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生死簿上名,拈花指下劫
敖狱与龚殛反扣金刚大师双臂,将他硕大的身躯制住,一柄寒光熠熠的短刀抵在他咽喉处,刀锋入肉,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淌下,将他雪白的僧衣染出一片刺目的红。
可他眼神依旧沉静如古井,只淡淡合十,向妙谛唤了一声:“方丈。”
妙谛大师白眉微颤,合十还礼。
二人目光交汇一瞬,尽是了然。那是数十年同修共悟的默契,无需言语,便知彼此心意。
余簿冷眼旁观,嘴角噙着一丝讥诮:“大师自然认得,这位便是少林戒律院主持,金刚大师吧?”
妙谛没有回答。
余簿却看得分明······这位少林方丈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,那原本厌世而专注的神采,已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焦切与悲悯。
他知晓,这一着击中了要害。
于是余簿继续道:“金刚大师非是叛徒,亦非罪人,乃是少林栋梁,维持宗门命脉的要僧之一。敢问大师······”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“是要保顾少侠一手一脚,还是要救同门师弟一命?”
话音落下,庭院中一片死寂。
少林寺虽是佛门清净地,却也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庞大组织。若无严密架构、精锐人才,如何维系这数百年的威望?金刚大师身为戒律院主持,深谙四种少林绝技,乃是少林决策层的中流砥柱。
他今日竟落入朱龙王麾下之手,其中蹊跷,令人心寒。
余簿目中掠过狡黠笑意:“如何?大师是要令师弟性命,还是······顾临渊的一手一脚?”
“不必大师为难!”
顾临渊一步踏出,青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面色平静,眼神却如淬火的剑锋:“顾某一条胳膊一条腿,你们过来取便是。”
余簿一点头。
巫摄身形如鬼魅般掠近,反手拔出腰间金刀。刀光在晨雾中泛起森冷寒意,映得他狞笑的脸更加诡异。
“你不怕死?”巫摄问。
“怕。”顾临渊答得干脆。
“既怕,为何不逃?”
顾临渊昂首:“我怕,但不逃。”他声音陡然转厉,“何必要逃?!”
巫摄纵声大笑:“好!有骨气!不过有骨气也得死!”
金刀扬起,直刺顾临渊肩胛!
曲暮霜失声惊呼。
顾临渊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。
便在刀尖距肌肤仅差毫厘之际,余簿忽道:“不可杀。”
巫摄手腕一滞,奇道:“为何?”
他回首。
然后看见了令他浑身冰凉的一幕······
苗判、苏刑不知何时已软倒在地,双目圆睁,气息全无。余簿退至墙角,面色惨白如纸。敖狱、龚殛愣在原地,如泥塑木雕。
金刚大师正缓缓起身。
妙谛大师袖袍轻拂,已解开他身上被封的穴道。
巫摄怔怔望着妙谛,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武功······他根本未曾看清这老僧是如何出手的!
“回去告诉朱龙王,”妙谛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就说此事老衲管了。若要问罪,找老衲便是。”
他转向金刚,目中关切之色愈浓:“可好?”
金刚合十,倦意中透出感激:“多谢师兄相救。”
妙谛微笑:“同门之间,何须言谢。”
巫摄还是不信。
不愿信,更拒绝信。
所以他还是出手······刀光如毒蛇吐信,直取妙谛面门!刀出同时,掌风已至,后发先至,凌厉更胜刀锋!
便在此时,那一直沉默如山的白衣巨僧动了。
一动便是霹雳雷霆!
“兵”一声脆响,巫摄手中金刀竟被一声大吼震得寸寸碎裂!
随后巨僧一拳轰出。
拳风如龙,卷起满地尘埃。巫摄双掌与之相撞,却如蚍蜉撼树······金刚大师臂长拳阔,在巫摄掌力未及全发之际,拳锋已印在他胸膛。
“砰!”
巫摄倒飞出去,轻飘飘如断线纸鸢······因为他全身骨骼,已在那一拳之下尽数碎裂。
六阎王已折损一人,余下五阎王。
五人对视一眼,瞳孔急剧收缩。惊恐已彻底取代了先前的倨傲。
妙谛喟然长叹,摇头道:“六师弟出手,还是太辣了些。”
金刚本如怒目金刚,闻言立刻乖驯垂首:“师兄教训的是。”
“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,这等不留活口的手段,已非佛门所为。”
金刚惶然道:“师弟知错。”
妙谛转向余簿五人:“你们可以回去了。”
无人敢说“不”字。
金刚大师的“少林神拳”已令他们胆寒,而妙谛那神鬼莫测的“拈花指”,更是连看都未曾看清。
他们实在想不通······凭他们六人,如何能擒住少林戒律院主持?这其中,莫非另有隐情?
