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血帜当阳
南宫庄、南宫哙、南宫伯、南宫增、南宫楚、南宫汉依次伏诛,唯余南宫良一人。
然顾临渊这边亦折损惨重······唐盈重伤,秦寄风、曲暮霜身亡。
方才缠斗南宫良的陈惊秋,此刻已停手。
她因眼前的骤变而怔住:沈孤帆与顾临渊,正冷冷对峙。
南宫良则已彻底崩溃。
不过顷刻之间,“鸿门大阵”七人,仅剩他独活。纵是铁石心肠,也难承受如此残酷的事实。
······若你一直与众人并肩而生,威风凛凛,忽有一日身旁之人尽皆逝去,永不归来······你会是何等感受?
“你怎知秦寄风已死?”
“我猜的。”顾临渊语声平淡。
“又怎知是我所杀?”
“因为你就是‘人王’。”顾临渊眸中锋芒渐现,“君临阁中,代号‘人王’。”
沈孤帆如看陌生人般瞪着顾临渊。
“你从何时起疑?”
“峨眉山伏虎寺中,若无内应,君临阁绝难将众人一举擒拿。所中是迷香······偌大寺院,迷香布置得神鬼不觉,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“······后经打听,那晚众人皆饮过你所沏之茶。茶中虽无迷药,却能令人对迷香失去警觉。我与唐影疏因饮茶后离寺,故未中招。但那夜曲临山猝然挟持唐影疏,我亦反应稍滞······此皆你那壶‘好茶’之功。”
“所料不差。”沈孤帆脸色铁青,冷笑,“但众人之中可疑者不少,你何以独疑于我?”
“可疑者虽多,我却先断定必有内奸。”顾临渊话音沉静,却自有一股慑人神采,引人凝听,“刀王兆霆岳知伏虎寺之事乃君临阁所为,然阁主叶独尊却不知情。故此事当是柳拂云私自下令。”
“你竟如此信那叶独尊?”
“他不会骗我。”顾临渊斩钉截铁,“纵为敌手,他亦无须骗我。”
顾临渊是顾临渊,叶独尊是叶独尊。二人虽立场相对,却有一种奇特的相知与相惜。他们可欺世人,却不会互欺······或因在某些地方相去甚远,又在某些地方相近太深。而他们,皆非自欺之人。
“后来柳五告知我,寻‘凤凰’便可知梁大哥下落······此乃故布疑阵,欲令我亲眼目睹朱龙王虐杀部下,从而与之为敌。如此既可借我之力铲除费家,又派上官族与之互拼,两败俱伤。若梁大哥等人真为费家所掳,高似兰焉能知晓细节?故唯一可能,便是我等之中藏有君临阁内应。”
“柳五本欲在伏虎寺擒人雪耻,不料你刚施迷香,费家便至。你独力难支,只得佯装昏迷,将一切推予费家······”
“费家、上官族、我等,乃至方才的南宫世家,不过皆是朱龙王与柳五对弈的棋子。”顾临渊目光熠熠,“你一路留下暗记,通报君临阁,致使柳五计划屡变······未料我与费墨深夫妇并未相残,反救出众人,助费家灭了上官族······诸般阴差阳错,柳五含忿,遂命南宫世家于我等抵当阳前截杀,由你里应外合。”
沈孤帆神色仍定,面色却愈冷:“大体无误。但你如何在众人中独独盯上我?”
“你身为‘人王’,确已做得天衣无缝。我并未看出你是‘人王’。”顾临渊知他最计较此事······身为“人王”,行事周圆,怎会被一初出江湖的少年识破?
“我看不出。可惜浣花一役中,你为助柳五脱身,做得太过······以身障目,助其遁走。那时我只存疑,直至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双目厉光骤射,暴喝道:“秦寄风是否已死?说!”
“是。”沈孤帆深吸一气,“······我不想你们胜得太易。总需付出代价,方能使君临阁所安排的南宫无伤顺利统领武林。故我杀了秦寄风。”
一声凄厉到极处的尖啸炸响!
一人挟狂风扑向沈孤帆······陈惊秋!
她乍闻情同手足的秦寄风竟遭暗算,悲愤欲狂,出手尽是搏命之势!
