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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上忘情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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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刀寒天井

费霜绛深信他的刀。那柄刀有十六种变化,每一种都足以让一流高手毙命。费家所谓的“变化”,绝非寻常招式转换,而是致命、狠辣、融汇了奇门异术的“绝杀”。“你既是顾临渊,便下不了终南山。”费霜绛一字字道。

顾临渊目光投向远山薄雾,仿佛只有那山、那水才值得他凝望:“我不下终南山。我要上华山。”

费霜绛眼中戾气骤盛:“交出‘山河玺’!”

顾临渊的视线仍停留在山岚深处,只轻轻问了三个字:“你配吗?”

费霜绛全身猛地一颤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
······不能怒!怒则失智!

他心中厉声警告自己,强行压抑翻腾的怒火。

偏偏顾临渊眼中又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,仿佛将他这颤抖误读为恐惧······

······我岂会惧你!

费霜绛终于按捺不住,一刀劈出!

刀风如怒潮暴卷,瞬间充斥狭仄的膳堂。顾临渊衣袂一飘,人已退至神殿。刀风追魂索命,立时弥漫神殿每个角落。顾临渊足尖轻点,身形如烟,掠至殿门槛外。刀气轰然打破寺前石阶的宁谧。顾临渊再退,飘然落在那尊六人合抱的青铜巨炉边缘。

······自寻死路!

费霜绛心念电转,人已追至炉沿。寺中众人蜂拥而出,只见灰蒙山色间,两人衣袂飘飞,身形在炉沿方寸之地闪转腾挪。背后是空茫天色,连沁凉山风与袅袅香烟,都显得漠然无情。无人留意到,围观人丛中不知何时多了五名戴竹笠的鲜衣大汉,正静静注视着一切。费霜绛一刀劈下!这一刀势若龙虎,不但能斩人,亦能裂铁!

刀至中途,变故陡生!

刀势急转,以刀背猛拍炉中香灰!

“轰”地一声,香灰激扬,漫天罩向顾临渊!

与此同时,刀柄处“嗤嗤”两声,喷出两道墨绿毒液!费霜绛左手疾扬,四五种暗器破空而出······有些已不能称作暗器,而是活生生的毒虫蛛蝎!

无论哪一样沾身,顾临渊必死。可他没有死。电光石火间,顾临渊陡然脱下镖客披风,迎风一展,如乌云蔽日,将费霜绛连人带刀、连毒带虫,尽数裹入其中!

······自然,也包括那蓬香灰。

费霜绛只挣扎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便再也不动了。顾临渊抖开披风。费霜绛七窍渗血,“砰”地倒在香炉内,身体触及滚烫香灰,“吱吱”作响,焦臭弥漫。

······或许他以刀亵渎香灰,便连死后,香火也要灼他。费霜绛死于自己的毒。连那蓬香灰,经他一拍,也已淬毒。所以他死得极快······虽然死时双目暴凸,满是不甘!

这是顾临渊第二次生死对决。

······准确地说,是他在得“造化玄丹”之助,得武当、少林、朱龙王及君临阁八大高手传授后,第二次与顶尖高手的单打独斗。

此战中,他施展了“金烬玉摧”掌法中的金烬、玉摧,以“金蜈游龙”身法退出寺内,又以“东霆剑、西晦剑”的“东忽西候”轻功在香炉周旋。但最令顾临渊欣喜的是:搏杀强敌的最后一击,用的是他自己的法子。

他已越过前人,找到了自己的路。昔日与娄小叶一战,他以对方断剑绝招反杀,初现雏形;而今与费霜绛这一战,更确立了他未来的武道方向。

他望向空蒙天色。天意本无情,人心赋其情。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存在形式,亦有独属的安身立命之所,因而有特别适应的生存之道,也有各自的命门死穴。

只需以高超武艺与智慧,寻到那处“命门”,便能无敌。正如蛇畏硫磺、象惧鼠、蝴蝶知季候迁飞一般。天地阔大,本无破绽可寻。

顾临渊独立香炉之上,怔然远眺苍白天色。深锁的剑眉、袅袅未散的香烟、脚下逐渐焦黑的尸首,使他看来宛若诛魔的天将,在替天行道后,反生大慈悲,故而面有忧色。若非如此,阿水、疯女、秦寄风、陈惊秋等人早已欢呼雀跃。