余簿长叹一声:“既然大师执意插手,我等······告辞。”
其余四人齐齐抱拳:“告辞!”
“告辞不得。”
一个声音冷冷响起。
不是一人,而是四人异口同声。
话音未落,庭院外已走进七人。
当先四人,皆是锦衣矮脚,眼神如刀。其后三人:一者独目、断手、缺足、无耳,脸上疤痕狰狞如蜈蚣;一者乌衣如墨,气质阴冷;一者黄衣劲装,双手指节粗大,如螳螂前臂。
妙谛含笑合十:“十位施主好。”
顾临渊心中一怔······十位?明明只有七人。
正疑惑间,门外又走进两人。
落地无声,却每一步都似铁钉凿地,沉稳狠辣。
当先一人黑衣如铁,腰间悬一柄乌鞘长剑,剑在鞘中,锋芒却已隐现。他面容冷峻,眼神如万年寒冰。
身旁一人白衣胜雪,宝相庄严,乍看宛若观音画像。她手持拂尘,嘴角含笑,可那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。
金刚大师见状,横踏一步,垂首合十,将主位让予妙谛。
顾临渊立时明白······这二人身份,恐怕犹在先前七人之上。
齐因明低声在他与曲家姊妹耳边道:“那四个矮脚锦衣人,乃是‘王虎彭复’彭门四虎将······‘断喉斩’皮追魂、‘落颅刀’古殒首、‘破腹刃’伦开膛、‘回风七杀’许连环。彭家衰落后,这四人便夺了彭门基业。”
梁墨接道:“那满身伤残的,是‘天残帮’帮主司戮生,外号‘血衣断’。乌衣老者是乌衣帮总瓢把子单弑影,人称‘鬼骑剑’,曾斩天山掌门于马下。黄衣汉子是‘螳螂门’第一高手螳螂绝手郎捕风。”
顾临渊心头一凛。
乌衣帮凶名昭著,司戮生更是狠辣绝伦。单弑影剑术之高,据说不在海南剑派沈孤帆之下。郎捕风近年将螳螂门经营得风生水起,绝非易与之辈。
这些人齐聚浣花,是敌是友?
而那黑衣男子与白衣女子,气度更在七人之上。
许连环已率先开口:“朱龙王的人,放不得。”
伦开膛接道:“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!”
古殒首道:“斩草要除根!”
皮棠最后道:“免留祸患!”
四人言语衔接如行云流水,话音刚落,刀已出鞘。
四柄刀,四种形制,同样的快、狠、准!
刀光一闪,已至五罗刹身前!
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肌肤之际,“锵”一声龙吟,一柄精钢长剑横空架住四刀。
出剑者是单弑影。
他淡淡道:“就算要动手,也该先问问应大哥和莫姑娘的意思。”
说话间,他目光望向那一黑一白二人。
顾临渊顿时明了······武林中姓应的高手不多,姓莫的女子更少,能有如此威势的,唯有两人:铁衣剑派少掌门应斩秋。
恒山派首徒莫怜花。
莫怜花外号“白衣观音”,可血符门一役后,江湖中人皆改称“血菩萨”。她杀人时,常染得一身鲜血。
恒山派自镜明神尼柳镜明仙逝、真如师太藕真如闭关后,大小事务皆由莫怜花执掌。据说她的剑法,已不逊其师。
应斩秋则更为可怕。
他能坐上铁衣剑派掌门之位,是靠手刃亲父得来的······只因他父亲当时正考虑投靠朱龙王。
应斩秋与顾寄傲、沈孤帆并称三大剑派翘楚,剑法之精不在顾寄傲之下,剑法之狠犹在沈孤帆之上。
莫怜花此时轻笑开口。她容貌极美,粉面朱唇,凤目含情,可声音却粗嘎如男子:“我们么?我们不要紧。要问,就该问妙谛大师。”
单弑影望向妙谛。
妙谛合十道:“他们并未伤人,何必再造杀孽?请诸位看在老衲薄面,放他们去吧。”
莫怜花笑得花枝乱颤:“大师既开口,那便放了罢。”
应斩秋却忽道:“不可。”
庭院中陡然一静。
妙谛大师纵未执少林方丈之位,亦是武林泰斗,德高望重。他的话,江湖中人少有违逆。
可应斩秋偏说“不可”。
所有人都望向他······连妙谛也看向他,目光中却无怒意,只有一丝探究的好奇。
应斩秋毫不在意。
早在弑父那一刻起,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莫怜花故意问道:“为何不可?”
应斩秋冷冷道:“朱龙王便是第二个燕横天的雏形。我等当剪其羽翼,不令其成势。”
妙谛叹道:“能不杀人,便不杀人。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”
应斩秋冷笑:“佛法无边,大师难道以为放他们回去,他们便会改过自新?”
