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雪刃残阳·天下有雪
嗤地一声,尺余长剑锋,尽数没入朱擎涛体内。尚有半尺剑尖,自他背后穿透而出,在幽暗的火光中颤巍巍闪着寒芒。
朱擎涛浑身一震,惊骇莫名。愣了一瞬,才明白发生何事。康断云亦是一怔,随即醒悟自己刺中的竟是朱擎涛,慌忙抽剑。
“抽不得!”朱擎涛心中雪亮······此剑一抽,自己立时毙命。他绿玉杖疾刺而出,“哧”一声,正中康断云眉心“印堂”死穴!
康断云连哼都未及哼出,仰面倒地而亡。那柄剑,因而未能抽出。
然就在朱擎涛出杖刺中康断云的刹那,司徒正声双掌已如铁锥般,狠狠戮入朱擎涛胸前“紫宫”、“神藏”二穴!
“呃······!”朱擎涛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沫。司徒正声亦长叹一声,撤掌后退,身形摇摇欲坠。
朱擎涛惨然笑道:“好了······你,我······都活不成了。”
司徒正声喘息道:“尔虞我诈······到头来,不过同归于尽。”
“但你死了,丐帮便完了。”朱擎涛眼神阴鸷,“这叫······死得不情不愿。”
司徒正声淡淡道:“丐帮英才辈出,自有人继我之志,诛奸臣,清君侧!”
朱擎涛冷笑:“你死之后,何来丐帮?朱龙王与君临阁,随时可将其吞灭。”
“要吞也是君临阁的事。”司徒正声反唇相讥,“你死之后,七十二水道、三十六瓢水寨······群龙无首,自然烟消云散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······”朱擎涛忽仰天狂笑,血沫随着笑声喷溅,“到了此时,你还以为我是朱龙王?”
司徒正声瞳孔骤缩:“你······”
朱擎涛怪笑连连,每笑一声便咯出一口血:“朱龙王······是朱刑!我······不过是个幌子!”
“朱刑?!”司徒正声如遭雷击,口中一甜,“哇”地连吐三口鲜血。原本他气息尚比朱擎涛绵长,此刻喘息却已一般急促,嘶声道:“竟是······朱刑!”
地上那盏油灯,火光已至油尽灯枯。只剩豆大一点青蓝火苗,在二人染血的身影间忽明忽灭,微弱欲熄。
良久,司徒正声强提一口气,缓缓道:“你若早知我是谁······断不敢在我断气之前,如此接近。”
朱擎涛本欲强忍,终是禁不住问:“你······究竟是谁?”
人总想知道自己死于何人之手。此刻二人几乎紧贴,被一柄长剑贯穿串联。旁侧地上,康朝阳父子尸身横陈。火光明明灭灭,映照两张濒死却强撑冷笑的面容,诡异可怖。牢外杀声依旧震天。
司徒正声凝聚最后气力,一字一顿:“我乃宗泽将军旧部······人称‘九命将军’······”
“九命将军裘宗磐!”朱擎涛失声惊呼。
司徒正声苦笑:“你若知我是裘宗磐······绝不会大意到我未断气前,便走近身侧。”
朱擎涛颓然摇首:“是······我太大意,太得意了。”
“九命将军”裘西门,当年沙场血战,冲锋陷阵,攻城掠地,以悍不畏死闻名。数次身负重伤、血染征袍,皆能杀尽敌寇而生还,故有“九命”之称。
裘西门强笑道:“当阳之役,我受燕横天重击而未死,又服下‘造化玄丹’······你想等我先死?只怕······”
朱擎涛喘息愈急,却挤出一句话:“可惜······你忘了一事。”
裘西门脸色陡变······他已想起!
朱擎涛仍硬生生说了出来:“岳飞······他就困在此墙之后······无人能救······而‘北漠三锋’,已在风波亭等候······对救岳飞者······见一个杀一个······”
此话如晴天霹雳,击碎了裘西门所有强撑的镇定。他目眦欲裂,狂吼道:“将军······!!!”
他猛然发力,反手向背后剑柄抓去,欲拔剑挣脱。嗤啦一声,血水飞溅!剑身抽离的刹那,他最后精气亦随之逸散。二人反而紧紧相靠,轰然跌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
那点青蓝火苗,被二人倒下的身躯一压,终于彻底熄灭。
石牢陷入绝对黑暗。
唯有外面风雪狂啸,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,穿透厚重石壁,在这弥漫血腥的死亡寂静中,幽幽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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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临渊听得第二声洪华的狂吼,全力掠出最后石牢,竟未察觉黑暗石室中与朱擎涛同归于尽的司徒正声。他身形如电,射入机关密室时,洪华才踏出几步,头顶一大桶滚沸热油,正当头淋下!
洪华轻功平平,心神激荡之下,避无可避。
“洪华······!”顾临渊暴喝,飞身扑出,砰然撞开洪华!自己却收势不住,直跌出去!
旋即,他听见两声凄厉惨嚎。
其中一声,正是小邱!
顾临渊单掌猛按石壁,硬生生消去冲势,身形折返如电,射回室中。只见两人身影在沸腾油液中纠缠翻滚,早已气绝。其中一人,正是邱不器!
