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歧路茫茫
就在这时,林独止那忽刀忽剑的兵器,突然一分。成了左手刀,右手剑。
他的兵器原来就是刀剑合并,必要时又可以分开来用。
随着兵器一分,单弑影也惨叫一声,被分开了。
他是腰中刀,胸中剑。
单弑影死的时候,梁墨已点倒了司戮生,回首向铁横江、邱不器等叫道:“别杀他!”
“擎天拳煞”盛破军虽是君临阁中“幽冥十九煞”之一,但他原本是武林道上的一名好汉,作恶不多,梁墨正有心要保全他。
“擎天拳煞”盛破军本在奋战,一听梁墨说不要杀他,一时万念俱灰,蓦然停手,长叹一声,一掌往自己天灵盖上拍落。
梁墨一手挽住,笑道:“盛老师,胜败乃兵家常事,何况盛老师是以寡敌众,何必想不开呢?”
“擎天拳煞”盛破军惨笑道:“我已老迈,不是看不开的问题,而是觉得这样活下去,也没什么意思······”
梁墨笑道:“那么盛老师何不重新活过?”
“擎天拳煞”盛破军喃喃地重复了一句:“重新活过?”惘然若失,但眼睛却似暮色中点燃的烛火,在夜晚来临时越来越亮。
这时大局已定。
余簿、苏刑、苗判、龚殛、敖狱纷纷向诸人拜别,他们这次入川,原本是要擒杀顾临渊,但而今反与诸侠敌忾同仇,结果相结为友、歼仇泄愤,料想今番变化如此之大,君临阁与白道俱人手元气大耗,自己把这消息赶报龙王,功多惩少,而且此刻想要从梁墨、林独止、唐盈、孟守拙、孔一诺、沈孤帆等手中擒杀顾临渊,简直不可能,更且今次之所以能逢凶化吉,多亏顾临渊引路不少,五罗刹当下已打消伤顾临渊之意,只求离去。
梁墨等君临阁巨敌当前,也不想多结仇怨,故与五罗刹分手。“擎天拳煞”盛破军呆在场中,茫然若失,梁墨解了司戮生穴道,司戮生血脉得通,也不夺路而逃,心知群侠无心伤己,而今落在梁墨手里还好,若在林独止、沈孤帆等之剑下,则断无超生之理,当下司戮生乖乖坐着,梁墨说:“你本来身体上已有残缺,为何不多作善事,还要跟君临阁为非作歹?你向君临阁依附,又有什么好处,你们这番拼得一死,图救柳五,而今他逃去无踪,你却被擒,究竟是什么道理?”
司戮生虽剽悍凶残,但也明白梁墨是为他好,便说出内幕,好让大家饶他不杀,所以他道:“你知道我身体是怎样残缺的吗?”
梁墨摇头。
司戮生道:“我不是什么当世大侠,也不是武林异人,我没读过什么书,自小就练武,小时替人做工,年少时当人打手,壮年时替人保镖,也算是刀口上舔血的武林人······”
梁墨点点头道:“当一个刀口上舔血的武林人,是不容易的,我知道。”
司戮生的一张脸,半片已被打个稀烂,他指着深深一个血洞的左眼说:“是不容易。十六年前,我押镖时遭人所擒,只是几个小毛贼,我打久了,杀得筋疲力尽,被人绊倒,就扎住了,他们用牛耳尖刀,挑出我一只眼珠子,当我的面,下酒来吃······”
司戮生苦笑,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与自嘲:“我的睾丸也给人割去了,那人是碧蟒刀练青霜,人人叫她做冼女侠,她见我丑,又会武功,想必不是好人,于是就割了······”他见有女子在场,也没多说,苦涩地笑笑又道:“我就痛得在地上打滚······那天大寒,冰天雪地,整个春节,我都在晕眩中度过······醒来时有班伤残的人围着我,他们都像我一样,有的缺耳、有的断手、有的说不出话来。······他们照顾我,于是我们结合,跟瞧不起我们的人打架,打不过,再学艺,终于打出了点名气,就叫做‘天残帮’······”
