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六阎展厚礼,禅心拒重利
十二只手掌,无声无息地穿透墙壁,伸了进来。
墙未崩塌,只留下十二个掌形孔洞,边缘光滑如琢。击破石墙本不足奇,但能如此精准、无声地破壁留形,天下能做到者,寥寥无几。
妙谛大师合十道:“‘龙王的六阎王’,内力修为已臻化境,掌功称绝,了不起。”
话音未落,墙壁轰然倒塌,走进六人。
六个侏儒。
身材矮小,头颅硕大,手臂奇长,手掌厚重。
顾临渊心中暗叹······他明白这六人为何未入先显威。身量矮小者,往往需壮声势;正如容貌丑陋者,偏爱妆扮。这本是人性中极难堪、却又极自然之事。
这六人皆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······或许他们不止在看最骄傲的兵器,也在看此战胜负生死,是否早已刻在掌纹之中。
“你就是少林妙谛?”为首黑衣侏儒开口。
妙谛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”
黑衣侏儒道:“我叫苗判。”他转向一锦衣侏儒,“他叫苏刑。”又指一玄衣人,“他是敖狱。”再指灰衣者,“他叫巫摄。”复指白衣人,“这是龚殛。”最后指向身侧红衣侏儒,“他叫余簿。”
妙谛缓缓道:“贫僧知晓。江湖上,诸位便是‘六阎王’。”
苗判道:“是。我等可为一目的而杀人。”
苏刑接道:“朱龙王令我杀,我等便杀。”
敖狱沉声:“我六人本是荒野孤儿,若非朱龙王收容,早已尸骨无存······”
妙谛颔首:“贫僧明白。诸位告知姓氏各异,是想证明:你六人能有今日,能聚在一处,全赖龙王栽培,故愿为他而死。”
巫摄冷冷道:“愿为他杀人。”
妙谛微笑:“贫僧知晓了。”
梁墨适时接话:“既然已知,诸位可直言了。”
龚殛奇道:“直言什么?”
妙谛含笑,梁墨道:“诸位说这些,无非是有所求;若所求不得,便决一死战,故先劝我等莫要拒绝。”
余簿抚掌叹道:“两位果是明白人。”忽又压低声音:“若诸位应允,朱龙王亦有薄礼相赠。”
话音方落,苏刑与苗判骤然倒飞而出!
身法之妙,竟比前掠时更无破绽。
二人倒掠入残墙后,片刻又掠回。
余簿笑道:“此乃三件礼中其二,请大师与梁大侠先行过目。”
他一挥手,苏刑背后黑布包袱掼落在地。解开锦缎,褪去麻布,现出一颗光头!
是个和尚。
苏刑继续剥开布帛,露出和尚双肩······竟披着金红袈裟,双目圆睁,穴道被封,动弹不得,作声不能。纵是凶悍如血影者,亦不敢与妙谛目光相接。
这和尚竟是血禅僧!
血禅僧,竟成了“礼物”?!
苏刑道:“血影出身少林,后叛出山门,奸淫掳杀,无所不为。贵派早有擒拿之心,奈何他已投君临阁,若强行追捕,恐使少林卷入江湖风波······朱龙王有鉴于此,特遣我六人擒此叛逆,交由方丈发落。”
妙谛合十长诵:“善哉,善哉。”
苗判手中提一大布包,解开布结,现出一方古拙木匣,上刻梵文。妙谛目光微动,苗判笑道:“此经原为达摩东渡时留于少林,后历三百年劫火,流落俗世。据悉少林寻此经二百四十六载未果······朱龙王特令在下奉还,物归原主。”
佛门虽讲无嗔无欲,但此经乃佛学至宝、武学秘典。饶是妙谛这等高僧,亦不禁心动,长吸一气,缓缓道:“尚有第三物,不知······”
余簿含笑接道:“少林至刚至猛的内家拳路,与武当至阴至柔的内家心法,自古难以相融。朱龙王浸淫两派武学数十载,已研得合并之法······正不知该与武当玄胤真人研讨,还是只向大师求教。如今······”
余簿笑笑,不再言语。
梁墨暗吸一口凉气······好厉害的算计!纵使妙谛无贪无欲,但少林、武当并立武林,若有一派先得融合两门之法,声势必将大涨,另一派再难企及。如此诱惑,谁能淡然处之?
妙谛沉默良久,终问:“龙王要老衲做何事?”
余簿道:“无事。”
苗判立即接道:“只请大师及诸位朋友,莫管一事。”
妙谛缓缓问:“不管哪一事?”
