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狭巷血战诛群凶,咫尺天涯误相逢
顾临渊那一声怒吼,如惊雷炸响,着实令康朝阳等人心头一凛。
吼声未落,康朝阳已然看清来人面容,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······原来是顾临渊。
康朝阳与顾临渊曾交手数次,每一次都觉这少年武功精进一分,应对时压力便增一分。
然则顾临渊原本的武功,与名列“武林七大名剑”之五、曾与其父顾寄傲齐名的康朝阳相比,实在相去甚远。顾临渊纵是天资聪颖,也无法在短短时日赶超其父数十年苦修的剑道造诣。
故康朝阳虽对顾临渊心存忌惮,恨不得早日除之而后快,却并不真正畏惧。
康朝阳狞笑道:“贤侄来得正好,伯父寻你许久了······”
曾参一挥弯刀喝道:“他妈的你小子是什么人?!”
安判官冷笑:“成都浣花剑派顾寄傲之子!”
何狮扬起丧门棒,吆喝道:“管他是谁的儿子,打死便了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暴起,五指如钩抓向顾临渊后颈要害!
顾临渊心中怒意翻腾,掌沿“飕”地切出,直截何狮脉门!
何狮未料对方出手如此迅疾,吃了一惊,收爪之际,丧门棒已然横扫而出!
便在此时,顾临渊招式已变。
一切不中,冲掌立出!
这一掌拍出时轻飘飘似不着力,发掌之快,连顾临渊自己都始料未及。
心念方动,掌已及身。
掌力甫吐,竟比平日快了不止七倍!
何狮显然也猝不及防,硬挨一掌,犹欲怒喝:“你小子······!”话未说完,只觉体内排山倒海的力量汹涌冲撞,眼珠竟“噗”地激射而出,口中咯血,鼻血喷涌,连耳中都溅出血丝······竟被顾临渊一掌活生生震毙!
全场霎时死寂。
莫说康朝阳,便是顾临渊自己也怔住了。他望向自己双掌,几乎不敢相信这一掌竟是出自己手。
便在此时,安判官已悄然潜至他身后。
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皮鞍重击顾临渊背门!
顾临渊猝不及防,中了一记,踉跄跌出四五步。安判官却觉顾临渊背脊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怪力,如潮水般反弹而回!
安判官怪叫一声,竟被震飞七尺开外。
顾临渊稳住身形,遭此暗算,无名火起,身形骤然倒退,一记“虎尾脚”倒踢而出!
他曾在“权字庄”内与“秤千金”搏斗时,便是以倒退中发剑的奇招克敌。但此刻他退势之快,更胜往昔数倍!
安判官眼见暗算得手,未料对方恍若无事,自己反被震飞,心神未定之际,顾临渊已然倒退而至!
安判官心胆俱裂,正欲抵挡,顾临渊一脚已然及胸!
“砰”然巨响,安判官竟被这一脚之力撞得嵌入城墙之中!
凄厉惨嚎声传出一里开外。
顾临渊举手投足连诛二凶,不仅出人意料,连他自己也始料未及。便在此时,右腿骤然一痛!
铁判官的铁链已至!
他本就在安判官身侧,顾临渊专注于对付安判官,却为铁判官所乘。
铁判官铁链每环粗若杯口,生铁铸就,一击之下顽石可碎。但这一链抽在顾临渊腿上,顾临渊虽吃痛趔趄,铁链竟也寸寸断裂!
铁判官从未见过如此深厚内力之人,脸色瞬间煞白。
顾临渊右腿剧痛,神智却清明如镜,铁链碎断之际,他一拳击出。
拳风正中一枚断环。
断环激射,“嗤”地嵌入铁判官额心。
铁判官惨嚎半声,伏地气绝。
顾临渊连诛何狮、安判官、铁判官三人,康朝阳终于色变。他眯眼打量着顾临渊,仿佛眼前之人不该是那浣花剑派的少年。
顾临渊凭突增的雄浑内力连杀三敌,然一则他不知自己身具此等神功,未能善用;二则武功技法未臻上乘,与深厚内力未能圆融配合,实力大打折扣。
先前硬挨安判官背门一击,确也气血翻腾;铁判官那一链,更令他右腿疼痛难支。
然而换作功力未进前的顾临渊,武功不过与安判官等人在伯仲之间,至多机警些罢了。如今却能硬受重击,连诛三凶。
康朝阳冷声道:“贤侄功力精进得好快!”
顾临渊冷哼:“少假惺惺!”
一旁曾参忍不住又问:“他真是顾临渊?”
