威力与压力,逼得喘不过气来。
但是康朝阳也觉得处处受制,难以发挥,除了前面两柄辛辣、精奇的剑之外,还有他身侧背后一双巧手,招招不离他的要害死穴,给他莫大的牵制。
他心知若不能一鼓作气,以凌厉的剑势歼灭这些年轻人,再过些时日,这些年轻人都将会有了不起的成就;甚至不必再过些时日,只要久战不下,这些人的精气旺盛耐强,再要制住他们也就更不容易······
他心中暗自庆幸,“锦江四兄弟”果然名不虚传,但幸好洛知白已给杀了,要不然这四人配合起来,自己今天都不知是否能敌。
他的剑芒盛烈,叶寻施了七八种擒拿后,都由于双目难以视物,认拿不准要穴,无法制住康朝阳。
顾临渊、沈舟,也是同时感觉到那剑不是剑,而是烈日,而是太阳。
太阳再炽烈,也有西下的时候。
康朝阳如烈日,但日既有东升,亦会西沉。
康朝阳知道洛知白已死,却不知还有唐影疏。
康断云的手臂麻木了后,才知道肉已中了暗器。
他一面大叫暗器,然而手已不听使唤,剑往下落。
他慌忙想用左臂去拾,俯身的时候,忽然上望,只见一美丽如雪、傲拗而清定的女子,用雪玉一般的眼神,在望着他。
他只觉心中一寒,身子就顿在那儿。
只听这女子道:“你是他们的朋友?”
康断云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,这女于“哦”了一声,轻轻摇了摇首道:“那你最好不要去抬剑,因为我不想杀死他们的朋友。”
康断云捧着伤手,僵在那儿,身了半蹲半站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那女于柔声道:“我姓唐,叫唐影疏。”
康断云全身顿如坐在冰窖里,一下子全身都冷却了,不安说去拾剑,连站起来的勇气,也消失了。
九个太阳,不仅骄厉于长空,而且不住跃动。
大地干旱,宇宙荒漠,黄土地上的人民,遮袖不断,挥汗挥不住。
康朝阳的“朝阳剑法”,已不是十五年前闲定朝阳,而是自身成为太阳!
“喀登”一声,沈舟的剑折为二!
顾临渊的剑之所以不断不折,因他所使的是承影剑。
沈舟一折剑,情势就更是凶险了。
烈阳恣威,无对无匹。
正在此时,一支银箭射来,正中剑身,叮地一声,剑箭齐飞!
打蛇打七寸刺牛刺脑门。
这箭却正中日心······
也是康朝阳运力行剑的要害!
剑飞箭折,太阳不见,康朝阳呆立当堂!
箭当然是唐影疏发出的。
唐影疏一出箭,康断云立时拾得了剑。
这下是同时发生的,唐影疏一出手,打出了三点星光!
康断云一拾得剑,连舞七八道剑花,叮叮叮,碰开三点星光,长身而起,他一得剑后,第一件竟不是协助老父力敌众人,而是破窗而出!
但是唐家的暗器之精之奇,是他始料未及的。
那地上的三点星光,忽又弹起,康断云反应再快,也中了一下,砰地摔跌下来。
就在这一瞬间,康朝阳也掠出!
掠出的同时,推出双掌!
双掌撞向叶寻!
匆促间叶寻无法刁手借力,只好硬接。
这两掌是康朝阳数十年内力内气修为交关,全力施为一接之下,叶寻震飞丈外,破墙而出!
康朝阳立时拾剑,少了“朝阳剑”,就等于少了“朝阳剑法”,少了“朝阳剑法”,康朝阳就不再是康朝阳了。
沈舟也立时滚身,捞剑,他捞起的是地上顾守拙的“藏锋”。
顾临渊立时出剑,他一剑划出去,嗤地一声,康朝阳臂上多一道殷红;顾临渊得手,第二剑划出时:“当”地一声,剑身已被压住,只见一团金芒,却正是朝阳神剑。
康朝阳已一剑在手。
但同时间,另一剑已抢险刺到!
一柄断剑,古松残阀。
康朝阳井没有接剑,他立时倒飞出去!
