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血祭少室
人。眉斜飞入鬓,目深湛悠远,空负大志的眼神!
剑。长三尺七寸,古鞘斑驳,剑锷细篆“长歌”二字。
地。嵩山少林,松柏林立。
顾临渊跪在墓碑前,无恸哭之声,泪已满腮。
雪初融于枝头。是春来了么?
······春寒,比冬更刺骨。
他抱紧双臂,背上古剑沾满未化的雪屑。
古松旁,墓碑侧,三人已候多时。他们知道:只要碑在,只要顾临渊未死,必会来此祭拜。
此三人,乃曾与顾临渊并称“四兄弟”的叶寻,以及两广十虎中的“宝安铁拳”罗海牛、“珠江杀仔”阿杀。
顾临渊缓缓起身,向三人抱拳。
三人默然还礼,走上前来。
阿杀声若闷雷,压低仍震松针:“顾大哥,我们两广豪杰已约齐人手,总坛设在湖南,专为对付君临阁、朱龙王那些狗贼!”
顾临渊颔首:“甚好。”目光转向叶寻。
阿杀说得兴起:“咱们沿用大哥当年所创之名,暂称‘浣花结盟’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眸中微亮:“浣花结盟?”
阿杀拇指一弹,揽住顾临渊肩膀:“对!就是‘浣花结盟’!疯女、阿水姐她们特命我与阿牛来接大哥!”
罗海牛接口:“眼下正要开‘长江大会’推选盟主,大哥务必前往。”
阿杀得意道:“集结的多是各地年轻英杰、各派精英······近日抗暴之士,皆以大哥为楷模。大哥若去,盟主之位非你莫属······”
“大哥众望所归。”罗海牛长袖微抖,声音轻颤:“我等特来相请,愿誓死追随。如有背约,天雷殛之,横尸大地······”
阿杀浓眉一皱:“阿牛何必发此重誓?”
罗海牛淡然:“因我问心无愧。”
顾临渊被二人言语裹挟,好不容易寻隙问叶寻:“你原与梁大哥等人同行,他们何在?我寻至金顶······”
叶寻木然不语。
顾临渊再问:“阿叶,你······”
倏然,叶寻出手!
左手扣“曲池穴”,右手锁“肩井穴”,左膝顶“笑腰穴”,右脚踩“涌泉穴”······四穴齐制,顾临渊顿受困。
顾临渊哑声:“为何······”
叶寻冷道:“我非君临阁之人。”
“你究竟是谁?”
“朱龙王义子。今日为取‘山河玺’。”
阿杀闻言怒目圆睁,“呀”地暴喝,大步踏来,一把揪住叶寻后襟:“操你娘的龟孙子!你竟是朱龙王的卧底?!混进咱们‘浣花结盟’?!老子今日捶碎你狗头······”
叶寻默然不动,只制住顾临渊,既不避也不挡。
顾临渊心头掠过不祥之感。
就在阿杀触及叶寻的刹那,罗海牛闪电般拔出阿杀腰间石锤铁钉,趁其愕然回身,一钉刺入心口!
血溅如雨。
阿杀难以置信。
罗海牛白脸森冷,一锤将铁钉钉穿胸背。
阿杀惨叫惊天。
纵顾临渊此刻能出手,也知阿杀无救。
阿杀捂胸喘息,一字一口血:“你们······你······”血指颤指罗海牛。
“我做鬼······也不放过······”
轰然倒地。鲜血浸透青苔冰屑,漫开一片暗红。
顾临渊神色冰寒。
罗海牛阴毒目光扫来,满手鲜血,持锤执钉,一步步逼近,嘿嘿低笑。
那笑声竟似已故唐拂刃的幽魂,尽显恶意······然顾临渊未觉悚然。
他冷视对方,目光较观犬犹厉十倍。
罗海牛咧嘴笑问:“你又猜我是谁?”
顾临渊忽道:“你可知我最喜何种人?”
罗海牛一怔,向叶寻使眼色,得确认制住顾临渊后,方敢答:“不知。”
顾临渊道:“我最喜仁、义、忠、信之士;最恨不忠、弃义、背信、无仁之徒。”又补一句:“但这些皆非你。”
罗海牛不以为赞,笑问:“你不恨我?”
顾临渊亦笑:“自然不恨。”笑意转冷:“因你本非人。”
他微睨罗海牛气得惨白扭曲的脸,轻问:“残害兄弟者,可算人否?”
罗海牛浑身剧颤······幼时癫痫之症,每怒极必抖。他咬牙迸字:“阿叶,杀了他!”
叶寻未动。
罗海牛抖如寒蝉:“杀了他再搜玺!”
叶寻仍不动。
罗海牛暴怒:“你不忍,我来!”
他持锤钉大步踏前。
忽觉叶寻眼神有异······虽制住顾临渊,目中竟是哀怜。
顾临渊眼神悠远。
罗海牛惊觉已迟······
叶寻如面泥般瘫软下去。
罗海牛第一个念头是逃,但距顾临渊已近,手中有刃,又曾见其武功,自以为可制,遂大喝一声,锤钉齐凿!