曾参实难相信顾临渊内功竟至如斯境界。
康朝阳冷笑:“那又如何?”骤然喝道:“接我一掌试试!”
这一掌康朝阳已运足十成功力,立意要将顾临渊毙于掌下。
他与顾临渊数度交手,可以断定顾临渊绝无此等神功!
但他错了。
若他以“观日剑法”与顾临渊周旋,尚有机会将对方斩于剑下。他不该试这一掌。
双掌甫接,他便知错得厉害。
顾临渊掌力之雄浑,简直骇人听闻。
康朝阳只觉自己一掌击入滚烫熔岩,对方热力不住升腾,几乎要将他手掌烧熔。
然他亦不敢撤掌。
一旦收掌,对方排山倒海的掌力便会汹涌而至,将他彻底吞没。
顾临渊也在与康朝阳这等高手正面对掌之际,才真正体悟到自己内力之深。
真气自任督二脉奔涌,自丹田升起,畅游三十六周天,源源不绝。因有敌手掌力催发,顾临渊内息游走,竟在激斗中打通奇经百脉,化为己用,运转自如。
一时间,顾临渊只觉通体舒畅,背上与腿上伤痛也逐渐淡去。
然康朝阳却苦不堪言。
他面对的仿佛是一个苦修一百五十载纯阳内功的绝世高人。
曾参与康庭二人,初时见康朝阳亲自出手,自然放心,又见康朝阳满脸通红,还道是占了上风,以为顾临渊必死无疑。却不料双掌相黏愈久,康朝阳脸色由红转黄,双脚竟开始不住颤抖。
康庭这才知不妙,断喝一声,丧门棒向顾临渊当头砸落!
这一击时机极准。康朝阳已至油尽灯枯之境,若再无人相救,顾临渊真力滚滚涌至,他便要被震毙当场!
他心中惊惧无以复加:顾临渊这等真力,简直如传说中魔功“吸星大法”,能将对方功力吸为己用,令对手变成废人。
殊不知顾临渊乃因缘际会,服食“造化玄丹”与“草虫”,功力突飞猛进,能藉由互拼功力激发内劲运转,却并非吸取对方内力为己用。
康庭一棒砸来,顾临渊察觉时棒已及顶,急中生智,将康朝阳扯来一挡。
康庭大惊,连忙收棒,顾临渊顺势一推,将康朝阳直撞康庭。
康庭手忙脚乱,勉强避开康朝阳一撞,然而顾临渊已将适才拼掌蓄积的力道尽数发出!康庭大叫一声,一边闪避一边硬接,“蓬”地一声,仍被掌风扫中,直撞上城墙,土石崩裂,康庭跌落时,数块方砖砸落头顶,当场惨死。
康庭可谓代康朝阳而死。
那边曾参一见势头不对,转身欲逃。
顾临渊猛窜而起,拦在他身前。
曾参一挥弯刀,怒目喝道:“你要找死,快让路!”
顾临渊此刻信心大增,双手抱胸,冷峻道:“我是找死,你便让我死罢!”
曾参见硬的不行,心中着慌,语气顿软:“我、我俩无怨无仇,何必苦苦相逼!”
顾临渊板着脸:“方才你们六人围我一人时,怎不说这话?”
曾参眼见顾临渊连诛安判官、何狮、铁判官、康庭四人,自知绝非其敌,心乱如麻,竟哀叫道:“康老师······救命······”
······
回头一看,哪里还有康朝阳的影子?
顾临渊见康朝阳遁走,心中懊恨,喝道:“你们在此地的联络处在何处?!”
曾参三魂吓飞了七魄,忙道:“别动手、别动手,我、我带您去。”
顾临渊转念一想,颔首道:“康朝阳逃往何处,你可知晓?”
曾参腿脚发软:“在下不知他是否去那儿,但那处确是君临阁在此的联络所在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心忖:纵是龙潭虎穴,也要一闯。当下点头:“解下弯刀······带路,我便饶你不死。”
而在“欢乐栈”中,大日明王祖宗炎正用一块湿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他光亮的头顶。
随后他凑近泪珠簌簌滚落的欧阳素心,嘿嘿笑道:“你有身孕,行事不便······难得姿色出众,便赏给有兴趣的弟兄们玩玩罢。”
一旁的盛破军有些看不下去,终于忍不住开口道:“‘大日明王’。”
祖宗炎回首:“嗯?”
盛破军躬身道:“此女既有身孕,其夫已殁,不如放了她罢。”
祖宗炎忽然“桀桀”怪笑,盛破军一怔,忽见一团烈火扑面而来!
