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血染长坂
旭阳如火……这是一个风云骤变的日子。
三月十二。
麦城。当阳。长坂坡。
如火如荼的斗志,充溢了这座千年古城。
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,想挪动半步都身不由己——在人潮汹涌、人贴人的洪流中,个人的意愿早已被集体的躁动所吞没。
三十六面大旗迎风怒展。
三十六个有名有号的帮派,将旗号自擂台两侧一字排开。大风吹卷,旗浪如涛,说不尽的雄壮气势!
……我这面旗,必要插上擂台之巅!
怀揣如此轰轰烈烈的野心,人人都欲在擂台上大展身手,独霸天下……
当人人都这般唯我独尊时,腥风血雨便在所难免——杀!
除这三十六面大旗,尚有各路英雄好汉、黑白两道、奇人隐士,乃至旁门杂教、无名之辈,亦各在擂台旁的“雌雄榜”上刻下标记,欲图一举成名天下知。
其实这几日各路人马陆续拥至麦城、当阳,暗中的厮杀早在半月前已然开始,每日伤亡最低亦逾百人,其中自然包括无数暗杀。
……而今能堂堂正正踏上擂台的,已是了不起的真正高手。
不过擂台比试本身,倒并不那般血腥。
因擂台一旦摆开,淘汰之效立现。战过六场后,台下便少有人敢再上台挑战。
……亲眼目睹武功高于自己之人纷纷败落,又何必上台自取其辱?
有自知之明者终究是多数。许多人偷偷抹去榜上留名,或悄然拔掉旌旗,隐身于台下暗自兴叹:可惜此番只能上“雌雄榜”,而无缘登“天阙”。
唯有“浣花结盟”擂台大比的前三名,方有资格名列“天阙”——真如登天之难,故称“天阙”。
却无人敢言不公。因胜者俱是真才实学,真刀真枪拼出来的。规则明言“敌忾同仇,联合异己,共抗金兵,共歼强敌”,故比武讲究“点到为止”。
此刻已战过一十二场,十二人落败,却仅误杀一人,伤三人,反不似私下搏命那般惨烈。
……谁都想在未成盟主之前,显得气度恢弘些,多得几分拥戴,博个仁侠美名,何必当众杀人,徒惹非议?
更何况主持擂台的“虎髯公”无人敢惹——若杀戮过甚,评判一句“人品卑劣,不配竞逐”,不仅颜面扫地,更得不偿失。
此番评判,乃是武当镇山第一高手清虚真人,与少林南宗长老天目禅师。
少林、武当虽已式微,然两派声威犹存。此次“浣花结盟”欲求英才统领武林,亦是两派深意所寄……此乃少林、武当捐弃门户之见、胸怀江湖的泱泱气度。
主持这场盛会的是半官方的诸葛先生。他本是当今“天下三大神捕”之一(即前文中的“铁脸铁手铁衫铁罗网”朱刑等三人)。
武林人才本如过江之鲫,然连番厮杀折损,早已青黄不接。若不再“江山代有才人出”,如何抵挡君临阁、朱龙王步步紧逼?诸葛先生身为官府代表,年方三十余,正是精壮有为之时,有他坐镇,一切皆显公平,群雄在长坂坡比斗,也多了几分心安。
此刻日正当空,已战过一十八场。
连胜五场、俨然盟主在望的,竟是一名女子——
碧蟒刀,练青霜。
台下群豪与观众心中却暗自嘀咕:这练青霜名声可不怎样,若让她当上“浣花结盟”的武林盟主,与这等妖女称兄道弟,成何体统?