沈孤帆疾退,剑已出鞘!
海南剑派的剑,快且无情!
然陈惊秋竟全然不顾生死!
任谁皆可看出,她避不开这一剑,但沈孤帆也绝难躲过她这亡命一击。
顾临渊陡然暴喝,自后抓住陈惊秋衣领,将她硬生生拽回!
沈孤帆冷笑,剑势不停,直刺顾临渊!
顾临渊右手不及拔剑,双指疾出,以“无相劫指”之力倏地夹住剑尖!
便在此时,顾临渊左肋一热······
月牙刀已割入肌骨!
顾临渊左手揪着陈惊秋,右手夹着剑锋,就此着了暗算!
但他何等人物?左肋受创,右腿已如电踢出!
这一脚并无花巧,却足以救命。
他此刻功力已融八大高手菁华,一脚踢出,断喝声中,偷袭者亦非庸手,当即弃刀飞退!
······竟还有内奸!
那人仓皇后撤,面色惶恐。顾临渊又惊又怒,陡叱:“竟是你······!”
一时分神,沈孤帆蓦然自剑锷中抽出一柄又薄又狭的利刃,“嗤”地点向顾临渊咽喉!
兔起鹘落,快如鬼魅!顾临渊已受制,余人不及反应!
以月牙刀暗袭者······正是疯女刘友!
“······真未想到。”顾临渊一声长叹。
败于敌手乃兵家常事,为友所叛,方教人肝肠寸断。
刘友抚着被踢折的手腕,脸上竟无歉疚,反有得意之色:“便是我!”
“为何······”
沈孤帆桀桀怪笑:“何须多言?又非戏文说书。她在你们之中,武功不彰,人望不著。谈理想、成大事,于她这般市井出身的女子,可能当饭吃?‘两广十虎’接连殒命,她不心寒才是怪事······故我说服了她。秦寄风实为她所杀······准确说,我引开秦寄风注意,她以此刀自后······”
沈孤帆说着,欲将剑往前一送,刺穿顾临渊咽喉,再补一句:“······便如此送了性命。”
但他心念电转:不可。眼下梁墨、孟守拙、孔一诺、林独止等皆在,若杀顾临渊,自己亦难活命。何不挟其为质,待脱身后再作处置?
当下转口道:“尔等最好莫动······如此,顾临渊或可多活片刻。”
他出手连点顾临渊数处大穴,略一犹疑,又加封两穴,方才怪笑:“他已是人质。若你们妄动,他便······”
此时天色灰蒙,细雨飘落。
雨中,远处擂台周遭人潮却愈涌愈汹,声浪如万涛排壑。
台上那托钵头陀,已连胜六场。
主持擂台的诸葛先生五次唱名,无人再敢挑战。
······看来这领袖武林之位,又将重归少林······
托钵头陀静坐台中,神色端穆。
······年纪虽轻,已是禅心精湛、武学深湛的大师!
众人心中慨叹之际,人影一闪,一人以诡异身法掠上擂台,直扑头陀!
托钵头陀猛然起身,戒尺挟厉风劈出!
来物应声粉碎!
却听一人清越拍掌,笑道:“托钵师兄,好功力!”
来者一身俗家子弟打扮,行礼却是道家手势。
台下顿时哗然:“卓寒秋!”“武当年轻一代第一高手!”“这下少林对武当,可有好戏!”
原来被托钵头陀击碎的,仅是卓寒秋故意抛出的外袍。然头陀竟能以戒尺震碎软帛,少林硬功之深,确不可小觑。
托钵头陀连战七场,未尝如此动容,一出手即全力以赴,却只碎一袭衣衫……是否他已为卓寒秋所慑?
一直面带笃定笑容的天目禅师,此时笑意消失,目光锐利地瞥向清虚真人。
清虚真人闲坐轻抚白髯,道骨仙风,脸上却浮着一丝与天目禅师先前一般讳莫如深的浅笑。
沈孤帆发丝被雨打湿,几绺粘在额前。他狞视顾临渊双指仍夹着的剑锋:“此剑乃海南剑法精粹。剑是凶器,剑中藏剑方为神器——你所夹不过凶器,我的神剑天下莫敌……”
说着便欲抽回长剑。顾临渊深湛的目光望定他:“你弟弟沈舟,死得好冤。”
……沈舟为抗君临阁而战死,其兄却投效阁中,甘为爪牙。
沈孤帆闻言陡躁……沈舟终究是他血亲。弟弟死后,他亦曾萌退意,然海南剑派势微,若无君临阁扶持……终究未能抽身。
顾临渊此言如针刺心,他厉叱:“再言……我一剑杀了你!”
