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太上忘情
月光如练,照在顾临渊脸上。那一问如当头棒喝,冷水浇背,使他从伤怨中陡然清醒。
只见月色下,盘膝奏乐的三人轻舒袍袖,缓缓立起。
顾临渊认得他们——正是那四度出现、神龙见首不见尾,且武功一次比一次高深的“三才剑客”:笛剑梅横枝、胡剑松间雪、琴剑桐知秋。
顾临渊曾四度与他们交手,四度败在他们剑下,又四度反败为胜。
他们究竟是谁?为何总在他思念唐影疏时出现?为何每次飘然而来、杳然而去?以他们的武功,为何在武林中寂寂无名?
月下相对,心中有太多疑问,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。
梅横枝含笑望向他,一语道破他的心思:“你有很多话想问,却不知先问哪一桩,是不是?”她轻轻一笑,“莫急,慢慢来。上次见面时说过,再遇你时定当说个分明······你且安心,我们不走。”
顾临渊的确担心“三才剑客”又如从前般倏忽来去。听梅横枝这般说,他才定下心神。
沙场征战久矣,他已学会临大军压境而指挥若定,惟独一念及唐影疏,便心如刀绞,豪气消沉,心神也难再安稳。
松间雪沉声道:“想问什么,尽管问罢。”
月色清寂,远处忽有胡琴声起,肃杀中透着哀怨,恰似一夜征人尽望乡。
顾临渊抬起眼,月华落在他久经忧患却未显老态的眼眸中:“你们究竟是谁?”
三人相顾莞尔,未料他先问此句。
“胡剑松间雪。”
“笛剑梅横枝。”
“琴剑桐知秋。”
顾临渊蹙眉苦思。他仿佛面对一个漫长如江湖岁月的故事,千头万绪,不知该抽出哪条线索先问······因为每条线索既是开端,亦是终结。
桐知秋却先替他择了线头:“我们与你交手四次,却只比剑、未伤你分毫,有一次反被你朋友所伤······可知缘由?”
顾临渊摇头,目光平静望向他。那眼神本身便是追问。
他确与“三才剑客”四度相逢。初次在剑庐突围后至桂湖杭秋桥,乍闻三人乐音,随即遭袭,他以“浣花剑法”对敌终败,幸得唐影疏、沈舟、叶寻来援,唐影疏伤松间雪而退敌。二次在丹霞山海关前,三人抢关,他施“双分剑法”仍败。三次于浣花溪听涛阁,三人合击,他初时不敌,后唐影疏赶至奏“将军令”,他凭“斩琴剑法”取胜,三人逸去。四次最近,在华山“鹞子翻身”登棋亭之际,再遭三人攻袭,他先败后胜,破乐音而退敌。
这三人每次出现,剑术一次高过一次,顾临渊武功亦一次精进一层,然三人身份却一次较一次更神秘难测。
桐知秋所提,正是顾临渊最想问的。
桐知秋笑道:“我们初遇你时,确是君临阁‘三绝剑魔’孔绝苍的弟子。但第二次见面时,我们已非‘人’。”
顾临渊诧然:“不是人?那是什么?”
“是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太上忘情书。”
顾临渊愕然,如遭剑刺,举目见桐知秋神色认真,全无戏谑之意,禁不住又问:
“太上忘情书?”
