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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上忘情书

共 1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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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江畔禅锋

那人浓眉轻蹙,脸含微忧,自然是孟守拙。

这下子,“东刀西剑”······“恨不相逢,别离良剑”孟守拙与“天涯分手,相见宝刀”的“浮生别鹤”孔一诺两人终于重逢。

他们二人,昔年并肩转战长城内外、岭南川东,联手抵御南蛮、吐蕃、女真、契丹之侵,出生入死,历经大小两百余战,此刻再度聚首,心中皆是说不尽的欣然。

然而孟守拙接下来的话,却令和尚大师等五人如遭雷击,心惊魄动。

嵩山少林乃禅宗祖庭,方丈妙谛大师一身修为深湛,德望武功皆远胜和尚大师,更是君临阁在武林正道中的头号劲敌;而武当掌门玄胤真人亦为道门泰斗,难缠至极。如今二人竟相继遭害,武林两大支柱齐倒,饶是和尚大师平素心静如水,此刻也不由得目定口呆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。

柳拂云一见孟守拙与沈孤帆现身,便知今日难以善了,心下已有决断。

只听“浮生别鹤”孔一诺颤声问:“妙谛大师他······”

孟守拙沉重颔首。

天目禅师睚眦欲裂:“玄胤真人他······”

沈孤帆冷冷接道:“也死了。”

地眼尊者陡然发出一声震天嘶吼,十指如钩,人似离弦之箭,携裂帛破空之声疾扑而上······

然而就在地眼尊者发动的前一瞬,柳五已然动了。

他一动,“浮生别鹤”孔一诺便出手。

刀未出鞘,鞘即是刀。

刀快,人更快。

柳拂云如风吹柳絮,掠过水面,身影比柳梢微动、波纹初起的刹那还要飘忽莫测。

他已避开刀鞘,扣住了顾徽音的脉门。

这一下连和尚大师也骤然变色。他万万想不到,竟有年轻后辈能在自己眼前瞬息制住己方之人,而自己竟来不及阻拦。

和尚大师抬手拦住欲全力出手的天目禅师,沉声道:“欲得天下人心者,岂可行此卑劣之事?”

柳拂云微微一笑:“成大事者,何须拘泥手段。”

和尚大师怒道:“小事不择手段,何以成其大?”

柳五悠然道:“这与大小无关,能成事便好。我不杀她,只要大师不出手;若大师出手,便是大师害她。不择手段的是大师,而非柳某。”

地眼尊者狂吼一声,周身气劲暴涨,双目如电,体内如蓄风雨,便要再度扑上。

柳五却笑吟吟地立着,连眼也未眨。

地眼尊者掌劲方发,和尚大师身影一闪已拦在他身前,地眼只得硬生生收势,功力尽泄于地,竟将地面踏出两个深坑。

和尚大师叱道:“不可妄动。”

柳五笑道:“不错,顾女侠在此,动不得。”

孟守拙森然道:“柳五,你以此要挟,日后还想在江湖立足么?”

柳五淡然道:“你们以多欺少,江湖上传出去,骂的是你们,非我柳某。”

“浮生别鹤”孔一诺冷声道:“放下顾姑娘,一切尚有转圜。”

柳五冷笑:“你还不够资格让我要挟。”

和尚大师踏前一步:“柳施主究竟想要什么?”

柳五笑了。

他望向远处······顾家剑庐方向,火光已然冲天。

···········

火焰映亮了他的眸子,也映亮了顾临渊等人的身影。

·········

顾临渊也笑了。无论如何,他终与唐影疏及“浣花结盟”的兄弟们重聚。心中快慰,不禁脱口道:“若是两广十虎皆在此,该有多好!”

“是啊。”邱不器怀念道,“那个李黑,又矮又黑,扁鼻梁,偏生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骨碌碌的转······不知是可爱还是可恨。”

“没错。”铁横江也嚷道,“还有胡福,肥头大耳,一张脸活似烹熟的狗头,下巴占了一半,眼睛小如针孔,哈哝呶啼······真是怪物!”他叽哩咕噜地评头品足,却浑然不觉自己豆荚长眼、血盆大口,实在比胡福还要怪异几分。

正说间,骤变突生······大厅门外、窗棂、墙壁、四面八方,竟同时燃起熊熊大火!

