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溪畔死生劫，刀光破重围
雾锁寒溪，月隐层云。浣花溪水血色未褪，火光映照着顾临渊赤红的双眼。
剑王曲临山缓缓拭去剑上玄苦大师的血迹，嘴角噙着一丝冷诮：“少林‘仙人指’，不过如此。”
鬼王阴公喉间发出夜枭般的低笑：“下一个是谁？四指废人，还是顾家小子？”
大日明王祖宗炎光头锃亮，周身隐现焰纹：“一齐上吧，省得麻烦。”
顾临渊双拳紧握，指节发白。他身后，杜月山横剑而立，曲剑池仅存的四指紧扣剑柄，曲家姊妹面色苍白却倔强不退。
药王柳残影自土中缓缓升起，灰袍沾血，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药瓶，阴声道：“我这儿有‘春风拂槛’、‘秋霜凝瓦’、‘夏雷惊蛰’、‘冬雪封喉’······你们想尝哪一味？”
杜月山怒喝道：“君临阁只会以多欺寡、暗施毒手，算什么武林宗师？！”
柳残影轻笑：“当年十六大派联手围剿燕横天时，怎不计较以多欺寡？”他顿了顿，笑容渐冷：“敌我生死相搏，胜者为王，哪来这许多江湖规矩。”
祖宗炎抚着光头笑道：“若论人多，你们六人，我们四人，究竟谁多谁少？”
阴公接口：“所以今日你们葬身于此，也是天意。”
杜月山掌心渗出冷汗······眼前局面，确已九死一生。
柳残影忽然迈前一步，幽幽道：“你们既不过来，我便过去了。”
此话看似说与顾临渊等人，实则是向另外三王发出的暗号：他先出手，三王护法，一举歼敌。
曲临山、祖宗炎、阴公心领神会。
五人之中，除顾临渊内功深不可测、杜月山剑法精绝外，曲剑池手已残，曲家姊妹经验尚浅。只要四人合击，先诛顾临渊，余者不足为虑。
他们算错了一点。
还有一人未尽全力······顾临渊。
就在柳残影身形微动的刹那，顾临渊双掌齐出！
一掌袭向曲临山，一掌直扑祖宗炎。
曲临山挥剑疾斩，剑锋与掌风相撞，竟被震得倒飞三丈，堪堪落于对岸。
祖宗炎周身火焰骤然一暗，气息窒涩，“呼”地斜掠八尺，面露惊骇。
二人万万想不到，这看似文弱的青年，掌力竟雄浑至此！
顾临渊一举逼退剑、火二王，阴公独战杜月山便占不到便宜。
便在此刻，柳残影如鬼魅般掠至，袖中青光一闪······三枚淬毒银针直射顾临渊面门！
忽听一道剑风破空而至！
快得不可思议，且是从柳残影身后袭来！
柳残影心中一凛，凌空拔起，那剑锋竟如影随形，冲天追至！
半空中他猛一翻身，赫然看见出剑之人······竟是曲剑池！
曲剑池的剑已逼至他咽喉三寸，剑身奇阔，寒光凛冽。柳残影百战之身，应变极速，猛吸真气，缩身后撤！
只要退至对岸，他相信曲临山等人必能解围。
但他忽然觉得胸前“噗噗”两声轻响。
两截带血的剑尖，自他胸前透出。
他身形在半空中一顿，低头看去，才意识到背心已被刺穿。
便在此时，曲剑池的剑尖也到了。
“嗤”地一声，剑锋贯喉而出。
二人同时收剑。柳残影双目圆睁，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，直挺挺坠入浣花溪中。
溪水又多一具浮尸。
只是这具尸首的魂魄，恐怕不受已逝浣花子弟的欢迎。
曲剑池飘然落回对岸，袖剑归鞘。
而此岸出剑之人，也飞身后撤，赫然是曲暮霜与曲抿描！
姊妹二人执剑而立，剑尖染血，面色虽白，目光却坚。
三人隔岸相望，剑意凛然如霜。
曲临山、阴公、祖宗炎同时住手。
他们望着溪中药王的尸身，眼中闪过失望、愤怒，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。四人同列“八大天王”，共谋霸业多年，如今折损一人，心中滋味复杂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良久，曲临山缓缓抬头，目光如剑，刺向对岸的曲剑池。二人视线相遇，恍若剑锋相击，溅起无形星火。