桐知秋颔首,一字字道:“太、上、忘、情、书。”
顾临渊动容:“你说你们不是人,而是一部书······这······”
松间雪平静看着他讶异神情,笃定道:“确是如此。”略顿,补充道,“三人合一,便是‘书’。武林中梦寐以求的《太上忘情书》,其实与燕横天并无干系,他也在搜寻这部‘书’,却不知我们三人便是《太上忘情书》之‘书’。”
顾临渊喃喃:“我不信······我不信。”
松间雪淡淡道:“骗你作甚?······当年桂湖‘聆香阁’败退后,我们本无意回君临阁。严格说,孔绝苍也算不上我们师父,我们对音乐的兴致,本就大于习武。原想在浣花溪附近觅一清净之地,共研琴曲,岂料无意间发现一条甬道,直通剑庐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心中一凛。浣花顾家确有此秘道。当年顾寄傲夫妇由此遁出,却中途遭朱龙王截杀。后来顾临渊一行亦从此道脱身,恰擒住与和尚大师激战后的柳拂云。
“那甬道直通你家大厅。当时我们甚奇,君临阁在外布下天罗地网,厅内却空无一人。随意行走间,竟到了‘奉先祠’,被一些事物吸引住了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屏息凝神。
他自幼在家中玩耍,唯独不敢近“奉先祠”······那是祭祖之地,亦是历代浣花高手停柩之所,阴森肃穆,守洞的丘伯又阴阳怪气,他向来避而远之。
“洞内停有许多棺木,初看不觉有异。祠堂存先人棺椁,本属平常。但其中一副棺材特别硕大,棺上所雕花纹极精细,且纹路奇特,我们便趋前细看······”松间雪顿了顿。
梅横枝接道:“原来棺上所刻,竟是乐谱中已失传的古怪音律。幸而我们钻研乐理十数年,尚能辨识,只觉此曲只应天上有。不禁驻足试奏,竟搭配出一阕绝妙乐章。棺旁恰有一些陈旧乐器,我们依谱弹奏,音韵更妙······就在此时,棺盖轧轧开启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睁大眼睛,听到此处忍不住道:“胡说!哪有这等事!”
梅横枝抿嘴一笑:“当时我们也不敢信,以为真见鬼了。后来才知,棺盖设有精巧机关,旁置琴筝等物,只要按棺上曲调弹奏,便等于旋开机关。若强行开棺,棺中毒矢立发,必死无疑。”
松间雪接回话头:“我们好奇凑近,见棺中有两副骸骨、一本册子。初以为是你祖上什么痴情男女,生死相随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啼笑皆非:“胡说什么!”好奇心却愈盛,凝神细听。
“大哥快说罢,顾临渊可等急了。”桐知秋笑道。
松间雪横他一眼,续道:“翻开册子才知不是。书中详载二人为何葬于此、因何而死、为何设此机关······你道这两人是谁?正是数十年前名震江湖、所向无敌的姜伯略与姜仲决!”
“啊!”顾临渊大惊,脑中轰然······姜氏兄弟的故事,他屡听二哥顾擎天提及,说是父亲常说的武林传奇。但这二人怎会葬在浣花“奉先祠”中?
“当时我们也纳闷,”松间雪看出他的疑惑,“细读书中所记,方得明白。”
顾临渊正欲再问,桐知秋已接道:“书中详述姜伯略两兄弟相争始末。二人最终力竭,遭‘君临阁’创帮七人所灭。其实此前姜仲决屡次悔悟,欲弃功名恳求兄长原谅,姜伯略却始终视其为叛,坚拒不纳。彼此消耗、尔虞我诈之下,终为‘君临阁’所乘。”
桐知秋说得爽利:“姜氏遗书言明,‘君临阁’中叶大、陶二、恭三、麦四、柳五、钱六、商七七人合力围攻,兄弟二人重伤垂死,但联手下亦诛杀陶二、恭三、麦四、钱六、商七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咋舌:“好厉害!陶二、恭三、商七······也是他们杀的?”
江湖确有传闻:若非“姜氏兄弟”的“天下社”被“君临阁”所灭,“君临阁”断无今日之盛。传言中麦四麦当豪、钱六钱山谷确死于姜氏兄弟之手,却不知连陶二陶百窗、恭三恭文羽、商七商天良皆丧命二人手下。
如此看来,“横扫天狼”姜伯略、“威震神州”姜仲决武功之高,当真深不可测。
“正是。”桐知秋道,“但姜氏兄弟重伤难愈,自知不久人世,亦深悔兄弟阋墙之过。那时叶大叶独尊已抽身退去,柳五柳拂云仍率众追杀。兄弟二人与令祖顾千岳交好,遂逃至浣花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心中“呀”了一声,恍然有悟。
······难怪父亲常与我们说起姜氏故事,原是祖父所述······
“书中写得明白,令祖收留了他们。因惧君临阁追剿,未敢声张。”梅横枝续道。
“姜氏兄弟临死前,欲将武功传予令祖,正是《太上忘情书》。但令祖那时已病危,自知不起,又见膝下二子不睦,便坚辞不受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了然。那时顾千岳有二子,即顾寄傲与顾临渊伯父,后因争产分裂为“内浣花”、“外浣花”两派。老父苦劝无果,眼见姜氏兄弟因内斗而败亡,何等痛心!