就在这刹那······
他腰背“突”地透出一截剑尖。
明若秋水,漾似波光。
血滴草间,剑身不染腥红。
唯雪飘落剑尖,点点莹白。
······长歌剑。
罗海牛喉中格格作响,似欲强笑,却笑出血来。
顾临渊冷视:“此乃背弃兄弟之报。”
“嗖”地抽剑,剑身清亮如初。“我以你血祭剑首饮。”顾临渊又道:“它首次便饮非人之血。”
罗海牛竭力想挤出笑容,死得体面些。然笑意未展,神经已崩······
他死时面目扭曲,满是追悔痛苦。
顾临渊垂目看剑。雪亮剑身,映出昔年五龙亭上,“两广十虎”歃血盟誓、烈火中相救的景象······丹霞山上,守望相顾的兄弟,今何在?
血,染红父母坟前青草。
以血祭奠。
······杀不尽的仇人头,饮不尽的英雄血。
······斩尽天下不义辈,交尽四海热血人!
顾临渊仰天长啸,声震松涛,针落如雨。
“杀。”
他变了。
有了自己的剑,自己的武功。
不见唐影疏,又失唐拂刃。
他确已不同。
叶寻瘫软在地,不敢呻吟。
他对这昔日称兄道弟之人,首次生出彻骨恐惧。
方才他发力制穴时,顾临渊看似无备之躯,竟自最脆弱处迸发排山倒海之力,无声吞灭其劲,碎尽他周身关节。
他全身已散,是靠顾临渊提着才未倒下。顾临渊松手,他便烂泥般瘫落。
“他为何如此?”顾临渊望着罗海牛尸身,问。
问的自然是叶寻。
叶寻苦笑:“他与我一样,认朱龙王为义父。”
顾临渊冷笑:“他要这许多义子作甚?”
叶寻笑容苦涩暧昧:“因他无妻。”
顾临渊顿悟那苦涩之意······朱龙王好男色。罗海牛等人身份,与娈童无异。他也明白:为何叶寻对君临阁作战勇猛,却在生死关头不救自己。相较之下,君临阁反显光明磊落。
攻浣花剑派时,君临阁正面强攻,与白道硬撼;朱龙王却暗中狙杀,图夺“山河玺”。
顾临渊暗叹:“你们甘愿如此?”
叶寻颈骨已伤,不能摇头,但仍能言。
“罗海牛自负长袖善舞,欲凌驾其他兄弟之上,故不惜出卖,先除你,再由朱龙王另立首领,夺‘浣花结盟’之权。所以他暗算你。”
顾临渊目光湛然:“那你呢?”紧紧逼问:“你又为何?”
叶寻苦笑:“我师“分筋圣手”项天阙、养父擎天鹰王”雷破岳、生父叶擎岳······皆在朱龙王掌握之中。我不忍他们死!”
顾临渊蹙眉:“令尊等人受朱龙王胁迫?”
叶寻筋痛难言。顾临渊转问:“梁大哥、铁横江、邱不器等人······是否在你们手中?!”
叶寻欲点头,稍动即痛泪涌出。顾临渊掌心贴其背,真气渡入。叶寻强撑一口气:“是。”
“他们在何处?”
就在此刻,寒光骤现!
顾临渊疾退,两道飞剑竟凌空折转,双双射入叶寻双目!
叶寻惨嚎,骨折之手仍拼命捂脸。
一人飘然而下,剑光一闪,断其双手。
叶寻哀嚎如濒死野兽。
那人闻声轻笑,似听笑话。
剑芒又闪。
叶寻声息顿绝。
此次剑光出自顾临渊之手······他出剑只为结束叶寻之苦。剑似从未出鞘。
那青年目细长锋锐,敛笑眯眼打量顾临渊腰间古剑。
“我叫萧落枫。”他眯眼笑道,“天下有名的杀手,你该听过。”
昔年柳拂云出浣花剑庐时,曾感应一少年高手气息,脑中掠过数人名号:东海林独止,蜀中唐折枝、唐绝影,还有一人——天山剑派后起之秀,萧落枫。
柳五情报载:萧落枫,使柳叶剑,好斗,嗜杀伐、诡诈、狙击。
然柳拂云不知,萧落枫亦是朱龙王义子,且是众义子中最凶悍者。
天山剑派传至昆仑雪斩燕客时,已达鼎盛。天山剑法向来轻灵快捷,斩燕客更以长剑“如雪”独战十六剑客,对方无一还剑。
他于天山绝壑斩落飞燕,百试不爽,故名“落燕斩”。
此剑法固凌厉,但其轻功更卓绝······凌绝崖、斩飞燕,非绝顶轻功不可为。
萧落枫为其高足,却自创“柳叶剑”。
向来只有“柳叶刀”,无“柳叶剑”。萧落枫将柳叶刀之铸法、招意,尽化入剑道。
柳叶剑不斩飞燕,斩风中柳叶。
柳叶轻飘无依,无处着力,比飞燕更难斩。
萧落枫立于水面上出剑。
足尖借水力,较绝壁腾挪更精妙。“水上飞”已是轻功至高之境。
唯此,方可斩落水畔飘摇柳叶。
萧落枫剑成之后,杀戮无数,奸淫掳掠,武林难制。
顾临渊曾听挚友林独止言及此人。
那时林独止正欲寻萧落枫决战,转述时声颤难抑······因萧落枫为精研剑法,十日内杀三十七无辜百姓,泰半未习武。他杀人时,力求血不溅衣。
他有洁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