余簿道:“不管一臂一腿之事。”
妙谛继续问:“何人的臂与腿?”
余簿未答,龚殛突然高声喝道:“顾临渊的!”
顾临渊心头一震。
妙谛不再问。
梁墨却忍不住问:“为何要他一条臂膀?”
“因他在秭归,带人杀了‘长江三无常’。”
梁墨又问:“但他在丹霞岭上,曾救‘五罗刹’,且柔水神君雍听潮已允诺为他脱罪。”
“确有此事。”余簿似在六人中最擅言辞,机敏过人,“故‘长江三无常’之事不再追究。但他又杀了‘长江四金刚’中的金北望。”
顾临渊并非畏死,但必须辩白:“非我所杀!”
敖狱即问:“那是谁人所杀?!”
顾临渊疾道:“君临阁‘幽冥十九煞’中,‘破命神君’左恒寂的弟子:陆深冥、裴惊霆所杀。”
敖狱无言,余簿却道:“原来如此。我知你不屑说谎。但金北望虽非你手刃,却因你而死。”
此言不虚。陆、裴暗杀金北望,确为嫁祸顾临渊。顾临渊默然。
余簿冷笑:“何况,龙王令已下。”
······朱龙王既已下令,便无可挽回。
······他要人生,人便生;要人死,人便死。
······一个可掌他人生死之人。
龙王令下,再多言辞亦无意义······余簿正是此意。
“况且,”余簿道,“念在柔水神君求情,朱龙王只要顾临渊一臂一腿而已。”
他笑了笑,续道:“随便哪条都行。”
余簿说这话时,神情犹如将珍品以贱价抛售。
若他是商人,这已是极大折扣······不容你不买。
只要妙谛袖手,旁人便无能为力。
六人深信自身武功······更信朱龙王这三件“厚礼”。
“三无常、四金刚、五罗刹、六阎王、日月双尊”,朱龙王麾下,除碎岳神罡厉断岳厉长老和掠影无常楚惊尘楚长老及柔水神君、焚天君二神君外,便以这“六阎王”为最强。
他们对自己的武功,一向自信,亦自负。
天生残缺者,往往更苦练专精······而非炫耀外表。
“六阎王”武功之所以高,正因专一。
······他们深知,欲出人头地,唯有苦练,日夜不辍。
梁墨轻咳一声。他知妙谛纵不应允,亦不便多言。
此刻该由他说话,该由他挺身而出。
他是顾临渊的兄弟,无论如何,不能坐视。
先前不言,是因敬重妙谛;此刻敢言,是为义气。
梁墨道:“带我去见雍学士,我与他分说。”
余簿摇头而笑:“无用。与谁说都无用。”
······因朱龙王令已下。
梁墨轻咳:“那么,梁某不允。”
余簿看向妙谛,含笑:“无人要你答应。”
······只要妙谛不插手,“六阎王”便无所惧。
曲暮霜忽然大声道:“我们不答应!”
曲抿描声更高:“打死也不答应!”
余簿面无波澜,轻叹:“那诸位只好赴死了。”
“六阎王”决意再显手段。
他们觉得以掌破墙之威,尚不足惧。
先杀两人立威,或可令梁墨知难而退。
梁墨在江湖颇有侠名······能不招惹,尽量不惹。
······这是朱龙王麾下的行事原则。
一旦招惹,赶尽杀绝:这是另一原则。
原则常有两面:一面看似留情,另一面却杀人无形!
他们便要以杀人之面,先取曲家姊妹性命。
可惜他们一动,梁墨即动。
他挡在曲家姊妹身前。
“六阎王”脸色齐变。原本只余簿一人出手,但梁墨拦路,他们不得不同上。大侠梁墨,誉满江湖,“六阎王”不敢轻敌。
梁墨忽觉满天掌影,虚实难辨。
厅堂之中,桌椅杯盘,皆化掌形。
梁墨疾退,退至盆栽旁,盆栽忽变掌影,自后袭来。
他腾身而起,落向横匾,匾额亦化掌影!梁墨急沉,掠向兵器架。
可架上每件兵器,俱成手掌,扑面按来。
梁墨方知“六阎王”武功,远胜昔日丹霞所遇“五罗刹”。
这厅堂万物,皆成掌势,寸步难移,退无可退。
······且不能退,他要护住曲家姊妹。
六人出手,便是杀招。
······既出手,绝不留情。
梁墨长叹一声,一道淡如月华的刀光掠出。
不眩目,平凡的刀。
刀光一闪而没。
刀已归鞘。
刀是否平凡?人呢?
······人是否平凡?