逃!
他的决定是:逃。
顾临渊已被救,康断云已被擒,这里还有叶寻、沈舟,还有一不知来路的唐家子弟,再打下去顾家的人随时会来,既无把握,便立刻撤走。
甚至连儿子都不顾了。
君临阁的人,都有这种“本色”。
狠、辣、毒、诡,必要时,什么都可以做,任何东西都可以牺牲。
所以康朝阳虽得剑,但他立时就走。
“追!”顾临渊大吼了一声。
他自己也不敢肯定是否康朝阳之敌,但如康朝阳这样的人,走出去无疑等于害更多的人,他更不能容他逃走。
沈舟也立时追踪出去,海南剑派的人一向是急先锋,剑法与性格相似。
唐影疏射倒了康断云,她的人也如清风般消失了。
留下来的是叶寻。
他要留下来,留下来制住康断云。
他要问康断云为何要这样做,这样做对不对得起朋友!
精通擒拿手的人一向比较慎重,叶寻比起沈舟,自然比较细心稳重。
顾临渊却因为怒,为被骗、为被出卖、为信仰而愤怒,只要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,明知九死一生,甚至必死无生,也会不惜一切,非做不可!
逃!
尽速的逃离!
既然事机败露,又没有把握把对方杀却,便惟有在未张扬开来之前,先逃离险地!
只要能逃离浣花顾家,一出大门,便可以与君临阁的人会合上,裴孤影、孔绝苍,最重要的,还有破命神君左恒寂!
他深知左恒寂的武功绝技,只要这人在,便绝对能克住顾寄傲。便在这时,他遇到顾寄傲。
他已逃到望江楼外,只要穿越过望江楼,便能逃离顾家,然而他却在此时遇见了顾寄傲,康朝阳心中自叹倒霉,才发现自己剑未收起,而且手臂鲜血在淌着,而顾寄傲已经注视到这点。
顾寄傲身边是朱刑。
康朝阳脸色立刻变了,但随即他又自然起来了。
因为他知道顾寄傲并不知道他手刃顾守拙的事。
他知道,但顾寄傲不知道,所以他仍占了上风。
因此他还可以粹不及防问制住顾寄傲,反而可以藉此立了个人功,他倒觉得自己幸运了起来。
朱刑、顾寄傲都在,自己决非二人之敌,但在猝然间下手,制住一人,便可以威吓另一人了。
他打的是顾寄傲的主意,对朱刑深不可测的武功,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。这时,顾寄傲闪身跃近。扶住康朝阳,关切地问道:“康先生,因何······”
康朝阳佯作喘息道:“我······我······君临阁中人已潜入庄内,我杀了几个,贼子们好厉害,我也中了······中了孔绝苍一剑······”
说到这儿,忽然瞥见,楼下已奔来两道人影,正是顾临渊与沈舟。
顾临渊与沈舟也看见顾寄傲在台下扶持康朝阳,正急欲大叫,康朝阳故意大声喘息,让自己声音的压下呼喊,道:“他们追来了······”用手一指。
这一指,正是望向顾临渊与沈舟。
顾寄傲、朱刑当然是随他的指向一望。
正在此时,康朝阳便出手了!
“飓”地一声,红日正炽,飞刺顾寄傲!
顾临渊追近望江楼,猛抬头,见自己父亲与康朝阳贴身而立,心里一凉,才猛想起一天前张从心遭暗算惨死,父亲纵论数大名剑时,论及康朝阳的朝阳神剑时,自己心中一动的原因。
晦明分光剑张从心死时极其惊愕,满目意想不到的愤然,就算是辛无影猝施暗算,也不致如此;而是他自己刚才还替对方医治过,眼看活不成的病人······康朝阳,忽然出手如电,日跃芒起,刺杀自己,这才教张从心惊心动魄,死而不服。
刺杀自己和沈舟的人,正是康断云,他功力与自己相仿,不敢恋战,便嫁祸于唐影疏。
康朝阳却趁机狙杀洛知白。
好辣的手段,好毒的阴谋。
顾临渊猛抬头,见康朝阳与自己父亲贴身而立,正欲高呼,但见一道厉芒,已自康朝阳手上袭出,直刺顾寄傲!