部分有识之士却面含微笑,胸有成竹……练青霜武功虽刁钻狠辣,然“一山还有一山高”。待那更高的“山”现身,自会将她压下去。
果然,练青霜的弯刀再无法在擂台上绽出蓝汪汪的慑人寒芒了。
这是第二十场交锋。
练青霜一路威风凛凛,其门徒呐喊助威之声不绝……直至这柄苗疆弯月刀被震飞脱手。
上台者,乃一名手持戒尺的头陀。
少林子弟。
清虚真人眼睛一亮,面色却沉了下来。
他明白了天目禅师苦心经营这场擂台的用意。这位曾生擒(虽最终被其逃脱)君临阁柳五总管而名动一时的佛门高僧,如此筹谋,乃是为了让和尚大师(南少林)的传人——托钵头陀——夺得魁首,重执武林牛耳。
清虚真人因震怒而微微颤抖,但他面容刚毅,始终挂着一丝倦淡却莫测高深的浅浅笑意……
托钵头陀又连胜三场,加之少林正宗之声威,看来确已无人敢攫其锋。
……
四方乌云渐聚,缓缓掩向烈日……天色转黯,如困兽之斗。
本是林内困兽,待人击杀。而今,林内林外,皆成困兽。
人兽相困而斗,唯三结局:兽存人亡,人存兽亡,或人兽俱伤。
自古嗜血搏杀、狙击缠斗,其结果从未改变,至多不过人驯野兽为家畜——本质上,兽仍“亡”了……至少,失了本性。
这场交锋极短。
伤亡却极大。
是顾临渊涉足江湖以来,死伤最惨重的一役,令他永生难忘。
“放火。”
二字如张满的弩机即将触发——南宫汉向南宫庄低声嘱咐。
……放火烧林,逼他们出来。
南宫庄悄然退后,举起火把,右手紧握雁翎刀,静静掩至林后,准备纵火。
这杉林不过两三亩,但枝叶茂密,诸侠若想冲出,必遭南宫世家截击;而南宫世家的人也难以窥清林内动静。他们本欲在此以暗器伏袭顾临渊等人,却因孟守拙、孔一诺的“刀剑凶卦”而提前暴露;沉不住气之下,施放暗器强攻。
随后一拥而出,反被对方占住杉林,形成“敌暗我明”之局。
南宫世家本可分兵镇守、出击,奈何“鸿门大阵”非七人不能运转。如今南宫庄潜行纵火,南宫汉等人须全力吸引敌方注意。
“林内朋友听着,你我化干戈为玉帛如何?”
此时南宫庄已潜至林后。
只听梁墨的声音自林中传出:“我等本无意与南宫世家为敌。”
南宫楚怪笑:“甚好!只要你们不阻无伤夺魁,结伴同行亦无不可。”
此时南宫庄已准备点燃枯枝。
梁墨语声悠悠:“擂台比武,本就公平。我等又不上台,贵派无伤若敌得过顾临渊,何惧之有?”
南宫楚心道:待会儿一把火烧得你们皮焦肉烂,看你还嘴硬……表面却不动声色:“好!无伤必胜顾临渊!只要你们不碍事,自然……”
他期盼着大火熊熊燃起,耳畔却骤然传来一声惨嚎——
南宫庄的惨叫!
林外对话之际,南宫庄已溜至林边。
他确信南宫汉等人已吸住林内诸人注意,遂点火焚林。
先燃地上枯枝……再举火把烧向树上枝桠……只要点燃一角,火势蔓延,林内之人必乱。
但他火把刚举,忽见浓叶深处有一白衣人,冷如寒冰,正盯着他。
沈孤帆!
南宫庄一个寒噤……剑光已闪!
他终究是南宫世家高手,雁翎刀急横,“叮”的一声,剑尖刺中刀身,火星迸溅!
便在此时,林中又无声无息掠出另一白衣人。
南宫庄心下一沉,那人一剑斩来!
他疾退,雁翎刀一架,“乒”地刀剑交击,手中火把顺势撞向对方面门。
那人仰身几乎贴地,惊险避过火把,左手自右手剑中倏然抽出一柄更薄的缅刀,横腰疾扫!
这便是南宫庄惨嘶的由来。
他不知名动江湖“刀剑不分”的林独止,真正杀招正是左手刀、右手剑,刀剑双绝。
南宫世家众人皆久经阵仗,一听那嚎叫,便知南宫庄凶多吉少。
此时林中已冒出黑烟。
但南宫世家的人心却乱了。
与此同时,林内杀声大作,不知多少人分作数路,借浓烟掩杀而出!