盛破军大叫翻退,眉鬓已被烧焦大半。
他气得面色涨红,祖宗炎冷笑道:“你怜香惜玉?哼,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何须你这老鬼多言!”
盛破军强忍怒气:“是。”
康断云忽趋近道:“启禀大日明王,属下对此女颇有兴趣······”
祖宗炎怪笑:“你杀了她丈夫,正是有功,合该你去享用,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便在此时,一名手持双拐的汉子匆匆掠入。
祖宗炎止住笑声,点了点头。
那人立刻趋前附耳低语数句。
······
那使拐大汉面现苦色,却未出声。祖宗炎未察,续道:“盛破军、左恒寂、康断云,你三人暂避。”
三人应声散去。
被点穴改装的唐影疏与唐拂刃心中惊疑:究竟是谁来了?
其中一人,唐影疏一见几乎要失声惊呼······
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顾临渊!
魂牵梦萦、刻骨铭心的顾临渊!
顾临渊未死!
若唐影疏哑穴未被封住,早已叫出声来。
可惜她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顾临渊、顾临渊。
顾临渊!
顾临渊“砰”地将曾参推了进来。尚未细看,不知怎的,竟觉此地有些熟悉。
却又说不出熟悉在何处。
曾参颤声道:“他、他们······应在此处会合。”
顾临渊“哦”了一声,只觉客店内众人都好奇地望着他。
他并非恶霸,自然觉得这般闯入会扰人清静。
环视一周,未见异常,便欲离去。
他忽觉对面正中央桌椅上,本应坐有一光头之人,此刻却不见了。
不过他进来时也未看清是何人。
只见那桌旁尚有三人:一郎中、一商贾、一老妪。
他不识这三人,也未多加留意。
那三人亦无动静。
他心头忽又泛起那种感觉。
那种心有灵犀的悸动。
窗外阳光正好,碧空如洗,他忽然想起唐影疏。
临渊临渊,我在这里。
你看看这里,我是影疏啊。
你还活着,你还活着!
你骗得过别人,却骗不过我!
我就知道你不会死,你壮志未酬,怎会先我而去?
我早知你不会死!
你永远不会死!
我终于见到你了······自那一夜你一剑挑开我面纱开始······
你看向这边啊,你看过来啊!
难道你已不认得我了?!
······唐影疏心中,犹有千百个声音在狂呼。
顾临渊未听见。
但他忽然想起了唐影疏。
且心头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怅惘,恍惚间觉得她就在身旁。
······然而这不可能。
顾临渊微微摇头。
······漓江一役后,唐影疏下落不明,天涯何处?
但那份心悸却萦绕不去。
他不禁想再看一遍客栈中每一个人。
······或许她真的在呢。
他为大敌当前却生此荒唐念头,暗自自嘲。
却仍忍不住想再看一眼。
明知不会有她。
你、你······我就在这里啊。
临渊、顾临渊,纵不认得我,也该认得我的眼睛!
我是唐影疏,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,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你!
可你又为何微叹、苦笑、摇头?
是这段分离的时日,经历了太多挫折、杀戮,还是太多悲欢离合?
顾临渊······!
“顾临渊······!”
顾临渊正欲细察客店中人,门外长街忽有一道高瘦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。
顾临渊眼疾,立时认出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
知左恒寂下落,或可探知浣花剑派近况!
顾临渊不及多想,撇下曾参,纵身掠出!
就在他转身掠出的刹那,心头忽乱,身上如被千百根针同时扎刺,灼痛难当。
顾临渊不知缘由。
人已纵出。
你走了。
你就这样走了。
一言未发,一眼未深······
唐影疏忽觉“哑穴”一松,已可发声。
点穴本只能维持一段时间,时辰一过,血脉自通。
她正欲高呼,背后忽伸来一只手,迅速又封了她的哑穴。
那人头顶光亮,正是祖宗炎,桀桀怪笑:“叫了也无用。他若过来,立时便死;不过来,一样死在外面。如此而已。”
唐影疏不再试图出声。
她流下泪来。
······
顾临渊追出客栈,阳光正烈,他追过一街又一街,穿过一巷又一巷。
忽然,前路被一堵高墙阻断。
死巷。
野兽般的本能骤然警醒。
他浑身泛起鸡皮疙瘩,不知恐惧从何而来。
及时低头,只觉后脑一阵凉风掠过,一支尖棒贴着头皮扫过。
顾临渊一个箭步跃开,背贴墙壁,喝道:“陆深冥!”