“好剑。”曲临山道。
“剑好。”曲剑池答。
“漱玉神剑？”
“正是。”
曲临山目光一凝：“你不是曲剑池。”
曲剑池笑了：“我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谁？”
“曲剑池不在此地。”
曲临山目光如电，扫视一周，忽然恍然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哦？”
“昔日与‘晦明分光剑’张从心、‘掌上名剑’顾守拙并称‘神州三剑’的，还有一人。”曲临山一字一顿，“你就是‘四指快剑’齐因明！”
那人拊掌而笑：“剑王好眼力。”
“可惜，”他轻叹一声，“我已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齐公子了。”
曲临山目光闪动：“齐因明当年与海南剑派老掌门沈沧溟决战柳州，那一战被誉为天下快剑经典，可惜在下未能亲睹。”
“不是快剑，”齐因明纠正，“只是剑。”
曲临山笑了：“是剑。齐公子当年名满天下，可惜在下出道稍晚，未及讨教。今日······”他话音一转，“总算有机会领教了。”
齐因明淡淡道：“你等这一刻，很久了吧？”
“正是。”曲临山忽又问，“只是曲剑池的漱玉神剑，怎会在你手中？他的‘化鱼剑法’亦是江南一绝，难道已失传？”
曲临描忽然大声道：“你要见识化鱼剑法，我们姊妹都会！何须我爹出手！”
一向羞怯的曲暮霜也涨红了脸，握紧短剑：“我们一样可以教训你！”
顾临渊此时方恍然······难怪方才“曲剑池”倒下时，曲家姊妹并无惊慌。
曲临山接下来的话，更印证了他的猜想。
“若药王知你是‘毒不倒’齐因明的，也不会贸然施毒了。”······三十年前，齐因明便以“百毒不侵”闻名江湖，用毒之术，犹在柳残影之上。
曲家姊妹双双飞起。
曲暮霜执金色短剑，曲抿描持紫色长剑，一长一短，剑光旋舞，宛若双凤齐飞。
这一招，正是“化鱼剑法”中的精妙合击······“凤双飞”！
双剑合璧，声势竟不逊于“七大名剑”任何一人。
但一道剑光骤起！
那剑光如霹雳裂空，一分为二，分袭二人剑势。
恰似斩断凤凰双翼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道剑光越河飞来······齐因明驭剑来救！
但他面前忽起一团青焰。
死火！
齐因明剑术再高，也穿不透这焚尽生机的火焰，只得翻身疾退。
便听两声闷哼，曲暮霜、曲抿描肩头溅血，踉跄后退。
她们未死，只因杜月山已截住曲临山，战在一处！
剑气纵横，寒光四射。
曲临山身为叶独尊爱将，名列“广西三山”，武功犹在杜月山之上。他曾杀顾君山、伤梁墨、囚杜月山，二人仇深似海。
杜月山的“双分剑法”展开，剑光迷蒙如雾，忽然一清，化作夺命一剑！
待敌手看清这一剑时，剑尖通常已刺穿咽喉。
但今日这一剑，只刺穿了······
曲临山的衣袖。
曲临山忽抬左手，以袖遮剑。就在杜月山剑尖刺穿袖布的刹那，他右手忽然多出五柄短剑！
“叮叮叮”三声轻响，三剑已刺入杜月山腹中。
还有两剑未及刺出，但杜月山已如抽去脊骨的蛇，软软倒下。
曲临山扬袖甩飞长剑，抹去脸上血迹，凝视袖上剑孔良久，方吐出一句：“杀你······真不容易。”
此时，祖宗炎正缠住齐因明，齐因明过不了死火这一关。
阴公则与顾临渊游斗。顾临渊内力雄浑，远在阴公之上，但身法、武技却显稚嫩。阴公如鬼影飘忽，不断卸化解力，欲耗尽顾临渊真气。
他原以为这少年血气方刚，久战必竭，便可轻易击杀。
可越斗越惊······顾临渊的内力竟似源源不绝，愈战愈盛！
幸亏他身法诡谲，出手阴毒，顾临渊一时仍难取胜。
阴公心中焦躁，忽发出一声尖锐诡异的哨响。
远处立刻传来更加毛骨悚然的回应哨声。