妙谛默然。
应斩秋续道:“大师既无把握,何必留祸于江湖?杀了干净。”
莫怜花娇笑:“总不成大师为了朱龙王的人,宁愿以身代剐?”
单弑影也阴恻恻道:“佛曰: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。可若大师常入地狱,随便入地狱,喜欢入地狱······个人,可没几条命可活!”
妙谛长叹一声,不再言语。
五罗刹听得怒火中烧。余杀虎跳而出,双掌一摆,厉声道:“我等今日受困于此,却也非任人宰割之辈!要杀要剐,尽管放马过来!”
五人十掌交错,劲风骤起!
皮堂、古殒首、伦开膛、许连环四道刀光如闪电般掠出,分袭东、南、西、北四方!
初时十招,掌影与刀光交织难分。
十招后,掌势渐盛。
彭门四虎额角见汗,刀法已显凌乱。
便在此时,一道剑光毒蛇般刺入战团!
单弑影出手了。
剑光凌厉,与四刀合力,又将掌势渐渐压回。
可五十招一过,刀风剑影,再度被浑厚掌风淹没!
一声冷哼,郎捕风空手闯入战圈。他双臂如螳螂长肢,格、砸、拿、打,风声呼啸如鞭!
百招开外,战局又变。
郎捕风与单弑影联手,勉强抵住苗判、龚判双掌,余判不时突袭,令二人险象环生。
就在二人渐感不支时,又一道身影踉跄闯入。
司戮生!
他满身伤残,步履蹒跚,可一出手,招式奇诡狠辣,专攻要害。他一加入,五罗刹劣势立显,再也无法扳回!
一声断喝,人影倏分。
单弑影、郎捕风、彭门四虎、司戮生七人喘气如牛,面色潮红。
余簿、龚殛、苗判、敖狱、苏刑五人却齐齐喷出一口鲜血,踉跄后退。
不伤则已,一伤齐伤。战况之惨烈,可见一斑。
余簿惨笑道:“今日落入你们手中,要杀便杀,何必多言!”
司戮生“赫赫”怪笑:“杀你们,本就不需多言!”他独臂一扬,缅刀再现,连那断臂残肢都化作武器,直扑余簿!
忽然人影一闪。
一股沉宏如山的劲气迫面而至,司戮生呼吸一窒,几乎栽倒。
妙谛已掠至余簿身前,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,施主手下留情。”
司戮生狞笑:“我外号可是‘血衣断’!”刀光一闪,竟向妙谛迎头劈下!
两声怒叱同时响起。
“叮”一声,飞剑刺来,缅刀应声而断。
袖风拂过,司戮生倒飞丈外,狼狈落地。
出剑者是应斩秋,剑与人一般冷静歹毒。
扬袖者是莫怜花,她依旧含笑,可那笑意凄厉如刀:“不可对大师无礼。”她转向妙谛,柔声道:“大师受惊了。”
妙谛平静道:“无妨。”
莫怜花却冷眼扫向五罗刹:“你们五个,可看清楚了······是谁救了你们?”
五罗刹愕然。
苏刑沉声道:“自然知晓。”他指的是妙谛。
莫怜花立即接道:“是妙谛大师救了你们。你们也该知恩图报吧?”
余簿何等聪明,立时明白七分:“姑娘不妨明言。”
莫怜花冷笑:“好。那我便说得更明白些······梵经、血影,理应交还少林,物归原主。大师救你们,也算救得不冤。”
妙谛忙道:“救人是应当之事,且手下留情的是诸位,非老衲一人,岂可施恩图报?”
莫怜花板起脸:“我不管。就算大师肯放你们,若不将宝物归还少林,本姑娘绝不答应!”
妙谛本欲阻拦这等胁迫,可莫怜花句句为少林着想,他若反对,反成了不顾宗门利益。只得长叹一声,不再言语。
五人对视良久,交换眼色。
今日之势,若不妥协,绝难生离浣花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······此番不但未能取顾临渊一手一脚,反要失了梵经与血影,回去必受重罚。可总比死在这里强。
心下既定,苗判双手捧上锦盒,奉予妙谛。苏刑将血影一推,推至妙谛身侧。
二人皆沉默。
余簿却开口道:“梵经与人,交还少林。我等······可以走了吧?”
他问得急,想走得急······怕走慢一步,莫怜花等人反悔。
朱龙王麾下行事,向来是尽可能避免出手,一旦出手便斩草除根。这规矩,自然也希望别人对他们遵守。
谁不想活命?
妙谛一手接锦盒,一手扶住血影,道:“去吧。”
五罗刹转身欲走。
顾临渊、齐因明、梁墨、曲家姊妹等人,心中皆暗松一口气。
却听莫怜花笑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顾临渊心头一凛······为何是“你”,而非“你们”?
便在此时,剧变骤生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