梅横枝见顾临渊出神,嗔问:“喂,可听着了?”
“有,有。”顾临渊如梦初醒,心中却想:伯父在祠堂守了十几年,只揭出假忠仆辛无影,却不知近在咫尺的祠堂中,竟藏有武林梦寐以求的《太上忘情书》······只因不谙音律,宝藏在前亦不识。
梅横枝掩唇轻笑,续道:“令祖父见家中内乱,不愿增儿辈武艺而酿更大血劫,亦不想偏袒任一方,自身又危在旦夕,故坚拒。姜氏兄弟无奈,只盼顾千岳虽不受,秘籍仍归顾家后裔,也算报恩。兄弟俩又恐遗体受辱,虽藏秘籍于棺中,却设下机关······若有人为夺宝破棺,立毙于毒矢之下······并言明二人素喜音乐,愿得有缘人,须怀艺术之心,故精心谱曲以启机关。姜氏兄弟以为得此秘籍者必是顾家后人,岂料我们误打误撞,反得此书······”
松间雪沉声道:“姜伯略姜二,便是因心胸狭隘、猜忌互妒,才致反目成仇、人亡事败的······纵使感恩顾家,仍恐其后人不敬,设此陷阱,可谓死性难改······书后所录,尽是武功,即《忘情剑法》精华。”
桐知秋接道:“令尊恐也不知棺中有此秘密,故置之未理。令祖父逝时,恐已厌倦武林杀伐,亦未告知任何人。若非我们恰入‘奉先祠’,《太上忘情书》便将失传。当时我们对此秘籍并无太大信心,又惧柳五知晓,故背诵默记后放回棺中,以免泄露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心思敏锐,立问:“柳五怎会知晓此事?”
梅横枝瞟他一眼:“我们攻打顾家,乃柳五指挥,原与叶阁主无关。柳五欲灭浣花剑派,本可亲自出手,何必费此周章?想来他当年追杀姜氏兄弟时,或已知《太上忘情书》之事,暗中窥伺已久,故百般试探令尊。得知令尊既未学、亦不知情后,方全力出击。后却杀出朱龙王,令尊遇害,秘密遂永埋棺中。”
顾临渊回想前事,黯然长叹。
后来君临阁见顾临渊等人确不知秘籍所在,纵火焚烧,《太上忘情书》与姜氏兄弟遗体,终化灰烬于浣花溪畔。
“诸位告知这些,兄弟感激不尽······”顾临渊颓然道。
脑中掠过武林种种恩怨,心灰意懒,便欲告辞。
“慢着,”梅横枝急唤。
“我们告知这些,是有目的的。”桐知秋道。
“我们要你学《太上忘情书》!”松间雪语气沉笃,如奉钧谕。
······学《太上忘情书》?
