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湘江截杀
曲剑池见慕容惊鹊亲自来访,喜出望外。
他一直想报答慕容世情的深恩。
无奈慕容世情如闲云野鹤,几次拜谒皆避而不见,曲剑池实无勇气再作叨扰。
如今慕容惊鹊前来问询,曲剑池自是知无不言。
……既然顾临渊素与君临阁为敌,慕容英之死断非他所为。
……想必是顾临渊与慕容英曾并肩作战。换言之,欲查明慕容英何以死得如此不甘,必先找到顾临渊——他是唯一的目击者。
……只要顾临渊还活着。
慕容惊鹊当即动身。湖北“浣花结盟”大会,顾临渊已掀起一股新兴势力的浪潮,激荡着无数热血激昂的江湖儿女。顾临渊不可能不来。
曲剑池亦愿同行,即便慕容惊鹊不邀约,他也要找到顾临渊问个清楚。
他虽已老迈,但凡能为慕容世家尽力之处,必当竭诚以赴。
而且,他必会不遗余力。
其时曲家姊妹也嚷着要去湖北凑热闹。曲剑池表面未加反对,却以顺路游览为名,让两个心肝宝贝随实力不俗的豪客洪天涌走陆路前往;自己则与慕容惊鹊乘船先行,赴当阳处理此事。
却不料,二人在湘江之上,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截杀。
斜风细雨,打在曲剑池与慕容惊鹊的脸上,感受却迥然不同。
曲剑池老了。
自左手断了五指后,他的雄心已然消沉;而右手尾指又被墨家第一剑手墨玄鳞削去后,他壮志尽磨,只愿静度余年,保住剩下的四指,不再过问世事。
人往往在失去所有之后,才会珍惜曾经拥有的一切······这对仗剑一生的曲剑池而言,是垂暮之年方悟得的道理。
细雨轻敲在他的脸上,却似捶在骨骼深处那般沉重。风湿痛、刀掌旧伤、内外隐患,一齐发作。
······这会是我最后一次淋雨么?
他心中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慕容惊鹊却不是这般想法。
他的脸并不俊秀,方颐国字,却自有一股男子气概,一种有担当、敢决断的果毅。
······在慕容世家中,比他俊美十倍的何止百人,武功高过他的亦逾十指之数。他能有今日之地位,全凭这副伟岸躯壳里,蕴藏着超人的意志与非凡的手腕。
······人在江湖,不独特便会被埋没。慕容惊鹊不愿被埋没。他铮铮铁骨、凛凛傲魄,在这江湖中始终屹立着,不肯、也不甘沉沦。
细雨绵绵。慕容惊鹊想起太行山除“九熊”那一役,百姓夹道相迎,欢呼簇拥。当夜,他便占有了小冰——那个看似冷若冰霜、实则一晌缠绵便热情如火的女子。
慕容惊鹊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;在他一生喋血纵横的战役中,不知夹杂着多少这样的风月叹息……只是世人从不知,他英敏果决的外表下,亦藏着这些少女梦里的缱绻。
便在此时,梦境遽醒。
一艘快舟,悄无声息地逼近,待他察觉时,已近在咫尺!
他一把推开船夫,猛转舵柄,却已不及——对方船首如铁锥,“轰”地凿入己方船舷!
江水狂涌而入。
舱中的曲剑池也已跃出。
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剑客,在此变故下仍能镇定。但他望向身旁的“年轻人”时,才明白何为“安若磐石”。
船正在下沉,江水不断灌入,慕容惊鹊却连眼睛都未多眨一下,眉峰也未稍蹙。
对面船上有五人,依旧纹丝不动,默然饮食。
中席三人,左右侧席各一人。
曲剑池一瞥之下,脸色骤变:“鸿门宴!”
慕容惊鹊仍卓立于逐渐崩解的船板上,没有动作。
但他的瞳孔在收缩。
……南宫世家?
他认得这些人。若南宫世家有八位顶尖高手,眼前这五人无疑便是其中的翘楚。
……南宫汉、南宫楚、南宫增、南宫庄、南宫伯。
这五人中任何一个都已极难对付,如今竟齐至!
他不明白南宫世家何以能算准他的行踪……他素来敬仰慕容世情,行事亦效仿其风:飘忽、不羁、难以捉摸。
但这一次,对方显然早有预谋。
而且一照面,便毁去了他的立足之地。
他真后悔方才沉浸于不必要的回忆,而未及时留意本该警觉的危机。
细雨此刻如小冰冰凉的手,用冰冷的毛巾拧着他脸上:清醒!