司戮生把丑陋至极的脸孔抬起,道:“其实哪里是天要残伤我们!这全都是人伤的······人以为我们残缺不全,定不是好东西,十六大门派中,也没把我们列上榜······”
梁墨点点头,十六大派中,其实有许多实力不如天残帮的,但武林人中有根深蒂固的观念,觉得这一群人来路不正,总不登大雅之堂,始终没有列榜;沈孤帆也大表同意,海南岛是偏僻小岛,非名山胜水,所以也没给列入在十六大门派之中,但以海南剑法而论,中原鲜有敌手,就连浣花剑派,因历史不久,所以也不在十六大门派之榜内!武林中门户正邪观念极深重,从此可见一斑。
司戮生道:“练青霜割我······的时候,我正在做善事,还未杀过一人,而且还立志扶贫救弱······练青霜处罚我时,白道中人都拍掌叫好说‘冼女侠又造福武林,泽被苍生了’,我却痛不欲生······我身体上其他部位,也是在大大小小,为求生存的战役中,失去了······譬如说我保镖之时遇有人劫,我跟他打,赢得了则他死,输了就逃,”他拍拍空荡荡的左腿,道:“······有次逃不掉,腿就给人剁掉了一只,如此而已······别人是刀光一闪,剑光一亮,敌人······大奸大恶之辈缓缓倒下去······这很有意思是不是,真是高手作风!可惜我就是那倒下去的人······”
司戮生道:“于是受的伤多,杀的人也多起来,凶残之名也愈渐响了。我们这一帮的人,当然也有天性残毒的人,至少每人心里,都有怨毒。我的‘天残帮’歹毒之名,谅诸位大侠早有所闻了?”
众人默然。司戮生大笑道:“你们可别悲悯同情我,我再断一只手、一条腿,也不乞人怜悯!近些年来,莫干山、点苍、泰山三派‘替天行道’,决定要灭我天残帮,于是三派联手,先追杀在他们近边的我帮子弟,又半夜杀入帮里杀我们个措手不及,我们反击,他们兴问罪之师,于是向少林借得了狗尾、续貂等高手,大举杀进我帮,那一役······”
司戮生的眼流出了泪,但他语调不变,“残伤的兄弟,逃得慢些,又岂是这些‘正义之师’的对手,而且伤残的人,最易辨识,所得罪的又是名门正派,是役我们六百九十位弟兄,死了四百六十二人。并非我帮的伤残人士,被误杀者尚不在其数。有的正道弟子较仁慈,把断臂的帮徒不杀,改而废了他们两条腿,诸如此类,总之花样百出······”司戮生忽然厉声道:“在这时候,你看到一群本已伤残,而今被惨杀的弟兄,你有什么感觉?那时候,举世皆非之时有一个极有力的靠山却支持你,你会怎样?!”
梁墨默然。司戮生笑了,他的笑容又有了那种说不出的讥诮与自嘲:“我们是无药可救的人。所以我们选择了君临阁的支持。发动这次支持我们行动的人是柳五,所以他有难,我们宁为他死。”司戮生看看诸人又道:“也许你们正义之士,大为轻贱这种狼狈为奸的行为,但君临阁却是我们的恩人。我们凶残著名,但只要人对我们有恩,而且识得我们也有肉有血,纵然为他死了,也没有怨尤······”司戮生笑了笑又道:“我回答的问题,是不是答得太长了,你们满不满意?”
隔了好一会,梁墨清了清喉咙,才能说话:“他们呢?”
······他们指的当然是彭门四虎、单弑影、郎捕风等。
他们都躺在地上,尸骨已寒,当然已不能回答梁墨的问话。
能回答的当然只有司戮生一人而已。
因为他还活着。
司戮生答:“大同小异。”
就这四个字,顾临渊等每个人脸上,都闪过了一道阴影。
······灭大奸大恶的君临阁,必不必要,应不应该?
······问题是:君临阁是不是大奸大恶,非灭不可?
