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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上忘情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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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长安谪仙

终南古城在长安。

“出门见南山,引领意无限。秀色难为名,苍翠日在眼。

有时白云起,天际自舒卷。心中与之然,托兴每不浅。

何当造幽人,灭迹栖绝巘。”

此乃李白失意之时,托志于秦岭流云的感叹。长安城中谪仙楼,曾是三大诗人流连之地,李白、杜甫、贺知章皆在此留下过足迹。

顾临渊虽心切寻人,但途经长安,仍忍不住前来凭吊一番。他打算午膳后便赶往灞桥。

正当他细品古城名肴时,楼上忽起一阵骚动喧嚷。顾临渊抬目望去,只见两名身着花绿劲装的彪形大汉登楼,一人手持拐子棍,一人执白蜡杆方天戟。

几名伙计上前劝阻,被二人随手一拨,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,半晌爬不起身,呻吟不绝。

顾临渊见状皱眉。此时二掌柜亦上前恳求:“两位大爷,小店小本经营······求您行行好,若有比斗,可否另择他处······”

使方天戟的大汉喝道:“住口!约战之地岂能说改就改!”

老掌柜也急步而出,众人纷纷劝说:“不可啊······此乃名胜之地,墙上尚有李太白题诗······”“在人家店里打杀,砸了生计,叫他们如何过活······”

使拐子棍的“啪”地反手一记,将说话者扇飞。余人惊呼退避,哀叹:“天理何存······王法何在!”

顾临渊再难按捺,拍案而起。

那二人立生感应,冷电般的目光扫来。

顾临渊正欲开口,忽听一声清叱:“呔!尔等狂徒,竟敢在此放肆,目无王法么?!”

发声者乃一清秀少年,背插长剑。身旁一人约三十许,公差打扮,腰悬长刀。

使方天戟者回骂:“你算什么东西?!”

少年竖眉怒道:“我乃终南剑派第十一代弟子原清峭,这位是我堂兄、长安名捕“铁锁横江”牛横江!再不走,便拿你们下狱!”

两恶客闻言哈哈大笑。原清峭年少气盛,岂能受辱,“唰”地拔剑,纵身越过三张桌面,剑花一挽,叱道:“今日教你知晓代价!”

剑光如云卷,直取使拐子棍者脉门。

顾临渊微蹙眉······这少年出手颇狠,然终南剑法之变幻意态,确令人暗佩。

使拐子棍的冷笑一声,双棍一夹,恰恰锁住长剑,随即一脚踹出,“砰”地将原清峭踢飞窗外。

牛横江脸色大变,“铿”地拔刀起身。使拐子棍的冷笑:“三脚猫功夫,也敢唬人。”

牛横江毫无惧色,大喝一声挥刀砍下!

半途方天戟忽出,架住刀身,反手一扳,“咔嚓”一声刀断,戟尾白环杆顺势回扫,“砰”地将这差役也扫落街心。窗外行人哗然。

此时楼下“噔噔”连响,又冲上四名公差,显是闻讯赶来。四人皆经验老到,拔刀布阵,楼上气氛骤然紧绷。

顾临渊本欲出手,见官府已介入,暂按捺不动,免生误会。正思忖间,忽闻楼下惊呼连连,人群分出一条道来,一黑面巨汉排众而上,声若洪钟:“呔!幽州双鬼,我黑煞神到了!”

顾临渊心奇······那二人被围时尚且镇定,此汉一出,他们却神色戒备,想必这“黑煞神”是个硬茬。

黑煞神怒喝:“还不下来迎战!”

使拐子棍的道:“你自己上来。”

使方天戟的接口:“这儿有人阻我们比斗哩!”

黑煞神环目圆睁:“谁?!好大胆子!”

四名公差相顾迟疑。黑煞神大步登楼,头颅几触梁顶,壮硕身躯令公差仅及其胸。他喝问:“是你们么?!是不是?!”

不待回答,已一手抓起一差役抛出窗外,另一人被他拎起甩飞,第三人挥刀来砍,被他一脚连人带刀踢出,剩下一人欲逃,被他抡桌砸晕。转眼间四差役尽数倒地。

黑煞神拍手整衣,向那二人道:“清净了。正好决一死战。”

楼下已聚满百姓,既恨这些人无法无天,又恐毁坏文物,却无人敢上前。

使方天戟的眼珠一转,傲然道:“好,便在此打一场。”

使拐子棍的干笑:“今日非打得天翻地覆不可。”

顾临渊忍无可忍,正要出手,忽听一人道:“且慢。”

声自屏风后雅阁传来。一颀长青年手持长柄九环刀,威风凛凛,左右各立一人:一矮胖如瓜,一高瘦似竹。

顾临渊暗奇,暂静观其变。黑煞神已破口大骂:“你是什么东西?!不怕老子拔你舌头?!”

颀长青年挺身而出:“你可听过独孤公子?”

······独孤公子?顾临渊心念一闪:这名字好熟。

黑煞神与幽州二鬼脸色齐变,愣问:“独孤公子······独孤凌云是你什么人?!”

