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鬼王噬心魔,佛光照空庐
鬼王阴公望见梁墨,身形微滞,竟不敢贸然逼近。
但他心中杀意翻腾······他平生最喜两事:吓人与杀人。
幼年时,仇家屠尽他满门。他睁大双眼,看着那些人如何凌虐他的家人:父亲被割了三天三夜,全身无一块完肉,呻吟不绝却求死不能;唯一的妹妹被辱五日,五感尽毁,只剩哀号。
仇人扬言要杀他,那些“人”的面目,比他听过的所有鬼怪更可怖。他当时立誓:死后定化厉鬼索命。
但他没死成。
燕横天救了他,带他入了君临阁。
起初他武功低微。直到十年前,叶独尊刻意栽培,授他绝学,他摇身一变,成了真正的“鬼”。
鬼中之王。
而后他一个个杀,把“人”变成“鬼”,方觉快意。
他嗜杀,更爱吓人。常以恐吓取人性命。
此刻,他浑身燥热,非杀人不可。
每次受辱,他便想起仇人凌虐妹妹那一幕······那曾被他偷窥沐浴的少女。
杀意如沸。
地上有两人:曲暮霜、曲抿描。
杀。
梁墨脸色骤变。
顾临渊霍然回首,见阴公正欲对两名重伤少女下杀手。
梁墨正要飞身相救,忽觉地动山摇!
一丈内的槐树拦腰折断,七尺外杉木连根拔起,河水冲天炸起十尺水柱,又如冰雹般轰然砸落!
随后他才看清······是顾临渊双掌击地。
掌力透过土层,传至五丈外阴公立足之处。
阴公怪叫一声,冲天飞起,再摔落时鼻青脸肿,双脚发软,鼻孔淌血。
他并非自己掠起,而是被顾临渊的掌力震飞。饶是他借力腾挪得快,仍受了不轻内伤。
梁墨此时方如落叶般轻轻落地,眼中亮起赞许:“好内力。”
顾临渊目光更亮:“因你来了。”
梁墨笑道:“好兄弟。”
这确是顾临渊有生以来最精妙、最磅礴、最随心所欲的一击。
与此同时,齐因明周身如坠炼狱火海。
祖宗炎笑了。
他有十成把握,将齐因明炼化于这“大日明火”之中。
便在此时,他忽觉双指如握寒冰。
继而全身如坠冰窟。
剑气!
齐因明知逃不过明火焚身之劫,立意玉石俱焚,将毕生剑气尽数逼出。
剑气蚀骨。
祖宗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齐因明须发焦卷,“大日明火”已侵入他五脏六腑。
他手中“漱玉神剑”,剑身竟现奇景:左半烧得透红如烙铁,右半凝霜覆冰如寒玉。
这两股极阴极阳之力,将这柄名剑化为阴阳分隔之界。
无人能插手。
这两股力量互不相容,既要吞噬对方,亦会吞没任何外来之力。
这是人间杀气与炼狱明火的抗衡。
便在此时,这两股力量忽然消失了。
如潮退,如风止,如龟游顺流。
一道比微风更自然、比春风更和煦的力量,轻轻按在剑身上。
如拈花瓣。
冰霜碎裂、融化于无形;赤红消退,剑身重归白玉温润。
那只手指缓缓收回。
留下一句低语:“阿弥陀佛。”
声调压低,似恐惊扰众生。
但祖宗炎与齐因明闻之如遭雷击,登登登各退三步,脸色惨白,竟跌坐于地。
那是个灰袍僧人。
身形矮小,神情略带倦意,眼神却蕴着对人间乃至非人世的专注悲悯。
他身旁立着另一位僧人,高逾七尺,白眉白须,白僧衣如雪,气概如统百万雄师的大将军。
但不知为何,任何人第一眼注意到的,总是那矮小的灰衣僧。
梁墨站得笔直。
连水中倒影,都映出他身姿如松。
他脸上惯常的淡笑不见了,化作无上敬意······那是一种近乎江湖少年仰望传奇人物的眼神。
梁墨一步步走去······未越河飞掠,而是经小桥,过断处,谨慎迈步。他左手握住顾临渊的手,顾临渊不由自主随他而行。
行至灰衣僧前三尺,梁墨止步,长揖到地,恭声道:“大师驾临。”
灰衣僧合十:“施主亦至。”
梁墨恭敬道:“我早大师三日出发,大师却与我同时抵达。”
灰衣僧温言:“先到如何?后到又如何?该到的,总会到;不该到的,便不会到。”他微微一笑:“施主不也到得恰是时候么?”
梁墨依旧恭敬,忽道:“他是我兄弟。”
灰衣僧望向顾临渊,含笑:“顾少侠么?老衲虽深居寺中,亦知人间出了位少年英杰。”
顾临渊心中惶惑,悄声问梁墨:“这位大师是······?”
