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绝顶逢双绝,铁索困群英
唐盈虽有心让铁横江、邱不器做工抵债,却也无暇在此多耗。
林独止与大肚和尚更不会允许······他们请动林独止出山,本就是为了配合顾临渊,共赴浣花救援。
铁横江与邱不器这才得知顾临渊未死:大肚和尚正是在丹霞岭与他分别的。两人闻讯,欣喜若狂。
自然,大肚和尚并不知晓分别之后,邵垂云死而复生、顾临渊与宋明珠坠崖等后续变故。
大肚和尚一路疾行,已探得唐影疏未死的消息。是以五人商议,决定先寻唐影疏,再打探叶寻、岳镇南、欧阳素心等人下落,随后赶赴浣花,与顾临渊会合。
他们当然不知,此刻的顾临渊仍在丹霞绝顶,而他身前,正是名动武林的岳镇河、江洗月之决战。
就连顾临渊自己,亦不知已过多久。他调息正畅,两股气流循行奇经百脉,顺畅无碍,小腹与背脊气息交汇贯通,浑然忘我。
他甚至不知身外岳镇河真人与江洗月道人战至何等境地。
更不知唐影疏如今怎样······
唐影疏并未走远······
只不过遇上了岳镇南、叶寻与欧阳素心。
遇见岳镇南与欧阳素心本无特别,但二人却是被押解而至。
押解他们的不是别人,正是“幽冥十九煞”中的戚幽影与梁清晏。
故而唐影疏遇见岳镇南与欧阳素心,便等于撞上了梁清晏与戚幽影。
这场相遇,发生在西康境内大渡河的铁索吊桥之上。
大渡河水势奔腾,声如雷吼,吊桥横跨两岸,宛如苍龙悬空。
双方在桥心相遇。
“冤家路窄”。
照面一瞬唐影疏已看清对方仅有七人:梁清晏、戚幽影、四名君临阁劲装大汉,另有一名面含微笑的中年男子。
欧阳素心与岳镇南被五花大绑,由四名刀手押着,穴道受制。二人看见唐影疏时,眼中先是欣喜,继而转为惶急······那是示意勿要妄动的警告。
唐影疏明白,却不能不救。
心知若换作对方,也必作同样选择:岂能见死不救!
况且也自信足以应付梁清晏与戚幽影。
岳镇南这等铁汉之所以受擒,不用多想,定是为了保护有孕在身的欧阳素心。
唐影疏颇有把握救出二人。
可惜他们不知,那始终面含微笑的中年人究竟是谁。
若唐绝影在此,出手之威足以崩裂吊桥;若唐盈在此,暗器之厉可逼敌坠河;若唐门年轻一代第一高手唐折枝在此,更无人能接其暗器。
然而此刻只有唐影疏。
唐影疏暗器虽非绝顶,却绝不容友人受辱。
唐影疏的暗器自有其独到之处,他曾一照面将君临阁中人打成“刺猬”。
可这次她发出的暗器,竟在半空齐齐消失。
所有暗器尽数落入一人手中。
那人面含微笑。
唐影疏目光一凛:“阁下是谁?”
那人笑道:“你既知‘毒手药王’,可曾听闻药王柳残影?”
······切齿道:“药王柳残影!”
那人笑意更深:“既知我名,死得不冤。”说罢一扬手,将接住的三十余枚银针掷回,“喏,还你。”
······
唐影疏一掌拍落:“碰不得!”
银针落入滚滚江水,水面顿时泛起一片蓝绿。
药王抚掌笑道:“好机警的女娃。”眼中邪光一闪,“我最爱聪明的女子,最爱让这样的女子······服我的药。”
······
他武功本与曲临山相去不远,而药王在“八大天王”中与剑王并列。
······柳残影脸色亦变,他只做了一事······抓起岳镇南挡在身前!
唐影疏脸色煞白,凌空急转,竟将已发暗器硬生生收回。
药王却趁这一瞬出手!