蓦然,他瞳孔骤缩——适才不是已封住顾临渊穴道?连哑穴亦点,怎会……
思绪未断,顾临渊眼神已由深湛转为炽烈,沈孤帆狂妄之色顿化惶恐!
欲退不及,顾临渊双指夹剑往前一送,剑锋直没其心房!
顾临渊目光深深看入沈孤帆惊疑不信的瞳孔:“少林豹象大师精擅‘易筋经’,将气穴挪移一二并非难事。你太轻敌了,而且……”
他望着沈孤帆青筋暴起、大汗淋漓的面容:“你太信手中之剑。剑乃凶器,唯不用凶器,方为吉兆。持剑者自以为吉,犹如生者妄言死,不知珍重。”
沈孤帆浑身因剧痛而痉挛,陡然嘶吼:“刘友……!”
疯女目光已因恐惧涣散。她本为寻依靠而投君临阁,暗算顾临渊本为向沈孤帆邀功,不料局势仍为顾临渊所控。此刻依仗将失,她慌乱泣奔,扶住沈孤帆:“你……不能死……”
江湖人流落四方,生活喧嚣,内心却寂寞。他们亦有所求······家庭、温暖、欲望······华山战后,刘友本就几分姿色的容颜已被风霜侵蚀。秦皇陵一夜,沈孤帆收剑示好,她在这寂寥江湖里,月下陵前,向一个同样寂寞的男子献出一切······
蹉跎岁月,寂寞年华。
岂知这“寂寞男子”,竟是君临阁“人王”。既成他的人,便须随他为君临阁征战。
值得么?
刘友只觉自己当真疯了。
然错已铸成。多年来并肩抗敌的同伴,一夜之间皆成陌路……
江湖上有出卖朋友的“好汉”么?有背信弃义的“英雄”么?
纵她心中万般推诿,自辩是被迫自卫,非是出卖,但当那一刀劈入秦寄风背心时,一切已无可挽回。
她伤顾临渊时,亦有愧恨。然愧疚愈深,下手愈狠,表现愈烈——此即“泥足深陷”。待刀锋真染上顾临渊之血,她反因震愕而未能立下杀手。
……这或许是她手中刀被顾临渊及时踢飞的关键。
然沈孤帆将倒,胸前血如花绽。她霎时如赤裸临渊,无所遮蔽,无所凭依。
沈孤帆垂死呼唤。
刘友奔去,无人阻拦。
她嘶声哭道:“你……不能死……”
沈孤帆脸上竟浮起一丝阴冷笑意,喘息道:“我便死……你也须先死……”
话音未落,刘友已倒了下去!
她趴地片刻,捂腹挣起,披头散发,状若真疯。沈孤帆那柄狭剑已贯穿其腹,自背后突出!
“你……为何杀我……?”
“因我是人王。”沈孤帆艰难笑道,“你既为我所用,便不能为他人再用。”
他呼吸急促:“我是人王……纵死,亦需有人陪葬。”笑中带苦,“眼下我只有力气,也只敢杀你。”
刘友眼中涌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与桀骜,哑声问:“就为这……杀我?”
沈孤帆傲然点头。刘友蓦然扑上,白森森的牙齿狠狠咬入他颈侧动脉!
卓寒秋外号“一叶知秋”,乃武当俗家第一高手“剑若飞龙”卓孤鹤独子,剑法嫡传。
若他夺得“浣花结盟”盟主,正道武林便是武当天下。
天目禅师此刻亦明了清虚真人何以如此笃定,冷笑道:“卓先生既苦心策划,为何不亲临观战?”