费家其余五人并未上前收尸。他们已不见了。费霜绛一死,他们便溜得无影无踪。这尸首,最终还是顾临渊亲手挖坟,亲手埋葬。他在墓碑上以剑刻下三字:“费家人”。······生为费家人,死作费家鬼。他以为费霜绛会喜欢。他自然不知,费霜绛正是因不甘“仅止作为费家人”,才野心勃发,自诩高明,终死于非命,成了费家又一缕冤魂。

不过这已不重要。终南山多雾,不久墓碑便生青苔,连那三字也被蔓草遮掩。只是那苔色异于常绿,竟是一片惨黄,覆在碑上,乍看宛如一张人脸······不,像极了费霜绛生前那张蜡黄的面容。

顾临渊决意上华山。“我也去。”陈惊秋说。“我们同去。”秦寄风道。“我们本就是要接顾大哥去参加‘浣花结盟’同盟盛会。”疯女正色道,“众人皆认定,盟主之位非顾大哥莫属。”顾临渊此次未再谦让。

他已看清武林局势:需要的不仅是一个年轻的“盟主”,更是一股能代表正道的力量。不仅是荣誉,更是责任······以及担起这份责任的决心。他只问:“何时?”

“三月十二。”

陈惊秋即道:“那日有雨。”

秦寄风皱眉:“腥风血雨。”

这两人身为丐帮重将,在司徒正声严训下,对星象、气候、时令皆有独到见解。

“我会去。”顾临渊道,“但须先了结此事。”

“那我们同行。”阿水道。“反正要回,一道走吧。”刘友也道。“同去闯荡也好。”顾临渊对阿水等人微微一笑,“可别再摔着了。”

事便这般定下。一行五人,同往华山。山雾空蒙,风飒飒过耳,他们自终南启程。自玉泉书院出发,众人虽皆艺高胆大,亦素闻西岳华山险绝。“只有天在上,更无山与齐。”

此时阳光穿过松林,一缕一缕洒落,如金色细雨拂身,温煦舒畅。顾临渊仰面,似在啜饮这无私天光。华山风过,满山松涛起伏,“呵呵”之声不绝于耳······此即华山有名的“松涛”。

在这“千古华山一条路”下,众人酣饮清泉,整装出发。所谓行装,秦寄风与陈惊秋二人背着大小麻袋十余个,不知内装何物。顾临渊知丐帮规矩颇多奇处,未加多问。

阿水换了一袭朱赭劲装,双膝照例开着两洞······以免摔跤磨破裤膝。刘友仍是疯疯癫癫,却有几分撩人姿色。顾临渊暗想:若那好色的林独止在此,定会上前调笑,说不得反被忽然“发痴”的刘友咬上一口。

思及此,不觉莞尔。旁人看去,只见他眉宇间忧色隐隐,却精悍逼人。一袭白衣长衫,介于文秀与英气之间,令人难以捉摸。“顾大哥,若你真当了‘浣花结盟’盟主,有何打算?”

“没有打算。”顾临渊答,“我只是从一座山,走到另一座山。”他笑意温煦如春阳:“我不是来狩猎的。我爱这些山。”

疯女与阿水似懂非懂,仿佛松风在诉说些什么······是秦宫女玉姜的传说,还是齐天大圣打翻丹炉的故事······她们不懂。

陈惊秋道:“寻常领袖总会先许诺,上任后要做什么、做成什么······”

顾临渊望向对面山峦。这边山色柔静幽郁,对面山峰却被金阳镀得一片辉煌。

真如仙境。仿佛有喜乐之事,有升平之音,在那树梢间跌宕、回荡······

“我不是领袖,只是个决斗者······或宁愿写诗、作画、沙场杀敌。”

秦寄风问:“那你与什么决斗?”

顾临渊脑中掠过叶独尊那双空负大志的眼眸······他轻声道:“与自己决斗。”

“我不懂。”连秦寄风也嘀咕。

“要与自己决斗······”顾临渊笑了,“首先得择剑,排除万难,找到自己。”他轻声诵咏:“只有天在上,更无山与齐。”

信步前行,踏上千尺幢。石上刻“回心”二字。右侧书“当思父母”,左侧书“勇猛前进”。这千尺幢扶摇直上,深不见顶,仅一铁链可供攀扣。天开一线,几须匍匐方能通过,当真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顾临渊微笑,解下头上儒巾,系于“回心石”上,而后洒然前行。四人茫然相顾,只得随行。他们不知,这实是少年顾临渊褪去青涩、迈向成熟生命的开端······

