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歧路惊蛇
霹雳一声，闪电划亮，只见曲临山须发皆张，五官溢血，状甚可怖！
他背后不知何时，来了五个人。
五个人，十只手，一齐打在他背后。
曲临山本精警过人，但因顾临渊答允之事，他大喜之下，一时失神，遭了暗算。
曲临山忽然笑了，他一笑，嘴就裂了，血也溢出。他说：“你快······走吧······小心······蛇王······”
他一面说，一面流血。“五阎王”的手掌仍抵在他背上，内力源源攻到。
唐影疏骇得脸都白了。就在这时，后面的余簿飞了起来。
曲临山的“剑掌”已划破了他的胸膛。
他就似一条死鱼，被剖开了胸腹，倒地时瞪着眼睛，却已断了气······
“四阎王”一齐收掌。
曲临山嘿嘿狂笑，雷电映照下宛若厉鬼。
“你们怎知道我回头走？”
苏刑比较镇定，然而也脸色发白：“你来回走两趟，血迹特别多，我们才不致笨得跟着下山，所以就往回追了。”
曲临山厉笑道：“很好，很好······”
忽然一头撞在石像上，血溅全身，右手用力一挥，似扔出了什么，丢往悬崖去，犹微弱地道：“很好、很好······”声音渐渐消沉灭去。
敖狱道：“不好！”
龚殛道：“这厮把‘造化玄丹’扔落山崖了！”
苏刑跺足道：“怎么办？”
苗判道：“下去搜搜再说。”
苏刑急道：“好，也搜他身上。”
顾临渊这才知道曲临山临死一挥的意思。
他是故意让“四阎王”以为他把“造化玄丹”丢落悬崖·····而“四阎王”是在曲临山托付丹药之后出现的，他们以为自己和唐影疏与曲临山是敌人，断无可能把如此要紧的东西交给自己。
这“四阎王”匆匆搜过曲临山的身体之后，又忙不迭要到悬崖去找，匆匆与顾临渊一照面点头，便走开了。
唐影疏问：“怎么办？”
她脸色煞白，已被这凄厉景象骇住。
顾临渊轻抚她的秀肩，毅然道：“我们回伏虎寺，向梁大哥禀明再说。”
寺中灯火依旧，佛像依旧，香炉依旧。
寺里却没有人。
连和尚也没有一个。
所以连木鱼诵经的声音也没有了。
······梁墨、孟守拙、孔一诺、林独止、唐盈、铁横江、邱不器、叶寻、欧阳素心、曲家姊妹这些人，都去了哪里？
······尤其铁横江，他嗓门最大，只要他在，庙宇也变了菜市场，他一张口，八里路外都听得到。
可是顾临渊大声喊到了对山也回响阵阵，却没有人应。
······半声回应都没有。
······他们到哪儿去了？
佛灯依旧，佛像依旧，佛庙中一切都依旧。
顾临渊与唐影疏，在那曲曲折折、佛灯幽黯的七曲回廊中，听着自己诡异而空荡荡传回来的声音，两人相依相偎，不寒而栗。
······他们，他们究竟去了哪里？
顾临渊和唐影疏要出来的时候，梁墨和孔一诺在奕棋，孟守拙在旁边观看，林独止和沈孤帆在讨论剑法。铁横江跟邱不器在骂架，叶寻、欧阳素心和曲家姊妹在闲话家常。
一切都那么宁谧，他们知道他俩出去，也笑笑却不言语。
而今，而今他们怎么都不在了？！
他们究竟去了哪里？
顾临渊曾在顾家剑庐、丹霞别传寺中被强敌包围，但从未有过一次如此惊骇。
梁墨、沈孤帆、孟守拙、孔一诺这些当世名剑、大侠、高手，怎会在突然间，像在空气中消失，化为尘泥一般地烟消云散？
山中夜静。
佛灯寂照。
顾临渊一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，于是他想到了金顶······峨眉金顶。据悉叶独尊在那边。
······叶独尊在峨眉之巅作什么？
看曲临山的神色，似乎金顶上的叶独尊，也遇了险，否则曲临山怎会上不了金顶，反而被朱龙王的人所伏击？
就在这时，寺外忽然有两种声音。
两片轻如落叶的声音。
但不是落叶，肯定不是落叶······顾临渊的内功，早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，加上他的警觉能力极高，一下子便警觉起来。