南宫世家对慕容世家,心思极为复杂。
数百年来,南宫世家虽在武林世家排名中常居首位,声威却始终不及慕容世家显赫。
南宫世家从极盛走向没落,皆因与墨家、唐家连年血战。
“南宫、墨、唐”三家之争,源于昔日共剿燕横天一役中各怀私心、保存实力,事后互相指责,终致大打出手,血流成河——反倒令燕横天全身而退。
三家互拼的结果,唐家脱颖而出,声威日隆;墨家势力虽缩,底蕴犹存;南宫一家却几乎死伤殆尽,唯剩“七杰一秀”及十数名旁系子弟苦苦支撑。
南宫世家凭这“七杰一秀”,尚能在“四大世家”中保有一席,却已有名无实。而对慕容世家日益高涨的声誉,更是妒恨交加。
故南宫世家投身君临阁麾下,柳五亦策动南宫无伤角逐“浣花结盟”盟主之位,条件便是南宫世家须全力压制慕容世家。
这条件南宫世家自然一口答应——只不过暗中,他们另有盘算。
他们真心希望南宫无伤能登上盟主宝座,积蓄实力,重振家声,以期有朝一日摆脱傀儡身份,真正发挥南宫世家的影响力……因此他们私下不仅欲灭慕容世家,对叶独尊“对付独孤凌云、压制慕容世家、拉拢顾临渊”的指示,也只是表面应承,实则另有计较。
事实上,他们打算借君临阁之力登上高位,届时无论是独孤凌云、慕容若容还是顾临渊,皆可除去。
……若能在“浣花结盟”选拔前先除掉一两个劲敌,南宫无伤的压力自然大减。
这是南宫世家心底的私愿。
故而慕容世家撞上南宫世家,便如犬狼相遇,厮杀在所难免。
若慕容惊鹊是犬,此刻却要变成落水狗了——
因为他身形虽稳,船却在不断下沉。
而环伺的野狼,不止一头。
慕容惊鹊身形未动分毫,心中却波澜起伏。
弃船,唯有茫茫江水;抢攻,对面却是严阵以待的恶狼!
生死一线,容不得半分犹豫!
曲剑池显然也看出了危局。
他陡然飞身扑出,整个人平平贴着水面,疾掠向敌船!
他决意先夺船,唯此方能引开对方注意,为慕容惊鹊争取登船之机。
想法无错,做法却错。
他点水掠去之际,敌船船首蓦然洞开两孔!
机括弹响,弩箭如电,暴射而至!
曲剑池猛一提气,全力拔身窜起!
便在此时,一人自船中扑出,板斧横挥,狠狠斫入曲剑池肋间!
出手者正是南宫增。
曲剑池的抢攻,只引走了南宫增一人。
而慕容惊鹊确实抓住了这瞬息之机——他在曲剑池掠起的同时,飞身而出!
竟是凌空投向江水!
南宫庄大喝一声,雁翎刀挥出,飞身截击!
然而慕容惊鹊身法蓦然一变,于空中疾折,反扑船侧!
这等凌空换向的身法极难施展,何况是在如此迅疾的闪避之中。
但慕容惊鹊做到了。
可惜他尚未沾及船舷,南宫伯钢叉已到,直刺心口!
慕容惊鹊“东海水云袖”一卷,缠住钢叉,右手“流风天阁掌”已印向对方胸膛!
他只求逼退南宫伯——只要双足能踏上船板,便有一搏之力。
南宫伯确被他一掌迫退,钢叉甚至被顺势夺下。
但他的双足,却再也无法踏上任何实地了。
因为两道飞钹如电旋至,齐踝削断了他的双脚!
发钹者是南宫楚。
慕容惊鹊跌落船板时,南宫汉的双指已捏住他的喉核,阴恻恻低语:“你的人头,会帮你送给朋友。”
南宫世家的武功,以南宫汉最为深沉,心计手段俱是顶尖;武功则以南宫楚的一对飞钹最强,次为南宫增的板斧,再是南宫良的牛耳尖刀与诡谲,南宫哙的青龙刀、南宫庄的雁翎刀、南宫伯的钢叉各有所长。然江湖传闻,南宫汉与南宫楚联手,亦未必是南宫无伤之敌。此事梁墨亦有耳闻。
当他看见慕容惊鹊与曲剑池的头颅时,便知此事已无法善了。
纵使南宫世家不来找他们,他也要向南宫世家讨个公道。
梁墨与曲剑池相交甚笃,于情于义,皆当如此;何况他曾受慕容世情之恩。
当年他尚未成名,在“无量台”修习武艺。一日遇一人,因被一只顽皮小狗所咬,竟残忍殴之,撬其齿、割其鼻。梁墨忍无可忍出手维护,那人便欲连他一同殴打。
梁墨自然不允,反将那人数落教训了一顿。事后独孤世家家主独孤崇赶来,他方知那人正是其独子独孤谦。
彼时梁墨武功,至多与独孤崇二弟独孤彬、三弟独孤杉战平,以一敌三绝无胜算。危机关头,慕容世情现身,举手投足间便取了独孤彬、独孤杉性命。
此事激得独孤家举族攻打慕容世家,结果却被慕容小意、慕容若容杀得溃败,独孤谦身亡,独孤崇重伤郁郁而终。这便是梁墨与慕容世情的一段渊源。
也正因此,他对如今武林中声名鹊起的“独孤公子”独孤凌云颇感纳罕……没落已久的独孤世家,何时又出了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高手?
