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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上忘情书

共 1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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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寅夜探故园,幽魂现寒塘

他们连夜出发。

目标:剑庐。

目的:救人或杀人。

有浣花子弟,则救;见君临阁众,则杀。

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······这是武林的规矩。

亦是江湖人的悲哀。

顾临渊原本不认同那条“规矩”。

他自认并非江湖人,甚至不愿承认是武林中人。

他只是诗人,一个将诗写在生活与情义中的诗人。

但当他忽然间一无所有······没了兄弟,没了挚友,没了家人,没了子弟······他便开始蜕变。

他变得像个江湖人,冷静、无奈,却狠辣!

他变得像个武林人,好杀、嗜血,且无情!

他强迫自己改变。唯此一变,方能存活。

亦能报仇。

他能变么?

从初战九龙奔江,到再入成都浣花,他确实已改变许多。

他身边之人,变化更大。

“浣花溪水水西头,主人为卜林塘幽”。

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,仿佛仍能闻其吟哦:“终生历艰险”,“饿走遍九州”。唐代大诗人杜甫,在安史乱中一再被俘,九死一生,历尽艰险,终入蜀地,越天险剑门,抵四川成都,于浣花溪畔得以舒怀,漫吟:“橙林碍日吟风叶,笼竹和烟滴露梢”。

草堂秋色,如诗如画。

顾临渊、杜月山、曲剑池、玄苦大师及曲暮霜、曲抿描一行六人,迅速穿过百花潭,黄昏时走过薛涛吟诗楼,入暮时分,抵达剑庐。

剑庐是顾临渊旧居。他年少好游,名山大川,纵马遍览,但最难忘的,却是这未曾久居的咫尺之地。

那漂叶的溪畔、那柳荫的水边那浣纱的少女、那河岸嬉戏的孩童、那鸡犬相闻的田园景致······

然今日浣花溪空无一人。

连禽畜也无。

物是人非。

难道君临阁所过之处,当真鸡犬不留?

顾临渊曾在此杀出重围,求取援兵。

离去时,他矢誓重返。

如今他回来了,却须重新杀出一条血路,方能进入。

七月十四。

纵是孤魂野鬼,也该返回人间。

这月色凄迷、夜色模糊的晚上,浣花溪水幽咽流淌,顾临渊又回到他出生之地。

一行六人,轻功皆高。踏地不留声,飞掠不惊叶。

玄苦大师原为少林高僧。少林虽重实战,轻功修习不多,然少林弟子根基最为扎实。玄苦幼时便担铁桶盛满水,日行少林石阶不下百回,早具一流轻功底子。少年时于梅花桩、竹箩筐沿疾行,在轻功上所下苦功,恐少有人及。

杜月山的“双分剑法”,本就需身法绝佳者方能施展。

曲剑池剑法走古意一路,但他三十岁方始学剑,是少数半途出家而剑道有成的例子。三十岁前,他习的是“孤墓派”轻功。

顾临渊的“浣花剑法”亦重轻灵,如今他身负雄浑内力,再得轻功见长的林独止与杜月山指点,只需轻提一气,便疾如流星,令曲剑池大为错愕。

曲暮霜、曲抿描自不及他们四人,但这对姊妹除随父学剑外,亦曾跟随当今天下三大轻功高手中排行第二的“狂沙裂地”习过提纵术。故她们的轻功,亦绝无问题。

此刻她们却走得更快些。

因她们不敢走在后面。

因她们感觉有人朝她们后颈吹气。

气息阴寒,她们后颈已炸起一片疙瘩。

而且她们望见了月亮。

三个月亮。

雾气氤氲,月意朦胧。

暮霜、抿描便在此刻瞧见了三个月亮。

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月池中。

还有一个呢?

曲暮霜发出一声尖叫。曲抿描胆子稍大,但腿脚一软,轻功也施展不出。

此时已近顾家剑庐。玄苦大师等人皆提高警觉。曲暮霜一叫,四人立时停步,几乎同一瞬间掠至曲家姊妹身侧。

玄苦大师原本前掠,陡然止住,随即如向前疾驰般,一退便至后方······曲家姊妹身旁。

杜月山则是一个筋斗,前掠时忽地翻身,亦到曲家姊妹之侧。

曲剑池却是骤然旋身。

他的剑法本就是在旋转中发出。

“漱玉神剑”原就是“泼玉剑法”与“披风剑法”、“疯魔剑法”、“旋风剑法”的融合。

他如龙卷风般一卷,便卷至曲家姊妹身旁。

顾临渊更是突兀。

他忽闻曲暮霜叫声。

他忽就到了曲家姊妹身边。

这一身内力,令内功深厚的玄苦,亦为之侧目。

四人恰分东、南、西、北四方,围住曲家姊妹,亦护住了她们。

随后曲剑池喝问:“何事?!”

