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石林血途
漓湘江畔,古严关侧。
顾临渊坠崖落江之后,顾惊鸿、顾擎天、唐绝影等一众高手终于赶到,救下唐影疏、唐拂刃、岳镇南、欧阳素心与邱不器,随即迅速撤回桂林浣花剑派分局。
桂林浣花,气象恢宏,人手之众、格局之大,犹在成都总舵之上。近年来,掌门顾寄傲确有将门派重心南移之意······桂林分局渐成实质上的总局。顾寄傲自觉年事已高,萌生封剑退隐之念,故早做布局,安排后路。
另一方面,他也自有底气:成都总舵有夫人孙栖鸾等高手坐镇,足以固守基业。因而他将剑术造诣已“青出于蓝”的长子顾惊鸿派往广西,并令女儿顾徽音、次子顾擎天同行,再托付师弟孟守拙共同开创南疆局面。
顾惊鸿等人甫一抵达桂林,便将川中剧变尽数禀报孟守拙。
孟守拙当机立断,分兵四路:第一路,他与沈孤帆即赴武当、少林求援。有此二派出手,君临阁必不敢妄动。
第二路,由顾惊鸿、顾徽音联络十六大门派,凭顾惊鸿在武林中的声望与人脉,召集白道群雄共讨君临阁。
第三路,唐绝影率领唐影疏、唐拂刃、铁横江、邱不器、叶寻、欧阳素心、岳镇南等八人,即刻驰援成都,死守危局以待后援。
第四路,顾擎天坐镇桂林,若遇来犯之敌,则以游斗周旋之策分散其力,拖入拉锯,减轻总舵压力。
计策既定,孟守拙又飞鸽传书,召来一位故交······关东浮生别鹤孔一诺。二人并称“东刀西剑”,肝胆相照,一方有难,另一方必昼夜兼程而至。
孔一诺加入第二路,与顾惊鸿调换职责。以其武功威望,足可号召武林同道响应。
一个早上定策,午时即刻出发。
顾惊鸿改任第三路统领,率队驰援四川。
这一队核心九人,另有一百三十四名浣花精锐相随。
一百三十四人,皆是顾惊鸿一手栽培的嫡系,也是浣花剑派数十年心血所凝。
江湖有歌云:情与义,值千金,刀山去,地狱去,有何憾!
这一百三十四人,便是这般汉子。
他们可为浣花死,为顾惊鸿战。
正因有他们,顾惊鸿的名号才愈加响亮。
但也正因如此,顾惊鸿心头沉甸甸,掌心尽是汗。
这一百三十四人,是浣花的精锐,也是他的责任。
他不能有失。
他外表依旧从容镇定,心中却比谁都紧张。
君临阁若欲灭浣花,必先歼灭这支力量。
如今他正带着他们远征四川,途中若有闪失······
可他也明白,若无此精锐,救援不过是徒劳。
他忽然想起顾临渊。若临渊在此,虽看似任性,却总能将指令完成得漂亮,且与弟兄们打成一片,危急时又警醒过人。
从前不觉得,如今人不在,才知那份鲜活何其珍贵。
顾惊鸿深吸一口气······此担已挑,此路必行。
这一战,或许将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一战。
能与君临阁正面交锋者,江湖上有几人?