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
药王未料她暗器造诣如此之高,险些中招。
可惜还有戚幽影······她刀光一闪,接下三镖。
唐影疏落地的瞬间,眼前已漫起一片毒雾!
柳残影的“蚀骨毒雾”!
唐影疏掩鼻疾退,戚幽影弯刀已劈向她背心。她闪避不及,肩头中刀,血染衣襟。
······
一半被药王接下,另一半逼得戚幽影狼狈不堪。
······梁清晏、戚幽影、柳残影三人已成合围之势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铁拳破空而来,重重轰在戚幽影面门!
戚幽影鼻骨尽碎,正欲挥刀,手腕已被铁钳般扣住,一柄嵌刃短笛疾刺而入,没入她腹中!
戚幽影浑身痉挛,软倒桥上。
梁清晏欲救,唐影疏已拦在他身前;药王欲动,身体已被暗器已封锁去路。
唐影疏眼中闪过喜色······他们早察觉一人自桥另一端悄然掩近。
正是失踪许久的叶寻。
叶寻武功虽非顶尖,对付几名君临阁帮众却绰绰有余。他无声扼杀一人,铁臂砸倒另一人,待第三人惊觉,喉骨已被捏碎。
解决了四名刀手,他迅速为岳镇南、欧阳素心解穴。欧阳素心夺回刃笛,三人默契突袭,首选诡诈却武功稍逊的戚幽影。
一击得手。
戚幽影外号“地隐蛇煞”,终死于他人暗袭之下,实是讽刺。
然局势并未逆转。
岳镇南遍体鳞伤,气力大损;欧阳素心有孕在身,胎气已动,难以久战;唐影疏肩伤流血,刀锋淬毒,渐感麻痹。
叶寻成了主力,心知纵是四人合力,要胜“药王”已属不易,何况还有佛面毒心梁清晏在侧。
药王柳残影忽笑道:“你我在此桥上相遇,岂是巧合?你们可知为何?”
叶寻冷笑:“我跟踪你们多时,只为伺机救人。”
柳残影哈哈大笑:“哪有这般容易!我带他二人四处行走,正是为了引你这漏网之鱼现身!”
叶寻面色一寒:“人已救下,还折你四人,如何?”
药王柳残影笑容愈深:“不错,我未料会在此遇上唐家中人。不过······”他语气转厉,“你们仍非我敌手。”
岳镇南沉声道:“战过方知。”
“何须战?”药王悠悠道,“我已出手了。”
欧阳素心惊问:“何时?”
“方才,”药王柳残影压低嗓音,“就在我与你们说话之时。”
唐影疏怒叱:“狗贼,决一死战!”
药王柳残影摇头:“不必了,你们已败。”
话音方落,欧阳素心瘫软倒下。岳镇南欲扶,却觉天旋地转,勉力抓住铁索,嘶声道:“你······下毒······”
药王轻笑:“无形之毒,随风而散。你们说话时,毒已入口。”
岳镇南眼前一黑,仰天栽倒。
叶寻亦感昏沉,切齿道:“好······卑鄙······”
梁清晏嘿嘿笑道:“药王用毒,天下无双,尔等小辈,岂是对手?”
唐影疏奋力掷镖,镖至中途,颓然坠地,她也软倒下去。
······
梁清晏得意道:“倒也,倒也!任你奸似鬼,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······”
···········
“子母离魂镖”!
两道白虹疾旋而出,破空生啸!
药王神色骤变,不敢硬接,纵身跃入江中避其锋芒。
母镖直取梁清晏。梁清晏正自得意,忽见白光扑面,欲闪已迟,颈间一凉,身首分离。
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
顾临渊苏醒之时,只觉神清气爽,精力充沛。睁目所见,日已西斜,岳镇河与江洗月仍在缠斗。
他服丹时本是深夜,而今竟是黄昏,难道已过了一天一夜?