叶寻失声道:“不好,他们用火攻!”

齐公子凛然道:“他们带来了‘大日明王’!”

林独止三次试图冲出,皆被烈焰逼回。他曾与“大日明王”交手,心中不服,怒道:“大日明王又如何?!”

齐公子瞥他一眼,慢声道:“也没如何,只是你冲不出去罢了。”

林独止又试数次,最多仅能冲出听涛阁,而楼外火海更炽,四面皆被火墙封锁。梁墨沉声道:“‘大日明王’蛰伏至今,必已布好火阵。此番想要冲出,恐怕不易。”

林独止身上已有多处灼伤,白衣亦焦黑数片。他有洁癖,心中懊恼,急道:“快,快灭火!”

齐公子温声道:“那你便快去掘口井来。”

梁墨知二人素来不睦,忙打断道:“当务之急是寻出路,莫再争执。”

此时火势愈猛,浓烟弥漫。唐盈嚷道:“热死我了!”

梁墨凝神观察,道:“纵能冲出火海,君临阁的人也必在外埋伏。一旦仓皇突围,正中其计。大家先勿慌乱,亦不可胡乱冲闯。”

众人见他虽几度试探出路而被灼伤,却仍神气完足,指挥若定,心下皆暗暗佩服。这些人均是江湖中历经风浪的好手,一旦镇定下来,便将厅内易燃之物尽数掷入火海,清出一片空地,火舌暂未卷至,偶有逼近者亦被凌厉掌风逼退。

但浓烟已越来越密。

火光冲天。

顾家剑庐,已陷火海。

柳拂云的眸子,似也被火焰点亮。

·······

“你要什么?”

和尚大师仍在问。他慈和的额间,已隐现汗珠。

莫怜花不禁望向那火光冲天的剑庐······那里,究竟正在发生什么?

顾徽音只觉眼前一花,脉门已被这公子扣住,心中慌乱,不知他将如何处置自己。

天目禅师与地眼尊者亦在疾思:这小子究竟要挟什么?该不该答应?又如何出手救人?

孟守拙与“浮生别鹤”孔一诺则心念电转:妙谛已逝,玄胤亦殁,十二大门派精英折损殆尽,今日绝不可纵虎归山。但要如何留住这个青衫落拓、眉目从容的年轻人?

柳拂云又在想什么?

只听“喀嚓”一响,原来是大肚和尚刚从树上跃下······他轻功本就不佳,赶到时场中激斗已起。他这一落,除武功较弱的顾徽音外,其余众人皆已察觉:又有一人到了。

······只不知来者是谁?

沈孤帆转头望去,却见火光映照下,顾家听涛阁的飞檐,依旧流光熠熠。

就在这时,顾临渊忽然纵身而起,直掠向那飞檐!

铁横江不明所以,扯着嗓子喊道:“喂!别上去!屋檐早已察过了!下面全是火!”

邱不器也叫道:“没用!旁边屋顶都烧起来了,跳不过去的!”

唐盈冷笑道:“也许人家觉得屋顶凉快呢······嗬,烟往上冒,熏一熏才清醒。”她一直觉得顾临渊不过如此,奇怪的是众人竟如此信服他。

唐影疏轻声道:“他上去,必有道理。”唐盈素来敬服唐影疏,这才噤声不言。

顾临渊身若流星,疾射而上,掠过浓烟火硝,探手往飞檐处一抄,手中已多了一面流光闪烁的长形令牌,旋即“笃”地落地,衣角已焦黑数处。

众人围拢一看,只见那令牌非金非玉,上刻“山河玺”三个大字,背面则是“不得有违”四字,看似并无特异。铁横江搔头奇道:“这么一面小牌子,如何号令天下英雄?”

梁墨肃然道:“此令原是天下豪杰赠予岳将军的信物,几经辗转,如今落在临渊手中,务必妥善保存。”

齐公子则讶然:“你早知‘山河玺’藏于檐上?”

顾临渊摇头:“并不知。”

齐公子更奇:“那你怎一探即得?君临阁为寻此令劳师动众,搜遍剑庐未果,竟被你轻易取得,实是天意!”

