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棋局已布
胜棋楼二层,茶香袅袅。
叶独尊为众人斟茶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门外风雨与他无关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”他放下茶壶,“为何假死?布局为何?如今又要如何收网?”
顾临渊点头:“请叶阁主明示。”
“先从为何假死说起吧。”叶独尊望向窗外烟雨,“这些年,君临阁看似风光,实则内忧外患。外有朱龙王虎视眈眈,慕容世家暗中作梗,墨家伺机而动;内有野心之辈蠢蠢欲动,欲借外力夺权。”
柳拂云接口:“阁主是说……左恒寂?”
“不止他。”叶独尊摇头,“君临阁创立至今三十七年,从最初的七兄弟到如今的数千部众,人心早已不复当年。有人贪图富贵,有人畏惧强权,有人……甚至想取我而代之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与其等他们暗中发难,不如我主动‘死’去,让魑魅魍魉尽数现形。”
“所以顾清徽也是知情者?”唐影疏问。
“是。”叶独尊眼中闪过温柔,“这局棋,是我与她一同布下。我假死引敌,她坐镇周旋。只是……我没想到她会武功尽失。”
说到此处,他神色微黯:“是我低估了敌人的狠毒。”
顾临渊想起顾清徽苍白的面容,心中了然——她为维持局面,定是强行运功,伤了根基。
“那么如今,哪些人现形了?”独孤影问。
叶独尊取出一卷名册展开:“君临阁内部,左恒寂已死,但他背后还有三人:刑堂堂主‘铁面阎罗’严无赦,内务总管‘笑面佛’福满堂,以及……”
他看向柳拂云:“你麾下‘三凤凰’中的‘紫凤凰’高璆夜。”
柳拂云脸色一变:“高璆夜?她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死了,而是潜伏。”叶独尊淡淡道,“当年‘紫凤凰’叛逃一事,本就是她与左恒寂合演的戏。这些年她化名‘夜来香’,在江南经营青楼赌坊,实为朱龙王的情报网核心。”
众人皆惊。
“至于外部势力。”叶独尊继续道,“朱龙王自不必说。慕容世情欲借机吞并君临阁江南基业。墨夜雨与朱龙王结盟,欲夺机关图谱。而唐门……”
他看向唐影疏:“唐折枝已与朱龙王达成协议,朱龙王助他夺唐门大权,他助朱龙王对付君临阁。条件是,事成之后,唐门归附朱龙王麾下。”
唐影疏握紧拳头:“老太爷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叶独尊点头,“唐老太爷闭关,一是为突破武功瓶颈,二也是在等——等一个肃清门户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老太爷让我来金陵……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叶独尊微笑,“让你来金陵,确是为了保护你。但更重要的是,老太爷希望你能在这场风波中,真正成长起来,担起唐门未来。”
唐影疏默然。
顾临渊握住她的手:“我会帮你。”
叶独尊看着二人,眼中闪过欣慰,随即正色道:“现在说布局。”
他取出一张金陵地图铺在桌上。
“金陵城,形如棋盘。我们所在的莫愁湖是‘天元’,朱龙王占据玄武湖为‘星位’,慕容世情盘踞夫子庙一带,墨夜雨控制钟山机关城,唐折枝落脚栖霞山。”
地图上,五处标记如五颗棋子。
“三日前,我已放出消息:明夜子时,君临阁将在莫愁湖畔举行新阁主继位大典。”叶独尊手指点在天元位置,“届时,各方势力必来‘观礼’。”
“这是请君入瓮?”独孤影道。
“不,是瓮中捉鳖。”叶独尊眼中寒光一闪,“明夜,我要将三十年的恩怨,一并了结。”
众人皆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决绝。
“但风险极大。”柳拂云皱眉,“若四方联手,我们未必能胜。”
“他们不会联手。”叶独尊摇头,“朱龙王要独霸武林,慕容世情要江南基业,墨夜雨要机关图谱,唐折枝要唐门大权。四人各怀鬼胎,看似同盟,实则互相提防。”
“我们可以利用这点,分化击破?”顾临渊若有所思。
“正是。”叶独尊赞许地看他一眼,“明夜之战,关键在于‘快’。要在他们反应过来前,先破一路。”
“破哪一路?”