回心洞壁立如削,登华山唯此一道。蹬道共二百七十四级,陡峭漫长,阴森逼人。凌空之处,出口仅一,圆若盘盂,古称“天井”。此狭仄洞口,原有一铁板······一旦封盖,便与山下彻底隔绝。此刻,“天井”未封。

顾临渊身形几乎与蹬道平行,仰首望去,唯见一丝天光······

他望不见“天井”旁的事物。更不知那儿正伏着四人。费溯舟与费初晞。费溯舟与费初晞并不可怕。可怕的是他们身边的两人。

一人书生打扮,面色惨青如鬼。一柄长柄扫刀,随意搁在从千尺幢通往百尺飞峡的蹬石上。此人始终垂首,却无人敢近······连费溯舟、费初晞都敬而远之。

“天井”隘道处,立一妇人。妇人高大,挽髻,长脸高颧,双手高举一柄劈挂大刀。刀身漆黑,重逾七十斤。而妇人脸上凝结的煞气,却重若万钧。他们在等待。等顾临渊一步一步走上来。

顾临渊扶链而上。千寻绝壁,群山深处,那静谧翠谷······真该有唐影疏立在阳光下,吹一曲竹笛。顾临渊如是想。

仰首可见重嶂叠翠、奇峰耸峙;俯视则见潺潺清流,水色鉴人。那高山是我,那流水是唐影疏······不知是哪支曲子,被顾临渊在心中改了词,这般默默哼唱。

然杀机已布于磴道尽头。那是必死之局。

那一男一女,是夫妇,更是费家大将······费暮烟与封止澜。

费暮烟乃费渔樵长女,专横之名传遍武林。连那高傲孤僻的没落世家子封止澜,也对她有三分寻常丈夫罕见的敬畏。

封止澜即那面色惨青的汉子。“封家扫刀”本是天下闻名的“八种奇兵”之一,后封家败落,为唐家所摧,使扫刀的高手唯剩他一人。

他向来孤傲,不肯传艺外人,“封家扫刀”逐渐湮没。他因此入赘费家,心怀怀才不遇之郁愤,出手每一刀、每一扫,都似要别人以血洗刷其耻辱般狠绝。

费暮烟的劈挂刀,封止澜的扫刀······江湖并称“双绝”。但他们骄傲到从不联手合击。故费暮烟守“天井”,封止澜望深谷。

费暮烟的劈挂刀高高举着······

还有十余步,便到“天井”隘口。顾临渊俯身仰首,望不见端倪。

但那首歌,仍在他心中萦回不绝。松风簌簌过林,拂动他衣角······是要悄悄告知他什么吗?顾临渊未曾听清。他想,定是唐影疏借溪流、托山风,写在云上、水上的话语。他真懊恼自己未能听清。然而风,是逆着吹的。

也就是说,风正钻过“天井”,自上而下吹送。风穿过费暮烟高举大刀的衣袂······她全神贯注,双手擎刀,无法按捺飞扬的衣角。

“确定来的只是顾临渊与丐帮的人?”

“还有广东五虎的人。”

“那不足为虑。上官族的人确定不在?”

“不在。他们的人,都已出来了。”

“你二人,上山通报。”费暮烟令道,“你四人,留在此地。”

“几个小辈,何需这般阵仗?”封止澜冷冷地、毫无表情地讥嘲。他被费渔樵安排在此截杀上官族人,本就觉大材小用,心中不服,故将扫刀搁在一旁,袖手闲观。

费暮烟也未理他。她自信应付得来,但身为费渔樵爱女,行事素有分寸。她先令自己子女费鹤归、费雨织、费云罗等人上山通报,却将兄长费云逍之子费溯舟、费初晞留下。“能杀丹枫的,总有几分本事。”费暮烟道,“不可轻敌。”

她明知顾临渊未必了得,却定要在这隘口施以狙杀······这是她的本性。

费溯舟与费初晞亲眼见过顾临渊的手段。他们知此人不好惹,故搬来一块巨石,对准蹬道,准备若姑母一击不中,便推石滚下。蹬道如此狭隘,巨石坠时,无人可躲。

······其实谁能躲过姑母那百发百中、且出人意表的一击?

······纵能躲过,也成为这石下冤魂罢了!

······即便连石也砸不死,还有姑父的扫刀······他们虽是费家人,却也深知:无人能躲过封家扫刀。

顾临渊,死定了。顾临渊离“天井”隘口只剩几步。而他心中,仍在回响初识唐影疏时的那首歌······

郎在一乡妹一乡,有朝一日山水变······

章节目录 1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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