长安百姓闻“独孤凌云”之名,顿时骚动,议论纷纷:“独孤公子行侠仗义,有他出面便好了······”

“独孤公子的人定能教训这些恶徒!”

颀长青年含笑向楼下团团一揖:“诸位放心,独孤公子有令:凡欺压百姓者,绝不轻饶!”

楼下喝彩如雷。有人低语:“此人是独孤公子结拜弟兄惊鸿卫齐惊羽,身边是贴身护卫青竹叟黎孤影与铁瓮翁潘鼎山,武功皆高。”

“却不知能否敌过那三个煞星······”

黑煞神哼道:“齐大管家,我们井水不犯河水,少管闲事!”

惊鸿卫齐惊羽脸色一沉:“滚出长安!此地岂容尔等撒野!”

黑煞神大怒:“我给独孤凌云面子才忍你!既然不识抬举,先宰了你!”

话音未落,身形暴起,劲风凛冽,眨眼掠至惊鸿卫齐惊羽面前,双拳轰出,臂骨“啪啪”作响。

惊鸿卫齐惊羽扬掌相接,掌势绵软却稳稳接下拳劲,随即蹲身抄刀,九环刀划出一道炫目弧光······

这一刀之妙、之快、之准,超乎想象。黑煞神狂吼一声,喷血倒纵,撞开人群亡命而逃,街面留下一行血迹。

惊鸿卫齐惊羽横刀而立。长安百姓欢呼震天。

便在此时,幽州二鬼双双暴起偷袭!

然黎孤影与潘鼎山同时动了。

黎孤影手扬,多了一支白蜡杆;潘鼎山一晃,擎出一柄金瓜锤。电光石火间,方天戟与拐子棍未至,二人兵器已抵住对手要害。

幽州二鬼僵立,冷汗涔涔。黎孤影冷笑:“公子有令······饶你们一命。”

二人缓缓收兵。百姓正欲欢呼,忽变惊呼······幽州二鬼凶性复发,兵刃再向黎孤影、潘鼎山背心刺去!

顾临渊亦捏了把汗,大喝:“小心!”

惊呼声中,那一高一矮二人宛若背后生眼,未回身便出手:金瓜锤顶住使拐子棍者小腹,白蜡杆点中使方天戟者咽喉。

二鬼喉头滚动,动弹不得。静了一瞬,楼下才又欢声雷动。

潘鼎山缓缓收兵:“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
幽州二鬼怔了片刻,竟“噗通”跪倒,“咚咚”叩头,高声道:“独孤公子圣明!幽州二鬼蒙饶不死,日后必当报答,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

在百姓的喝彩声中,二人抱头鼠窜而去。

“独孤公子座下高手果真了得!”

“小店幸得三位保全······”

“未损一桌一椅逐走凶徒,神乎其技······”

惊鸿卫齐惊羽等人连连揖让:“分内之事罢了······”

“皆是独孤公子平日教导······”

“武功亦是公子亲传······”

顾临渊心头一震······他忆起这“独孤公子”是谁了。

叶独尊曾言:“当今武林最出风头的两个年轻人,一个是你,一个便是独孤凌云。我不杀你们,除非他先杀了你,或你杀了他之后······”

这“独孤公子”,便是独孤凌云!

顾临渊目睹这场闹市之战,既感敬佩,又莫名生出一丝阴翳······

那是一种近乎自卑的情绪。

······独孤公子名望如此,自己何能相比?

······他武功高、人缘广,手下露面便万人欢呼······

······叶阁主或许错爱了······

一时间,顾临渊竟觉叶独尊反显亲近,如遇知音。

唐影疏······若她在,便好了。

他又想起高山之役时阿杀的催促:“浣花结盟”正在推选盟主,他与独孤凌云呼声最高······

······可自己岂能及得上独孤公子?

他决意暂不赴会,先寻失踪兄弟。

此念一定,心绪渐宁。

······世间名利,皆源于比较争胜。但这一切,不及找回兄弟、重过跃马江湖的日子。

待他回神,惊鸿卫齐惊羽三人已在百姓簇拥中离去。

顾临渊追了上去······此刻他无心攀比,只想与这几位可敬之人结交,或请他们代向独孤公子致意:他心服口服,绝不争那盟主之位。

起初人潮汹涌,顾临渊不便硬挤。待至大街,人潮渐稀,那三人却神色张皇,疾步而行。顾临渊暗奇,尾随其后。

越行越偏,三人行迹闪缩,顾临渊好奇心起,隐伏跟踪······他自幼顽皮,尾随之术颇精。

至一深巷,三人与另外三人会合,稍聚即散。顾临渊一见后来三人,更是惊诧······

那竟是黑煞神与幽州二鬼!

为何在谪仙楼死斗的双方,此刻如故友相聚?

为何这六人神色诡秘,似有重任?

他们欲往何处?

顾临渊满腹疑云,紧随不舍。

六人一路行至大雁塔。

岑参有诗云:塔势如涌出,孤高耸天宫。磴道盘虚空,突兀压神州。

此塔亦是白居易及第题名处:“慈恩塔下题名处,七十人中最少年。”

大雁塔可谓长安标志······这六人鬼祟来此,意欲何为?