声虽不高,却精准传入清虚真人耳中。清虚真人微笑:“卓师兄素不喜热闹。”
天目冷哼:“卓先生架子愈发大了。”
自岳镇河、江洗月及武当掌教玄胤、掌刑守阙道长身亡,卓孤鹤已俨然武当代表,确非寻常场合可见。
清虚真人仍不动气:“未必。贵寺地极大师,不也未莅临么?”
少林地极确未至。少林七大高僧,妙谛、木叶、木蝉、木蝶、龙虎、豹象皆已圆寂,仅剩地极与神隐的镜缺大师。哀矜之余,寺务缠身,实非摆谱。
天目却听不入耳:“地极方丈若来,也须卓先生同在方显相当。”
清虚真人淡然道:“是么?地极大师真好耐性。”
二人针锋相对,忽听一声冷哼:“武当少林,原是鬼打鬼。”
天目勃然色变,清虚真人亦怒不可遏,齐向声来处望去——
天目与清虚真人席间,坐着三人。话音极微,却分明自彼处传来。
二人一怔,竟未能辨出是谁开口。
居中一人威猛如天神,连天目禅师这般凶悍奇僧、清虚真人如此深沉宗师,望之亦心旌微摇,似曾相识,却又渺无记忆。
左首老者颧骨高耸,目光炯炯,铁衣凛坐。
右首女子着宝蓝水绿衣裙,云髻高挽,尚未看清容貌,一股闲淡雍容、略带忧郁的绝代风华已迫人而来……
教人难睹真颜。
细雨氤氲,三人如笼雨纱,衣衫却不沾湿。
……皆非寻常人物。
清虚真人与天目禅师纵横江湖数十载,此刻竟连谁出言讥嘲都辨不出,心下暗凛,暂未发作。
那三人依然故我,凝望擂台,却又似全然未将台上激斗放在眼中。彼此之间,似故友,又似陌路。
台上托钵头陀与卓寒秋之战,早已舍死忘生。
顾临渊、梁墨、孔一诺、孟守拙、陈惊秋、林独止、铁横江、邱不器等人,皆不忍睹刘友与沈孤帆相残至死的惨状。
本是同伴,转眼成奸,相戕而亡……热闹一群,转瞬孤寂,何等悲凉。
南宫良未再出手。
牛耳尖刀已落,手臂已断,族人皆亡,他再无战意。
唐盈浑身浴血,半脸狰狞如夜叉,观之骇人。
铁横江含泪俯身,紧握其手。
唐盈气若游丝:“我……尚有任务未了……不能走……不甘死……”
铁横江垂泪:“阿盈,你不可死。”
林独止察其伤势,道:“放心,她脸阔命硬,死不了。”
唐盈最后对铁横江道:“怕不能再与你一同放屁了……”
言罢昏死。
她在“浣花结盟”中或许不算要角,亦未及尽展其能。然天意难测,多少人英年早逝、际遇蹉跎,壮志未酬便中途折堕,未能于青史留下深痕。或许此刻战死,反能留个节义之名。
唐盈重伤。
……如何向唐影疏交代?
顾临渊只盼江湖事早日了结,而后抛却一切,速见唐影疏。
他愈发思念她了。
是役,南宫世家“七杰一秀”之“七杰”,六死一伤。南宫汉、南宫楚、南宫增、南宫哙、南宫庄、南宫伯皆殁,南宫良断臂。南宫世家自此数十年难复旧观。
顾临渊一方,唐盈重伤,秦寄风、刘友、沈孤帆、曲暮霜身亡,乃顾临渊出道以来,“浣花结盟”弟兄折损最重的一回。
少林可谓中华武术发祥重地,以佛经禅理修心,以武学劳作修身,创出一套因大慈悲而杀无赦的功法——如不动明王般凶悍,只为降魔护法。
武当武功则源自太极两仪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,以修炼过程悟道,借有涯之年求无涯之境。故武当心法多走阴柔,手控乾坤,步踏八卦,无招胜有招,以招生招,绵延不绝,借力生力,借势取势。
托钵头陀戒尺泼风般猛攻,卓寒秋剑光仍守得滴水不漏。
二人皆锋芒毕露,桀骜不驯,虽身属佛道,却心比天高。拼斗百余合未分胜负,忽有两道疾影自台顶飞坠!
诸葛先生暴喝:“小心刺客!”
