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剑破终南
费家三姐弟的刀剑合击之阵,本是为冲杀千军、以寡敌众所创,讲究首尾呼应、回环互救。可他们向来眼高于顶,此番竟以此阵围杀区区二人,反倒束手束脚,难展所长。
疯女的“疯癫泼辣拳”悍野刁钻,阿水的“跌撞碰砸拳”古怪难测,竟将费家三姐弟逼得节节后退,气息渐乱。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费鹤归刀身“嗖”地一响,骤然伸长为七尺扫刀;费云罗、费雨织的剑也同时弹出一截寒锋,化作细长尖刺······原来这三件兵刃内藏机簧,可随心变化长短!
阿水与疯女猝不及防,臂上、肩头顿时添了几道血痕。
但两广十虎传人岂是易与之辈?她们都是从市井街巷一刀一拳打出来的豪杰,身经百战,越伤越勇!疯女拳势更疯,阿水身法愈跌,竟将“疯癫拳”“跌撞拳”的精髓催至极致。
这两种拳法看似破绽百出,实则全凭一股悍勇意志驱使,反将对方千变万化的攻势消弭于无形。费家三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,唯恐与这两个“疯婆娘”拼个同归于尽。
疯女打法大开大合,几次险些被刺中要害,却逼得对方连连闪避;阿水天生腿疾,步法浮摇,却将劣势化为奇招,撞、顶、靠、贴,连消带打,竟反将三人困住。
费家“二剑一刀”越打越是憋屈。三人忽地长啸一声,刀剑“喀嚓”折为两段,顿时化作双刀双剑!六道寒光织成奇异阵网,铺天盖地卷向二女。便在此时,阿水与疯女同时暴喝:“破锣!”
喝声未落,两人身形骤变!阿水一头撞入费鹤归怀中,费鹤归双刀不及回防,“砰”地闷响,口喷鲜血倒飞出去。费云罗急挥剑救援,疯女双足飞踢,费雨织双剑急斩其腿······却见两道黑影“啪啪”击中她面门,腥臭扑鼻,金星乱冒,一跤坐倒。
原来疯女在电光石火间踢飞双鞋,击倒了费雨织!费云罗被阻得一滞,阿水已返身扑至,看似踉跄一跌,却恰好抱住她双腿。疯女“呸”地一口唾沫吐在她脸上,费云罗视线模糊间,“砰”地挨了一记重拳,横飞丈外,半晌爬不起身。
转眼之间,费家三姐弟尽数倒地。“破锣”原是阿水与疯女的暗号,此语一出,二人便将平日苦练的合击之术全力施展,终克强敌。
但她们也受伤不轻,喘息不止。场中忽又多出两人······正是那桌边观战的轻佻青年与威猛汉子,不知何时已飘然而至。
轻佻青年笑嘻嘻道:“在下费溯舟。”威猛汉子沉声道:“费初晞。”费溯舟斜眼打量二女,讥讽道:“能打败那三个废物,也算有些本事。来来来,让少爷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费家武功。”
原来费家内部分系暗斗不休。费云逍、费暮烟两脉因继承之事素有龃龉,虽未公开分裂,却早已势同水火。
“不公平!”一个镖师打扮的黄脸汉子忽然开口,“她二人已战至力竭,此时挑战,岂是英雄所为?”
费溯舟、费初晞对视一眼,心中均是一凛:此人易容!却看不透其来历。费溯舟当下冷笑道:“江湖搏杀,哪来这许多规矩!我倒要看看,所谓的广东女侠还剩几分能耐!”
阿水第一个按捺不住,跳起来大骂:“小兔崽子!车轮战就车轮战,老娘接下了!”
疯女自然不肯让她独战,也跃上前来:“呸!有胆放马过来!”
费溯舟嬉笑道:“这才像话。”话音未落,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。
这剑平平无奇,但费溯舟目光不离剑身,神色专注异常。阿水、疯女见状,全神戒备。费溯舟忽然将剑迎风一抖!剑身竟“喀喀”碎裂,却又被无数细链串联,化作千百片锋刃,如毒蛇群舞、流星骤雨,铺天盖地罩向二女!
与此同时,费初晞也动了。他使的是一杆十字枪。阿水、疯女疾退,十字枪却如影随形,封死退路。阿水咬牙侧身,以臂箍住枪杆,正要发力拗断,枪身却陡然急旋,“嗤”地割入她肋下!
