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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上忘情书

共 1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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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血帜当阳

南宫庄、南宫哙、南宫伯、南宫增、南宫楚、南宫汉依次伏诛,唯余南宫良一人。

然顾临渊这边亦折损惨重······唐盈重伤,秦寄风、曲暮霜身亡。

方才缠斗南宫良的陈惊秋,此刻已停手。

她因眼前的骤变而怔住:沈孤帆与顾临渊,正冷冷对峙。

南宫良则已彻底崩溃。

不过顷刻之间,“鸿门大阵”七人,仅剩他独活。纵是铁石心肠,也难承受如此残酷的事实。

······若你一直与众人并肩而生,威风凛凛,忽有一日身旁之人尽皆逝去,永不归来······你会是何等感受?

“你怎知秦寄风已死?”

“我猜的。”顾临渊语声平淡。

“又怎知是我所杀?”

“因为你就是‘人王’。”顾临渊眸中锋芒渐现,“君临阁中,代号‘人王’。”

沈孤帆如看陌生人般瞪着顾临渊。

“你从何时起疑?”

“峨眉山伏虎寺中,若无内应,君临阁绝难将众人一举擒拿。所中是迷香······偌大寺院,迷香布置得神鬼不觉,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
“······后经打听,那晚众人皆饮过你所沏之茶。茶中虽无迷药,却能令人对迷香失去警觉。我与唐影疏因饮茶后离寺,故未中招。但那夜曲临山猝然挟持唐影疏,我亦反应稍滞······此皆你那壶‘好茶’之功。”

“所料不差。”沈孤帆脸色铁青,冷笑,“但众人之中可疑者不少,你何以独疑于我?”

“可疑者虽多,我却先断定必有内奸。”顾临渊话音沉静,却自有一股慑人神采,引人凝听,“刀王兆霆岳知伏虎寺之事乃君临阁所为,然阁主叶独尊却不知情。故此事当是柳拂云私自下令。”

“你竟如此信那叶独尊?”

“他不会骗我。”顾临渊斩钉截铁,“纵为敌手,他亦无须骗我。”

顾临渊是顾临渊,叶独尊是叶独尊。二人虽立场相对,却有一种奇特的相知与相惜。他们可欺世人,却不会互欺······或因在某些地方相去甚远,又在某些地方相近太深。而他们,皆非自欺之人。

“后来柳五告知我,寻‘凤凰’便可知梁大哥下落······此乃故布疑阵,欲令我亲眼目睹朱龙王虐杀部下,从而与之为敌。如此既可借我之力铲除费家,又派上官族与之互拼,两败俱伤。若梁大哥等人真为费家所掳,高似兰焉能知晓细节?故唯一可能,便是我等之中藏有君临阁内应。”

“柳五本欲在伏虎寺擒人雪耻,不料你刚施迷香,费家便至。你独力难支,只得佯装昏迷,将一切推予费家······”

“费家、上官族、我等,乃至方才的南宫世家,不过皆是朱龙王与柳五对弈的棋子。”顾临渊目光熠熠,“你一路留下暗记,通报君临阁,致使柳五计划屡变······未料我与费墨深夫妇并未相残,反救出众人,助费家灭了上官族······诸般阴差阳错,柳五含忿,遂命南宫世家于我等抵当阳前截杀,由你里应外合。”

沈孤帆神色仍定,面色却愈冷:“大体无误。但你如何在众人中独独盯上我?”

“你身为‘人王’,确已做得天衣无缝。我并未看出你是‘人王’。”顾临渊知他最计较此事······身为“人王”,行事周圆,怎会被一初出江湖的少年识破?

“我看不出。可惜浣花一役中,你为助柳五脱身,做得太过······以身障目,助其遁走。那时我只存疑,直至······”

顾临渊双目厉光骤射,暴喝道:“秦寄风是否已死?说!”

“是。”沈孤帆深吸一气,“······我不想你们胜得太易。总需付出代价,方能使君临阁所安排的南宫无伤顺利统领武林。故我杀了秦寄风。”

一声凄厉到极处的尖啸炸响!

一人挟狂风扑向沈孤帆······陈惊秋!

她乍闻情同手足的秦寄风竟遭暗算,悲愤欲狂,出手尽是搏命之势!