那两片“落叶”果然不止是“飘”到地上而已，而且还“飘”进大殿来。
顾临渊与唐影疏对视一眼，两人急纵，“嗖”“嗖”两声，已窜到大殿两旁的四大金刚神像背后，匿伏起来。
这时大殿上走入了两人。
一个老人。
一个少女。
老人已老。
就像大殿上将尽的佛灯，清寂柔和，宛若老人慈蔼的脸容。
少女穿鲜艳的花衣，衣上每一朵花都似展靥迎人，就像少女展靥的艳容。
少女年轻。
顾临渊看到他们，就暗松了一口气，这两人看似不像坏人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顾临渊还是有点紧张，他的警戒仍不肯放松下来。
那老人和少女走进来，东望望，西望望，少女娇笑道：“奇怪。”
老人也笑道：“偌大的寺院，却没有人。”
少女道：“人都死到哪里去了。”
顾临渊这才放下心来。听这二人的口气，梁墨等失踪的事，显然跟他们无关。
老人道：“我都说是你听错了。”
少女道：“刚才我在门外，明明听到里面有声音，轻如落叶。”少女又道：“殿里哪有落叶。”
老人道：“也许不是落叶，而是老鼠。”
少女道：“要是老鼠，也是两只。”又沉思道：“天冻地寒，何来老鼠？”
老人笑道：“老鼠可没有冬眠，你太多疑了。”
顾临渊不觉悚然。
这看来天真活泼的少女，听觉竟如此敏锐，思路也如此清晰，看来绝不可轻视。
老人这时又道：“曲临山该到了吧。”
少女道：“他一路上被朱龙王的人截杀来这里，能不能逃到此地，都有问题。”
老人道：“不能有问题，万一有问题，咱们的计划，都泡汤了。”
少女忽抚掌道：“会不会曲剑王已上了金顶？！”
老人沉思道：“不可能。朱龙王的人怎会让他上去见着阁主！”
少女嘟嘴儿道：“这又不可能，那又不可能，可是咱们一路上来，都找遍了呀。”
老人叹道：“找不到也没办法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心中寻思：听这一老一少的口吻，像是君临阁中的人，但又有些不对劲······
就在这时，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很轻的脚步声。
少女笑了：“四个人。”
老人也笑了。
“四个掌法很好的人。”
少女一聆听，随即判断出来者四人，已够了不得，但老人一听便能辨别推断出这四人武功着重于掌法，更是不得了。
而进来的四人却正好是朱龙王的“四阎王”。
果真是四个掌法极好的人。
龚殛、苏刑、敖狱、苗判。
这四个人一见到老人和少女，也怔了一怔。
苏刑喝问，第一句就是：“顾临渊呢？！”
顾临渊心里一亮。
老人也呆了一呆，迟疑地问：“什么······什么顾······顾······”
龚殛向苏刑道：“这糟老头儿，问他也不懂！”
苗判跺足道：“给那小子溜掉，可就糟了！”
顾临渊更是心念一动，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他了！
敖狱却淫邪地向少女瞄了瞄，低声道：“喂，反正找不到，这女子我们······嘿嘿······”
龚殛没耐烦道：“正事未办，哪来兴致！”
敖狱怒道：“你不行，我可行！”
龚殛喝道：“你行你干，找到玄丹，我报上去，你可没份！”
敖狱脸色骤变，转而嬉皮笑脸道：“嘿嘿，老二，你也好久没来过这一手了，干吗那么认真嘛，我让你先······”
龚殛斜着眼瞧了少女半天，问苏刑道：“喂，老三，这妞不错吧！”
顾临渊现在已完全肯定“四阎王”在山坳和曲临山尸身上，找不到“造化玄丹”，便怀疑到顾临渊身上来了。
······因为顾临渊是与曲临山生前最后接触的人。
苏刑舔舔嘴唇道：“好、好，够味道。”
苗判道：“那就先杀老的。”
顾临渊听得热血奔腾，正要出手，忽听那少女昵声道：“你们谁先要，谁先来呀？”