疯女那边更是凶险,“千蛇百星剑”的碎片似被无形之力牵引,骤然迸射,千百寒星扫向她周身要害。才一照面,二女已陷死局!
费云逍嫡系的高手,果然远非费暮烟外系子弟可比。便在此时,一声断喝!一条人影飞掠而至,双手急抓乱拨,竟以血肉之躯将漫天剑片尽数扫落,“锵锵”坠地!
另一条黑影同时闪至,一脚踢开十字枪尖,血肉飞溅;另一脚将阿水踹出战圈。疯女、阿水死里逃生,惊魂未定,回身一看,出手的正是陈惊秋与秦寄风。费溯舟、费初晞脸色骤变。费溯舟强压怒气,沉声道:“两位······究竟是何方神圣?”
陈惊秋冷笑:“总该听过‘丐帮’吧?”
秦寄风淡淡道:“也该听过丐帮有左右护法。”
费溯舟瞳孔微缩:“莫非是······‘阎王伸手’与‘钟馗伸腿’两位前辈?”语气已客气许多。
陈惊秋道:“我就是‘阎王伸手’。”
秦寄风道:“我就是‘钟馗伸腿’。”
费初晞插口道:“费家与丐帮素无恩怨,两位何苦蹚这浑水?”
秦寄风面无表情:“是你们先惹我们。这二位姑娘为助我等而伤,此事自该由我们接下。”
······他说到“姑娘”二字时,瞥了一眼邋里邋遢、凶神恶煞的阿水与疯女,神色颇有些尴尬。
费溯舟干笑道:“那咱们给两位面子,不再为难这两个······女侠,就此两清,如何?”
陈惊秋板脸道:“不行。”
费初晞怒道:“为何不行?!”
秦寄风冷然道:“你们一枪刺肋,千剑袭身,险些取人性命······就这么算了?”
陈惊秋接口:“更何况,方才你们言语辱及顾大哥······”
费溯舟诧异:“顾临渊与两位有何渊源?”
陈惊秋断然道:“毫无渊源。”
秦寄风接道:“但家师司徒正声对顾大哥极为推崇。我等西来,正是为劝顾大哥角逐‘浣花结盟’盟主之位。”
丐帮帮主司徒正声,虽不如少林武当掌门威震天下,但其“神行无影”的轻功与统御天下第一大帮的威望,足以令任何世家忌惮三分。费溯舟强笑道:“冤家宜解不宜结。两位既与顾临渊无甚交情,不如······”
秦寄风冷冷打断:“若这番话在我等亮明身份前说,尚有商量余地。”
陈惊秋斩钉截铁:“此时才说,不过是趋炎附势······晚了!”
费初晞勃然大怒:“他娘的!真当老子怕你们不成?拼了!”
十字枪“呼”地划出,直戳陈惊秋心口!
陈惊秋闪电般出手,双掌扣住枪身交叉处。便在此时,十字枪“喀”地折断······不,是骤然从中分离!费初晞左手执另一半,端头“铮”地弹出一截菱形铁刃,疾捅陈惊秋左肩!
变生肘腋,铁刃已刺入衣衫。却听“铛”地金铁交鸣······陈惊秋这只左臂,竟是铁铸的!
他右拳已轰然而至,正中费初晞胸膛。
“砰”地闷响,费初晞口喷鲜血倒飞,但那离手的枪尖竟又“嗖”地激射而出,钉入陈惊秋大腿!
电光石火间,费初晞重伤倒地,陈惊秋也挂彩败退。秦寄风冷冷道:“费家兵器,果然诡奇。”
费溯舟皮笑肉不笑:“费家暗器,也不遑多让!”话音未落,一掌拍出。秦寄风挥臂格挡,费溯舟趁机扬手,四颗琉璃球激射而至!
秦寄风腾空而起,瞬间踢出十四腿,将琉璃球悉数踢回。不料球触脚尖即炸,爆出团团红雾!
“闭气!”秦寄风掩鼻疾呼,唯恐殃及香客。话音未落,脑中一阵昏眩······原来费溯舟先前那一掌已暗施剧毒,红雾不过是诱他掩鼻的幌子!毒质趁隙侵入,秦寄风顿时四肢酥软。费溯舟桀桀怪笑:“倒也,倒也。”得意逼近。
便在此时,秦寄风骤然暴起,一脚踢出!费溯舟早料有此反击,扬手又是六道晶光,分取六路要害。可秦寄风并非扑向他,而是凌空翻身,一脚踹向那尊烟雾袅袅的青铜香炉!