沈孤帆疾退,剑已出鞘!

海南剑派的剑,快且无情!

然陈惊秋竟全然不顾生死!

任谁皆可看出,她避不开这一剑,但沈孤帆也绝难躲过她这亡命一击。

顾临渊陡然暴喝,自后抓住陈惊秋衣领,将她硬生生拽回!

沈孤帆冷笑,剑势不停,直刺顾临渊!

顾临渊右手不及拔剑,双指疾出,以“无相劫指”之力倏地夹住剑尖!

便在此时,顾临渊左肋一热······

月牙刀已割入肌骨!

顾临渊左手揪着陈惊秋,右手夹着剑锋,就此着了暗算!

但他何等人物?左肋受创,右腿已如电踢出!

这一脚并无花巧,却足以救命。

他此刻功力已融八大高手菁华,一脚踢出,断喝声中,偷袭者亦非庸手,当即弃刀飞退!

······竟还有内奸!

那人仓皇后撤,面色惶恐。顾临渊又惊又怒,陡叱:“竟是你······!”

一时分神,沈孤帆蓦然自剑锷中抽出一柄又薄又狭的利刃,“嗤”地点向顾临渊咽喉!

兔起鹘落,快如鬼魅!顾临渊已受制,余人不及反应!

以月牙刀暗袭者······正是疯女刘友!

“······真未想到。”顾临渊一声长叹。

败于敌手乃兵家常事,为友所叛,方教人肝肠寸断。

刘友抚着被踢折的手腕,脸上竟无歉疚,反有得意之色:“便是我!”

“为何······”

沈孤帆桀桀怪笑:“何须多言?又非戏文说书。她在你们之中,武功不彰,人望不著。谈理想、成大事,于她这般市井出身的女子,可能当饭吃?‘两广十虎’接连殒命,她不心寒才是怪事······故我说服了她。秦寄风实为她所杀······准确说,我引开秦寄风注意,她以此刀自后······”

沈孤帆说着,欲将剑往前一送,刺穿顾临渊咽喉,再补一句:“······便如此送了性命。”

但他心念电转:不可。眼下梁墨、孟守拙、孔一诺、林独止等皆在,若杀顾临渊,自己亦难活命。何不挟其为质,待脱身后再作处置?

当下转口道:“尔等最好莫动······如此,顾临渊或可多活片刻。”

他出手连点顾临渊数处大穴,略一犹疑,又加封两穴,方才怪笑:“他已是人质。若你们妄动,他便······”

此时天色灰蒙,细雨飘落。

雨中,远处擂台周遭人潮却愈涌愈汹,声浪如万涛排壑。

台上那托钵头陀,已连胜六场。

主持擂台的诸葛先生五次唱名,无人再敢挑战。

······看来这领袖武林之位,又将重归少林······

托钵头陀静坐台中,神色端穆。

······年纪虽轻,已是禅心精湛、武学深湛的大师!

众人心中慨叹之际,人影一闪,一人以诡异身法掠上擂台,直扑头陀!

托钵头陀猛然起身,戒尺挟厉风劈出!

来物应声粉碎!

却听一人清越拍掌,笑道:“托钵师兄,好功力!”

来者一身俗家子弟打扮,行礼却是道家手势。

台下顿时哗然:“卓寒秋!”“武当年轻一代第一高手!”“这下少林对武当,可有好戏!”

原来被托钵头陀击碎的,仅是卓寒秋故意抛出的外袍。然头陀竟能以戒尺震碎软帛,少林硬功之深,确不可小觑。

托钵头陀连战七场,未尝如此动容,一出手即全力以赴,却只碎一袭衣衫……是否他已为卓寒秋所慑?

一直面带笃定笑容的天目禅师,此时笑意消失,目光锐利地瞥向清虚真人。

清虚真人闲坐轻抚白髯,道骨仙风,脸上却浮着一丝与天目禅师先前一般讳莫如深的浅笑。

沈孤帆发丝被雨打湿,几绺粘在额前。他狞视顾临渊双指仍夹着的剑锋:“此剑乃海南剑法精粹。剑是凶器,剑中藏剑方为神器——你所夹不过凶器,我的神剑天下莫敌……”

说着便欲抽回长剑。顾临渊深湛的目光望定他:“你弟弟沈舟,死得好冤。”

……沈舟为抗君临阁而战死,其兄却投效阁中,甘为爪牙。

沈孤帆闻言陡躁……沈舟终究是他血亲。弟弟死后,他亦曾萌退意,然海南剑派势微,若无君临阁扶持……终究未能抽身。

顾临渊此言如针刺心,他厉叱:“再言……我一剑杀了你!”