“唐折枝。”叶独尊指向栖霞山,“四路之中,唐折枝根基最浅。他借朱龙王之势,方能在唐门内斗中占优。若先破他,朱龙王失一臂膀,其余三家也会动摇。”
唐影疏起身:“唐折枝交给我。”
“你一人不行。”叶独尊摇头,“唐折枝武功或许不如你,但他身边有唐门‘暗香’、‘疏影’两部精锐,还有朱龙王派去的‘血月卫’助阵。”
“我陪她去。”顾临渊道。
叶独尊沉吟片刻,点头:“也好。但切记,你们的任务是拖住唐折枝,不让他参与莫愁湖之战即可,不必强求取胜。”
他又看向独孤影:“独孤前辈,慕容世情那边……”
“交给我。”独孤影道,“二十年前我与他论剑三次,胜负各半。如今正好做个了断。”
“好。”叶独尊再看向柳拂云,“柳五,你带兆霆岳、江天阔对付墨夜雨。墨家机关虽利,但你们三人联手,当可破之。”
“那朱龙王呢?”顾临渊问。
叶独尊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浮叶:“我亲自对付。”
简单的五个字,却蕴含着无比自信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
“现在,说说你们的任务细节。”叶独尊开始部署。
一个时辰后,部署完毕。
众人各自回房休息,养精蓄锐。
顾临渊与唐影疏并未分开,两人并肩站在回廊,看檐下雨帘如注。
“紧张吗?”顾临渊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唐影疏诚实道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释然。这些年躲躲藏藏,终于要正面面对了。”
顾临渊揽住她的肩:“明夜之后,无论胜负,我们都成亲。”
“好。”唐影疏靠在他肩上,“无论胜负,我都嫁你。”
雨声潺潺,掩盖了低声絮语。
远处,金陵城中某处深宅。
朱龙王站在窗前,望着同一场雨。
他身后站着三人:一名赤膊大汉,一名羽扇文士,一名黑衣女子。
“叶独尊果然未死。”朱龙王声音低沉,“明夜莫愁湖之会,是陷阱。”
“那我们还要去吗?”赤膊大汉问。他是朱龙王麾下新任“四金刚”之首,铁金刚石破天。
“去,为何不去?”朱龙王冷笑,“他布陷阱,我何尝不是?正好将计就计,一网打尽。”
羽扇文士是军师“智囊”诸葛明,他摇扇道:“但需防其他三家变卦。慕容世情老奸巨猾,墨夜雨野心勃勃,唐折枝根基不稳,都不可全信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。”黑衣女子开口。她是“血月卫”统领,血月罗刹冷无心,“主上,我建议明夜之前,先除掉一家,以儆效尤。”
“除哪家?”
“唐折枝。”冷无心道,“此人反复无常,与我们的合作本就勉强。且唐影疏已到金陵,若他们姐弟联手,必成变数。”
朱龙王沉吟。
诸葛明补充:“而且唐门内斗,我们介入太深,已引起唐家老一辈不满。不如借叶独尊之手除去唐折枝,我们再以‘为盟友报仇’之名,名正言顺接管唐门势力。”
“好计。”朱龙王眼中闪过精光,“就这么办。传令给唐折枝,就说叶独尊已派顾临渊、唐影疏偷袭栖霞山,让他务必小心。”
“主上高明。”冷无心赞道,“此计一石二鸟,既让唐折枝与顾临渊火并,又可试探叶独尊虚实。”
朱龙王望向窗外雨幕,嘴角泛起冷笑。
“叶独尊,你以为你是棋手?殊不知,你也是我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同一时间,夫子庙旁慕容府。
慕容世情正在书房作画。
画的是寒梅,枝干虬劲,梅花点点。
慕容小意站在一旁研墨,神色平静。
“小意,你说为父这局棋,下得如何?”慕容世情忽然问。
“父亲布局深远,女儿不敢妄评。”慕容小意低声道。
“是不敢,还是不愿?”慕容世情放下笔,“我知道,你不赞同为父与朱龙王合作。”
慕容小意沉默。
“但你要明白,慕容世家百年基业,不能毁在为父手中。”慕容世情叹息,“这些年君临阁势大,我慕容家步步退让。如今叶独尊假死,正是我慕容家重振雄风之机。”
“可朱龙王狼子野心……”
“所以为父才要借力打力。”慕容世情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芒,“明夜莫愁湖,让朱龙王与叶独尊鹬蚌相争,我慕容家渔翁得利。”
“父亲有把握?”