“小邱······!!!”顾临渊发狂般嘶吼,一掌震飞杭毅焦糊尸身,扑上前抱住邱不器。
此刻邱不器身上沸油仍极烫,顾临渊悲痛欲绝,根本未运功抵御,肌肤立时灼伤数处,他却浑然不觉。
这一刹那,无数画面冲入脑海······
甲秀楼初遇,邱不器与铁横江并肩而来,神采飞扬;乌江之役,水花激溅中他放声大笑;平日与人斗嘴,那副“铁口”不饶人的鲜活模样;华山重逢的欢欣,麦城抗敌的悲壮······
可怀中这人,已没了呼吸,没了温度,没了所有鲜活记忆。
一切,都来不及了。
洪华此时又冲了进来。见邱不器惨状,固是悲痛,却未料竟在此刻,看见了顾临渊!
“顾大哥·····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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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兵越来越多,如潮水般涌来。群侠虽骁勇,渐感不支。
恰在此时,官兵阵中又添两名强援:“腾雷剑叟”与“断门剑叟”。
断门剑叟一上来便缠住“万叶剑猿”蔺惊猿,剑法奇诡。蔺惊猿本已手忙脚乱,但见对方剑术精妙,好胜心起,咬牙与之对剑,身上却又添了旁人趁机偷袭的伤痕。他怒喝道:“老不死的!有种等老子伤好了单打独斗,此刻趁人之危,算不得英雄!”
断门剑叟闻言,竟真收剑退开:“好!待你伤愈,再比过。”一时却不知该攻向何人······丹霞山并肩抗敌之谊,他并未全忘。
腾雷剑叟虽失一臂,剑势不减,将荆破家逼得险象环生。李黑见状抢身来救,一腿勾中腾雷剑叟腿弯“委中穴”。腾雷应声软倒,但李黑这一分神,十余名凶悍禁军刀枪齐下,眼看便要将他剁成肉泥!
千钧一发之际,霹雳一声剑鸣!
一道剑光自天而降,连出十八剑,竟比那些枪尖刺落更快!十余人手腕“灵道穴”齐齐中剑,兵器呛啷落地。李黑瞪大双眼,惊呼:“大哥······!”
这一声呼喊,如春雷炸响,群侠精神大振!
顾临渊以观柳拂云武艺时所悟、即创的快剑······“惊雷逐电”,剑光如瀑,瞬间连创数十敌!士气暴涨,胡福金刀虎虎生风,横扫千军,边战边吼:“大哥!你来了!”
铁横江抓起一名官兵当作兵器横扫,狂笑道:“你他娘的终于来了!”话未说完,忽见洪华木然立于顾临渊身后,双臂横抱一人。
“邱铁口······!”铁横江摧心裂肺的嚎叫响彻牢狱。他不顾一切冲杀过来。群侠惊见邱不器之死,悲愤若狂,个个拼命,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,向顾临渊、洪华处汇聚。
蔺惊猿虽年长,对顾临渊却极佩服。他未注意到邱不器已逝,只管高喊:“大哥!你可算来了!我见到你心上人了,白白美美,跟雪人儿似的······哎唷!”最后一声却是屁股挨了一刀。
顾临渊精神一振,急问:“唐影疏?她也来了?”
陈惊秋尖声应道:“唐影疏就在外面!”
顾临渊心头热流奔涌,纵声大呼:“唐影疏······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
一个清越如冰裂春溪的声音,穿透纷乱杀伐,清晰传来。
顾临渊循声望去。
千人万人中,他只看见她的笑靥。
唐影疏。
他再不理会周遭刀剑,直向她奔去。虽忘却防御,但周身自然激荡出一股磅礴气劲,将欲近身偷袭者悉数震飞······此乃“太上忘情书”中“我无”一诀之极致。
他奔至她面前。
四目相对。
恰在此时,狱外火光骤炽,杀声震天!又一路人马自外围杀入,反抄禁军后路,箭矢如雨,火攻突袭,将铁桶般的包围撕开一道裂口!
原是司徒正声事先安排的接应人马,联合丐帮好汉,于外围发动突袭。禁军阵脚大乱!
但东南方蹄声如雷,火光冲天,显然又有大军驰援!
顾临渊望着唐影疏。她双颊胜雪,几片雪花栖于发髻,晶莹剔透。他几乎本能想伸手为她拂去,却忽地想起,两人其实······并不算熟稔。
只在浣花剑庐至湘湖江畔那短短数日相聚,却似耗尽了七世三生的缘分。往后所有离别,皆成刻骨思念。而今真个相见,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半晌,顾临渊才涩声问:“你的伤······可大好了?”
唐影疏嫣然一笑,如雪后初晴。
顾临渊却猛地跳起:“我······我得走了!”
唐影疏一怔:“去······哪里?”
“岳元帅已被押往风波亭,正在问斩途中!”
唐影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二人这才惊觉,就在这短短几句对话间,不知多少官兵已掩杀而至。若非李黑、胡福等兄弟拼死抵挡,他们早已丧命乱刀之下。
兵刃交击声中,一个女声急唤:“顾大哥、唐姊姊!快走······!”正是伊小深带人杀入接应。
顾临渊重重点头,返身率领众兄弟,向狱外突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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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势混乱,丐帮弟子冲入分散官兵主力,顾临渊等趁机击溃当面之敌。陈惊秋提议:“不如放把大火,烧了这鬼地方,让官兵救火去!”