梁墨不愿出刀,因他每出刀,必伤人。
······梁墨很不愿伤人。
可他一出刀,不止伤人,甚或杀人。
此次他不得不出······第一回合,便被逼出刀。
更可怕的是,此番出刀,竟仍未必能敌。
掌影尽散。
那股肃杀之气,骤然收敛,凝于六人眼中、掌内。
六人目光除杀气外,更添震骇。
因他们掌心皆多了一道痕。
刀痕。
血珠微渗,浸入掌纹。他们惊愕,杀意却更浓。
······如此敌手,绝不可留,放虎归山!
故他们目中杀气愈盛。
梁墨神色依旧淡然,只轻咳一声。
顾临渊立见他青衣衫上,湿了一小块,青色渗为暗褐······那是血浸青衣之色。难道梁墨已受了内伤,咳了血?
梁墨笑了。
他自知非六人合击之敌。
可纵非敌手······亦要战至最后一息。
人在江湖,有些事百折不回、万死不辞。
人能直面生死而不惧,世上有几人?
······确有几人!
至少顾临渊与齐因明是。
二人已一左一右,立于梁墨身侧。
六阎王瞳孔收缩,第二度出手在即。
掌影漫天之际,忽见一只拈花般的手指,在他们掌心轻轻一点。
十二指、十二点、十二掌俱软垂而下。
妙谛大师含笑而立,似从未动过。
六阎王惊愕万分,垂着发麻之手,望向妙谛,目光比血影更惶。
“拈花指。”
有人失声。
六人尽皆色变。
少林七十二绝技中,“拈花指”是极特殊的一门。
学此技者极少,非大智即大慧······因学成者万中无一,且修“拈花指”者,不得兼修其他七十一技,否则易走火入魔。
当年少林绝顶聪慧、深受长辈器重的少年妙谛,却独选“拈花指”。
那时形神大师尚在。形神问:“为何选此技?”妙谛答:“因它要我学。”
形神后赞此少年僧资质通天地。
······人若专攻一艺,首须断后路、置死地,方有望大成。
······若又想写诗,又想习武,既爱音律,又好绘画,终难有所成。
妙谛专心精研“拈花指”,果得空前成就。
······少林绝学,任一技皆可造就一代高手。贪多者无成。妙谛的“拈花指”,虽只一技,却已通天地、存一心,形神俱妙。纵是兼修五六项绝技的藏经楼高僧木叶大师等人,亦远非其敌。
余簿恢复最快。虽双臂仍垂,却笑道:“龙王曾言,若遇妙谛大师、玄胤真人,不可力敌。此言不虚。”余簿含笑:“大师指力通神。”
妙谛笑道:“承让。”便不再多言。
余簿续道:“然在下仍有一事请教。”
妙谛道:“请讲。”
余簿问:“大师乃方外高僧,为何要管俗世纷争?晚辈不解。”
妙谛笑道:“若有人要你断一臂,你肯否?他亦不肯,老衲何以肯?”
余簿道:“但那臂非大师的,是他的,与大师无关。”
妙谛道:“阿弥陀佛,何以无关?天下苍生,皆本我佛善念,俱当珍惜。”
余簿道:“故断他一臂,如断大师之臂?”
妙谛笑道:“宁可施主断老衲之臂。”
余簿叹:“那龙王厚礼,大师皆不要了?”妙谛笑道:“既断老衲臂,要之何用?”
余簿道:“血影乃少林叛徒,大师不要处置了?”
妙谛合十:“此人天理难容,毋须以他人臂膀换取。”
余簿又道:“梵经原属少林,大师不要了?”
妙谛道:“叶落归根,尘归本处,属少林者,终返少林。”
余簿嘿笑:“那么内外家拳融合之秘,大师拱手让于武当了······”
妙谛笑道:“龙王研得融合之法,实属可贺。然我佛门中人,能寂照天地,觉知一心,超脱生死,无相无明,方是正法。”
余簿语塞。苗判叱道:“老和尚!三件大礼,换不得顾临渊一腿么?!”
妙谛含笑:“死物岂能换生灵?以活生生之人,换此罪孽之物,不值啊。”
六阎王无言。余簿忽道:“龙王临行前交代:若大师执意不允,称不愿以生灵换死物,则可再看一物······”
妙谛白眉微扬:“哦?”
余簿干笑:“大师既如此坚持,在下只得从命了。”
说着一拍手。
敖狱与龚殛再度倒飞而出。
再掠入时,手中提着一人。
又是个和尚。
此番妙谛脸色亦变。
那巨僧金刚大师,眉须皆竖,满面涨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