蓦然,他瞳孔骤缩——适才不是已封住顾临渊穴道?连哑穴亦点,怎会……

思绪未断,顾临渊眼神已由深湛转为炽烈,沈孤帆狂妄之色顿化惶恐!

欲退不及,顾临渊双指夹剑往前一送,剑锋直没其心房!

顾临渊目光深深看入沈孤帆惊疑不信的瞳孔:“少林豹象大师精擅‘易筋经’,将气穴挪移一二并非难事。你太轻敌了,而且……”

他望着沈孤帆青筋暴起、大汗淋漓的面容:“你太信手中之剑。剑乃凶器,唯不用凶器,方为吉兆。持剑者自以为吉,犹如生者妄言死,不知珍重。”

沈孤帆浑身因剧痛而痉挛,陡然嘶吼:“刘友……!”

疯女目光已因恐惧涣散。她本为寻依靠而投君临阁,暗算顾临渊本为向沈孤帆邀功,不料局势仍为顾临渊所控。此刻依仗将失,她慌乱泣奔,扶住沈孤帆:“你……不能死……”

江湖人流落四方,生活喧嚣,内心却寂寞。他们亦有所求······家庭、温暖、欲望······华山战后,刘友本就几分姿色的容颜已被风霜侵蚀。秦皇陵一夜,沈孤帆收剑示好,她在这寂寥江湖里,月下陵前,向一个同样寂寞的男子献出一切······

蹉跎岁月,寂寞年华。

岂知这“寂寞男子”,竟是君临阁“人王”。既成他的人,便须随他为君临阁征战。

值得么?

刘友只觉自己当真疯了。

然错已铸成。多年来并肩抗敌的同伴,一夜之间皆成陌路……

江湖上有出卖朋友的“好汉”么?有背信弃义的“英雄”么?

纵她心中万般推诿,自辩是被迫自卫,非是出卖,但当那一刀劈入秦寄风背心时,一切已无可挽回。

她伤顾临渊时,亦有愧恨。然愧疚愈深,下手愈狠,表现愈烈——此即“泥足深陷”。待刀锋真染上顾临渊之血,她反因震愕而未能立下杀手。

……这或许是她手中刀被顾临渊及时踢飞的关键。

然沈孤帆将倒,胸前血如花绽。她霎时如赤裸临渊,无所遮蔽,无所凭依。

沈孤帆垂死呼唤。

刘友奔去,无人阻拦。

她嘶声哭道:“你……不能死……”

沈孤帆脸上竟浮起一丝阴冷笑意,喘息道:“我便死……你也须先死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刘友已倒了下去!

她趴地片刻,捂腹挣起,披头散发,状若真疯。沈孤帆那柄狭剑已贯穿其腹,自背后突出!

“你……为何杀我……?”

“因我是人王。”沈孤帆艰难笑道,“你既为我所用,便不能为他人再用。”

他呼吸急促:“我是人王……纵死,亦需有人陪葬。”笑中带苦,“眼下我只有力气,也只敢杀你。”

刘友眼中涌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与桀骜,哑声问:“就为这……杀我?”

沈孤帆傲然点头。刘友蓦然扑上,白森森的牙齿狠狠咬入他颈侧动脉!

卓寒秋外号“一叶知秋”,乃武当俗家第一高手“剑若飞龙”卓孤鹤独子,剑法嫡传。

若他夺得“浣花结盟”盟主,正道武林便是武当天下。

天目禅师此刻亦明了清虚真人何以如此笃定,冷笑道:“卓先生既苦心策划,为何不亲临观战?”