顾临渊摇头:“牢中还有许多无辜囚犯。”
铁横江泪流满面,嘶吼道:“烧死便烧死!他们杀了小邱······大不了同归于尽!”
胡福坚决反对:“不可!冤有头,债有主,岂能滥杀无辜!”
李黑眼珠一转:“不如打开牢门,放囚犯自行逃散,够官兵忙活了!”
洪华沉声道:“有些囚犯罪有应得,放出岂非为祸?”
唐影疏亦道:“囚犯手无寸铁,逃出反被当作我等同党,加重其罪,实是害他们。”
众人一面血战突围,一面高声争论,豪气干云,恍如昔日沙场。
终于杀出大理狱!援军铁骑已近,顾临渊喝令:“化整为零,分路撤退!”各路武林豪杰立时分批散入街巷。官兵登时大乱,不知该追哪一路。
顾临渊率唐影疏、铁横江、大肚和尚、陈惊秋、李黑、胡福、蔺惊猿、洪华、施月、林独止、荆破家等一路,且战且走,穿街过巷。巷战中伏箭如雨,荆破家不幸中箭身亡。最终仅余十一人,浴血杀出临安城门。
十一人落荒而逃,奔出数里,众人皆力竭。顾临渊驻足回望,城中火光映红天际,城门巍峨。两名樵夫打扮的老者出屋观望,一人眯着满是鱼尾纹的眼,干涩道:“咋啦?金贼打进城了?”
另一人哑声道:“打进来?朝廷的大官们不早备好酒席迎候了么?”
先前老者想了想:“许是鞑子?”
后者嘀咕:“反正都一样。这块肥肉,谁见了不想啃一口?这肉自己也乐得被啃。”
前者瞥见顾临渊一行,怕惹祸,忙拉扯同伴衣袖。后者却是火爆脾气,反而提高嗓门:“怕啥!官也刮,贼也抢,横竖都是死,有啥大不了!”
老丈低声叹:“就怕人家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······回去喝酒罢。”硬将同伴拽回茅屋。
雪野寂寂,只剩顾临渊一行,及怀中渐冷的兄弟。
洪华将邱不器尸身轻放雪地。远处火光映红他半边脸颊,另半边却被雪光映得惨白。大肚和尚噗通跪倒,喃喃道:“小邱,小邱,别闹了,睁睁眼······你是英雄好汉,多少大风浪都过来了,这小小阵仗,你死不了······你绝死不了的!”
邱不器自然不会回答。雪花飘落他面颊,亦无知觉。
大肚和尚犹自不信:“你别死,好不好?”他呜咽跪倒,“咱们不玩了,你醒来······说好了一生一世跟着大哥的······”
铁横江哇地一声,嚎啕大哭:“小邱你别死!老子······老子再不跟你吵了!没了你斗嘴,老子跟谁骂去······!”
北风在远方呼啸,天地苍茫,视野渐开。阳光寒冷,融不化这万里积雪。
大肚和尚仍固执念道:“定是我平日骂你太多,念经太少······我为你念一千遍经文,你就起来跟我说话。”他竟真在雪地垂首合十,第一次虔诚诵起佛经。
唐影疏亦泪如雨下,深埋入顾临渊臂弯。
顾临渊轻拍她肩,待她离怀,只见他双目如眺远山,深不见底。
他缓缓跪倒,胸膛伤口仍在渗血。朝邱不器叩首三次,雪地凹陷。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小邱,瞑目吧。你未竟之事,我这就去完成。”
言罢,霍然起身。众人望去,骇然见他双鬓竟已染上霜白!
“岳元帅正被押往风波亭。我脚程快,先行一步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你们······安葬好小邱,速来接应!”
说罢,转身握住唐影疏冰凉小手:“你去不去?”
唐影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只觉苦涩万分:“老太太······只允我此次出来。此后······”
“我要去救岳将军。”顾临渊凝视她双眸,声音如断金切玉,“事了之后,纵天崩地裂,我必寻到你。”
言毕,人已在丈外。唯有话语随风传来,震得树梢冰柱簌簌碎裂,银花四溅:“等我。”
唐影疏含泪拾起一片碎冰。冰在掌心迅速融化,化作一滴寒水,自指缝滑落,消失无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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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波亭。大雪覆亭,天地皆白。
一辆囚车,轱辘辘驶至亭前。马上四人翻身落地。
为首武官落马时凛然生威,雪陷及膝。此人步幅极大,一步抵常人三步。其后三人却迥异:一枯瘦矮小老者,似能被雪掩埋;一老太婆,眼神孤傲如寒梅,粗布衣衫掩不住一品夫人气度;另一扎冲天辫的孩童,样貌天真可爱。
老者落地,雪上仅留淡淡鸟爪痕印。老妪飘落,雪地无痕。孩童踏雪,留下深浅适中的脚印,宛如行于泥土。直至踏上亭内石板,依然留下同样脚印。
武官对兵卒呼喝如雷,对身后三人却恭谨万分······他刚挨了耳光。
“啪!”枯瘦老者缓缓收手······无人见他出手,只听响声时,巴掌已掴在武官脸上。“奶奶个熊!怎不先派兵驻守?不知车内钦犯是天下欲得之的么!”