待六人闪入塔门,顾临渊如游鱼般掠上塔层,倒挂金钩,潜身梁上。

六人入内,向一灰白胡须的老者行礼,围坐一团。

七人神色熟稔,俨然同伙。

静默片刻,老者长吁:“辛苦诸位了。”

六人欠身谦让,铁瓮翁潘鼎山道:“为公子爷办事,心甘情愿。”

众人客套一番。老者与惊鸿卫齐惊羽地位较高,隐为话事人。惊鸿卫齐惊羽笑道:“······只是下手重了些,让七阿哥受罪了。”

黑煞神摆手:“无妨。洒的是猪血,倒吓着了行人。齐老大为公子爷出力,我摆渡人蒲忘川无话可说。”

顾临渊心头一震······原来谪仙楼一战,竟是做戏!所为者,竟是独孤凌云?

他随即恍然:摆渡人蒲忘川绰号“七阿哥”,绿林中名头不小,竟也参演此戏。

使方天戟的赔笑:“七阿哥都不怨,我刁家兄弟更无话说。”

顾临渊亦悟:刁清晏、刁藏锋兄弟,江湖人称“幽州双鬼”,原是此二人。

老者呵呵笑道:“皆为少主效力,不必客气······我们已用各种法子演过数场,只是少主不知罢了。”

顾临渊心念电转:江湖有一智囊,人称九面狐燕藏形,曾为独孤世家效力,后随独孤家式微而隐退······想必便是这燕老头儿。

刁清晏忧道:“公子爷若知我等所为,会不会怪罪?”

惊鸿卫齐惊羽笑道:“怎会!他不知便无妨。我们是为他好。公子爷天纵英才,却少涉江湖,名声或不及四处闯荡的顾临渊。我们这么做,正是为他扬名。”

刁藏锋道:“可公子爷性子正直,恐不喜这等手段。”

燕藏形抚须道:“少主若知,确会不悦。但我等苦心,是为助他在‘浣花结盟’中夺得盟主之位,重振门楣,对抗君临阁与朱龙王。他日明白我等苦心,当不会苛责。”

摆渡人蒲忘川叹:“但愿如此。莫让我等做了恶人,反遭少主怪罪。”

黎孤影笑道:“我随少主日久,知他待兄弟如手足,断不会因此生隙。”

潘鼎山接道:“何况我们并未伤人,不过演几场戏,为少主扬名,有何不可?”

刁清晏仍面有难色:“公子爷的脾气······”

刁藏锋敲拐子棍道:“罢了!既已做了,多想无益。总不能叫那顾临渊当了盟主······咱公子爷可是真才实学,不像旁人靠运气闯名······”

惊鸿卫齐惊羽含笑补充:“公子爷是行大事不图虚名,十年如一日······咱们不过替他传传名罢了!”

众人哄笑,继续商议。梁上顾临渊听至此,全然明了,心中却泛起一丝怅然。

······或许是因见旁人有一群兄弟,如此竭力为其主上筹谋吧。

他也曾有过兄弟朋友,而今或逝或散,或叛或远。

他理解这些人苦心······虽手段近欺,用心却诚。

······他敬重忠义之人。他不愿揭穿。

正欲悄然离去,忽听一声冷叱:“谁?!”

声起人至,燕老头儿如鹰隼掠上梁来,狂飙劲气直袭顾临渊后颈!

顾临渊不回头,掌势一引,借力撞破窗棂,飞身逸出。

惊鸿卫齐惊羽率先追出,见顾临渊背影,一剑疾刺,被对方拂袖荡开。黎孤影、潘鼎山紧随而出,潘鼎山跌足:“糟!被他听去了!”

黎孤影急道:“此人似是楼上那青年······”

惊鸿卫齐惊羽顿足:“此人容貌酷似传闻中顾临渊!若真是他,传出去便坏事了!我轻功尚可,去追他,你们留守!”

言罢如弹丸射出。摆渡人蒲忘川亦自塔中跃出,燕藏形带刁氏兄弟自屋顶掠下。

潘鼎山道:“齐老大去追了,要我们守在此处。”

黎孤影蹙眉:“那人轻功极高,恐只有齐老大与燕教师能追上。”

燕藏形沉吟半晌,望了望远方,终于道:“先回塔内再说。”

顾临渊内力充沛,轻功亦水涨船高,发力急驰,转眼将惊鸿卫齐惊羽远远甩开。

他本欲径直离开长安,赶赴灞桥······然行至半途,探手入怀一摸:······山河玺在,古剑长歌在,朱龙王秘谱亦在,唯独那卷梵文真经不见了。

······想必遗落梁上。

······燕老头儿他们可会拾去?应不会。

那真经对常人无用,对少林却是至宝。

顾临渊决意折返取回。

······他料定对方想不到自己敢回转。

······或许回去时他们已离去。

······即便遇上,亦无惧一战。以他如今武功,足以应对,只要不伤人性命,便不至酿祸。

于是顾临渊转身,再度潜回大雁塔。

章节目录 115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1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