声虽不高,却精准传入清虚真人耳中。清虚真人微笑:“卓师兄素不喜热闹。”

天目冷哼:“卓先生架子愈发大了。”

自岳镇河、江洗月及武当掌教玄胤、掌刑守阙道长身亡,卓孤鹤已俨然武当代表,确非寻常场合可见。

清虚真人仍不动气:“未必。贵寺地极大师,不也未莅临么?”

少林地极确未至。少林七大高僧,妙谛、木叶、木蝉、木蝶、龙虎、豹象皆已圆寂,仅剩地极与神隐的镜缺大师。哀矜之余,寺务缠身,实非摆谱。

天目却听不入耳:“地极方丈若来,也须卓先生同在方显相当。”

清虚真人淡然道:“是么?地极大师真好耐性。”

二人针锋相对,忽听一声冷哼:“武当少林,原是鬼打鬼。”

天目勃然色变,清虚真人亦怒不可遏,齐向声来处望去——

天目与清虚真人席间,坐着三人。话音极微,却分明自彼处传来。

二人一怔,竟未能辨出是谁开口。

居中一人威猛如天神,连天目禅师这般凶悍奇僧、清虚真人如此深沉宗师,望之亦心旌微摇,似曾相识,却又渺无记忆。

左首老者颧骨高耸,目光炯炯,铁衣凛坐。

右首女子着宝蓝水绿衣裙,云髻高挽,尚未看清容貌,一股闲淡雍容、略带忧郁的绝代风华已迫人而来……

教人难睹真颜。

细雨氤氲,三人如笼雨纱,衣衫却不沾湿。

……皆非寻常人物。

清虚真人与天目禅师纵横江湖数十载,此刻竟连谁出言讥嘲都辨不出,心下暗凛,暂未发作。

那三人依然故我,凝望擂台,却又似全然未将台上激斗放在眼中。彼此之间,似故友,又似陌路。

台上托钵头陀与卓寒秋之战,早已舍死忘生。

顾临渊、梁墨、孔一诺、孟守拙、陈惊秋、林独止、铁横江、邱不器等人,皆不忍睹刘友与沈孤帆相残至死的惨状。

本是同伴,转眼成奸,相戕而亡……热闹一群,转瞬孤寂,何等悲凉。

南宫良未再出手。

牛耳尖刀已落,手臂已断,族人皆亡,他再无战意。

唐盈浑身浴血,半脸狰狞如夜叉,观之骇人。

铁横江含泪俯身,紧握其手。

唐盈气若游丝:“我……尚有任务未了……不能走……不甘死……”

铁横江垂泪:“阿盈,你不可死。”

林独止察其伤势,道:“放心,她脸阔命硬,死不了。”

唐盈最后对铁横江道:“怕不能再与你一同放屁了……”

言罢昏死。

她在“浣花结盟”中或许不算要角,亦未及尽展其能。然天意难测,多少人英年早逝、际遇蹉跎,壮志未酬便中途折堕,未能于青史留下深痕。或许此刻战死,反能留个节义之名。

唐盈重伤。

……如何向唐影疏交代?

顾临渊只盼江湖事早日了结,而后抛却一切,速见唐影疏。

他愈发思念她了。

是役,南宫世家“七杰一秀”之“七杰”,六死一伤。南宫汉、南宫楚、南宫增、南宫哙、南宫庄、南宫伯皆殁,南宫良断臂。南宫世家自此数十年难复旧观。

顾临渊一方,唐盈重伤,秦寄风、刘友、沈孤帆、曲暮霜身亡,乃顾临渊出道以来,“浣花结盟”弟兄折损最重的一回。

少林可谓中华武术发祥重地,以佛经禅理修心,以武学劳作修身,创出一套因大慈悲而杀无赦的功法——如不动明王般凶悍,只为降魔护法。

武当武功则源自太极两仪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,以修炼过程悟道,借有涯之年求无涯之境。故武当心法多走阴柔,手控乾坤,步踏八卦,无招胜有招,以招生招,绵延不绝,借力生力,借势取势。

托钵头陀戒尺泼风般猛攻,卓寒秋剑光仍守得滴水不漏。

二人皆锋芒毕露,桀骜不驯,虽身属佛道,却心比天高。拼斗百余合未分胜负,忽有两道疾影自台顶飞坠!

诸葛先生暴喝:“小心刺客!”