齐因明脸色大变······君临阁竟还有伏兵！
他原计划诈死突袭，先诛药王，再合击鬼、火二王。却不料剑王现身，玄苦大师惨死，杜月山战殁。如今援兵又至，真是绝境无生。
祖宗炎狞笑一声，忽然挺着光头撞来！
齐因明一剑疾刺······他不信这光头能快过他的剑，更不信他的剑刺不穿这头颅！
剑尖距祖宗炎眉心仅差毫厘，祖宗炎忽然抬头一笑。
双指闪电般一夹！
竟生生夹住了剑尖！
齐因明运力抽剑，却觉一股炽烈热流自剑身传来，瞬间流遍全身。
他想撤剑，全身却被一股吸力牢牢锁住。
剑身微微发红，祖宗炎眉心赤光隐现，双目似要喷出火来。
“热锅上的蚂蚁”······齐因明此刻方知这比喻何等贴切。
顾临渊那边亦险象环生。
他一身内力当世罕有，但武技却未臻上乘。他劈手夺过曲抿描的紫剑，施展“双分剑法”与“浣花剑法”，内力灌注之下，剑光如紫气东来，花雨漫天，阴公竟一时无法逼视。
但顾临渊忽然瞥见杜月山倒下。
他心头一紧，剑势更疾，隐带风雷之声。
“双分剑法”本重精微，“浣花剑法”原主轻灵，此刻经他雄浑内力催发，竟生奇变······剑光空濛处暗藏杀机，灵巧中蕴藏碎金断玉之威！
阴公越斗越惊，只得连连后退。
顾临渊连刺三十七剑，眼前人影忽然一空。
急忙收剑，却见曲暮霜已软倒在地。
阴公鬼影般掠至曲抿描身侧。
顾临渊提剑疾冲，却已迟了半步······曲抿描肩头中掌，踉跄倒下。
便在此时，齐因明已面色赤红，五脏如焚，而祖宗炎双指仍牢牢锁住他的剑。
曲临山大笑一声，仗剑向顾临渊劈来！
他与顾临渊数次相遇，每一次这青年武功都有精进。每一次他都欲杀之而后快，却总未能如愿。
这使他的杀意，一次比一次炽烈。
今日这一剑，他要将顾临渊如玄苦大师一般，劈成两半！
剑光如雪，破空而至。
顾临渊举剑相迎，却知内力虽厚，剑法终究不及。
生死一瞬，溪对岸忽然飞来一点淡淡的光芒。
那光似从水中跃出······水中原本映着两个月亮，此刻只剩一个。
光点飞至曲临山面前，骤然暴涨！
十倍、二十倍、三十倍······
曲临山无法躲闪，但他做出了最果断的选择。
以左臂格挡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左臂齐肘而断。
血光迸溅，那光芒微微一滞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，曲临山右手剑已回斩，“铛”地一声巨响，星火四溅！
他这才看清，那是一柄刀。
一柄平凡的刀。
刀光一敛，现出人影。
刀在腰间，长五尺七寸，朴实无华。
人亦平凡······黑布鞋、白布袜、青布衫，面容温煦如春风。
他微笑淡似月光，他的刀也淡如雾色。
但剑王曲临山的左臂，正是断在这柄平凡的刀下。
曲临山想也不想，一脚踢出！
断臂携血飞向那青衫人，他本人则借力疾退，快如惊鸿。
青衫人轻轻拂袖，挡开断臂血污，淡淡道：“昔日你暗算于我，今日我还你一刀，两清了。”他望向曲临山远去的背影，“你既断一臂，我担保无人追杀。”
顾临渊望着那青衫人，热泪几乎夺眶。
“前辈······您来了。”
他话音哽咽，眼中只剩那人身影，浑然不觉阴公掌风已至身后。
“砰”地一声，顾临渊被打飞丈外。
青衫人凌空一抄，将他稳稳接住。
顾临渊唇边溢血，却站得如山岳般稳。
青衫人喉咙微动，温声道：“不是前辈。”
他笑了笑：“你忘了？我们是兄弟。”
顾临渊胸口热血翻涌，哑声道：“是兄弟。”
“大侠梁墨，是我的兄弟。”
来人正是梁墨。
大侠梁墨。
和他那柄斩断剑王一臂的平凡刀。
溪畔火光渐黯，寒雾复起。对岸，祖宗炎与阴公对视一眼，身形缓缓没入夜色之中。
梁墨扶住顾临渊，望向满地狼藉、血染寒溪，轻叹一声：“这一局，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