二人早已弃剑比掌,身形缓如推山,气劲沉凝,正是第二场内功相拼。
顾临渊方醒,便见二人发髻散乱,衣衫尽湿,忽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中央地面炸起丈高泥泉,二人各退七八步,跌坐调息。
这一场,仍是平手。
岳镇河真人长叹:“依旧未分高下。”
江洗月道长苦笑:“还有第三场。”
岳镇河道:“你剑法精妙,我不及。”
江洗月摇头:“彼此彼此。”
岳镇河微露得色:“然掌力修为,我略胜半筹。”
江洗月淡然:“可我掌法繁复,仍是平局。”
二人相对默然。片刻,江洗月转向顾临渊,哑然失笑:“这小子竟还在。”
“第三场比内功,正好由他见证。”
“何止见证,简直是大开眼界。”
江洗月唤道:“小子。”
顾临渊应声。
江洗月道:“我二人内功,早已登峰造极。我十三岁练成‘十三太保横练’,二十岁‘童子功’圆满。”岳镇河接道:“六十年前习得‘金钟罩’,五十年前打通奇经百脉,四十年前‘铁布衫’亦成。”
顾临渊听得心神震撼。“金钟罩”“铁布衫”“十三太保横练”“童子功”,任修一门已是江湖顶尖,二人竟皆臻化境,且这些皆是几十年前往事。
岳镇河续道:“三十年前,周身穴脉任意挪移;二十年前,练成‘金刚不坏禅功’。”顾临渊更是咋舌······移穴换窍已是万中无一,“金刚不坏神功”更是少林绝学,竟为武当名宿所掌。
江洗月悠然道:“十年前,悟得‘先天无上罡气’。近些年,‘无极神功’、‘归元大法’、‘大般若禅功’也不过拿来消遣罢了。”言罢,二人眼中掠过一丝寂寥。
顾临渊肃然起敬。
武道之巅,本是寂寞风雪。
岳镇河喟然:“除少林天灭大师将‘大般若禅功’练至‘龙象般若’之境,以及燕横天那狂人一身魔功,世间难有匹敌我二人者。”江洗月忽道:“玄胤掌门师侄的‘九天混元正气’亦是一绝。听闻当今江湖有个什么阁之主叶独尊,内功心法深不可测,惜未得一会。”
岳镇河傲然道:“他人尚有罩门,我二人······连‘罩门’也无!”
顾临渊唯有苦笑。这般境界,他闻所未闻。
“第三场内功比试,一人攻,一人守,守不住者败,你为见证。”岳镇河定规。
江洗月颔首:“甚好。自知难伤对方,便罢手言和。”
岳镇河扎马凝神:“你先守。”
江洗月提气:“请。”
岳镇河骈指疾点江洗月“膻中穴”。江洗月身形未动。岳镇河反手连拍八掌,掌风破空,劲力却自江洗月背门炸响,江洗月依旧稳立。
岳镇河变色,双拳化锥,猛击江洗月左右“太阳穴”。“噗噗”两声,江洗月神色如常。岳镇河沉腕,双指疾插江洗月双目!
顾临渊骇然欲阻,却已不及。岳镇河指劲戳中江洗月眼睑,江洗月闭目受之,竟毫发无伤。
岳镇河长叹收手,袖袍拂过崖边碗口粗松树,“喀嚓”一声,松树应声而断。
顾临渊方知岳镇河劲力之可怖,江洗月护体之超凡。
轮到岳镇河守,江洗月攻。
江洗月一声断喝,声浪如雷,迎面一株松树应声崩裂。喝声中,江洗月拳脚齐出,尽数轰在岳镇河“百会”“印堂”“膻中”“命门”等死穴之上。
岳镇河不退不摇,周身隐泛淡金光泽······
“金刚不坏神功”!
江洗月颓然收手。
“你的内功,果然了得。”岳镇河微笑。
“你的修为,亦不遑多让。”江洗月苦笑,“今年又是平手?”