这问题没有答案。
······谁好谁恶、谁是谁非,都是江湖上最难判别的问题。
司戮生又笑了,既丑陋又狞恶,但满眼都是泪光:“或许还可以加多一点点,单弑影年纪轻,他外号‘飞剑单骑’,整个乌衣帮,三百余众,全由他一手招揽,从筹款到教武,他负担已够重了,而又护短,几个部属做错了事,别人谤及他的帮派来路不正,他不认错,于是就被公认是邪派;君临阁肯承认他,他当然也认可了君临阁。至于郎捕风······”
司戮生笑了笑又道:“他脑筋单纯、只练武、不用脑。近年来螳螂门名声大振,所有门务、宣扬、人手调集,都是君临阁暗地里跟他弄的,他父亲临终时,说他这个孩子难成大任,而今却能使螳螂门发扬光大,他更是死心塌地投靠了君临阁······还有彭门四虎,彭家人丁,近五十年来,彭门外族子弟,已给屠杀殆尽,······五虎彭门的人,门规极严,不能退出,退出者被追杀于江湖,内外不容······”司戮生指指地上四具彭门的尸身又道:“现在彭天敬当权,武功既低,又无容人之量,贪婪嗜杀,所以这四个彭门外子侄子弟,只好先动手夺权,因君临阁为他们撑腰,所以方才得手······这四人若不听从君临阁的话,才是怪事呢。”司戮生哈哈大笑:“······年前武当派人追杀他们,还是君临阁挡了回去,没料却死于此地。······听说盛老拳师,到得了晚年,方始变节,投入君临阁,也是为了怕南少林的高僧寻仇哩······”
他话未说完,头突然裂了。
他还在笑,张开了嘴,鲜明的血,就从他爆裂了的唯一的右眼溢了出来,又从裂开的嘴里激了出来,怵目惊心,甚是可怖。
天目禅师一收掌,肃然叱道:“你多口,饶你不得!”
司戮生死,被天目禅师一袖震得额裂而死。
但他的头颅虽然裂了,但裂开的地方,就好像在笑着一样。
铁横江和邱不器瞪着天目禅师,目光,就似要从眼眶中喷出火来,去烧死天目禅师一般。
少林的荣誉是不容人诽谤的。
所以天目禅师杀了司戮生。
“你这样做算什么?!”铁横江大吼道:“杀了一个伤残的人来灭口,就算得上名门正派吗?!”
也许在平常,天目禅师还会跟他理论,但是而今宅心仁厚的住持和尚大师已死,刚直暴烈的天目神僧也殁,地眼不顾一切了,他双目如寒刃。
“想怎样?也要随他一道归西是不是?!”
邱不器冷笑道:“怎样?······我们给你们杀了,你们就是‘替天行道’,是不是?万一你们给我宰了,就是‘鼠辈暗算’是不是······”
天目禅师老羞成怒道:“你自己找死,怨不得我······”
梁墨微叹一声,长身拦在天目禅师身前,道:“大师,贵派掌门刚刚仙逝,贵派大小庶务,尚需大师调遣,何苦在此与小辈滋生事端?君临阁现下占尽上风,贵派中流砥柱,还仗大师悉心竭力,方能力挽狂澜。”
天目禅师心想也是,少林遭逢此变,也够自己烦心的了,何必跟这般人怄气?当下狠狠盯了铁横江、邱不器等一眼,道:“梁大侠说的也是。”众人也不多言,梁墨带诸侠离开了望江楼。
江湖寥落尔安归。
众侠心里此时正是一片落索。
君临阁实力,虽在锦江之畔、浣花溪之战大受挫伤;连柳拂云手下的“双翅一杀三凤凰”,亦死其四,而叶独尊手下的“八大龙王”,也丧了“药王”和“鬼王”,可是白道上一脉,所伤更大,几已没有再与之抗衡的能力。
十六大门派中,点苍、恒山、嵩山、昆仑、莫干、云台、九华、铜官、岳西、雁荡十派,名存实亡,少林与武当之领导阶层伤亡逾半,无法作战,剩下的天台、普陀、华山、泰山四派,又岂是君临阁之敌?
至于三大剑派中,“浣花剑派”已毁,“铁衣剑派”也完了,“海南剑派”沈孤帆孤苦作战,四大世家“慕容、墨、南宫、唐”,南宫世家已向君临阁归顺;三大奇门中:“上官、慕容、费”,上官族也落入君临阁控制之中,单仗丐帮的势力,远非君临阁之敌。
唐影疏与唐盈心中犹恻然。
江水滔滔。
唐拂刃葬江中。
唐拂刃之死,实与她们牵累有关。
······若唐盈不放出“唐花”······唐拂刃不救唐影疏······
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举世茫茫,江湖苍苍,铁横江性子急,首先问出了这句话。
他们原本要请出白道武林高手主持正义,但而今正派人士朝不保夕,分化的分化、绝灭的绝灭,正是自身都难保了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回桂林去?那儿有顾擎天他们殷切期盼。
······顾家的人呢?顾寄傲、顾夫人、朱刑他们呢?······从地道里走出去,到了哪里?