顾临渊的高呼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喊!
大变猝然来!
就在康朝阳手中一团光芒暴出之际,忽然一道七彩的虹桥,不偏不倚,架住了落日,煞是灿丽!
这一剑,来得无踪迹,却发自顾寄傲!
顾寄傲似早有防备。
又在此时,一朵云出帕飞来,乌云盖日;一张大网,罩住康朝阳,收缩,套紧,康朝阳立时动弹不得。
康朝阳如被装在牢笼里的野兽一般,咆哮着用力挣扎,但朱刑手中的网,如他的手一般坚定,康朝阳越是挣扎,网就缩得越紧。
铁衣铁脸铁手铁罗网朱刑。
朱刑也像早有所备。
这时顾临渊、沈舟亦已赶上城头,惊喜交集。
而望江楼中,又轻悄悄地闪出一人。
一雪玉般轻柔的女子。
这一个美丽女子,康朝阳一见之下,竟没有再挣扎的勇气,颓然松下了剑,把手自网外缩回来,朝阳剑呛然落地,暗如落日。
只听那女子道:“我先你而来。”
顾寄傲望定康朝阳,一字一句地道:“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。”
康朝阳没有说话。
朱刑却说话了:“唐小姐轻功比你好,先你而到,不过也只是来得及说出一句话而已,你就来了,我们不及细辨,只好先叫她躲起来,可惜你果真的出了手。”顾寄傲接道:“唐小姐说:康朝阳没有中毒,他杀了守拙伯伯······”
康朝阳低下了头。
要不是他大有把握,全力施暗袭,反被人所趁,他还不致于一招就被擒了下来。
朱刑冷笑,连点他七处要穴才呼地张了网,嗖地收缠腰问,冷冷地道:“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康朝阳没有说话,他千算万算,算漏了顾临渊不只与顾守拙到隐庐,还有沈舟、叶寻,甚至唐家唐影疏也来了。
他更算错了一步,唐影疏年纪远比他轻,轻功却远比他高。
所以他无话可说。
顾寄傲:“本来我们是朋友,本来为了这点我可以放你······可是你不该杀了守拙!”
顾临渊忍不住道:“爹!张老前辈、唐大侠也是他杀的!”
顾寄傲厉声道:“是不是?!”
康朝阳垂下了头,这时唐影疏一扬手,打出一柄飞刀!
飞刀直夺康朝阳的咽喉!
杀兄之仇,唐影疏是非报不可的1
这时半空忽又多了一柄刀,叮地撞在一起,跌落地上。
只听此起彼落的一阵呼哨,四面八方又出现百余名君临阁众,杀向大门,浣花剑派的子弟也纷纷接战,与先杀上来的二个人,其中一人正是血月刃尊裴孤影。
那击落唐影疏飞刀的飞刀,正是裴孤影发出的。
朱刑一见裴孤影,只说了一句:“你的灯呢?”
这一句如一个毒招,打进裴孤影的心坎里,裴孤影的脸色立时变了
在昨夜的对垒中,裴孤影渐落下风,不得已破灯而遁,裴孤影素以灯为标志,而个灯焚人在,已是奇耻大辱,而今朱刑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,他如被针刺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只听一人冷笑道:“朱铁脸,你别逞口舌之利!”
说话的人白衣如雪,背插长剑,态度洒若,正是三劫剑煞孔绝苍······
顾寄傲笑道:“不逞口舌之利,要逞刀剑之利么?”
这句话含有很大的挑剔,孔绝苍脸色也由儒雅,变而愤慨!
因为昨夜一战,顾寄傲与孔绝苍尚未正式比剑,顾寄傲便以步法制胜,迫退孔绝苍,这也是三劫剑煞成名以来的毕生大恨。
却听一人冷笑道:“你哥哥都给人杀了,你的掌门位子也坐稳了,自然不怕刀剑之利了。”
这一句话,浣花剑派弟子们听得无不勃然大怒,二十年前,顾守拙背叛,顾寄傲饶而不杀,而今这人这一说下来,仿佛是顾寄傲篡夺掌门之位,唆杀兄长,真是极尽蔑辱之能事。
大家都禁不住拔剑而起,顾寄傲却反而镇静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破命神君?”