武官姓沈名惕台,奉秦桧命监斩岳飞,对此三位相爷上宾畏如蛇蝎,苦脸道:“是,是,不过······”
“啪!”又一声脆响,老妪出手。她双手始终笼袖,神色冷傲如雪中寒梅:“既未置兵,还‘不过’什么!”
沈惕台冤极:“是······是······但是······”
老妪银眉一扬:“既是,又‘但是’个什么劲!”
沈惕台语无伦次:“不是,不是,是,只是······”
老妪白眉再扬,亭顶忽传来一个清越动人的声音:“只是他确已驻兵于此,只是此刻······不见了。”
沈惕台张口结舌。老者猛地抬头,老妪银眉耸动。孩童仍笑嘻嘻蹲地,以枯枝在雪上涂画。
老妪冷笑:“江湖上能藏身我等头顶而不被察,声音又如此年轻的,除顾清徽,还有谁?”
“的确,不会再有谁了。”一人飘然落下,橙衣微霜,敛衽为礼。正是顾清徽。
枯瘦老者厉喝:“顾清徽!你好好的君临阁夫人不当,来此作甚?”
顾清徽嫣然:“为一睹‘北漠三锋’风采。”
老者与老妪齐声大笑:“是为这囚车吧!”
“能将‘北漠三锋’自关外请动,小女子自然好奇。”
老妪冷冷道:“那你站哪条道?”
“请求三位高抬贵手之道。”
“不行!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秦相待我等不薄,岳飞不能放!”
顾清徽笑意转冷,讥诮道:“不想关外‘北漠三锋’,竟是非不分、好歹不识之徒!”
此三人正是关外轻功冠绝天下的“北漠三锋”:“玄冰封疆”、“狂沙裂地”、“朔风摧城”。实则“朔风摧城”不惟轻功第一,内功剑法亦冠绝关外,乃北漠三锋之首。
狂沙裂地叱道:“与这妖妇啰嗦什么!师姐,待我将她大卸八块!”作势欲扑。
顾清徽微笑:“狂沙君清健胜昔,可惜钝根未除。我既敢来,若无把握,岂非送死?叶独尊何在,三位不妨猜猜?”
狂沙裂地色变:“叶独尊也来了?”
顾清徽笑而不答。狂沙裂地厉喝:“君临阁伏下多少人,滚出来!”
“他们非绒球,何必滚?该出时自会出,玄冰姊姊何必心急?”
那始终涂鸦的孩童······朔风摧城······忽淡淡开口:“不可能。”
顾清徽挑眉:“嗯?”
孩童眼皮不抬,枯枝微顿:“叶独尊一路阻人救岳飞。他想借岳飞之死,成就其超然地位。他不会来救。”他顿了顿,枯枝继续划动,“你来,叶独尊不知。他若知,必不允。故······只你一人孤身至此。”
言毕,方抬眸扫顾清徽一眼。
顾清徽只觉两道冷电般的目光直透心底,寒意陡生。此人不过是个涂鸦孩童,却是北漠三锋之首······朔风摧城!
······
顾临渊提气疾奔。风雪扑面,浑身沾雪,雪又瞬即蒸融。不知是汗是雪。
风波亭渐近,他忽张手捞住一截松枝,巧妙卸去冲势,喘息方觉异常急促。低头,见松枝染血······温热的血,来自自己胸膛。
石牢中朱擎涛那一爪,伤势非轻。
救岳飞必有一番恶斗,带伤赴战,实属不智。然一念及岳将军,他片刻难安。
正欲再行,一个疲惫声音悠然响起:“不必急。此刻赶去,犹未晚。”
顾临渊霍然一震!
雪地中,一人白衣端坐,神态闲逸,目蕴远志,眉若寒山······
叶独尊!
叶独尊淡然一笑,倦意深深:“囚车队刚过不久,行刑应未开始。”
顾临渊涩声:“叶阁主······”
“叫叶独尊。”
沉默。雪零星飘洒,两人衣衫渐白。
良久,顾临渊道:“我去救岳元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阁主······可愿同往?”
叶独尊摇头,笑意疲乏:“我不去,你亦莫去。岳飞死后,你来当我阁中总管。三个月灭宋,三年退金。如何?”
顾临渊热血冲喉:“若君临阁真心抗暴,顾临渊誓死相随!但岳元帅乃抗金砥柱,何不先救他,共图大业?”
叶独尊皱眉复舒,简截道: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岳飞在,天下豪杰唯他马首是瞻。君临阁近年势微,争他不过。且岳飞愚忠赵构,不会助我。”
顾临渊光火:“抗金救民,何分彼此?何必争权!”
叶独尊眼神骤变,如狂热的画家凝视毕生杰作一般:“你错了。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。人生在世,当居万人之上。”
“九五之尊与凡人何异?快意平生,何必称王称帝!”
叶独尊双拳微紧,复松开,笑道:“你与我,本是很不同的人,只某些地方······又极相似。”
“或许本是同一人。”
叶独尊摇头:“若我不让你去救岳飞,便不同了,是不是?”
顾临渊昂然:“在我心中,阁主一直是了不起的人物。少时我仰慕您与燕横天、朱龙王并为武林三峰。若您是真英雄,当容其他英雄活下去。”
“让岳飞活?”
“是。”
叶独尊沉吟,斜睨他:“救岳飞,你便入我麾下?”