“······还是去找君临阁去,拼个你死我活?”
“到峨眉去。”
梁墨说。
众人大感讶异。顾临渊的眼睛却亮了。
“我从峨边来,听说峨眉山那里,发生了奇事,没有人敢再上山,连河南‘战狮’古震岳,都死在山上,没头的身子却到了两百里外他老婆的面前。”
峨眉派三十年前被楚人燕横天几乎残杀殆尽,已经是微不足道的小流派,梁墨等当然不是要上山求助。
梁墨笑道:“我们一路上过来,也觉得峨眉的事,大有蹊跷,不知会不会跟令尊等不知所终的事有关?”
孟守拙道:“据说古震岳是被一温文微笑的青衫少年所杀,那描述的形象,倒近似柳拂云,他制止人上山,只怕山上有事。”
孔一诺点头道:“不管如何,我们上山去看看,总是没错,我们赶来的时候,本来请动了司徒帮主一道,但他脸带忧色,怕那极厉害的十九煞出来了,所以先过去看看,也就没来,否则以丐帮帮主司徒正声的精明与功力······或许,妙谛、和尚等就不致受暗算了。”
梁墨变色道:“你是说那······那十九煞?”
孔一诺也脸带忧色,点了点头。
梁墨叹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
曲暮霜多嘴,不禁问道:“十九煞?······什么十九煞?”
铁横江最自认博学,当下道:“当然是幽冥十九煞了!”
邱不器却最不服他,冷讽热嘲地:“哼,哼。”
铁横江怒道:“哼,哼是什么意思?!”
邱不器向天望望,铁横江奇怪,也仰天望望;邱不器又向地踩踩,铁横江纳闷,也跟着往地下瞧瞧,只听邱不器自言自语道:“哈,怎么有条狗,跟我尾巴走?我鼻子哼一哼,干他屁事?!”
铁横江听邱不器骂他,勃然大怒,道:“不是幽冥十九煞,你说是谁?!”
邱不器冷笑道:“我怎知道,才没你那么博学!赌博的博,逃学的学!”
铁横江傲然道:“我本就是博学,出口成章,三岁能吃饭、七岁抢东西、孔融十几岁了还让梨,我五岁就懂得一口吞掉七粒梨子,其他人一个也抢不到!”
邱不器鼻子里哼哼唧唧:“你真出口成脏!三字经一大堆,成语会个屁。那天来写家书,说什么‘三餐不饱,肠胃不适’,问我‘饱’字怎么写,‘胃’字怎样写,我都说了,哈!你以为他听了怎样写······?”
曲抿描最是精神,忙问:“他怎样写?”
铁横江急忙摇手,红了眼,大叱道:“喂小邱你你你······”
邱不器可没理会,径自说了下去:“我告诉他‘饱’字是一个‘食’一个‘包’,‘胃’字是一个‘田’加个‘月’······他呀······写了出来,居然是,”邱不器一面用手指在空中点点写写道:“‘饱’字居然在把‘食’字写上,‘包’字写在下,成了‘’,‘胃’字写成左边‘田’,右边‘月’,成了‘’,诸位可看过这等大书法家没有?······”
铁横江最忌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得像个草包,当下恨绝了邱不器,骂道:“你你你······”
邱不器可不理会他,笑着说:“你们看他,难怪吃不‘饱’,原来‘饱’字也不会写,当然饿肚子了,原来是个只会三字经的‘土包子’!这叫‘头大没脑,脑大装草’。”
铁横江乍听“土包子”,真是怒极,面红耳赤,大骂道:“谁说我是土包!只会三字经!我骂给你看!邱不器,你这个人头猪脑、红烧牛脑、五花豆脑······”他骂人的话,虽然已经是四个字,不再是“三字经”了,但是尽是菜色名,讲得一半,他已饿了,连口水都溅了出来,肚子咕噜地叫。
邱不器不甘示弱,也骂了回去,“铁横江,你说话妙语如珠,真是大猪小猪落玉盘;声似出谷黄莺,不如此时无声胜有声。”
这下巧联妙对,铁横江气呼呼还要相骂,大家本来一团气闷,被这两人一闹,倒是开朗了许多,顾临渊和梁墨暗自里惋惜两广十虎没来,否则可以更加热闹。沈孤帆知晓其兄死讯,一直愀然不乐。众人在谈笑声中,往峨眉山一带走去。
峨眉山苍松蔽日,古柏参天,两山相对如峨眉,为四大佛教名山,五台山为文殊道场,九华山为地藏道场,普陀山为观音道场,峨眉则为普贤道场。其主峰万佛顶海拔三千零三十五公尺,次为金顶,再为千佛顶。岩洞幽邃,木石森丽。
峨眉山间,浮云众涌,时现圆光于岩端,似为佛光,时隐时现,游者谓岩下放光石反映之日光,蔚成此奇景。梁墨等一行人自成都出发,经过观音山,沿崖而行,众人轻功高强,当履平地,抵草鞋渡,是为大渡河与青衣江合流处,怒涛汹涌,翻江倒海。
自此行人开始绝迹。
梁墨叹喟:“昔日蛟龙所至,百兽潜逃;毒蟒所居,百草不生······而今是谁蛰居山上,使大好名山,少了骚人墨客,雅士信徒?”