两名黑衣刺客,一执链镰,一挺七十六斤霸王枪,雷霆般袭至——枪刺托钵头陀,镰钩卓寒秋颈项!
电光石火间,交错而过!
两声怪嚎,两声断喝,刺客交错跃上台顶,卓寒秋与托钵头陀竟已再度酣战!
执枪刺客在台顶摇晃片刻,松手弃枪,霸王枪呼啸坠地,深插台板,兀自震颤。刺客抚头,头颅蓦然迸裂!
戒尺所碎。
使镰者一击未中,借台顶之力欲跃向旗杆脱身,却突痉挛,自肩至胯裂为两片,血雨纷落!
两名刺客,一照面便亡于少林武当两大高足之手。清虚真人抚髯微笑,天目禅师目露精光。群雄皆认二人确为不世高手。
台上激战依旧。诸葛先生挥手,数名衙役处置尸身。片刻后他扬声道:“刺客身怀金兀术令旗,乃金贼遣来刺杀我中原高手的死士!”
群情哗然:“金贼敢来行刺!”“杀得好!待盟主选定,直捣黄龙!”“少林武当领吾辈抗金!”
呼声如潮,然坐于天目与清虚真人之间的三人,神色始终未变。
那精悍老者摇头道:“少林、武当的武功,练岔了。”
天目禅师与清虚真人再难按捺,天目冷笑道:“老丈既有高见,何不上台指点,省得在此空论。”
老者淡道:“少林戒尺,重在‘戒’字。若以戒杀之心运之,可摧心断魄。那小头陀却以开碑裂石之力施展,猛而无当;武当剑法宜轻宜缓,柔若鸿毛,巨力隐于不着力处。这小道士却大斩大杀,看似无坚不摧,实则刚而易折。”
他结论道:“皆无看头。此等场面,何须老朽出手?”
天目禅师与清虚真人正欲发作,老者又道:“瞧着吧,不出三招,两败俱伤……第一招……”
二人不由望去。
卓寒秋与托钵头陀杀人后,剑尺更添凄厉。
卓寒秋剑势忽变,如落叶飘零,毫不着力;托钵头陀面色骤肃,戒尺重若千钧,慢似蜗行,每一击皆含万钧之势。
老者啧啧皱眉:“哎,不行。这剑势太造作,只求形似,不重神意……那头陀怕是卖弄,真巨力岂会如此吃力?唉,第二招喽!”
卓寒秋那软弱剑招,实乃最厉杀着“一叶知秋”。剑如秋风拂面,托钵戒尺却似盘古开天,斧斧崩山。
剑尺相黏,托钵头陀反手压剑,呼地一掌击出!
老者叹道:“头陀败了。”
天目禅师怒起,却见台上局势陡变!托钵头陀本占上风,然出掌之际贯于尺上之力骤减,卓寒秋剑顺势挑上,“噗”地刺入其腿根,“哧”地自尾骨穿出!
托钵头陀惨吼。天目禅师急掠而起,耳边仍传来老者喟叹:“这大眼头陀轻功怎如此糟蹋?好好的‘惊鸿一瞥’,使起来像巨象过河……”
然惊怒交加的天目禅师,已无暇他顾。
来得及么?
顾临渊、梁墨、孔一诺、孟守拙、铁横江、邱不器、林独止、陈惊秋,及重伤的唐盈,一行九人正于细雨中全力疾奔。
……无论是否来得及,唯有竭力赶赴。
漫天雨丝映出金橘色泽,幻化蒙蒙霞彩——已是黄昏将近了么?
天目禅师如夜枭般的身影冲破雨幕虹彩,射入场中!
衣袂一闪,一人已拦在前。
拦者气定神闲,皮笑肉不笑:“大师莫非也想争这盟主之位?”正是清虚真人。
“寒秋下手虽不知轻重,却是堂堂正正取胜。大师若要教训晚辈,吩咐贫道即可,何须亲自下场?”
此言一出,群雄皆觉天目禅师理亏。江湖中人虽不愿见惨祸,心底却藏嗜血之欲,巴不得旁人拼个死活,何况尚有朱龙王、君临阁乃至金人卧底暗中煽动,顿时议论汹汹:“少林输不起么?”