两名黑衣刺客,一执链镰,一挺七十六斤霸王枪,雷霆般袭至——枪刺托钵头陀,镰钩卓寒秋颈项!

电光石火间,交错而过!

两声怪嚎,两声断喝,刺客交错跃上台顶,卓寒秋与托钵头陀竟已再度酣战!

执枪刺客在台顶摇晃片刻,松手弃枪,霸王枪呼啸坠地,深插台板,兀自震颤。刺客抚头,头颅蓦然迸裂!

戒尺所碎。

使镰者一击未中,借台顶之力欲跃向旗杆脱身,却突痉挛,自肩至胯裂为两片,血雨纷落!

两名刺客,一照面便亡于少林武当两大高足之手。清虚真人抚髯微笑,天目禅师目露精光。群雄皆认二人确为不世高手。

台上激战依旧。诸葛先生挥手,数名衙役处置尸身。片刻后他扬声道:“刺客身怀金兀术令旗,乃金贼遣来刺杀我中原高手的死士!”

群情哗然:“金贼敢来行刺!”“杀得好!待盟主选定,直捣黄龙!”“少林武当领吾辈抗金!”

呼声如潮,然坐于天目与清虚真人之间的三人,神色始终未变。

那精悍老者摇头道:“少林、武当的武功,练岔了。”

天目禅师与清虚真人再难按捺,天目冷笑道:“老丈既有高见,何不上台指点,省得在此空论。”

老者淡道:“少林戒尺,重在‘戒’字。若以戒杀之心运之,可摧心断魄。那小头陀却以开碑裂石之力施展,猛而无当;武当剑法宜轻宜缓,柔若鸿毛,巨力隐于不着力处。这小道士却大斩大杀,看似无坚不摧,实则刚而易折。”

他结论道:“皆无看头。此等场面,何须老朽出手?”

天目禅师与清虚真人正欲发作,老者又道:“瞧着吧,不出三招,两败俱伤……第一招……”

二人不由望去。

卓寒秋与托钵头陀杀人后,剑尺更添凄厉。

卓寒秋剑势忽变,如落叶飘零,毫不着力;托钵头陀面色骤肃,戒尺重若千钧,慢似蜗行,每一击皆含万钧之势。

老者啧啧皱眉:“哎,不行。这剑势太造作,只求形似,不重神意……那头陀怕是卖弄,真巨力岂会如此吃力?唉,第二招喽!”

卓寒秋那软弱剑招,实乃最厉杀着“一叶知秋”。剑如秋风拂面,托钵戒尺却似盘古开天,斧斧崩山。

剑尺相黏,托钵头陀反手压剑,呼地一掌击出!

老者叹道:“头陀败了。”

天目禅师怒起,却见台上局势陡变!托钵头陀本占上风,然出掌之际贯于尺上之力骤减,卓寒秋剑顺势挑上,“噗”地刺入其腿根,“哧”地自尾骨穿出!

托钵头陀惨吼。天目禅师急掠而起,耳边仍传来老者喟叹:“这大眼头陀轻功怎如此糟蹋?好好的‘惊鸿一瞥’,使起来像巨象过河……”

然惊怒交加的天目禅师,已无暇他顾。

来得及么?

顾临渊、梁墨、孔一诺、孟守拙、铁横江、邱不器、林独止、陈惊秋,及重伤的唐盈,一行九人正于细雨中全力疾奔。

……无论是否来得及,唯有竭力赶赴。

漫天雨丝映出金橘色泽,幻化蒙蒙霞彩——已是黄昏将近了么?

天目禅师如夜枭般的身影冲破雨幕虹彩,射入场中!

衣袂一闪,一人已拦在前。

拦者气定神闲,皮笑肉不笑:“大师莫非也想争这盟主之位?”正是清虚真人。

“寒秋下手虽不知轻重,却是堂堂正正取胜。大师若要教训晚辈,吩咐贫道即可,何须亲自下场?”

此言一出,群雄皆觉天目禅师理亏。江湖中人虽不愿见惨祸,心底却藏嗜血之欲,巴不得旁人拼个死活,何况尚有朱龙王、君临阁乃至金人卧底暗中煽动,顿时议论汹汹:“少林输不起么?”