这时细雨霏霏,江水气象万千,空濛中带惊心动魄的浪涛,江心有一叶扁舟,始终在怒涛中不去。
江河起伏,巨浪滔天,人在铁索之上,尚且为这排山倒海的气魄所震慑,人畏惧大自然的心理,也到了极点。
然而这叶轻舟,就似一张残叶一般,任由飘泊,因本身丝毫不着力,所以反倒不受倾覆。
顾临渊乍看,还真以为是一片叶子。
众人也没多看,继续往前走,横渡壕沟,只见广袤万里的田野,纵横千里的阡陌,草长莺飞,烟雨潇潇,峨眉山的轮廓,连诗和画都不能形容,连空气里都清凉如薄荷。
大家注意山意胜绝,顾临渊见几株修竹,翠绿逼人,竹叶上几点水珠,欲滴而未滴,唐影疏禁不住一拍手欣笑轻呼:“你看、你看!”尖尖细细,春葱般的手指,点指给顾临渊看。
这时竹叶上的水珠,正“笃”地落将下来,顾临渊闪电般过去用手盛住,唐影疏过来看,趋近顾临渊鬓边,欣喜无限。顾临渊鼻里闻得一股馨香,不禁心头一荡。唐影疏依然欣悦地道:“真是好想唱歌。”
顾临渊说:“我好想听。”
唐影疏莞然道:“你想听,我就吹一首曲子。”
这时大家已坐下来歇息,唐影疏掏出翠绿的箫管,清远地一沾口就是几个快调,像雨后山景里飞出了一只鸟,然后有好多只一齐惊喧起来,那股喜意,绕在心头,两人对着山色空茫,竟是连笑都成了浩荡。顾临渊生平最乐,就是艺术,不禁悠然出神,在这喜意无限的乐音里也听出了眼泪。
唐影疏凝神奏着,忽闻呜咽,唐影疏吃了一惊,只见顾临渊满目担心之色,原来欧阳素心哭了。
她全身缟素,白无血色,但也有一种动人的妇人之美。唐影疏猜想她必是于岳镇南生前时常吹笛子给她丈夫听,而今触景伤情,伤心起来,当下不敢再吹。
顾临渊茫然若失,铁横江与邱不器见气氛又凝肃起来,两人又嘻嘻哈哈,相骂起来,旋而二人,一屈右腿,一曲左脚,以臂搭肩,用一只脚跳着走,比赛谁先累倒,结果走了几千步,两人累得气喘,偏偏都不肯认输;雨后的泥泞地,给他们用力踏得一塌糊涂。
众人看得好笑,忽听邱不器“咦”了一声,道:“这脚印不是我们的。”
原来在这些深深的脚印中,都因力踏而渗出积水来。这儿土宜种稻,泥质十分肥沃,杂草不多,那痕迹掺杂在凌乱的脚印中,差点没给铁横江、邱不器等踏乱了。
开始大家并不以为意。沈孤帆随便引目望了望,也“咦”了一声,众人才偏过头来看,不禁同时地狐疑起来。
原来那痕迹,的确是脚印,而且极浅,旁边也无其他同类脚印,梁墨道:“好轻功。”
原来那脚印只轻轻借力一点,凌空掠去,才会留下如此一个浅浅的痕迹。而来人借一点之力,十数尺内再无脚印,轻功之高,可想而知。孔一诺道:“再往附近搜搜。”
叶寻很快地又发现了另一脚印,也是脚尖一踮的部分,位于二丈三尺之外,痕迹虽小,但大小一致,显然是男性之脚印,众人知来人武功绝不在己等之下,当下小心戒备起来。
旋又在二丈许距离外找到类似脚印,往同一个方向,走了不久,众人小心翼翼,尾随良久,到了长林丰草、清幽绝俗的地方。