从广西入川,沿途必多埋伏。铁横江等人早先在川、黔、桂交界便遭过伏击。
故顾惊鸿决意绕道云南。
宁可远行,也要保全实力,以图决战。
一百三十四条好汉,脚程极快,不惧长途,只怕暗箭。
他们取道宜山,沿红水河西进,过百色,入云南路南石林,经滇池、洱海,自下关渡怒江至上关,再转入西康,渡泸定,直抵峨眉。
数日之间,人马已从桂林赶至百色。
百色设有浣花最后一处广西分站,代号“绿岛”,仅有十一名子弟驻守。
六月初一,大队经百色稍歇。
六月初二,入云南境,傍晚抵广南。
广南是浣花在云南唯一分站,代号“绿湖”,仅有一汉人首领陈定康及四名夷族子弟。
顾惊鸿至广南,未见人影相接。
他素来严谨,立即亲赴该站,敲门不应,破门而入······
只见陈定康与四名子弟皆已气绝,眉心一点红,面泛诡笑,周身无伤。
顾惊鸿面色不动,挥手遣出十名子弟,速返百色示警。
两时辰后,十人回报:百色“绿岛”十一人,亦同此状,尽数毙命。
顾惊鸿眼神微凝,旋即恢复如常。
他即刻率众离开广南。
天明时分,人马已至师宗,即将进入路南地界。
临行前,一百三十四条汉子齐齐卷起左袖,露出手臂,以匕首刻下一字:杀。
血顺臂淌下,无人皱眉。
这血不为己流,为浣花流,为正义流,更为惨死的弟兄流。
见百色、广南子弟之死,他们已不求生还。
若生,只为报仇。
浣花剑派能居武林三大剑派之首,凭的正是这般血性与豪情。
云南石林,万峰成林,奇岩诡峙,险峻天成。
一百三十四人行至此处,埋伏骤现。
石林转角、幽隙、岩顶,处处人影绰绰,兵刃寒光。
顾惊鸿止步。
他一停,一百三十四人亦停。
一人跃上高石,厉声喝道:“我乃‘掠影天煞’顾瞬声!想活的跪降,想死的抵抗!”
铁横江怒目欲骂,被顾惊鸿抬手按住。
顾瞬声尖啸一声,近百君临阁众自暗处现身,合围已成。
“降或战?速答!”
无人应答。
一百三十四人静立如石,臂上“杀”字血迹未干。
又一人自“石林”巨碑下现身,攘臂大叫:“我乃分光断岳刀孙断岳!尔等全是哑巴?!”
依然无声。
孙断岳怪笑:“既不作声,我便开杀!”
话音未落,四名浣花子弟所在之处忽涌出敌众,刀光闪过,四人倒地,至死未出一声。
百余汉子眼眶骤红。
孙断岳再挥手,又十余名敌人扑出,乱刃之下,五人再亡。
浣花子弟仍不动。
铁横江几乎要吼出声,欧阳素心掩口欲呕。
顾瞬声看得津津有味,怪笑连连,又召出数十人,就近三名浣花子弟瞬间毙命。
血溅石上,尸身滑落,依旧无声。
唐影疏别过脸去。
孙断岳大笑:“原是送死来的!”
顾惊鸿终于开口:“不错,正是来送死的。”
孙断岳狞笑:“那便都出来吧!”
刹那之间,君临阁伏兵尽出,欲将浣花主力一举歼灭。
百余汉子呼吸渐重,汗透衣背。
顾瞬声狂吼:“统统给我死!”
顾惊鸿唇间轻吐一字:“杀。”
此字一出,一百余条身影如潮暴起。
快、狠、准、静。
他们向前,无人后退。
伤者向前,被围者亦向前。
顾惊鸿同时掠出,身影如风,足点岩尖,两起两落,已至孙断岳面前。
孙断岳拔刀。
刀长七尺三寸,刀光如幕。
但顾惊鸿身影已杳。
叶寻倏至,双手如藤缠上刀身。
铁横江冲近,孙断岳竟还有短刀······那才是他真正的杀着。
短刀却被邱不器一手刁住。
铁横江一拳当胸,孙断岳痛弯了腰,涕泪横流。
他挣扎道:“你······你们······蛇王······必会报仇······”
铁横江啐道:“什么蛇王,不如老子一个屁王!”
邱不器正色点头:“我‘浣花结盟’也有八大天王,潮州屁王居首!”