“不服便上台打过!”

“清虚真人也可奉陪!”

“徒弟不行,师父出马啦!”

“天目大师也想插足盟主之争?”

最后一句如棒喝当头——身为少林高僧,岂可觊觎盟主之位?弟子既败,若老羞成怒,岂不落人“输不起”之讥?此番选拔本为推举青年才俊领袖武林,近来老一辈高手如妙谛、玄胤等纷纷陨落,令人心灰,反倒是独孤凌云、南宫无伤、顾临渊等新秀声名鹊起。大会早有默契:择新代高手,抗恶势,复河山!

天目禅师终究是佛门正宗,不敢犯众怒,只得抱起奄奄一息的托钵,悻然退下。

清虚真人不以为然地一笑:“能胜则胜,何必如此?我辈道人,不争意气,只问天道。”

他说着缓缓站起,向四方一揖:“武当卓寒秋侥幸胜得半招,不知尚有哪位英雄赐教?”

连问三遍,无人应声。卓寒秋剑花一挽,神色倨傲。

众人虽不忿其态,却慑于其剑法,一时无人上台。

如此连过三场,卓寒秋皆轻取对手。

日薄西山,霞色如血。

暮色将至。

一行八人于暮色中疾行,心怀悲壮,默然无语。皆盼不负襄阳群雄之望。

天色渐晚。擂台可曾结束?

……无论结束与否,必当赶至,尽此心意。

夜色降临,擂台未止。

灯火通明,水晶琉璃与熊熊巨烛将台面照得恍如白昼。

台上木板,早已血污斑斑。

比试持续,血愈流愈多。

卓寒秋战至第五场,杀心已起,连毙三人以儆效尤。

第九场,一青衣少年怯生生登台,抱剑低声道:“青城派第十一代弟子客栖梧……请卓师兄赐教。”

卓寒秋目泛寒光,笑眯眯道:“青城弟子?此非儿戏之地。”

客栖梧”脸上一红:“家师命晚辈……来碰碰运气。”

“哦?是‘万叶剑猿’蔺惊猿么?”

“正是家师。”

卓寒秋洒然道:“好,碰运气也罢。你来。”

客栖梧”惶然:“晚辈自知不敌……然师命难违……”

“不得不战,是么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既知不敌,何以战?”

客栖梧”咬唇:“……是。”

台下窃笑四起。卓寒秋大方道:“放心,我尽量留情。”

客栖梧”大喜:“多谢师兄!”此言宛若自认必败,台下顿时爆笑。

客栖梧”面红耳赤,拔剑时鞘几脱手,忙回身抄住。众人本欲讪笑,见其身法敏捷,转而喝彩。好事之徒更盼弱者逆袭,鼓噪道:“打!打死他!”

“莫怕,小生害羞,上啊!”

“那傲脸杂毛太狂,青城派的,撵他下去!”

鼓噪声中,卓寒秋脸上杀气一闪。

客栖梧”剑尖向地,行晚辈礼。卓寒秋昂首划出两朵剑花,门户大开,并不还礼。

客栖梧”挺剑:“请师兄赐教。”

“进招。”

客栖梧”一剑刺出,正是青城“直”字诀,又快又疾!卓寒秋大意未防,惊而引剑相格,衣摆竟被划破!

台下轰然:“好!一剑见真章!”“再来!”“杀了他!”“让小子知晓青城不弱武当!”

呼声于客栖梧”是激励,于卓寒秋却是杀心激燃。

卓寒秋目光淬利,剑芒展动,左一剑右一剑。客栖梧”左挡右封,孰料两剑化八剑,八剑变十六剑,顿时穷于应付。卓寒秋“绵延不绝”的武当剑法,展露无遗。

交手十数招,客栖梧”虽处下风,却将青城剑法尽展,未露败象。卓寒秋不耐,以“黏”字诀贴住其剑身,欲借力反制······

却感一股诡异劲道袭来,竟将其剑劲吞没!

……难道青城“直”诀中,竟暗藏“圆”意?

卓寒秋心神一震,“嗤”的一声,客栖梧”剑尖已刺中其肩!

客栖梧”收剑:“承让。”

卓寒秋面红如血。

……武当剑法,岂能败于青城之手!