顾临渊道:“方才烟焰蔽空,我注意到飞檐一处反光异常······离家之前此处并无此光。旭日初照时它已闪亮,如今烈火映照,光芒更盛,故上去查看,果然······”言至此,神色倏然一黯。

梁墨等人心知他必是念及父母家人下落不明,连一面令牌尚且难以带出剑庐,其处境之危可想而知,一时皆默然。

而火势已越发迫近,大厅四处梁柱噼啪作响,即将蔓延而入。

·········

柳五望着远处烛天的火光,缓缓开口: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
和尚大师心道:多半是求放他生路,但须先让他放了顾姑娘再说。当下决意道:“你要走,可以,但须······”

柳拂云微笑摇头。

和尚大师心头一紧:放你走竟还不愿,还想如何?

天目禅师已厉喝:“你还想怎样?!”

柳五的目光,温柔如远漾的水波。

“江湖子弟江湖老。年少时总想,能与当世高人一较高下,纵败犹荣······总要把金刀往宝剑上碰出星火,才知是不是好刀。”

他忽而一顿,双目深深望定和尚大师:“武林白道宗师,以北少林妙谛、南少林方丈、武当玄胤、丐帮司徒正声为尊。晚生只求大师赐教,以偿夙愿。”

众人皆怔住。此时此地,柳五竟非求脱身,而是求与和尚大师一战。

柳五笑意微扬,续道:“但柳某尚有自知之明,不敢与少林诸位高僧联手为敌。只求与大师公平一战,单打独斗。若侥幸得胜,则请诸位放在下离去,柳某当即释放顾姑娘。如此可好?”

众人闻言动容。和尚大师名垂武林数十载,罕逢敌手,柳五此言,竟是公开求战,胆魄惊人。须知君临阁主叶独尊武功通天,尚且令人敬畏,柳五不过其麾下谋主,竟敢如此,众人皆暗凛。

和尚大师淡然一笑:“柳公子又何须挟人相胁?公子若胜得了老衲这双肉掌,老衲自无颜阻拦,任公子来去便是。”

柳五笑了。齿如编贝,眼若春水。忽然他指影连闪,瞬息点中顾徽音三处大穴,一推一送,已将她送至莫怜花身侧。莫怜花反手扣住,心中暗感:柳公子若要脱身,并非难事,将顾姑娘交予我,是盼我借此自保,用心良苦。

柳拂云整袖向和尚大师一揖:“谢大师不吝赐教。”随即身形微侧,立于下首,执后辈请教之礼。和尚大师合十微笑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请。”

柳五恭谨道:“大师先请。”

和尚大师心知再谦让无益,剑庐火起,必生变故,须速战速决,当下朗声三请:“请、请、请······”

第三声“请”字方落,他陡然一声暴喝,声如霹雳:“请······!!”

前三“请”字,一声比一声沉,震得柳五身形微滞;第四喝猛然爆发,正是“易筋经”内力催动的佛门“狮子吼”,声浪排山倒海,直卷柳五!

喝声之中,一株垂柳应声而断,锦江无风起浪,水花溅起七尺。柳五青衫一闪,似已被声浪震飞······却在刹那消失无踪。

和尚大师只觉头顶微风掠动,一物“嗖”地擦过。

他偏首翻掌上托······但终究迟了一瞬,手触头顶,法冠已被柳五摘去。

柳五一击未中要害,五指扣冠疾退,仍觉一道厉风追至,衣袂已被削去一角。

衣袂轻软,空中无处借力,和尚大师竟以掌风断其衣角,功力已臻化境。柳五心头凛然。

和尚大师亦敛去轻慢之色,正容道:“公子好身手。”

柳五谦道:“不及大师万一。”

一招之间,几判生死。二人皆不再怠慢,凝神对峙,一者蔼然淡笑,一者洒然微哂,却谁也未再贸然进招。

柳五忽地转身,以背相对!

和尚大师一怔······天下武学,从无这般打法!何况面对顶尖高手,岂敢如此托大?