顾临渊一怔,随即淡然笑道:
“多谢三位盛情······姜氏前辈虽有心传功顾家,但在下非有缘人,三位不必愧疚······好意心领。”拱手欲离。
“喂喂喂,”梅横枝急道,“别走。”
“你尚未明白我们后三次围攻你的深意。”松间雪寒声补上一句。
······此话一出,顾临渊果止步。
“正要请教。”他转身道。
四人复又盘膝而坐。
桐知秋先道:“后三次袭你,并无恶意,只为试你功力。每借君临阁现身之际出手,免你生疑而倾力相搏。其实《太上忘情书》武功,我们已默诵于心,却不宜我们所学······”
“哦?”顾临渊不解。
“其一,《太上忘情书》重境界、感觉、情态、气势,此四者我们皆不如你。其二,此书只宜一人修习。姜伯略姜二合练,反致心意不通,愈精研愈易决裂。我们三人同习亦如是,若不悬崖勒马,恐步姜氏后尘,性情失控,后果不堪。其三,我们本爱音乐,寄情山水乃平生夙愿,对武学看得极淡。习得《忘情剑法》后,反生野心,不安于乐理。三人争吵后互相警醒,觉此风不可长。但《太上忘情书》奥妙无穷,弃之可惜,故欲传于你,我等便可天涯隐去,闲寄余生,岂不快哉?”
言罢嘴角泛恬淡笑意,喜不自胜续道:“顾少侠可记得,桂湖初战时,你曾劝我们:‘不是佩服你们剑好,而是佩服你们音乐好’,又说:‘那音乐极好极好,为何不合奏?观你们出剑配合无间,定能奏出更妙之音。’少侠此言,我们如醍醐灌顶,深记于心。后来习《太上忘情书》争吵拔剑,幸而忆起少侠劝言,赧然收手······这些年为秘籍荒废音乐,惭愧!再如此下去,如何是好?故欲传剑法于少侠,我等方能放下心头大石,弃剑鸣琴,无愧于心······请少侠成全。”
顾临渊讶然,一时无措:“三位何不另择良材?”
梅横枝扑哧一笑:“良材璞玉,便在眼前,何须另选?”
松间雪凝视顾临渊:“不选你,又选谁?如今中原烽火,家国垂危,我等隐退已自不安,若将此绝世武学传于奸邪,如何能安?你若坚拒,此剑法落入歹人之手,又有何颜面祭拜先祖?”
一番话义正词严,顾临渊撼然。
桐知秋平和接道:“何况我们所学的《太上忘情书》,本是姜氏前辈欲传顾家子弟之物,现转授于你,不过物归原主,你亦无须拜师,何苦推拒?这几年来,我们暗中观察你已久,任侠性情、坚守志操、英雄风骨,皆是习此忘情书最佳人选。顾兄弟若不愿学,于国家何益?于民族何补?若对天下有益而不为,岂非矫情?”
顾临渊陷入沉思。
梅横枝等人知话已生效,笑接道:“少侠忍看此绝学误落歹手?亦忍看我等三人为武艺相争,致合奏之曲《天下有雪》难成?”
顾临渊乍闻,奇问:“《天下有雪》?”
梅横枝笑道:“是我们合创之曲。”
松间雪苦笑:“因习《太上忘情书》,此曲一直未成。”
桐知秋惋惜叹道:“否则,当可奏予顾公子一听。”
顾临渊苦笑扬手:“莫非为了一曲《天下有雪》,我便要成‘寂寞高手’?”
梅横枝、桐知秋同声喜呼:“你答应学了!”
顾临渊沉重颔首。
松间雪亦欣慰道:“我等暗中留意顾兄弟已久。你对情字坚守,对唐影疏姑娘始终不忘,其中辗转心绪,正合修习《太上忘情书》。且兄弟虽历江湖劫难,性格有变,然良善不泯······当年当阳一役,你为司徒大侠之死深疚于心;对唐盈奸徒,亦网开一面,饶他不杀······如此心肠,习此忘情,再合适不过!”