“不服便上台打过!”
“清虚真人也可奉陪!”
“徒弟不行,师父出马啦!”
“天目大师也想插足盟主之争?”
最后一句如棒喝当头——身为少林高僧,岂可觊觎盟主之位?弟子既败,若老羞成怒,岂不落人“输不起”之讥?此番选拔本为推举青年才俊领袖武林,近来老一辈高手如妙谛、玄胤等纷纷陨落,令人心灰,反倒是独孤凌云、南宫无伤、顾临渊等新秀声名鹊起。大会早有默契:择新代高手,抗恶势,复河山!
天目禅师终究是佛门正宗,不敢犯众怒,只得抱起奄奄一息的托钵,悻然退下。
清虚真人不以为然地一笑:“能胜则胜,何必如此?我辈道人,不争意气,只问天道。”
他说着缓缓站起,向四方一揖:“武当卓寒秋侥幸胜得半招,不知尚有哪位英雄赐教?”
连问三遍,无人应声。卓寒秋剑花一挽,神色倨傲。
众人虽不忿其态,却慑于其剑法,一时无人上台。
如此连过三场,卓寒秋皆轻取对手。
日薄西山,霞色如血。
暮色将至。
一行八人于暮色中疾行,心怀悲壮,默然无语。皆盼不负襄阳群雄之望。
天色渐晚。擂台可曾结束?
……无论结束与否,必当赶至,尽此心意。
夜色降临,擂台未止。
灯火通明,水晶琉璃与熊熊巨烛将台面照得恍如白昼。
台上木板,早已血污斑斑。
比试持续,血愈流愈多。
卓寒秋战至第五场,杀心已起,连毙三人以儆效尤。
第九场,一青衣少年怯生生登台,抱剑低声道:“青城派第十一代弟子客栖梧……请卓师兄赐教。”
卓寒秋目泛寒光,笑眯眯道:“青城弟子?此非儿戏之地。”
客栖梧”脸上一红:“家师命晚辈……来碰碰运气。”
“哦?是‘万叶剑猿’蔺惊猿么?”
“正是家师。”
卓寒秋洒然道:“好,碰运气也罢。你来。”
客栖梧”惶然:“晚辈自知不敌……然师命难违……”
“不得不战,是么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既知不敌,何以战?”
客栖梧”咬唇:“……是。”
台下窃笑四起。卓寒秋大方道:“放心,我尽量留情。”
客栖梧”大喜:“多谢师兄!”此言宛若自认必败,台下顿时爆笑。
客栖梧”面红耳赤,拔剑时鞘几脱手,忙回身抄住。众人本欲讪笑,见其身法敏捷,转而喝彩。好事之徒更盼弱者逆袭,鼓噪道:“打!打死他!”
“莫怕,小生害羞,上啊!”
“那傲脸杂毛太狂,青城派的,撵他下去!”
鼓噪声中,卓寒秋脸上杀气一闪。
客栖梧”剑尖向地,行晚辈礼。卓寒秋昂首划出两朵剑花,门户大开,并不还礼。
客栖梧”挺剑:“请师兄赐教。”
“进招。”
客栖梧”一剑刺出,正是青城“直”字诀,又快又疾!卓寒秋大意未防,惊而引剑相格,衣摆竟被划破!
台下轰然:“好!一剑见真章!”“再来!”“杀了他!”“让小子知晓青城不弱武当!”
呼声于客栖梧”是激励,于卓寒秋却是杀心激燃。
卓寒秋目光淬利,剑芒展动,左一剑右一剑。客栖梧”左挡右封,孰料两剑化八剑,八剑变十六剑,顿时穷于应付。卓寒秋“绵延不绝”的武当剑法,展露无遗。
交手十数招,客栖梧”虽处下风,却将青城剑法尽展,未露败象。卓寒秋不耐,以“黏”字诀贴住其剑身,欲借力反制······
却感一股诡异劲道袭来,竟将其剑劲吞没!
……难道青城“直”诀中,竟暗藏“圆”意?
卓寒秋心神一震,“嗤”的一声,客栖梧”剑尖已刺中其肩!
客栖梧”收剑:“承让。”
卓寒秋面红如血。
……武当剑法,岂能败于青城之手!