……火势已无可挽回。
南宫世家只得反身迎战。此时气馁,便是死路。
战局压抑愈久,战前准备愈足,厮杀便可能结束得愈快。
真正的高手,生死胜负,往往决于顷刻之间。
南宫哙最为悍勇。曲抿描与洪天涌的头颅,皆是他的青龙刀所斩。
他最大的嗜好,便是斩人头颅。他誓要斩下顾临渊的首级。
顾临渊自浓烟中冲出,目标也正是他——要为曲抿描报仇。
二人照面,分外眼红。
便在此时,林内传来一声惨嚎——
秦寄风的叫声!
……怎会如此?顾临渊心头一震,南宫哙的青龙刀已迎头劈下!
南宫楚是南宫世家中杀人最多者。曾有一日之内杀人一百二十六、奸淫四、劫掠十一的骇人纪录。
他双钹飞舞,却被一刀一剑交织成网,死死缠住——
“东刀西剑”孟守拙、孔一诺!
南宫汉是南宫世家主力,金鞭挥舞,却给梁墨一柄淡若无痕的刀缠得寸步难行。
南宫哙那边虎吼连连,青龙刀风雷激荡,似是占了上风……不知南宫良、南宫增、南宫伯那边战况如何?
南宫汉、南宫楚心中正自揣度,南宫哙的虎吼却戛然而止!
南宫哙劈出一刀,顾临渊避过。
再斩一刀,又险险避过。
南宫哙双眼已被浓烟熏得泪流不止,额头汗如雨下,又斫一刀,顾临渊再避,同时回敬一剑。
南宫哙蛮劲爆发,连斩四刀。
顾临渊尽数避开,乘隙还了三剑。
南宫哙连人带刀再度扑斩!
顾临渊于千钧一发间闪过,交错之际反手疾刺两剑。
南宫哙天生勇力,然刀法大开大阖,最耗真元。
他又劈一刀,对方亦回一剑,他已气喘如牛,只得暂缓拭汗。汗水刺目,视线模糊。
就在他抬手拭汗时,才觉指尖所触尽是湿黏腥热的液体——
紧接着更骇然发现:眼帘所及竟是一片赤红!整个视野浸在血色之中!
难道……他抬手摸向额间,触到一道深深裂口!
果然是血!
血正滴落,染红衣袖。他俯首望去,见大腿一片殷红……不止大腿,连小腹衣襟亦被鲜血浸透!
反手再摸胸膛,又触到一道剑伤……原以为伤口不深,一摸之下竟探入胸腔,触到自己的脏腑!
他方才拼得忘我,此刻所有痛楚一并涌回——刹那之间,至少七八处伤口同时剧痛钻心!
他狂嚎一声:“顾临渊!”
眼前血色弥漫,已不见顾临渊踪影。他嘶哑怪吼,挥刀呼呼乱斩数圈,终于不支倒地。
南宫哙毙命之时,南宫增板斧正战唐盈,南宫伯钢叉力敌铁横江与邱不器,南宫良牛耳尖刀独斗林独止与沈孤帆,陈惊秋、刘友、曲暮霜亦在此战团之中。
顾临渊迅疾接过南宫伯的战局,向铁、邱二人喝道:“去助唐盈!”
南宫伯的钢叉曾刺入洪天涌腹中。顾临渊扑近,一剑绞出!
这一剑之剑气,绞碎了南宫伯的胆魄!
但他终究是老手,钢叉一扳,竟锁住了顾临渊的剑锋。
顾临渊忽然弃剑。
南宫伯一怔。
顾临渊已抢身近前,一掌印出!
南宫伯胸膛中掌。
顾临渊一击即退,抽回钢叉上的长剑。
中掌后的南宫伯再无半分力气锁剑。
他目瞪口呆瞪着顾临渊……胸膛上只淡淡一道掌印,即便剥开衣衫,恐怕也难觅痕迹……
然南宫伯如遭重锤,全身骨骼寸寸碎裂,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。
“金烬玉摧掌”!
顾临渊甫一接手,连毙南宫哙、南宫伯,连折敌方两大悍将!