梁墨正色道:“这位是当今少林北宗方丈。”
顾临渊悚然动容。池中月影尽散,唯见天上一轮明月清辉如洗,半弧月华衬在僧人身後,那灰衣僧背光而立,竟似法相庄严,巍巍如山。顾临渊几欲跪拜······不知是为这高僧,还是为这皎皎月华。
少林方丈妙谛大师。
妙谛微笑,侧身引见:“这位是名震天下的金刚大师。”
梁墨目光一亮:“可是戒律院主持?”
那威如金刚的白衣僧合十不语,气度沉凝。
梁墨对顾临渊道:“丹霞一别,我即上少林,拜谒方丈大师,将君临阁之事一一禀告。大师慈悲,允诺派人下山一探浣花······”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敬意,“不料竟是方丈亲至,更有金刚大师同行。”
妙谛合十道:“君临阁为祸武林,非止一日。老衲身为佛门中人,未能早降魔障,已心生愧疚。此番下山,原是夙愿。”他望了金刚一眼,“再者,君临阁势大难撼,特请金刚师弟同行,借重其伏魔神通。若有必要,老衲亦会传召少林弟子······”
他语声平静:“然若能免动干戈、不造杀孽,善哉,善哉。”
顾临渊无言。
他不说“谢”。
这份感激已如刀刻,深镌心骨。
妙谛、金刚,俱是天下名僧,举手投足可令武林侧目。他们放下少林寺万千事务,远赴川中,为的是什么?
······或许是为整个武林,不仅为浣花剑派。但顾临渊同样感激,甚至更为之动容。
梁墨又道:“我也曾往武当拜谒武当派掌门玄胤真人,惜未得见,闻说真人与几位武林名宿先行下山了。”
妙谛笑道:“梁大侠为寻老衲,费尽苦心。见面后,他一力称许你如何英勇、如何仗义,言道武林不可失此侠少,少林定要站出来,否则愧对少侠,亦枉为少林一脉。”妙谛目光温和,落在顾临渊身上。
“梁大侠是人间君子,江湖侠客,生平交友遍天下,却极少对人如此推许。”妙谛含笑颔首,“少侠,了不起。”
顾临渊望定妙谛。他仍看不清大师面容,只觉其背后光华浩大,月华如佛光笼罩。此时阴公、曲临山、祖宗炎早已悄然退走,唯柳残影尸沉溪底。雾散尽,浣花溪水幽幽,名副其实。
曲暮霜、曲抿描已被救醒。
齐因明惊魂稍定。
玄苦大师与杜月山,却已长逝。
顾临渊、大侠梁墨、齐因明、少林妙谛、金刚大师及曲家姊妹,一行七人,向剑庐深处行去。
古道。
西风。
瘦马。
······不止一匹,有四骑。
四人:一冷傲清秀的白衣青年,背缚长剑,剑身较常剑长出一倍,剑锋薄如海天一线,几不可见。
一浓眉深锁的中年人,神情淡雅如看破红尘,复归漠然。他亦佩剑,剑身以厚布层层紧裹,又以缎带重重系牢,仿佛此剑是极凶之器,恐其自行飞出击人。
另两人:一者仪容颓萎,一者羽衣高冠。
这四人已过安居坝,正朝成都方向而行。
成都、浣花、顾家、剑庐。
成都似有一股神秘力量,吸引着八方来人?
浣花子弟那股抗暴精神,是否犹存?
顾家人,是全数罹难,还是尚有生者?
剑庐······
剑庐在望。
天已拂晓。
剑庐建筑雅致,以深绿为基,朱红点缀,树荫深处,一角飞檐挑出晨光。
飞檐在朝阳下流金溢彩。
然则浣花顾家的声威,是否仍如昔日,在武林中振聋发聩?
顾临渊忽问曲家姊妹:“令尊究竟如何了?”
曲抿描抿唇道:“他确去了剑庐,也真的只剩四指······”
曲暮霜失声泣道:“······可惜他不能如齐世伯一般,以四指运剑。”
······顾临渊明白。
······一个以五指握剑四十年的老剑客,骤然失一指,任谁也难以适应。
······故曲剑池不能现身,亦不愿现身。
······一个剑客,若现身时连剑都握不稳,何用?
······但齐因明为何要代他出战?