而眼下,慕容惊鹊死于南宫世家之手,梁墨更不能坐视。
他沉吟片刻,以压抑至极的嗓音问道:“南宫世家……你们究竟意欲何为?”
一阵桀桀怪笑响起。
南宫汉阴诡答道:“每人自断一臂,立誓不赴湖北,便可饶你们不死。”
孟守拙冷笑:“你们不想让我们参加‘浣花结盟’大会?”
南宫汉反问:“你们若去当阳,肯支持我家无伤么?”
孔一诺接口:“支持。”众人一怔,他随即补充,“——待他坍台时,我等鼓掌跺脚拍屁股,一定支持。”
铁横江哈哈大笑,玩闹性子又起:“南宫无伤若倒台,我丢臭鸡蛋;他若赖着不下台,我便扔番茄、草鞋、毒蛇……”
邱不器接道:“我丢香蕉皮,外加马蜂窝,再撒一把胡椒粉。”
秦寄风奇道:“你撒胡椒粉,全场岂不喷嚏连天?”
陈惊秋笑道:“其实只要老铁上去放个响屁,南宫无伤便得‘全身伤’了。若论暗器,老铁这招凡有鼻子者皆难抵御,排名犹在唐门暗器之上。”
铁横江眯眼咧嘴,笑得促狭,竟还假意谦逊:“失礼,失礼。”
南宫世家众人初时莫名其妙,随即面色铁青。树上这几人疯言疯语,全然未将“鸿门大阵”放在眼里!他们却不知,铁横江、邱不器这等人物,便是天塌下来也只当被盖,黄河决堤亦视作免费泅泳。
南宫楚怒喝:“你们若想往麦城,先过‘鸿门大阵’!”
林独止冷冷反问:“如何过法?”
南宫楚咧出森森白齿:“闯过来!”
林独止竟打了个哈欠,横身卧于枝桠,懒洋洋道:“我为何要闯?为何不是你们闯过来?”
唐盈亦狡黠一笑:“武林老话‘遇林莫入’,姑奶奶我可提醒过你们了。”说着还故意“砰”地放了个响屁。
南宫世家自设“鸿门大阵”以来,从未遇过如此窘境。
以往对方或魂飞魄散、跪地求饶,或顽抗突围、死战不退——却从未有人像今夜这般,不但不逃不攻,反而躺下睡觉。
诸侠似有默契,各自寻枝靠干,竟互道晚安,阖目假寐。
……是否真闭上眼,南宫世家的人看不真切,但细细鼾声已隐隐传来。
南宫世家众人心中却无法平静。
……奇耻大辱!
若对方硬闯,“鸿门大阵”早有应对之策;若对方强攻,亦正中下怀;即便对方分路逃窜,亦有拦截部署。
可对方竟不攻不守,径自睡了……今日已是三月十一深夜,明日便是“浣花结盟”擂台之期,顾临渊他们竟不着急?
他们不急,南宫世家的人却急了。
即便星夜兼程,也未必赶得及为南宫无伤助阵——单靠君临阁内应照应,南宫家谁都不放心。
……他们竟敢睡着!
南宫世家之人,绝难忍受这般蔑视。他们笃信急于赶路的这干人,无论如何都睡不着;只要睡不着,终会按捺不住冲出来……
那时,“鸿门大阵”便将全力发动,将这帮可恨之徒狙杀殆尽……
梁墨心中激愤,慕容世家之惨案,他不能坐视;孟守拙、孔一诺虽身经百战,对“鸿门大阵”亦心存惕然;林独止、唐盈、沈孤帆同样忐忑——南宫世家的煞气,绝不弱于他们曾遇的任何强敌;铁横江、邱不器、秦寄风、陈惊秋、刘友、曲暮霜等人虽看似嬉闹,却未敢妄动,只因他们的“大哥”顾临渊没有动。众人皆唯顾临渊马首是瞻。
然而他们心中同样充满不安。
这绝不如南宫世家所见那般林密月静。
等。看谁更有耐性。这是梁墨的决断,亦与“东刀西剑”及顾临渊的判断不谋而合。
只要他们表现得从容不迫,最终沉不住气的只会是南宫世家。
……问题在于,谁会先忍不住。
群战非同独斗,须考量整体攻防、阵势部署与战力调配。
纵使顾临渊武功再高,也不可能瞬息间尽歼对方五人。
何况他对自己如今的功力深浅,尚未有十足把握。
更紧要的是,冲杀之中,身边兄弟的安危必须顾及。
无论是己方冲入“鸿门大阵”,还是对方杀进杉林,皆是兵行险着。
放弃易守难攻的据点,将己方暴露于敌人围剿之下,是最不必要的冒险。
故而谁都不愿先动。
林中寂寂,席间无声。
牛乳般的月光下,一切宁谧得如同秋草冬虫皆已沉眠,睡得那般恬静,那般深沉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