炉身轰然倾倒,滚烫香灰劈头盖脸罩下。费溯舟惨叫闪避,口鼻尽是灰烬,视线模糊。秦寄风最后一脚正中其胸,费溯舟咯血倒跌,狼狈不堪。
但秦寄风也力竭倒地,毒发难支。至此,费家五人与丐帮、两广四高手拼得两败俱伤,玉石俱焚。烟雾弥漫中,那始终垂首的锦衣青年,蓦然抬头。目光如电。
他一掌拍下,木桌粉碎!反手拔刀,人如惊鸿掠过十余香客头顶,一刀劈向秦寄风天灵!
陈惊秋、阿水、疯女虽重伤在身,仍拼死扑救。三道防线连环阻击,却被来人刀风一震,尽数弹开,伏地喘息。至第三道防线,来人才稍驻身形。只见他面如金纸,双目泛黄,似患重疾,却无半分病态,反有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厉烈之气。他双手抱刀,竖于眉齐,静如山岳。费溯舟忍痛嘶笑:“此乃我费家年轻一代第一高手······费霜绛!”
陈惊秋等人闻此名,心底俱是一沉:今日怕是真的要“见鬼”了。费霜绛在武林中的地位,宛如昔年费家那位惊才绝艳的费寒松。当年费寒松连败十九高手,几乎重振家族声威,若非遇上慕容世情,早已问鼎武林之巅。而费霜绛,正是六十年后,费家最耀眼的新星。
费渔樵最赏识此子······虽非嫡系,却是费家后辈中才华最炽、杀性最烈之人。如沧海明珠,自有连城之价。然近年来,费霜绛为精研奇门杂学,心性大变,连容貌也渐趋诡异。或许是一心承继费家衣钵的执念,驱使他成了族中最擅权谋、最辣手无情之人。
但此人确有真才实学。十七岁剑挑太行山王薄小天,二十岁一夜连败“长山四义”。文坛称其“诗鬼”,笔锋淬厉狂诞;书道誉其“斧笔”,落墨如惊雷劈空。坐镇终南山,便是扼住了费家通往华山的咽喉。今日,他决意先杀秦寄风,再屠陈惊秋等人,不留一个活口。
他不想与整个丐帮为敌。司徒正声的威名虽稍逊少林妙谛、武当玄胤,却远在其他十四派掌门之上。费霜绛野心勃勃,尚需在江湖崭露头角,岂愿开罪这等人物?
正因如此,更要杀人灭口。杀了丐帮护法,或许将来······更能助他染指丐帮权柄。
······这便是费霜绛无孔不入的野心。就在他志得意满、因掌控生死而兴奋颤抖之际,忽听一声清喝:“住手。”
费霜绛缓缓侧目,掩饰被人打断的暴怒······只见那易容的黄脸镖师。他一眼看穿:粗陋的费家易容术。但此人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,却让他再度兴奋得微微战栗。“你是谁?”
镖师撕下面具,露出一张英挺清朗、眉目间隐现峥嵘的青年面庞。费溯舟不愿多树强敌,急道:“此乃费家私事,与阁下无关。”
青年平静道:“与我有关。”
费霜绛一字一顿,寒气逼人:“你、是、谁?”
青年静静回望,字字清晰:“我是顾临渊。”
······顾临渊来了!
······他终于现身!
重伤的阿水、疯女几乎要欢呼雀跃,却连喘息的力气都无。陈惊秋与秦寄风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这个他们千里追寻的人。
······原来他一直在场!
费霜绛瞳孔缩如针尖,每个字都似从齿缝挤出:“你、是、顾、临、渊?”
顾临渊不答反问:“我朋友何在?”
费霜绛面泛狠色:“过得了我这关,自去华山寻人。”
话出口,他心头一凛······怎可如此应答!仿佛此人定能过关似的,岂非泄露了囚人所在?抬眼间,顾临渊眼中果然掠过一丝了然笑意。可恨!
······不能怒。怒则易败。费霜绛强压心绪,却因自己竟生出“败”念而愈觉恼火。秦寄风、陈惊秋却眸光骤亮。好一个顾临渊!现身第一句,不问恩怨,不问胜负,只问朋友下落!
终南山的雾气,渐渐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