只见这里水秀山明,风景宜人,有一座茅屋顶的木亭,背竹迎荔,景色凄迷中,令人愕然。又有一亭作画舫形状,顾临渊跟唐影疏起伏窜落,低声道:“这里便是三苏祠。”
唐影疏“呀”了一声,才知道来到了大文豪、诗人、政论家、散文家、大词人的谪居地。
“三苏”便是苏洵、苏轼、苏辙三父子兄弟。
唐影疏心忖:难怪此地如此秀好。顾临渊指着那亭道:“这是‘印月亭’,”又向那亭舫一指:“便是‘采花舫’。”又指庭园中的一棵并生荔树轻吟道:
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”
这是苏轼的名句,唐影疏自然识得。但见日头斜织烟雨空蒙,那残门没人把守,但自有一种逸然的气态。门上挂着一副对联:
“一门父子三词客,千古文章四大家。”
唐影疏不禁臆度苏氏父子昔年在此畅谈政治人物,把酒赋诗的生活,悠然出神,禁不住微微激动,秀肩倚在顾临渊胸前,轻声道:“有一天我们也住这里,忘了世俗一切······”赧然不语。
顾临渊怦然心动,一时世间英豪,风云快意,尽抛脑后,忍不住激动地道:
“好······”还未说下去,忽然前面有些骚动,顾临渊知有变当前,不敢留恋,当先奔去,只见东坡亭中,残荷凌乱,竟为剑气所激得瓣叶无凭,亭中脚印错落,显然不止两人,在此格斗过。
梁墨道:“这人剑术好高。”他是练刀的,见残荷凌乱,而在亭中剑气竟可以纵扑池外,落叶皆为刀剑所削,可见得使剑之人的杀气与剑气,何等非凡。
沈孤帆森然道:“那人在此遇敌。”白袖一挥,引手一指,只见东坡亭一处出口,有脚印无数,鞋尖向前,但相距俱一二丈远,是从瑞莲亭方向来的。
孔一诺、孟守拙等相顾悚然,那人以鞋迹判断,武功必高,但此人之敌,武功更非同小可;要知这两路人马既在亭中交手,原先那人先已在亭中,而来敌尚敢以轻功掠入对敌,定必艺高胆大。大敌当前,一般人岂敢一跃数丈地冲入进袭?
众人相顾梁墨,梁墨道:“跟过去瞧瞧。”
山雨空蒙,顾临渊还在回想刚才唐影疏在旷野间吹箫的风姿绰约,却听孟守拙一面观察地上痕迹,一面说道:“此人退敌,一路战着过去。”
又过一会,那地上雨初新歇,雨露犹沾,只见鞋印凌乱,孔一诺失声道:“看来原先的人又来了帮手,在这里打了一场。”
唐盈问:“还要不要跟过去?”沈孤帆嫌恶地道:“当然要。”
众人知来人武功高强,而且至少四人,当下都十分小心起来。
叶寻问:“前面是什么地方?”
顾临渊自幼在川中长大,又素好游,自然对这里地形比较熟稔,当下道:“前面二十里就是圣积寺。”
由此遥望峨眉山,云罩秀峰、变幻无常、翠岚高耸、亭亭玉立,下望镇子场、川西坝一带,水声雷鸣,宛若万马奔腾;田畴万顷,更是沃野千里。
就在这时凌厉的、尖锐的、狂啸的、凄厉的、恶毒的、犀利的、各种各式的兵器破风之声荡风而起。
然而却没有丝毫刀刃碰击之声。
·····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