四掌互望一眼，大为惊讶，龚殛大步走近，淫笑道：“想不到你也挺会享受！来！让大爷先给你甜头吧！”
少女居然投怀送抱过去，龚殛真是乐透了，双手捧住少女脸庞就要亲，身子也贴了过去。
就在这时，龚殛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双眼暴瞪，十指箕张，似想来抓住少女，又似要挖出自己的眼睛。
少女没有闪躲，只是在娇笑。
他也什么都没有做到。
因为他已经死了。
死了也不倒下去。
一条金色的小蛇，缓缓自龚殛的袖子里，爬回少女的袍子里去。
苗判、苏刑、敖狱，三人一齐怒喝掠了过来。
苗判掠来时，与老人靠得最近。
然后他就像靠到电流一般，跳了起来。
跌下来时，弹了几弹，挺了一挺，就不动了。
一条极小的墨色小蛇，自他胯下游回老人的裤管去。
老人看着小蛇，那慈祥的眼光，就像看到他的儿孙一般。苏刑、敖狱两人陡然戒备，怒喝道：“你······你是谁？！”
老人一抬腿，黑蛇疾地蹿出：敖狱武功也很是不弱，百忙中双掌一拍，竟挟住了黑蛇的七寸。
但黑蛇居然不死，尚在他掌间游动不已。
敖狱嘶声道：“老二······快来救我······”
苏刑正要救助，老人一挥手，居然是一条花斑斑的七尺大头蛇，噬向苏刑。
苏刑魂飞魄散，连忙跳避。
就在这时，金光一闪。
少女的金蛇又已出手。
金蛇咬住了敖狱的眉心。
然后“嗖”地窜回了少女的袖中。
敖狱眉心一点红，他的掌就松了。
黑蛇在他左手脉门咬了一口，才施施然游走了。
敖狱的脸色，好像一只昆虫七彩斑斓的壳，艳丽得变成说不出也描不尽的恐怖。
敖狱已死，他当然形容不出那恐怖。
真正感觉到那恐怖的是苏刑。
他是“六阎王”中的老二，几日前死了老五巫杀，而今晚老大余簿又为曲临山所杀，现在一下子其他三个兄弟也死了，他心里的畏怖，可想而知。
他骇问：“······你······你们······是谁？！······”
少女笑问：“你真的不知道？”
苏刑忽然明白了他们是谁。
“蛇王？”
老人含笑点头，就似老人慈祥地赞许他做对了事情的孙子一样。
苏刑反而镇定了下来。
“两位究竟谁是‘蛇王’？”
老人笑答：“两位都是。”
蛇王？······顾临渊几乎跳了起来。
蛇王不就是传说里毁掉浣花剑派一百三十四条好汉的主要人物吗？！
只听苏刑苦笑道：“我落在你们手上，无话可说。”
少女笑道：“昔日林沧夫落在我们手上，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老人道：“你有一条路可走。”
苏刑自知打这两条“蛇王”不过，便问：“什么路？”
老人道：“这条路，常擎岳、孟转石、宇文破等都走过。”
······常擎岳、孟转石、宇文破就是“长江四金刚”之三，自从金浪被君临阁所杀后，这三人也给曲临山所收服；点苍山之役，浣花剑派之所以败在君临阁之手，这三人帮了不少忙。
······这也是朱龙王的奇耻大辱。
苏刑知道老人的意思。他已别无退路，打也打不过，他只有这条路可走。
但他在朱龙王的麾下，身份武功，又比“长江四棍”高多了。他觉得他自己有本钱谈谈条件。
“我原本就想归顺君临阁，但必须要确保我妻子儿女安全才可以；”他说：“但我全家都在朱龙王控制之中。”
老人眯着眼睛笑道：“没问题。”
少女道：“君临阁要保住朱龙王的敌人，不是难事。”
老人道：“点苍之役，两粤人士都说，‘大日明王’够‘火’，才骗得了精似鬼的顾惊鸿，‘火’字在广东话有时就是‘诈骗’的意思，但若无我们这两条‘蛇’······”
少女笑道：“‘蛇’在广东人的意思，也有‘狡猾’之意，所以要救你全家，包在我们身上，朱龙王还难不倒我们的······”
苏刑当然是将信将疑，老人笑着拍他的肩膀道：“你走吧······”
就在他一拍之际，苏刑忽觉自己肩膊一麻。
他怒叱：“你······”“嗖”地一声，一条紫绿色的小蛇已收了回去。