屋檐上滴溜溜滚落一人,手持铁杵,笑嘻嘻道:“别来无恙?这是咱们第三回照面了。”
顾临渊怒道:“你······!”
倏然瞥见墙上一滴血迹。
巷子两侧墙壁陈旧斑驳,背后这堵墙却崭新。
血滴在新刷的墙面上,格外刺目。
更刺目的是血滴中央有一个小孔。
剑孔!
若真是实墙,剑怎能刺透?
顾临渊心念电转,不及细想,大喝一声,全身劲力轰然击向墙壁!
就在这一瞬,他只觉背后两处要穴一痛。
两枚利针已刺中穴道!
所幸针尖仅刺破皮肤,尚未深入穴中,他的劲力已全然爆发!
“轰隆······!”
薄墙粉碎,砖石瓦砾如暴雨般射向墙后持针之人!
那人惨叫捂脸,血流披面,狂吼数声,颓然倒地。
正是与陆深冥形影不离的裴惊霆!
裴惊霆毙命,墙后又现一人。
此人手持双拐,如铺天盖地般连环攻向顾临渊!
顾临渊身形如电,展动身法,那人攻势尽数落空。
他转而扑向陆深冥!
杀!
此刻顾临渊心中唯有一念:杀!
今日他已连诛四凶,四个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。
陆深冥眼见顾临渊如此神威,简直不似他从前所识的顾临渊!
他一杵疾刺而来!
“喀嚓”一声,铁杵应声而断!
顾临渊一手执住杵尖,反手刺出!
陆深冥欲逃,双手仍抓着断杵另一端,顾临渊一手扣住,陆深冥挣脱不得,杵尖已至,贯胸而入!
与此同时,“砰砰”两声,顾临渊背后已被那双拐结结实实击中!
“咔嚓”声响,双拐齐折!
顾临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他猛一回头,双手已抓住那人双肩。
那人挣脱不得,痛入骨髓,杀猪般嚎叫起来。
顾临渊冷冷道:“姓名?”
那人何曾见过如此神勇之人,忍痛含泪道:“我、我叫吴明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盯着他:“你是岳镇天门下?”
吴明颤声道:“是、是,我是岳镇天弟子。”
顾临渊缓缓松手:“岳镇天于我有恩,我不杀你。”
吴明只觉顾临渊如有鬼神之威,知其不杀自己,虽不知已故的岳镇天与顾临渊有何渊源,心下却大松一口气,忙道:“谢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摆手。
吴明一抱拳,越墙而去。
顾临渊不杀吴明。
待吴明离去,他才背贴墙壁缓缓滑坐在地。
他已力竭。
今日连番恶斗,硬挨数击,纵有深厚内力护体,也受伤不轻。
正欲调息片刻,忽又有人影一闪!
顾临渊“霍”地起身。
来人竟是去而复返的吴明。他深深望了顾临渊一眼。
吴明道:“你放了我。”
顾临渊冷然:“为何不走?”
吴明道:“我走,但先告知你一事。”
顾临渊:“说。”
吴明道:“客店中那几人,被‘大日明王’所擒,押送途中。其中二三人,似是你故友。”
他观察着顾临渊神色,“你原是为寻他们而来吧?”言罢拱手,“话尽于此,告辞。”
吴明闪身再逝。
朋友?
什么朋友在那里?
是谁落入敌手?
顾临渊心念急转,忽地灵光一闪:眼神!
那眼神!
那商贾的眼神!
熟悉的眼神!坚毅的眼神!
含笑的眼神!欲语的眼神······
唐影疏、唐影疏就在那里!
顾临渊整个人跳了起来!
随即又想起那郎中。
郎中身形瘦小,腹部却微隆!
那郎中是男子?不,不,绝非男子!
是女子!且必是欧阳素心!
唐影疏他们,果然在彼处!
顾临渊恨不能挖出自己双目!
然他无暇自责。振奋之下,忘了身上伤势,飞身而起,疾奔“欢乐栈”!
冲入栈中,只见一片狼藉,杳无人迹。
偌大客店,椅翻桌倒,空无一人。
唯有一具尸首。
顾临渊心头一紧。
死者是曾参。
曾参是被火烧死的。
顾临渊略松一口气。
曾参虽被焚毙,身周桌椅却完好无损,毫无焚烧痕迹。
如此手法,非大日明王莫属。
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?祖宗炎一行人去了何处?
······影疏,影疏,你到底怎样了?
······影疏,影疏,你在何方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