趁客栖梧”后退,卓寒秋暴喝掩其话音······

一道淡白剑光,映火一闪!

客栖梧”惨嚎,抚胸捂背,血涌如泉,嘶声道:“你……!”

火光下,他面白如纸,溅血惊心。摇摇欲倒,指骂:“你!”

卓寒秋沉叱:“找死!”

剑再刺出!

一人如巨枭掠至,双掌合十,夹住剑身,厉喝:“守擂规矩!”

正是诸葛先生。

“砰”然声中,客栖梧”仆地气绝。

诸葛先生怒啸:“胜负已分,竟下杀手!”

清虚真人飘然而上:“比试未言先伤即输。卓师侄负伤取胜,有目共睹。”他微笑续道,“出手虽重,然高手相搏,分寸难握。纵是先生亲临,亦未必能控得毫厘不差吧?”

诸葛先生变色。他身为擂主兼官方代表,不便发作。武当弟子趁机喝彩,少林众人则起哄不已。

忽听一声音淡道:“此场算他赢了也无妨……不过晚死片刻罢了。”

全场骤静。

公然辱及武当高手,纵少林门人亦不敢如此。

卓寒秋面白如纸:“你说什么!”

只见西首火炬下立着一人,火光映得面目模糊。那人一字一句道:“我说——我要上台。”

他缓声道:“上台杀你。”

“武当式微矣。”旗下,一鹑衣老丐仰观旌旗,浩然而叹,“少林亦如是。”

身旁十数乞丐却只顾凝望擂台,浑然无感。另有十数丐来回巡走,老丐招呼时皆摇头摊手。

老丐纳闷:“奇怪……纵顾临渊未至,秦寄风与陈惊秋也该回了,难道……”

他正思忖,忽被台上骤变吸引——

黑暗中步出一人,倏然掠至火光最亮处。

火光跃动,映出来人面容:出奇柔和,出奇俊美,出奇潇洒……

却透着一股阴惨之气。

清虚真人惊问:“阁下……”旋即镇定,“何人?”

青年衣衫隐现暗绿:“南宫世家,南宫无伤。”

他缓缓解下鹿皮刀鞘,横于胸前。一股杀势窒人而至,清虚真人竟为之一怔。诸葛先生沉声:“此乃擂台,请循规。”

清虚真人点头,忧瞥台上恍惚的卓寒秋一眼,飞身下台。

卓寒秋亦感迫人气势,决意以言破压:“南宫世家的人?何以无人为你助阵?”

一语中的!南宫无伤身形微震,姿态稍露可乘之机——仅一瞬!

台上忽响起一道无可言喻的优雅女音:“他家人来否,何干?我至便足。”

话音入耳刹那,南宫无伤姿态已复天衣无缝。

卓寒秋额角渗汗。

高手相搏,互寻瑕隙重于招式。若对手无暇可击,气势如山,被压垮的便是自己。

那女音似起自天涯,又如咫尺,众人不觉望向那雍容清丽、略带慵色的妇人。

其风华绝代,却仍似看不真切。

……她是谁?

老丐陷入苦思,如解天地秘锁。

一阵令人牙酸的拔刀声缓缓传来。

南宫无伤横身拔刀。

刀出极缓。他眸中竟泛起惨绿光芒。

……此人是妖是鬼?

战无不胜的卓寒秋,平生首生荒诞恐惧。

为破此惧,唯有一战!他发出一声怪鸟般的怒吼,挺剑刺向那两点绿芒!

暗角老丐霍然站起,双目精光暴射,如豁通千古谜题,失声道:“是她!”

锈刀之声更烈、更刺耳、更快意——“嘶”然声中,刀已出鞘!

剑芒黯、剑折、指削、脚断、人头落。

半瞬之间,南宫无伤已出五刀。

五刀皆中。

卓寒秋剑招被破,欲收剑,剑断;欲收手,指断;欲身退,脚断;欲倒下,头落。

一刀五斩,斩斩必中。

那威猛如天者赞道:“好!‘五瓣梅’。已得顾清徽真传。”

身旁女子一震,侧目望去。

这一望风华绝代,焰火为之失色。不知几人顿消杀心,掷兵弃刃。唯那威仪者不为所动。

老丐双目茫然,兀自寻思:“若她真是顾清徽……那威武老者又是谁?”