“只要不违‘浣花结盟’之道义。”
叶独尊点头:“这诱惑不小。”笑笑又道,“无论何帮何派,得你与你那班兄弟,皆不得了。”
顾临渊恳切道:“恳请阁主同救岳将军!此乃英雄义所当为!”
叶独尊淡笑反问:“这是你入阁首谏?”顿了顿,“初见你时,你羽翼未丰,我本可杀你,却未动手。”
“自当如此。”
叶独尊一怔:“为何当然?”
“我若是‘君临天下’叶独尊,也会给后辈崛起之机。”
叶独尊默然片刻,忽纵声长笑!笑声中周身冰雪震碎迸飞:“好!好!好!”
连道三声好,又道:“当日不杀你,正是见你胸怀平齐天下之勇魄!”
他笑意渐敛,倦色重回:“我不后悔······”
“阁主骄傲之人,自不当悔。”
叶独尊疲惫微笑:“大丈夫生而无憾,死而无悔······谈何容易。恐唯燕横天那般人物能做到。”
顾临渊心念一动,正欲告知其身世,叶独尊忽转话锋:“江湖传言,抗金数年,你与清徽过从甚密······你可知?”
顾临渊怔住。他素不惧流言,但顾清徽是叶独尊之妻······
叶独尊微笑:“人言可畏,于我甚是不利。”他神情如常,眼底却似有狂焰灼烧,痛彻心扉。
清徽,清徽······你们都要救岳飞······说什么大义,究竟为谁?
我偏不救!
顾清徽确是偷来。她知叶独尊必不允,又不忍见他成千古罪人,故孤身而至。未料遇上关外北漠三锋。
她心知不可力敌,笑道:“三位前辈,晚辈岂敢强求?然以三位实力,屈就朝廷鹰犬,未免可惜。君临阁乃天下第一大帮,三位若愿见阁主一面,供奉之尊,万人之上,何不考虑?”
殊不知北漠三锋久居关外,对武林名利司空见惯,反渴慕中土朝廷荣华。此番劝说,全然无效。
沈惕台恐生变,喝道:“无耻妖女,惑众叛君!拿下!”
话音未落,顾清徽飞絮已卷住他下巴,闷其声,笑道:“拿下了!”
几名官兵冲入,顾清徽絮带一舒,将沈惕台掷出,压倒来人。
狂沙裂地银眉剔起:“胡闹!”
玄冰封疆再捺不住,双掌交劈!
顾清徽见来势凶猛,皓腕翻转,硬接一掌,踉跄退步,气血翻腾。玄冰封疆却怒吼一声······他掌心一麻,微痛,瞥见顾清徽指间银针闪烁!
“小心!”狂沙裂地急喝。
玄冰封疆惊怒交加,飞扑再攻。顾清徽身法灵动,乃君临阁轻功第一,左闪右避。玄冰封疆东掠西窜,影如鬼魅。片刻后,顾清徽突围而出,玄冰封疆紧追不舍。
忽听朔风摧城厉叱:“老晁,停步!”
玄冰封疆强自定身,气喘如牛,面呈紫绀,右手肿胀逾倍。顾清徽扬指间银针,嫣然道:“此针名‘试毒银针’。江湖人以银针试毒,却不知毒就在针上。晁疾枭中针后奔行如许不倒,妾身佩服。”竟笑嘻嘻行礼。
此针乃柳拂云所赠,淬有唐门奇毒。顾清徽刺中后故意引其追逐,毒随血行,玄冰封疆内功不及轻功,如何抵挡?
狂沙裂地冷哼:“小妖女,看杖!”拐杖直撞顾清徽前胸!
顾清徽凝神应对,双絮如彩凤游龙,缠斗这塞外女魔。
雪渐止。
顾临渊心急如焚:“叶阁主!纵我有负于你,也请先放我一马。待岳元帅脱险,要杀要剐,绝无怨言!”
叶独尊不答反问:“前几批救岳飞的武林人,皆被我遣‘红凤凰’、‘蓝凤凰’、‘刀王’等驱走······你可知我独在此处,是为等你?”
顾临渊摇头。
“还记得金顶初见,我说过何话?”
顾临渊点头。
叶独尊仍缓缓道出:“我曾言:‘眼下武林最出风头的两个年轻人,一是你,一是独孤凌云。我不杀你们,除非他先杀你,或你杀他之后······’可还记得?”
顾临渊瞳孔收缩。风止雪歇,寒意侵骨。
他忽道:“也请阁主莫忘另一句话。”
“说来。”
“‘因为你虽可怕,我却不杀你。我要等你更可怕时,再来杀你。若因一人将来或是劲敌便先诛之,我便不是叶独尊。叶独尊非无信之人。’”
···········
顾临渊恳切望向他,盼此话能令其回心。
叶独尊静默片刻,只道:“你已够可怕了。”
一言定局。
风静雪停。
二人相距五丈。叶独尊垂首端坐,纹丝不动。顾临渊心急如焚。
有人在你势弱时装作大度,待你势强时,那风度便成碾碎你的力量。叶独尊······可是此类?
顾清徽彩带终困不住狂沙裂地的龙虎拐杖。“嗤啦”两声,双絮被震断!
狂沙裂地身影如鬼魅环绕,拐杖招招不离死穴。顾清徽眼花缭乱,心知不敌。
生死一线,她忽想起三人:叶独尊、顾临渊、柳五。
若有一人在······
她几近呻吟唤出:“独尊······”
玉手翻飞,“五展梅”终于出手!