苏刑的脸色已变绿，恐怖的惨绿色。
他大呼：“你们······”
老人、少女一齐拍掌大笑。
老人道：“过瘾！过瘾！”
少女道：“如此杀人，方才过瘾！”
苏刑惨叫，冲出几步，终于倒下，抽搐两下，已然气绝。
老人好似欣赏自己的儿孙恬睡一般地睨着苏刑的尸身，道：“你好好歇歇吧，天，快要亮了。”
少女道：“天，快亮啰，神像后的人，请出来吧！”
神像后的人，指的当然是顾临渊和唐影疏。
男的眉飞入鬓，目炯神光。
女的清秀俏煞，衣黑肤白。
金童玉女。
他们原来没发现顾临渊和唐影疏藏身在四大金刚神像之后。
因为唐影疏武功虽不高，但轻功却好；顾临渊武技较不精，内功却深。
直至“四罗煞”意图侮辱少女时，顾临渊与唐影疏二人，因激于义愤，忍不住要出手，蠢蠢欲动，方才让老人与少女察觉。
少女露齿笑道：“敢情就是顾临渊······顾少侠了？”
顾临渊昂然道：“不敢。”
少女娇笑道：“久闻大名。······这位是······？”
唐影疏瞧这少女，装模作样，扮痴装蠢，当下没好气地冷然道：“唐家唐影疏。”
少女把她从头瞄到脚，又从脚瞄到头，才长长地“哦······”了一声。
唐影疏最看她不惯，冷冷道：“怎样？看不顺眼呀？！”
那少女一时也笑不出，只觉自己给比了下去，也反击道：“哪里！哪里！”
上下针锋相对。顾临渊却转念一想，曲临山临终托自己将那五颗丸子送上金顶，交叶独尊手上，他又不识得叶独尊是谁，叶独尊更不识得他，何不叫这对“蛇王”带路，送到之后，所托已了，再冒死请战，当下便道：“叶阁主可是在金顶之上？”
老人眯着眼睛道：“你怎知道？”
顾临渊道：“曲临山已经死了。”
老人和少女失声齐道：“死了？！”
老人道：“那······”
少女道：“他有无东西托你？”
顾临渊道：“有。”
老人脸色遽转，道：“是交给阁主的？”
顾临渊道：“是。”
少女上齿咬着下唇，眼珠儿一转，毅然道：“咱们把东西送到阁主手里再说。”
顾临渊道：“还烦两位带路。”
少女笑道：“阁主的事，就是大家的事。”
老人道：“少侠对敝阁的事，如此有心，何不加入本阁？”
顾临渊暗忖：我才不上你们的当。
“我是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，对于贵阁，将来为敌还是不免。”
老人唯唯诺诺：“这也是，说的是，大丈夫恩怨分明，应先报恩，再报仇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截道：“你误会了。曲临山与我，只有仇，绝无恩，我帮他忙，乃见他忠于一人，其义可感，而我亦不能失信于死去之人。”
老人愕然。少女笑着拉唐影疏的手，吃吃笑道：“唐姊姊，适才小妹态度不好，请你原谅。”
唐影疏见她语气真挚，便让她拉手，道：“也没什么······”
一语未毕，忽惊呼一声，一条金蛇，已缠住她腕脉门。
少女疾喝：“动不得，一动它就咬下去。”
那条金蛇果已张口吐舌，贴近唐影疏腕之脉门。
唐影疏一怔，右手、右足、左踝，忽而缠上了蓝、棕、火三种颜色的小蛇，都张口欲噬。
少女继续疾叱：“不要动，这些蛇儿剧毒，一旦咬着就没命。”
唐影疏不敢动，顾临渊却怒极，他没想到这两条“蛇王”，如此反复，自己今番只为求把曲临山相托的东西送达，对方也下毒手！
老人却没有出手。
他只是拦在顾临渊与唐影疏之间，让顾临渊一时间冲不过去。
他一眼就看出顾临渊的内力，非同小可。
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，是因为从未轻视过他的敌手，也从未信任过他的朋友。
他知道只要制住唐影疏，顾临渊便完了。
现在少女已制住了唐影疏。顾临渊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