……是谁?究竟是谁!

小小当阳,竟藏龙卧虎若此?

一麻脸六袋丐匆匆近前,附耳低报:“禀阁主,顾临渊与梁大侠等已入麦城。”

老丐沉重颔首,眺望墨黑天穹——漆黑尽处,应是破晓。

夜已深,人未散。

众人心如出鞘之刀,难再回鞘。

数百火炬霍霍燃烧,却无人出声。良久,方有人上台收拾卓寒秋尸身。

诸葛先生清嗓道:“今之胜者,南宫世家南宫无伤。有谁不服,可上台挑战。唯愿后续比试,点到为止,切磋为上,尽量避免伤命……”

然其言已无效。

往后之战,愈发惨烈。

仍有人飞身上台。

……擂台之战,不过将明争暗斗公开于众目睽睽罢了。

……多欲坐观其变,渔翁得利。非艺高胆狂之辈,不敢早登。

然不自量力者仍众。一层层战罢,南宫无伤屹立不倒,武功已至匪夷所思之境。却总有人不甘宝座旁落,贸然上台死拼。

……那是拼死。

……拼,而死。

……且是必死。

南宫无伤锈刀之下,似无伤者,唯有死者。

已杀六人。

战六场。

南宫无伤,确是南宫无伤。

又一人飞身上台:“晚辈华山冉轻尘,请南宫兄赐教。”

老丐仰望星空——在众人舍生忘死之中,炬烟擎天之下,少人留意天际寂寞星闪。

明日,旭阳仍将升起。

他心中喟叹,忽目光一亮——一行人已风尘仆仆,没入人群。

来了。

华山“居合双剑”冉轻尘,剑法融太极无极之圆转,超乎同侪。

其人机敏,上台即行晚辈礼,盼即便落败,南宫无伤或可留情,凭其卓绝轻功或可保命。留得青山在,是其处世之道。

然对方仅横刀于胸,漠然不应。

冉轻尘懊恼,亦悚然。

三年前终南剑派挑战华山,七战五胜,慑服“九州游龙”有子敬、“十方腾蛟”有子健兄弟。冉轻尘三战三捷,连败对方副掌门。

那是三年前。

此刻他已全力攻出十次——十次劈杀,南宫无伤锈刀仅发令人牙酸之声,轻易格挡,还鞘。

冉轻尘汗出如豆。

……无可奈何!

……此人刀法,简直非人所使!

任居合剑如何无相有相,对方刀势不变,一击必破。

台下屏息——冉轻尘是唯一逼南宫无伤连出十刀招架者。虽未败,南宫无伤亦未攻一刀。

……若南宫无伤一击不中,冉轻尘可有胜机?

“难。”人群中,梁墨微叹。

身旁风尘仆仆的顾临渊,亦为南宫无伤刀势所惑:“此刀横天而笑,虽为锈刀,反能将心中刀意尽展。南宫无伤之刀,较‘七杰’总和犹厉。”

“按刀术论,”关东刀法名家孔一诺道,“此刀意非南宫世家能有。此一击必杀之势,乃宗师胸襟方可达。”

“好刀法。”顾临渊颔首,“欲胜之,除非无刀之法。”

……混沌初开,生一切,亦无一切。

……故高手相搏,无招胜有招。

南宫无伤终于出刀!

冉轻尘本欲拼死接此一刀,然这一刀之速,令机警过人的他亦不及反应!

无牙酸之声——此乃连鞘之刀!

巨力劈落,冉轻尘双剑交叉硬架。“喀喇”声中,双剑齐折!

冉轻尘飞退,急呼:“我败了,服了······!”

然南宫无伤不为所动。连鞘刀破双剑后,那令人胆寒的磨鞘声再起,刀已出鞘!

刀风激火,火定人亡。冉轻尘伏尸台上。

诸葛先生舔唇沉呼:“南宫无伤胜。”

连呼八遍,无人应战。群雄知再呼两回若无挑战者,南宫无伤便是盟主。心虽不服,却慑于其杀气,全场鸦雀。

第九遍呼出,一冷沉语声道:“且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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