孙断岳还想说话,却听顾瞬声惨叫传来。
“掠影天煞”顾瞬声凭双腿称雄,唐绝影、唐影疏却专攻其下盘。
三两照面,他腿中三针四镖五弹,左膝更被唐绝影以石担砸碎。
顾惊鸿随即掠至,剑光一闪,顾瞬声毙命,尸身坠入下方血池。
石林上下,再无喊杀之声。
君临阁众人匿于水中,此刻水已染红。
浣花子弟除最初受戮者,竟无一人折损。
君临阁伏兵,全灭。
众人默然跪地,祭奠亡者。
孙断岳见之,面如死灰。他猛一挣,踢开铁横江,双刀狂舞逼退叶寻、邱不器,才冲数步,岳镇南与欧阳素心又拦在前。
他长叹一声,反手将长刀短刀尽数刺入自己胸腹,当场气绝。
顾惊鸿清点人数,尚余一百一十八人。
他面色平静,心中却知此役已胜······如张满之弓,一箭中的。
然唐绝影始终沉默。
她知道,若是顾临渊在此,绝不会如此用兵。
临渊从不会将弟兄当作可弃的棋子。
六月初四,众人抵滇池。
三百里滇池,芙蓉遍野,碧鸡、金马二山遥护。大观楼临水而立,气象万千。
洱海之畔,点苍山势绵延三百余里,十九峰连嶂如屏。
点苍南门外,有唐代古塔巍然耸立,十六层,高二百三十尺,正是点苍派重地。
点苍以大理石闻名天下,山石纹彩幻丽,门派亦以“点穴”笔法独步武林。
掌门岳清崖,一支判官笔打遍塞外,人称“点苍一笔”。门下弟子不多,却皆硬手。
近百弟子散布江湖,总坛常驻不过三十余人。
这三十余人,个个难缠。
譬如毒锦郎孙无目。
他外号只有一个字:“死”。
杀人不用刀剑,甚至无需正眼相看。
点苍虽属正道,岳清崖却从不约束他杀人·····有些事,掌门不便做,弟子代劳,正好。
毒锦郎孙无目也乐得如此。杀恶人能扬名,又能讨师父欢心,何乐不为?
他立志骑最快的马、找最美的女人、杀最难杀的人。
而他至今未遇过“难杀”之人,更未想过自己会被杀。
六月初四,正午。
他拖着纵欲疲惫的步子,走向南门古塔。
每日此时,他须向岳清崖请安。师父的欢心,是他横行江湖的倚仗。
行至塔前,他眼睛忽地一亮。
一个卖花少女,提一篮鲜花俏立道旁。
花艳,人更娇。
她笑靥如蜜,柔声问:“公子,买花么?”
毒锦郎孙无目左右张望,心中暗喜:如此美人,竟未被那群师兄弟撞见?
他挤出自认风流的笑容:“花买,人也买。”
递过一锭银子,手便搭向她肩头。
少女侧身避开,从篮中取出一朵蓝花塞进他手:“花给你,钱拿来。”
银子已被她轻巧夺过。
毒锦郎孙无目失笑,这女子胃口倒不小。他随手将花一插,便要扔掉:“银子是买人······”
话音未落,掌心骤然一痛,随即一麻。
他张口欲呼,却发不出丝毫声响。
那朵将弃的蓝花中,倏地游出一条极细、极幻的蓝色小蛇,一闪没入少女袖中。
毒锦郎孙无目双目圆睁,浑身僵麻,呼吸窒绝。
少女伸出舌尖,轻舔红唇,媚笑道:“爱花之人,不该扔花。扔花······花可是有刺的。”
言罢,她抬手一探。
毒锦郎孙无目的双眼已被生生挖出。
他叫不出声,唯有满脸血污凝固着无边的恐惧。
岳清崖正在塔的第十六层,与师弟“鬼斧神王”金断岳商议门派账目。
塔口守着两名护法,寸步不离。
岳清崖对此颇得意······十余年前,曾有一护法值守时擅离小解,回来便被他一支判官笔抽跛了腿。自此,再无人敢违令。
金断岳却有些心不在焉。他惯用凿锤碎人头颅,如今却整日与账册算盘为伍,实非所愿。
正思量间,塔外传来“砰砰”两声闷响。
岳清崖与金断岳对视一眼,疾掠至门边,踢门稍待,随即扑出······
门外无人。
两名护法已不见踪影。
二人心头一沉,掠下第十五层。
然后,他们怔住了。
十五层塔内,三具尸体,皆点苍高手,面带微笑,眉心一点红,周身无伤。
十四层,两层,十二层······层层皆然。
总计二十六人,毙命于塔。
奔出塔门,只见那两名护法尸身躺在石地上,显是死后被抛落于此。
岳清崖与金断岳脸色惨白,忽见远处草间毒锦郎孙无目尸身横陈,双目已成血窟。
尸旁不远处,静静立着两人。
一老一少。
少者提花篮,盈盈俏立。
老者挽鱼篓,望向岳清崖与金断岳,笑容慈祥如见故人。
石林血未冷,点苍劫又生。
江湖步步险,何处是归程?
浣花孤军进,君临暗伏兵。
南疆风云起,正邪谁可平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