就在这瞬息之间,柳五身形倏然回转,复又正面相对。

继而又是一转一正,正正反反,反反复复,在不及十尺之距内疾旋欺近!身影快得犹如青影缭乱。

和尚大师修为虽深,也未见过如此诡奇身法,刹那间将“易筋经”中七种绝学齐发,掌、拳、指、腿诸般劲力尽数击出······却皆被那旋转身影反弹而回。

柳五已欺至身前!

也就在这一刹,青影之中绽出一道刀光。

刀从何来?

······一如他刺杀玄胤时那般突兀。

只是和尚大师有备,而玄胤无备。

玄胤中刀身亡,和尚大师呢?

大肚和尚忍不住“啊呀”一声,脚下一滑,自树上跌下,摔得满身泥泞。

便在此时,柳五的刀已刺中和尚大师。

一瞬三十六刀。

二十七刀落空。

九刀命中。

然而柳五旋即飞身后撤,眼中已掠过一丝凛意。

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定,但目光紧紧锁住和尚大师。

那九刀划破僧袍九处,却未伤及肌肤分毫······刀锋触体,如划湿滑青苔,一触即溜。

和尚大师依然微笑,可慈和的眼底已无半分笑意。

他已确信,这青年是他平生未遇之劲敌。若非三十八年“易筋经”修为收发自如,只要稍有疏神,只要运功稍有纰漏,只要自己慢了一瞬······

今日倒下的,便是自己。

二人交手仅两合。

和尚大师未回头,只伸手道:“杖来。”

地眼尊者即刻递上禅杖。和尚大师执杖疾舞,霎时间风啸如雷,竹叶若箭,柳条似鞭,杖风如网,将柳五清瘦的身影全然笼罩!

更可怕的是柳五心中的压迫······天光骤暗,四方皆杖,竹叶柳丝皆成杀器,他如陷十面埋伏,无处可遁。

围观诸人屏息凝神,天目、地眼更知方丈已十二年未动“伏魔杖法”,今日竟为这后辈全力施为。

柳五身形飘忽,和尚大师欲借天地之力困杀他,他便化入天地。

柳丝原已成鞭,他却化作飞絮,杖风虽狂,人随杖飘。

就在这时,杖法骤变。

至刚至猛的“伏魔杖法”,忽转至柔至阴。

杖不杀人,而杖风所罩之处,万物寂灭。

和尚大师一生慈悲,修为已近佛陀,然佛亦有怒目金刚。此刻杖法由至善转为至杀,正是“伏魔杖法”的“杀”字诀。

柳五生机几绝。

但他忽然贴上了杖身。

人如轻絮,粘附杖上。

杖是死域中唯一的“生”。

柳五贴着杖,活着。

他的刀,悄无声息递出。

和尚大师弃杖!

禅杖脱手飞出十六丈,“噗”地插入土中,直没八尺!

柳五在杖离手的刹那,疾掠而出······扑向和尚大师!

和尚大师身形如鱼般一缩,疾退七丈!

“易筋经”之玄妙,由此可见。

柳五却未再追,只飘然落回,脸色微白,手抚胸口,倚柳而立。

可他眼中光芒熠熠,仿佛孩童赢了一场极有趣的游戏。

和尚大师退尽七丈,势竭而未止,仰身便倒······

却在触地前弹身而起!

这时他慈和的面容,忽然龟裂。

眼角、鼻孔、嘴角、耳际······道道血纹迸现,全身肌肤寸寸裂开。

他嘶声如裂:“你······你是······唐门······何人······!”

“人”字出口,双目已然凸出,滚落在地。全身肿胀崩裂,唇齿咯咯,再无一字可吐。

未等身躯彻底迸碎,他已气绝。

天目、地眼扑上前去,只见和尚大师心口嵌着一镖。

一柄平平无奇的镖。

无纹无字,寻常之极。

血自伤口渗出。

非红,非黑。

竟是淡淡柳青色,几近无色。

这“血”渗入土中,流入溪水。

草仍青,水仍绿。

三个月后,锦江望江楼一带,方圆数里寸草不生。

半月之后,有渔人网得一鱼,食之即毙。烹鱼者、洗碟者、撒网者,皆相继毒发身亡。

······这是什么毒,如此可怖?

······这是什么镖,竟杀了和尚大师?

章节目录 115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1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