曲暮霜惊恐道:“你看······月亮······”

曲抿描壮胆道:“有三个月亮。”

果真有三个月亮。

顾临渊却笑了。

浣花溪一带,他最熟悉。

“因有两个池塘。”

“晚塘在彼处,秋池在此地。月光经拱桥映照,常现三个月亮,甚或不止。”

众人皆觉好笑,却又有些责怨。

胆大者对胆小畏鬼之人,往往一面斥责,一面亦满足其英雄感。甚或有意装神弄鬼,吓唬对方,令胆小者更佩服其胆量。

所幸顾临渊等人皆非此类。

曲家姊妹颇觉羞赧。曲抿描忸怩正欲解释,却听曲暮霜又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。

四人脸色俱变。

只见曲暮霜面色煞白,双瞳惊骇欲裂,双手紧抓自身,语不成音:“那池······池里有······”

四人霍然转身。月色凄迷,寒露凝重,河塘如神秘鬼域,哪有半个人影。

然曲暮霜仍颤声道:“人······那河里有鬼······”

众人凝目望去,河塘依旧空无一物。

曲抿描扶住她,很想为她圆场,目光流盼,无奈解释道:“我这姊姊,胆子向来······”

紧接着一声惊叫。

叫声是曲抿描发出的。

她面色全白,较曲暮霜更无血色,白得骇人。

只听她尖声颤道:“鬼······有鬼······”

四人回首,曲抿描声音断续传来:“真的是鬼······水鬼······”

随后他们果真瞧见了水鬼。

不是鬼,是人。

人自水中浮起。

这人脸孔埋在水里,背上沾满浮萍水草。

月光照在他背上,如照在爬满藤蔓的墙上。

曲抿描又忍不住要惊呼。

她的胆子实则不比羞怯的姊姊大多少。

便在此时,两道人影一闪。

水中之人,湿淋淋被拎起,置于岸上。

杜月山、曲剑池衣衫点滴未湿。

人是死人。

这死人死状可怖:双目翻白,全身浮肿,舌头凸出足有四寸余。

玄苦忍不住低呼一声。

曲剑池猛抬头,目光如出鞘剑锋。

“大师认得他?”

玄苦拨去死人头顶水草······原来此人无发。玄苦大师面露深思。

“我认得他。他是僧人。”

玄苦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
“他不但是僧人,且是南少林的僧人。”玄苦大师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续道:“福建少林虽不及嵩山少林博大恢宏,亦是江南武林泰斗。南宗掌门人和尚大师,据悉武功已不在北宗掌门之下。南宗规条结构,多依北少林为宗。”

北少林本是达摩东渡所立,源远流长;南少林实为北宗分支。

玄苦沉吟又道:“南少林除和尚大师外,尚有两位长老,武功皆了得。至于在外联络应事,则由两位少林高僧主理,一位唤作狗尾,一位唤作续貂。”

少林僧人虽居方外,不问世俗,但他们亦是人。他们需要银钱扩建寺院,亦需售出耕种蔬果,以养活寺中数百僧众。

狗尾、续貂两位大师,名号虽显滑稽,但武林中人一听······尤其是黑道人物······闻之莫不变色。

这两人实等于少林派在武林中主持正义的代表。

昔年广东六榕寺为“山东响马”所占,寺内僧人死的死、逃的逃。福建少林即刻派出他二人,而后“山东响马”便再无音讯。

“山东响马”非一人,乃三十六人组织。他们占据六榕寺,是为以此为据点行大买卖。

他们以为“借用”片刻便走,未料狗尾、续貂二位大师在他们未离之前,已至六榕。

出家人慈悲为怀······此话于狗尾、续貂二位大师的出手而言,简直犹如未闻。

三十六人,无一活口。

后江湖方传,狗尾、续貂二位大师,本就在少室山下少林寺中任护法。

能任护法者,必是少林戒律院、达摩堂中所出精锐。能自这两处严苛之地出来者,定是少林一脉精华。只是这二位“大师”杀伐过重,连少林方丈亦只得搭间小庙,让他们居于山下,不允其上山。

然而此刻玄苦大师便道:“这死人,便是福建少林寺的续貂大师。”

顾临渊不由自主站起。那三个月亮,似黑夜精灵之眼,诡秘可怖。

便在此时,他又瞧见一双眼睛。

一双惊骇、恨绝、恐惧、死亡的眼睛。

活人不可能有这般非人的眼神。

雾意弥漫,一人踉踉跄跄自拱桥走下。

他扼住自己咽喉,几次险些翻落河中。忽然水面涟漪泛开······原是曲暮霜与曲抿描如燕子般抄水掠去。

她们既知是人,且是少林之人,便不惧了。

有些人只怕鬼,不怕人。

她们所惧的似是未知之物,而非已知之人。

可惜她们不知,人才是最难知的。

她们抄至其侧,扶住他时,立时察觉他也是僧人。

她们回头望去,只见玄苦大师眼中充满悲悯,颔首道:“他是狗尾。”

狗尾大师已断气,咽喉仍格格作响。

曲家姊妹扶住他时,他双眼上翻,尽是死鱼般的眼白。

他是以己之手,扼毙自己?

曲剑池如电般掠至,扳开他的手。

曲剑池仅四指,但曲家姊妹二十指扳不开的一双青筋暴起的手,被他轻轻一碰即开。

十道指印深嵌狗尾大师颈中。

他真是自扼而亡?

曲剑池亦觉脚底一股寒意直窜而上。他大声喝问:“谁杀的你?”

狗尾大师气已绝,人尚未全死。他喉中“滋滋格格”之声,在月夜里听来如断颈未死的雄鸡,令人齿酸。

狗尾只说了一个字。

说完此字,他便倒下,气绝。

他一生最后一个字是:“鬼!”

章节目录 115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1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