那人长袍阔袖随随便便地笑道:“左右的左、恒常的恒、寂灭的寂、左恒寂。”
那人相貌生得随便、衣着也随便、举止更是随便,竟似没有把朱刑、顾寄傲一干武林高手看在眼里。
顾寄傲眼光似已收缩,道:“人说左恒寂是个人才,果然是个人才。”
左恒寂笑道:“更有人说左恒寂长生不死,岂止是个人才。”
顾寄傲道:“阁下是不是长生不死,待会儿便知分晓。”
左恒寂笑道:“待会儿老兄名号顾寄傲,不要念错名字才好。”
朱刑忽然抢前一步,道:“顾兄,此人交给我了。”
顾寄傲一怔道:“莫非朱兄觉得我非其所敌?”
朱刑道:“不是非其所敌,而是这人,我先定了,你不该抢我的生意。”
其实谁都看得出来,在三个来敌中,左恒寂的武功最神秘莫测,亦即是最难以应付的一个。
然而破命神君却得挑顾寄傲。
莫非他已有必胜之把握?
不管是不是,朱刑却挑上了他。
左恒寂那不在意的脸容,一下了子变得如一条绷紧的弦!
弯弓射雕,绷紧的弦。
朱刑突然就出了手。
就在左恒寂从不在乎到在乎,一百八十度转变之际,聚然出了手!
要是弓,弓尚未张。
要是弦,弦未拉紧。
朱刑一招出手,那张网像天罗地网一般地罩了下去,左恒寂就是那网中的鱼!
可是网忽然裂了。
左恒寂手上多了两面钹一样的兵器,但在钹沿上都是尖锐无双的齿轮。
网一罩下时,左恒寂就推出双轮,双轮一转,网索断裂,宽大的袍影一闪,左恒寂破网而出!
左恒寂与朱刑的恶斗方才开始,顾临渊一方面着急,一方面估量情势,发展颇不乐观。
朱刑战左恒寂,谁胜谁败?
要是父亲力敌孔绝苍,那又是谁能制住裴孤影?
自己?还是沈舟?或者加上叶寻?
这时望江楼上又出现一个人,全身黝黑,脸目苍老,这个人一上来时,沈舟就震一震。
然后沈舟附嘴在他耳边,沉重地道:“南宫遗,渊玄毒尊晏尘唯一弟子。”
裴惊尘、裴无踪、裴破岳、裴掣电,是血月刃尊裴孤影的弟子。他为人极其专横,所以连他的弟子,也得改姓裴。其中三人已被晦明分光剑张从心所杀。
“血影子”、“鬼听”、“铁秤砣”、“管九衢”,是铁腕神煞傅擎苍的助手,在前文中,已被“锦江四兄弟”所歼灭,但他们也丧失了结义兄弟洛知白。
断岳刀煞孙擎苍座下四大刀王:金刀断岳齐破军、分水寒刃穆沧浪、碎雪惊风厉飞霜、锁足阎罗陆深冥,已在其他战役中给摧毁。
“隐剑客”辛无影的女弟子,已派往桂林;康朝阳的弟子,也正是他的儿子康断云,为叶寻所擒。
只是“破命神君”左恒寂的手下呢?还有“三劫剑煞”的三大剑手呢?
他们来了,还是没来?出现了,还是没有出现?
渊玄毒尊晏尘的弟子南宫遗,唐影疏可又应付得来?
顾临渊想到这里:思想就像在漩涡里打转,一直翻冲不出去:唐影疏、唐影疏、唐影疏挡不挡得住南宫遗?
就在这时。顾寄傲忽然在他耳边低沉而迅急地道。
“一有机会,你就冲出去,到桂林去,把分局的人都调来集中。记住,不可意气用事,以大局为重!”