······
大地无声,雪野静极。
叶独尊未抬头,远山眉似凝思。顾临渊忍耐不住,踏前一步。
叶独尊双眉微剔,如龙出远山。顾临渊心怦然。叶独尊仍无动静,目光凝注雪地,仿佛唯雪值得一观。
顾临渊再进一步。
叶独尊双目上扬,直跃鬓角。顾临渊心跳几停。叶独尊仍未出手。
顾临渊念及岳飞,胸生无畏,踏出第三步。
叶独尊双眉紧锁眉心,面容隐于阴影。
顾临渊深吸气,欲踏第四步······此步将出未出,正是气势最弱之瞬!
五展梅。
当年擂台,南宫无伤以此式连断卓寒秋剑、指、臂、首。此招传自顾清徽。
五展梅出,朔风摧城不及救。狂沙裂地倒下,分五片,如五马分尸。
顾清徽亦退七八步,面泛死前艳红,美得惊心,美得短暂。
顾临渊第四步踏下!
足将落未落之际,叶独尊蓦然抬头!目光如冷潭,直捣心魄。顾临渊气息一窒。
叶独尊未出手,只问:“若我此时罢手,你便入君临阁?”
顾临渊足悬半空,答得爽快:“是。”
叶独尊缓缓起身,拂去袍上雪尘,负手悠然:“你看我叶独尊,是胁迫之人么?”
顾临渊愣住,旋即狂喜,几欲跪拜,嗫嚅道:“你······你······”终大声道:“谢叶阁主!”
“莫叫阁主。”叶独尊半转身,淡淡道,“无论救不救得岳飞,你皆非我阁中人。”他笑意萧索,“你这等人,非任何帮派可用。龙飞于天,何人能困?”仰天长叹。
顾临渊望其孤寂身影,心中一酸,拱手道:“叶兄大恩,顾临渊永志不忘!他日必舍身以报,告辞!”
正欲动身,叶独尊霍然转身,目光如刀剑交击:“告辞?此话待至风波亭再说!”
······
风波亭内,顾清徽面白如纸,摇摇欲坠。沈惕台见状喝令:“上!”
官兵拥上。顾清徽勉力抵挡,杀数人,已力竭。朔风摧城俯视地上五片尸身,缓缓抬头,暴喝:“滚出去!”
声若苍雷,十余人骇然住手。另十余人呆立,朔风摧城身影如风卷,东抓西掷,将十余人尽数抛出亭外,冷声道:“守好囚车!”
沈惕台如梦初醒,拔刀护住囚车。
朔风摧城步步逼近顾清徽。顾清徽对此韶龄孩童,心底寒意陡生。
晏平潮······朔风摧城冷冷道:“你伤我师弟,杀我师妹,需付代价。”
顾清徽凄然一笑。
心底暗唤:独尊。
她与叶独尊之间,似隔着千山万水。敬他,爱他,却难相近。
眼角有泪。
她欲自绝经脉。然朔风摧城出手比她料想快太多!未及动作,周身大穴已遭封禁。
手足冰冷。朔风摧城阴恻恻笑:“想死?我要你尝尽人间苦楚再死。”
伸手撕扯她衣衫。顾清徽只求速死,心底狂喊一个名字。
独尊,独尊,独尊······
可惜那人,太远。
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
叶独尊与顾临渊赶至时,顾清徽已不成人形。
叶独尊甫近风波亭,便已感知。沈惕台喝问,他充耳不闻。
身影如狂飙卷起,一声凄厉长嚎裂空!三名官兵挥刀砍来,叶独尊不闪不避,三刀及身,那三人却被其内力震毙!
若在平日,此等喽啰岂能近身?然此刻,叶独尊已疯。
他扑入亭中时,朔风摧城赤身反掠而出!
电光石火间,朔风摧城双掌猛击叶独尊!
叶独尊未躲。愤怒已令他忘却一切。
因他听见妻子最后一声低唤:“独尊······”
万籁俱寂,唯两声碎骨巨响破空!
朔风摧城掌击叶独尊胸膛!
此人,是自他妻子身上离开的禽兽!
念及此,叶独尊猛喷一口鲜血,劈头盖脸洒向朔风摧城!趁其视线一遮,双拳如雷,砰砰砰砰!将其肋骨尽数击碎!
朔风摧城确非寻常,如此重伤竟仍能逃!一旦开逃,无人能追······他轻功天下第一!
纵伤,仍是第一!
但有人能“截”住他!
迎面而来,顾临渊!
古剑“长歌”化“玉石俱焚”,当胸刺到!
朔风摧城做梦未料中原有此高手,且不止一人!更可怕的是,这些人皆不要命!
他急抽纸剑!剑方出,忽觉风涌云动。轻功再高,岂敌风云?纸剑再利,岂刺风杀云?身形反被顾临渊一剑自顶至胯,贯穿而入!