“六成。”慕容世情道,“若独孤影不出手,有七成。”
慕容小意心中一动:“独孤前辈他……”
“他一定会出手。”慕容世情苦笑,“二十年前的恩怨,也该了结了。小意,若为父明日败了,你便离开慕容家,隐姓埋名,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父亲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慕容世情摆手,“慕容家的未来,不在为父手中,而在你手中。你比你哥哥聪明,也比为父清醒。记住,无论何时,保全家族血脉,才是第一要务。”
慕容小意眼中含泪,重重点头。
钟山,机关城。
墨夜雨站在最高的观星台上,俯瞰金陵夜景。
身后,墨无痕垂手而立。
“无痕,你说我墨家,该何去何从?”墨夜雨问。
“钜子心中已有答案,何必问属下。”墨无痕道。
墨夜雨笑了:“是啊,我心中已有答案。墨家隐忍百年,如今是该重现世间了。机关术,不该只是守城守墓的工具。”
“但与其他三家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”
“所以我留了后手。”墨夜雨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,“此乃‘非攻令’,可调动墨家所有机关。明夜若事有变,你持此令,带核心弟子撤离金陵,回终南山。”
“钜子您……”
“我要与叶独尊一战。”墨夜雨眼中燃起战意,“二十年前,我败他一招。二十年后,我要讨回来。”
墨无痕默然接过令牌。
他知道,钜子心意已决,劝也无用。
栖霞山,千佛岩。
唐折枝站在最大的佛龛前,望着佛像慈悲的面容。
“佛说众生平等,可为何唐门之中,嫡庶之分如此森严?”他喃喃自语。
身后,一名老妪拄杖而立,正是唐门老太太的心腹,唐婆婆。
“十六少不必介怀。”唐婆婆声音沙哑,“明日之后,唐门就是您的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唐折枝转身,“老太爷还在,唐影疏未死,老太太真的能一手遮天?”
唐婆婆笑了,笑容诡异:“老太爷闭关,生死未卜。唐影疏……明夜之后,世上再无此人。”
“你们要杀她?”
“不是我们,是朱龙王。”唐婆婆道,“十六少只需坐稳唐门之位,脏活,自然有人替您做。”
唐折枝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若我后悔了呢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唐婆婆摇头,“棋已至此,落子无悔。”
雨夜中,佛龛里的佛像依然含笑。
只是那笑容,在摇曳的烛光下,显得有几分诡异。
胜棋楼。
众人都已回房休息。
叶独尊独自坐在二楼,对着一盘残棋。
棋盘上,黑白交错,局势胶着。
他执白子,沉吟许久,终于落子。
“啪。”
棋子落在天元。
一子定乾坤。
他望着棋盘,忽然道:“出来吧,我知道你在。”
窗外飘进一道红影。
宋明珠。
她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复杂情绪。
“阁主……您真的没死。”
“你很失望?”叶独尊抬头。
“不,是……庆幸。”宋明珠跪倒在地,“属下有罪。”
“何罪?”
“左恒寂逼我服下‘阴极玄丹’,要我监视顾姊……我,我不得不从。”宋明珠声音哽咽,“但我从未伤害顾姊,也未曾泄露真正机密。”
叶独尊看着她,良久,轻叹:“起来吧。”
宋明珠不敢起。
“我说,起来。”叶独尊语气转厉。
宋明珠这才起身,垂手而立。
“你可知,清徽为何武功尽失?”
“属下……不知。”
“因为她为了逼真,真的服下了‘散功散’。”叶独尊眼中闪过痛色,“她知道左恒寂必会试探,所以用这种方式,让他彻底相信我已死。”
宋明珠浑身剧震。
“现在,你还要说你有罪吗?”叶独尊看着她,“与清徽相比,你那点委屈,算什么?”
宋明珠泪如雨下。
“明珠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叶独尊语气缓和,“我知你本性不坏,只是被柳五宠坏了。明日一战,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
“阁主请吩咐。”
“我要你去办一件事。”叶独尊低声交代。
宋明珠听完,重重点头:“属下万死不辞。”
“去吧。”
红影飘出窗外,消失在雨夜中。
叶独尊重新看向棋盘。
棋局已布,棋子已动。
明日,便是终局。
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剧烈,嘴角溢出血丝。
他擦去血迹,苦笑:“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
窗外,雨声渐歇。
东方,隐约泛白。
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。
更漫长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(未完待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