顾寄傲一说完,又退身注视场中的恶斗,顾临渊却整个人都呆住。
左恒寂裂网而去,朱刑连眼也不眨一下,抢身而上,左掌、右拳、左腿、右脚,都打了出去,手脚的招式都完全不同,左掌是坠云峰的“穿天掌”,右拳是正宗少林伏虎拳,左腿是当年万里独行左一涯的“活杀腿法”,右脚是“扫堂腿”中的“狂风扫落叶”!
一个人要同时攻出两手两脚,是绝不容易的。
何况手脚所施的武功招式,门派宗别又全然不同。
左恒寂脸色变了,这次是真的变了色。
他的双钹立时迎向朱刑的双手,狠狠地剁下去。
朱刑的双手攻势立时隐灭,铁手的手毕竟不是铁铸的。
但是朱刑的双脚还是踹踢出去!
两脚一齐踢在左恒寂的肚子上。
走?!
顾临渊是从来都没有想过,在面临大敌时,自己要先“走”!
不,他不走!
他的家人,他的朋友,都在这里,他的敌人,他的仇人,也在这里,他决不走,也绝不能走!
可是父亲却要他走,“以大局为重”!
面对傅擎苍时,顾临渊没有畏惧;面对康朝阳时,顾临渊没有胆怯;而今遇见这一个抉择,却让他热汗淋漓。
这时,他感觉到一双眼睛,向他瞟了一瞟,他急急看过去时,那刘海已如流苏一般低垂,那发仍像黑色一样浓,那张侧近的俏脸,顾临渊没有真的望见唐影疏的眼神,可是他肯定有一种关切,如一层轻柔的暖衣,披盖在他的心上······
朱刑外号“铁手铁衣铁脸铁罗网”,这外号与他的脚无关。
一个杀手,往往无名的,比有名的更可怕,因为无名的才教人更无从防御。
朱刑的双腿,传说十九岁时已踢死一头白额虎。
然后距离他的脚踢死一头白额虎整整十年,他才又现江湖。
他一出道,就几与震动武林的楚青崖并排,是朝廷公门,公认的第一流罕见的好手。
他出道迄今十六年,只杀了十二人,这十一人无不是杀人不眨眼,十恶不赦,又无人能制之的黑道高手。
朱刑从来没有败过。
他又名“天罗地网”,真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但是他的网,今日却破了。
他双腿踢出去,也踢到了无可名状的惊骇!
他两脚踢中左恒寂的肚子,踢裂了衣袍,然而衣袍里竟是一个空了的躯壳!
左恒寂没有肚子!
左恒寂没有小腹!!
朱刑怎么也料不到这一着,他双脚踢了个空!
像一个一脚踏在一个大洞里,所不同的,朱刑是双脚一齐踩在一个陷井中!
衣衫裂开,闪电般一瞥,左恒寂是没有肚子的人!衣衫掀处,他的肚子肉已腐毁,臭气熏天,紫黑一片,只有腰脊接连着上下身躯!
谁也没见过这种人,谁也没遇过这种事!
朱刑双脚踢空,左恒寂双钹冲出!
右钹上,打脸门,左钹下,插前胸!
一招必杀,一击必死!
朱刑猝不及防,怎么也避不了!
钢钹打在他脸上,打个正中!
钹刃刺入他的前胸,刺个结实:惊人的是钹刃竟刺不透朱刑的衣衫,而朱刑脸上吃了一记,五官溢血,却仍不倒下!
这不可能的!
只有左恒寂才清清楚楚地知道,他的钹沿钢刃,比利刀还锋锐,他的钢钹威力,一记打下去,可以界开石块!
何况打的是朱刑的脸门与前襟!
他马上闪过朱刑他的号“铁手铁脸铁衣铁罗网”。
“铁罗网”被他所破,但铁罗网只是朱刑绰号中的最后一项本领······还有铁脸,还有铁衣!
他的钹正切在朱刑的脸上,他的钹刃正割在朱刑的衣上!
还有铁手?!
他惊觉已迟,朱刑突然消失的双拳又突然出现,双拳正打在他的左右太阳穴上!
少林正宗,“双撞钟鸣”!
他们距离本近,左恒寂又因得胜大意,这两拳,便要了他的命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