趁客栖梧”后退,卓寒秋暴喝掩其话音······
一道淡白剑光,映火一闪!
客栖梧”惨嚎,抚胸捂背,血涌如泉,嘶声道:“你……!”
火光下,他面白如纸,溅血惊心。摇摇欲倒,指骂:“你!”
卓寒秋沉叱:“找死!”
剑再刺出!
一人如巨枭掠至,双掌合十,夹住剑身,厉喝:“守擂规矩!”
正是诸葛先生。
“砰”然声中,客栖梧”仆地气绝。
诸葛先生怒啸:“胜负已分,竟下杀手!”
清虚真人飘然而上:“比试未言先伤即输。卓师侄负伤取胜,有目共睹。”他微笑续道,“出手虽重,然高手相搏,分寸难握。纵是先生亲临,亦未必能控得毫厘不差吧?”
诸葛先生变色。他身为擂主兼官方代表,不便发作。武当弟子趁机喝彩,少林众人则起哄不已。
忽听一声音淡道:“此场算他赢了也无妨……不过晚死片刻罢了。”
全场骤静。
公然辱及武当高手,纵少林门人亦不敢如此。
卓寒秋面白如纸:“你说什么!”
只见西首火炬下立着一人,火光映得面目模糊。那人一字一句道:“我说——我要上台。”
他缓声道:“上台杀你。”
“武当式微矣。”旗下,一鹑衣老丐仰观旌旗,浩然而叹,“少林亦如是。”
身旁十数乞丐却只顾凝望擂台,浑然无感。另有十数丐来回巡走,老丐招呼时皆摇头摊手。
老丐纳闷:“奇怪……纵顾临渊未至,秦寄风与陈惊秋也该回了,难道……”
他正思忖,忽被台上骤变吸引——
黑暗中步出一人,倏然掠至火光最亮处。
火光跃动,映出来人面容:出奇柔和,出奇俊美,出奇潇洒……
却透着一股阴惨之气。
清虚真人惊问:“阁下……”旋即镇定,“何人?”
青年衣衫隐现暗绿:“南宫世家,南宫无伤。”
他缓缓解下鹿皮刀鞘,横于胸前。一股杀势窒人而至,清虚真人竟为之一怔。诸葛先生沉声:“此乃擂台,请循规。”
清虚真人点头,忧瞥台上恍惚的卓寒秋一眼,飞身下台。
卓寒秋亦感迫人气势,决意以言破压:“南宫世家的人?何以无人为你助阵?”
一语中的!南宫无伤身形微震,姿态稍露可乘之机——仅一瞬!
台上忽响起一道无可言喻的优雅女音:“他家人来否,何干?我至便足。”
话音入耳刹那,南宫无伤姿态已复天衣无缝。
卓寒秋额角渗汗。
高手相搏,互寻瑕隙重于招式。若对手无暇可击,气势如山,被压垮的便是自己。
那女音似起自天涯,又如咫尺,众人不觉望向那雍容清丽、略带慵色的妇人。
其风华绝代,却仍似看不真切。
……她是谁?
老丐陷入苦思,如解天地秘锁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拔刀声缓缓传来。
南宫无伤横身拔刀。
刀出极缓。他眸中竟泛起惨绿光芒。
……此人是妖是鬼?
战无不胜的卓寒秋,平生首生荒诞恐惧。
为破此惧,唯有一战!他发出一声怪鸟般的怒吼,挺剑刺向那两点绿芒!
暗角老丐霍然站起,双目精光暴射,如豁通千古谜题,失声道:“是她!”
锈刀之声更烈、更刺耳、更快意——“嘶”然声中,刀已出鞘!
剑芒黯、剑折、指削、脚断、人头落。
半瞬之间,南宫无伤已出五刀。
五刀皆中。
卓寒秋剑招被破,欲收剑,剑断;欲收手,指断;欲身退,脚断;欲倒下,头落。
一刀五斩,斩斩必中。
那威猛如天者赞道:“好!‘五瓣梅’。已得顾清徽真传。”
身旁女子一震,侧目望去。
这一望风华绝代,焰火为之失色。不知几人顿消杀心,掷兵弃刃。唯那威仪者不为所动。
老丐双目茫然,兀自寻思:“若她真是顾清徽……那威武老者又是谁?”