此乃“忘情”十五诀之“云翳”。
朔风摧城死。
玄冰封疆亦毒发身亡。
叶独尊挥拳。沈惕台等早已骇得四散奔逃。
然后,叶独尊便站在那里。
一直站在那里。
天色渐暗,云边灰空透出一线暗红残阳。他立于亭中,五脏六腑几被震离位,肩、背、腹各嵌一柄钢刀。他不拔,任血流。
亭外,顾临渊胸前亦滴血,心头淌血。
邱不器······顾清徽······
昔年为一句诗飞骑百里的年少,湮远无踪。
不知多久,顾临渊微趋前:“阁主······”
亭内人声音苍老如历数十年:“你先······救岳元帅。”
顾临渊低首:“是。”正欲向囚车,叶独尊忽道:“慢。”
静默半晌,叶独尊喃喃如对稚儿:“你是为救岳飞才来此的······我先带你去放他出来,好不好?······好不好呢?”
语声哽咽,复柔声道:“你······莫怕……那儿有柳五······他先候着你,护着你······我,我也快来了······你且放心······”
他将橙衣轻覆妻子赤裸身躯,向囚车走去。
岁末寒极,雪野茫茫,远梅数点。
叶独尊横抱顾清徽遗体,轻语:“喏,你要救岳将军,我便替你放了他······便是你救的,好不好?”想起昔日黄花漫坡,他与她在草地上嬉闹,见雌鸟负情、雄鸟殉情之景······心头一酸,嘴角溢血,却无泪。
他踱近囚车。车内一人高大,披发背坐,寂然不动。
顾临渊蓦觉有异······少了某种感觉。少了关帝庙、大理狱中,那种朝觐毕生心仪之人的悸动!
不妥之感方生,叶独尊已至囚车前,仍柔声对怀中人道:“小徽儿······这便是你得意之事了······你亲手放出了一位大人物······心愿得偿······”他心神已全然回至初见她时,那时阁务未繁,虽不甚了解,却更懂珍惜······
而今珍惜,是否太迟?他恨不能代她死。为何不是自己?
他小心翼翼,不敢用力握她软若无骨的手,去解囚车锁链。
顾临渊欲提醒,却不知不妥在何处。
便在此时······
囚车爆碎!
一人振身而起!身形魁伟,如云蔽日!
裂车刹那,左拳右掌,双双轰在叶独尊胸前!
此击快如闪电,且正值叶独尊心丧若死、全神呵护亡妻之际!
不知是避不过,还是根本未想避······喀喇喇喇!叶独尊肋骨尽碎!巨力震得他后仰。若借力倒飞,可卸部分劲道,但怀中顾清徽必摔落雪地。
故他长吸一气,硬受此击!只稍仰身,“格”一声腰脊折断!他仍紧抱顾清徽,未放手。
那人一呆。
厉啸破空!
顾临渊已拦在叶独尊身前!
悲愤若狂中,他听见那人哈哈大笑,声震如雷:“君临阁与我相争二十余载,今日方有结果!我朱龙王······赢了!”
此人正是朱刑!
叶独尊面白如纸,在北风中小心抱着顾清徽,缓缓跪倒,气若游丝:“如此······也好······我可······与你同去见······柳五······”
每字呕一口血,脸色愈惨白,终至如雪。
顾临渊热血沸腾,冲前嘶喊:“阁主!你不能死!你父是燕横天!他既逝,你须活下来······!”
然叶独尊已膝横顾清徽,面垂落她胸前,气绝。
顾临渊只觉天地间唯余生死二字。生有何欢,死有何悲!他蹲身扶叶独尊肩,双手剧颤。
未料此刻,朱刑已悄然欺近!
顾临渊蓦然惊醒······正是当年蛰龙居被袭前那瞬警兆!
朱龙王出手!右掌劈背心“陶道”,左拳捶“脊中”!
顾临渊大喝,闪避不及······纵能闪,亦恐朱刑击中叶独尊夫妇尸身!
故他仰身,一招“惊天一剑”,倒刺而出!
此剑之快,天地未见!
朱刑拳掌击空,顺势下沉,正中顾临渊胸口!
然顾临渊一剑,亦刺入其左胸五分!
朱刑怪叫撤手。顾临渊弹身旋起,横剑相对。
朱刑胸伤渗血,震骇顾临渊重伤之余仍有此反击之力。
他略不安······出道以来,几曾受此伤?且伤于一后辈剑下!
此时,顾临渊完美架式忽现破绽。他微恍,身颤,立足不稳······自石牢受朱擎涛爪伤,奔至风波亭,失血已多,目睹叶独尊夫妇惨死,气血翻腾,又受朱刑拳掌,内外重伤,实难支撑。
朱刑眼亮。
燕横天死后,妙谛、玄胤、柳五、唐折枝、唐断翎、慕容世情、墨夜雨、唐镇岳、唐晦明等互拼身亡,北漠三锋毙,朱擎涛与司徒正声同烬,武林唯余叶独尊、他与顾临渊三分天下!
今叶独尊死,仅余顾临渊!
且顾临渊伤重逾己一倍。杀之,武林天下尽归己手!
念及此,他厉啸进逼!
然这看似将溃的青年,忽又扬眉振作!剑诀一起,于冬日微阳下,凛然无惧。
朱刑狞笑。他知此子所恃,不过一股救岳飞的精神气魄。
于是他说:“你还想救岳飞?他早死了。他确在大理狱中,你们未救出,秦相一横心,圣上即令处死。”声音无波,每字却如重锤击心。
“岳飞在狱中,被拉肋而死!”
顾临渊狂嚎,仗剑冲来,架式全失,章法尽乱!