齐因明走近,低声笑道:“你定在想,我齐某人为何要代他出头?”他笑笑,目中却有光:“因为他是我师弟。任何人发现凭四指亦能精进武功,都不会因缺一指而永弃江湖。”
齐因明语气坚定:“我要他振作。而且······”他举起自己仅存四指的手,
“我曾被人斩去六指,但从未绝望。”他笑得如此别人多生十指般骄傲。
“故我更不能让他颓丧。”
······所以他代曲剑池出战,先以四指扬威,为师弟立一榜样。
负伤者当忘却所失,珍惜所有,重拾自信。
顾临渊望着谈笑自若的齐因明,觉得这缺指之人,反比手足俱全者更可敬、更可贵、更值得骄傲。
前方金刚大师忽止步,妙谛温声道:“剑庐到了。”
顾临渊颔首:“到了。”
剑庐依旧。
听涛阁前,曾是“铁面铁衣”朱刑与血月刃尊裴孤影决战之地。
······原是顾临渊与母亲孙栖鸾力战三公子,亦是“晦明分光剑”张从心搏杀沙氏兄弟之处。
······是辛无影暗袭顾寄傲未成,反被顾守拙追击之所。
还有······顾临渊一剑挑开那黑衣女子的面纱,乌发如云,清颜似雪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是唐影疏。
······影疏,影疏,你可安好?
一草一木,一花一石,皆在。
却了无生气。
物是人非,人踪何在?
顾临渊默然,以袖拂拭桌上椅上尘埃。
桌上有只花瓶,绘福禄寿纹,工艺粗朴。他记得这是十年前,一位佃农在年节时,徒步二十里送来的。
那庄稼汉感激顾家替他保住田产······恶霸海霸天,虽非君临阁所属,却是朱龙王麾下,无人敢惹。父亲却令他们四人,挑了那恶势力!
顾惊鸿、顾擎天、顾徽音,与他。
那次踏着彩霞归来,心中豪情万千。
此后每年,老农皆送礼来······顾寄傲从不推拒。他懂这淳朴心意:拒之便是轻贱。
这粗瓷花瓶,虽不值钱,却是老农所能献出的最珍贵之物。
顾寄傲曾说:“此事是你们做下的。这花瓶归你们。”
顾惊鸿不要,他志在武林霸业,无暇收藏;顾擎天不要,他不喜这些;顾徽音不要,那时海南剑派沈舟刚赠她一柄古玉短剑。顾临渊要。他要留个纪念。
他将花瓶置于此处,每年爆竹声里,都会忆起此事。岁月怅惘,如落梅散地。他鲜衣怒马,江湖闯荡,但每岁冬深,必折一枝梅,插在这旧瓶中,回家过年。
而今瓶中无梅。
只有纸花。纸是特制的锦云笺,是母亲孙栖鸾亲手所制。每逢年节,他与母亲一面听窗外贺岁喧闹,一面扎造这些五彩纸花。
顾临渊望着纸花,想起慈慧的母亲······或许他眼眶湿热,非为这熟悉旧物,而是为逝去的年少光阴、从前岁月······
妙谛大师看着他,目光了然。
齐因明等人已在剑庐上下搜寻一遍,一无所获,忍不住问:“岳太夫人原居何处?”他关心“山河玺”······那上面有他的血誓。
他决不愿失信。
江湖人往往视信义重于性命。
这是江湖人的痴,也是江湖人的傲。
痴或傲,端看观者之心。
······该醒了。
闻此一问,顾临渊蓦然清醒。
这些高手名家,皆为顾家之事而来。剑庐他最熟悉,需他引领······
却听妙谛大师道:“在那一处。”
他遥指一处阁楼······正是蛰龙居!
顾临渊愕然:“大师······您如何知晓?”
妙谛淡然道:“此地原卧虎藏龙,各处皆藏秀隐险······惟此处最安泰,且隐蕴天势。顾大侠身为一派宗主,定会将太夫人安置于此,方保无虞。不知然否?”
顾临渊心悦诚服:“正是······”心中惭愧,在剑庐生活二十余载,竟不知听涛阁暗合阵法玄机,不禁汗透衣衫,亦顿悟当年顾守拙何以能轻易截住辛无影去路。
妙谛颔首:“顾家有如此气象,无怪出得少侠这等人物······也无怪招致君临阁忌惮,唉。”
宝剑耀目,持剑者易夭;明珠夺辉,藏珠人难守。
树大招风,高处生寒,自古皆然。
梁墨接道:“君临阁已收买铁衣剑派,见浣花剑派声势日隆,又将与海南剑派联姻,自然欲先除之。”
海南剑派少掌门沈孤帆,因倾慕顾徽音,早有入赘之意;其弟沈舟,更是顾临渊结义兄弟,可惜死于君临阁“三劫剑煞”孔绝苍之手。沈舟自然恨极君临阁。
妙谛微笑道:“只不知朱龙王麾下,为何也要卷入此局?”
话音方落,四面高墙之上,忽现十二只掌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