……只是秦寄风何在?
顾临渊心中惊疑——正因这分心,方才几乎被南宫哙所趁,若非武当剑法神妙精微,恐已伤在刀下。
……临阵退缩,秦寄风绝非此人!
此刻南宫良已杀红了眼,牛耳尖刀一刀扎入曲暮霜腹中!
但刀未及抽出,他执刀的手已被林独止一剑斩断!
他负痛疾退,闪过沈孤帆的快剑,猛地将陈惊秋拦腰抱住。
顾临渊已赶至。
陈惊秋命悬一线,须先杀南宫良。
顾临渊全力一剑刺出!
便在此时,沈孤帆忽地抢前一步,一剑疾刺顾临渊背心!
这一剑之快,竟比平日快了三倍有余!
纵使顾临渊正面迎击,猝不及防之下亦难招架。
然而这电光石火之间,顾临渊却似早有预料,回剑一格,精准架开!
沈孤帆脸色骤变。
顾临渊沉声问:“秦寄风……是你所杀?”
沈孤帆顿时僵住。
唐盈与南宫增之战最为惨烈。
唐盈身中三斧,南宫增亦中三枚梨花钉、两针黄蜂刺、一柄吴钩飞剑,二人犹自死斗不休。
铁横江与邱不器赶到时,南宫增手中板斧忽脱手飞出!
这一斧劈中唐盈左脸,更嵌进心窝!
唐盈厉啸,打出了“唐花”。
唐花美若昙花,灿烂夺目。
南宫增欲避,然花开漫天,杉林无处不飞花。
终有一朵,绚烂地绽放在他额心。
南宫增长啸一声,双眸尽是惊艳之色;人亦在这惊艳中绝了气息。
唐盈鲜血染衣,触目惊心,人却已因重伤而狰狞。
她竭力欲拔出心口斧锋,一人如大鹏掠至,双钹猛击斧柄!
南宫楚!
斧锋更深陷唐盈胸膛。
铁横江虎吼,一拳挥出!南宫楚却矮身一闪,铁横江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唐盈脸上!
唐盈面门稀烂,倒飞出去。
兔起鹘落,目不暇接。
唐盈借势飞出,虽面部重创,却以庞大身躯猛地揽住正与梁墨激战的南宫汉!
邱不器趁机沉身箍住南宫楚,南宫楚心下一寒,欲将他甩脱。
邱不器死命不放,孟守拙、孔一诺刀剑已至!
南宫楚不知如何竟挣脱了邱不器,跌跌撞撞冲出数步,眼前却一片茫茫,再也看不清事物。
那边唐盈死死压住南宫汉,南宫汉奋力挣扎,金鞭仍与梁墨的刀缠斗不休。
铁横江已虎吼冲至!
南宫汉反手一鞭抽在唐盈背上,皮开肉绽,唐盈仍不松手。
铁横江岂容他再伤唐盈,猛扑而上箍住南宫汉头颅,全身劲力爆发,狠命一拧!
“喀嚓”一声,南宫汉的头颅竟似正脸长在了后颈上!
便在此时,梁墨一声轻喟,刀锋已没入南宫汉心口。
南宫汉头虽拧转,心仍在胸前。
唐盈松手,庞大身躯“砰”然倒地。
铁横江悲呼:“阿盈——!”疾俯身探视。
南宫汉摇摇晃晃,梁墨“突”地抽刀,血瀑喷涌。
南宫汉跌撞横走数步,连人带鞭撞上一人——
正是双目翻白、口吐白沫、几乎已无生气的南宫楚。
南宫汉惊骇欲绝。他自己生机已断,不想南宫楚亦遭毒手……目光扫过地上南宫伯、南宫哙、南宫增的尸身。
……唉,南宫世家……
烈日灼灼,热浪烘身。南宫汉格外感受到那炙人的燥热,与自己身上汩汩涌出的、滚烫的血。
血。死亡。以及毁灭——南宫世家,要在今日的江湖上彻底毁灭了。
他只想到此处,眼眶便溢满了热辣的血……
生命,戛然而止。
他与南宫楚,几乎同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