岳镇河默然。江洗月忽望向顾临渊,眼中闪过异色:“方才我那声断喝,这小子竟未震退,内功根基不弱。”适才那一声喝,松树为之折,顾临渊却恍若未闻。
岳镇河恍然:“既如此,不如由他以利器刺我二人,谁受不住,便算输。”寻常掌力可受,利刃刺割却大不相同。纵是岳镇河、江洗月,能抗寻常刀剑,却未必能挡一流高手执神兵一击。
顾临渊虽非一流高手,却承受了江洗月一喝而无恙,令二老心生好奇。
江洗月拔剑,虹光流转,递予顾临渊:“以此剑刺我要穴,需全力施为,否则无效。”岳镇河亦出铁剑,厉芒逼人:“为求公允,双剑齐刺。”
顾临渊手持双剑,怔立当场。
二老连声催促。
顾临渊犹豫片刻,忽地收剑,双掌拍出!
他终是不忍以剑刺人,决意先以掌力相试。
双掌方吐,顾临渊只觉一股澎湃巨力自丹田奔涌而出,掌风如狂飚怒啸,竟无法收控!
他未敢轻视二老,这一掌已运九成功力。
岳镇河、江洗月见掌风袭来,脸色骤变!
二人皆不能闪躲······谁退谁输。
掌劲及体,无声无息。
好深厚的内力。
岳镇河面色由黑转白,身形晃了晃,终未挪步。
江洗月硬受一掌,连退三步,每一步皆在地面踏出深坑。
岳镇河惨笑:“好······好掌力······”江洗月亦苦笑:“好······好内功······”语毕,二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,血箭射地,竟洞穿石土。
顾临渊惶然:“前辈······”
岳镇河咬牙:“不怪你······是我们托大······”江洗月抚胸:“你没用剑,已是留情······是我们走了眼······”二人相视一眼,江洗月拱手:“小友内力竟逾百年修为,却不知你年纪轻轻······”言未尽,化作一叹。
岳镇河接道:“你眉宇藏锋,神光内蕴,他日必非池中之物。罢了,”他挥袖,“我二人伤重,就此别过。”
江洗月亦道:“后会有期。”
二人面色愈白,身形一晃,已掠下山巅,瞬息无踪。
顾临渊独立绝顶,茫然若失。
他不知自己身负三颗“造化玄丹”及“草虫”调和之力,内力已逾两甲子,这一掌虽只九成功力,却已非血肉之躯可硬接。
纵是岳镇河、江洗月这等绝世高手,亦受重创。
暮色苍茫,丹霞群峰渐隐于暮霭。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。
顾临渊望向远山云海,忽觉天地之大,竟不知何去何从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
唐影疏醒来时,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,连面容亦非本来模样······
起初众人皆骇,随后方知皆被“药王”易容改扮······冰雪聪明的唐影疏成了憨实商贾,叶寻与欧阳素心亦被改为瘦小屠夫与三绺长髯郎中。
唯独不见岳镇南。
岳镇南在何处?
他亦中了“无形之毒”,却凭深厚功力,坠江前死死抓住铁索,借江水冲激清醒几分,竭力逼出舌底毒质。
待他攀回桥上,众人已杳然。
“药王”虽知少了一人,却以为岳镇南已葬身江底。
柳残影狡诈,然则当时为避“子母离魂镖”仓促入水,七月江水刺骨,亦不好受。
岳镇南悄然尾随这一行人。
妻儿友人俱在敌手,他怎能不跟?
他毒性未清,功力未复,只得隐忍。
只见“药王”与大日明王在康定暗会,随后由祖宗炎押送四人,破命神君左恒寂及康断云同行。这一队乔装之人,经泸定桥入川,竟往清水河一带而去。
携人质入川,意欲何为?
岳镇南不解,唯有暗中跟随,穿街过巷,翻山渡水。
他不知道,前方巷陌深处,命运正张开罗网,静候他的踏入。
而丹霞绝顶,顾临渊孑然望云,亦不知江湖风波恶,何处是归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