太上忘情,首重“忘情”。此刻顾临渊,如何能忘?!
故他未至,已飞起。朱刑轻易将其击飞丈外。
顾临渊落地,吐血不止。
朱刑笑:“认命吧。我姓朱,号大龙王。这天下武林,非我莫属。”
顾临渊斗志几溃。
忽听一人朗声道:“朱龙王,少卖狂!”
另一清音道:“行此卑劣偷袭,枉称一代宗师。”
又一沉声:“使出你的‘少林拳’、‘武当掌’吧。我等以‘忘情一十五式’领教。”
三人现于雪中:抚琴桐知秋、横笛梅横枝、执胡松间雪。
“三才剑客”。
朱刑不识。此三人淡泊名利,痴迷音律,传顾临渊“忘情”十五诀后即归隐山林,共创一曲“天下有雪”。朱刑见其名不见经传,未放心上。
出手便是“少林拳”、“武当掌”。天下将定:燕横天为其所杀,叶独尊死,顾临渊重伤。他虽亦伤,无大碍。只素来谨慎,见三人莫测,留了心,出手未容情。
多年来,他融少林七十二技、武当绝学于一拳一掌,看似平凡,实为两派菁华。
然轻敌之失已犯。
松间雪胡中出剑,幽怨迅捷;梅横枝笛中出剑,轻灵幻变;桐知秋琴中出剑,急疾深情。三乐齐鸣中,朱刑立时挂彩!
他方知三人了得。
然三才剑客功力实不及朱刑。三人退隐后更荒疏武艺。“忘情”遇强愈强,朱刑武当补少林之柔,少林补武当之刚,经验老辣,三人渐难支。
忽三人互视,心意相通。三剑音啸陡变,奏出“满江红”!
此曲乃三人为岳飞词作谱就。欲以此浩然正气镇压朱刑。
然三人剑法未臻词中孤忠气魄之境。朱刑洞悉其性,拼着双臂各中松间雪、桐知秋一剑,一拳一掌,击中梅横枝!
梅横枝哀呼跌出,眼见不活。
松间雪、桐知秋心魂俱乱······二人对小师妹暗慕已久,却恐伤彼此,佯作不知,三人一体,山水寄乐。今梅横枝死,二人斗志全丧,返身欲救。
朱刑岂容机会,拳掌齐出,砰砰击中二人背心!
二人如断鸢飞跌。
朱刑击倒三人,欣悦难抑······以拳掌败“忘情”高招,踌躇满志,纵声狂笑!
笑声未绝,一声大喝将其切断!
顾临渊巍然站起!他目睹朱刑劣行,胸中浩气共天地久长,忆“满江红”词意及“朝天阙”笔势,仗“忘情”之“日明”,合自身修为,奋然一击!
朱刑正得意,乍见顾临渊如天神屹立,心头一愕。他前胸双臂皆伤,顾临渊此击集“日明”诀、“满江红”气势、自身功力于一体,光耀如烈日!
朱刑只觉眼前灿阳炫目,炙炎无处可遁!
冬日何来此烈阳?
他永无答案。
朱刑死。
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
顾临渊倚剑于地,血染雪野。白雪皑皑,衬斑斑血红。
梅横枝已气绝。松间雪、桐知秋各中一掌,奄奄一息。二人艰难爬至梅横枝身侧,相视惨笑。
松间雪道:“我等······未传错人。”
桐知秋点头:“如此甚好······三人同死,一如他们。”目视远处。
顾临渊与松间雪随他望去······雪地中,叶独尊鬓发尽白,伏于顾清徽身上。天地纷扰,似已与他二人无关。
松间雪艰难道:“是······很好······”
桐知秋吃力唤:“松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我三人······奏一曲‘天下有雪’······可好?”
松间雪颔首。二人盘坐梅横枝侧,一琴一胡,奏起乐来。
神色凄然,乐韵如雪覆天地。世间情仇、名利、争斗、变迁······皆逝如云烟,唯余冬雪无垠。
顾临渊热泪盈眶。
乐绝弦断。
松间雪、桐知秋亦于乐韵中逝去。
顾临渊恍惚间,闻杂沓步声······胡福、李黑、陈惊秋、铁横江、大肚和尚、蔺惊猿、洪华、施月等赶至。
独不见唐影疏。
铁横江喜唤:“大哥!你还在此!唐影疏已返蜀中······她让你······莫寻她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心口一痛。众人方见尸横遍野,顾临渊满身血迹。
大肚和尚仍横抱邱不器尸身,俯耳低语:“我已为你念千遍经文了······怎还不醒······”
邱不器岂能应。
顾临渊想起岳飞、叶独尊、燕横天、柳五、顾清徽、妙谛、玄胤、司徒正声、叶寻······乃至结义又叛的兄弟,及朱刑、朱擎涛等,一一浮逝。耳畔犹响“天下有雪”······
天地苍茫,风雪人间。
雪,何时方融?
他黯然长叹,两行热泪滑落。
“啪嗒······”
手中古剑“长歌”,承受不住如许重压,终告折断。
顾临渊抛却断剑,于天地白茫茫中,孑然行去。
众人急唤:“顾大哥!顾大哥······!”
然其身影,瞬息没入风雪,不知所踪。
唯雪依旧,覆盖残阳、血迹、断剑,与这片江湖。
·····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