……是谁?究竟是谁!
小小当阳,竟藏龙卧虎若此?
一麻脸六袋丐匆匆近前,附耳低报:“禀阁主,顾临渊与梁大侠等已入麦城。”
老丐沉重颔首,眺望墨黑天穹——漆黑尽处,应是破晓。
夜已深,人未散。
众人心如出鞘之刀,难再回鞘。
数百火炬霍霍燃烧,却无人出声。良久,方有人上台收拾卓寒秋尸身。
诸葛先生清嗓道:“今之胜者,南宫世家南宫无伤。有谁不服,可上台挑战。唯愿后续比试,点到为止,切磋为上,尽量避免伤命……”
然其言已无效。
往后之战,愈发惨烈。
仍有人飞身上台。
……擂台之战,不过将明争暗斗公开于众目睽睽罢了。
……多欲坐观其变,渔翁得利。非艺高胆狂之辈,不敢早登。
然不自量力者仍众。一层层战罢,南宫无伤屹立不倒,武功已至匪夷所思之境。却总有人不甘宝座旁落,贸然上台死拼。
……那是拼死。
……拼,而死。
……且是必死。
南宫无伤锈刀之下,似无伤者,唯有死者。
已杀六人。
战六场。
南宫无伤,确是南宫无伤。
又一人飞身上台:“晚辈华山冉轻尘,请南宫兄赐教。”
老丐仰望星空——在众人舍生忘死之中,炬烟擎天之下,少人留意天际寂寞星闪。
明日,旭阳仍将升起。
他心中喟叹,忽目光一亮——一行人已风尘仆仆,没入人群。
来了。
华山“居合双剑”冉轻尘,剑法融太极无极之圆转,超乎同侪。
其人机敏,上台即行晚辈礼,盼即便落败,南宫无伤或可留情,凭其卓绝轻功或可保命。留得青山在,是其处世之道。
然对方仅横刀于胸,漠然不应。
冉轻尘懊恼,亦悚然。
三年前终南剑派挑战华山,七战五胜,慑服“九州游龙”有子敬、“十方腾蛟”有子健兄弟。冉轻尘三战三捷,连败对方副掌门。
那是三年前。
此刻他已全力攻出十次——十次劈杀,南宫无伤锈刀仅发令人牙酸之声,轻易格挡,还鞘。
冉轻尘汗出如豆。
……无可奈何!
……此人刀法,简直非人所使!
任居合剑如何无相有相,对方刀势不变,一击必破。
台下屏息——冉轻尘是唯一逼南宫无伤连出十刀招架者。虽未败,南宫无伤亦未攻一刀。
……若南宫无伤一击不中,冉轻尘可有胜机?
“难。”人群中,梁墨微叹。
身旁风尘仆仆的顾临渊,亦为南宫无伤刀势所惑:“此刀横天而笑,虽为锈刀,反能将心中刀意尽展。南宫无伤之刀,较‘七杰’总和犹厉。”
“按刀术论,”关东刀法名家孔一诺道,“此刀意非南宫世家能有。此一击必杀之势,乃宗师胸襟方可达。”
“好刀法。”顾临渊颔首,“欲胜之,除非无刀之法。”
……混沌初开,生一切,亦无一切。
……故高手相搏,无招胜有招。
南宫无伤终于出刀!
冉轻尘本欲拼死接此一刀,然这一刀之速,令机警过人的他亦不及反应!
无牙酸之声——此乃连鞘之刀!
巨力劈落,冉轻尘双剑交叉硬架。“喀喇”声中,双剑齐折!
冉轻尘飞退,急呼:“我败了,服了······!”
然南宫无伤不为所动。连鞘刀破双剑后,那令人胆寒的磨鞘声再起,刀已出鞘!
刀风激火,火定人亡。冉轻尘伏尸台上。
诸葛先生舔唇沉呼:“南宫无伤胜。”
连呼八遍,无人应战。群雄知再呼两回若无挑战者,南宫无伤便是盟主。心虽不服,却慑于其杀气,全场鸦雀。
第九遍呼出,一冷沉语声道:“且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