最后数语温言谆谆,意在点醒。
月明夜深,顾临渊恍惚间似回到当年热血习武、酷爱诗书、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。心中如琴弦轻颤,不知是喜是忧。
想年少时,他也曾梦想偶得秘笈,从此天下无敌······
“好,有劳三位费心。”顾临渊毅然道。
心中却掠过一丝顽念:他日学成《太上忘情书》,不妨抄录一份,藏于某处,待后世有缘人得之,令千百年后另一少年梦想成真······
却不知这一念童心,日后竟掀江湖滔天巨浪,风云诡谲,引出······一段传奇。此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忆及长坂坡一役,燕横天身负重创,击杀司徒正声。顾临渊因念燕横天有不杀之恩,且觉众人合攻胜之不武,故稍阻顾清徽、朱擎涛追杀,致燕横天夺令而遁。燕横天近年虽未生事,销声匿迹,顾临渊心中总是不安。
尤其“神行无影”司徒正声之死,他更觉憾恨。司徒正声壮年为叱咤风云之将,后因脾性暴烈、放浪形骸触怒皇帝,遭贬流放,却另有际遇,任丐帮帮主。后又失踪一段时日,重返时神智不清,疯癫度日,声名不及少林妙谛、武当玄胤。
顾临渊初不知其为何支持自己,后在麦城杀退金兵,他与陈惊秋寻司徒正声尸身未获,心中恐惧,恐燕横天狂性大发,如当年折磨邵垂云般对司徒正声下手,那自己便真成十恶不赦、假手行凶之徒。
至于唐盈,朱擎涛遁后,顾临渊本可号令兄弟取其性命,但念其曾共患难,鸿门一役亦出过力,故未下手。唐盈趁机逃去。
“三才剑客”提及这些,足见观察顾临渊已久。
顾临渊习武之心虽不如少年炽烈,但天性近诗剑,有此机缘,又岂会坚拒?
三人相视而笑,梅横枝启齿娓娓:“《太上忘情书》所载剑法,实亦是心法、身法、招法、技法……唯缺内功,这也是我们等你内力深厚后方传的原因。否则如我们一般,三人分力且不说,出剑内力不足,效果大打折扣,反而不美······”
桐知秋接话,三人言语如音乐合奏,悦耳动听:“东瀛有类剑术,或称‘忍术’、‘阴流’,乃借月光反射敌目、借树隐身、借山遁形之法。但与《太上忘情书》比,不过皮毛末流······其关键在,东瀛之术仅止于‘术’,而无‘学’,只重花巧,失之内涵。《太上忘情书》首重‘有情’,‘有情’方能‘忘情’,‘忘情’而后达‘高情’。高情之境,便可化己身意志生命,融入自然万物,借宇宙天地之力击敌,而非凭一己微薄之力······敌手武功再高,又怎能抗衡天地无情之巨力?我们数次胜你,你武功愈高,我们发挥愈强,正是此理。”
顾临渊若有所悟:“那么······你们将剑道融入音乐,亦是《太上忘情书》剑法一部分?”
桐知秋颔首:“剑法本无。天地无处不是剑法。”
顾临渊只觉如瀑布冲顶,豁然开朗:“我明白了······”
松间雪沉声:“这‘忘情心法’共分十五诀,即‘天、地、君、亲、师、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、日、月、风、云、我’。所谓剑招,皆在此十五项变易之中,变变生易,易易回常,常即是我。若要在辽阔大地上败敌,可仗‘天意’或‘地势’二诀;借溪流之水激溅施杀,属‘水逝’诀;借月芒映照使敌如罩寒霜、夺其心魄,是‘月映’诀;借风吹飞花扰敌视线而斩之,是‘风流’诀;融身山影,借山势嶙峋破敌杀势,是‘土掩’诀。共十五势、十五法、十五诀,则上天入地,一石一瓦,皆可成剑。可随乐创招,可依画生式,层出不穷,永为创新之生命······”
······习《太上忘情书》便可无敌么?
顾临渊心有疑窦,松间雪沉稳,一眼看出。
“非也。”
“习《太上忘情书》后须能‘忘情’。若不能忘情,便难抛舍己身,成不了无我之剑客。使‘忘情剑法’时,天地间只一人、一剑,千山万水、众生百相,皆是其剑。”
“若有情念牵挂,便无法融入他······若人有情在,便难彻底放弃自我,成就九五之尊。”
“且《太上忘情书》取意天地万物,非是无敌,反是有敌。若有朝一日,遇一人本身便是高山大海、万民之尊、生身父母或日月圣明,你的剑法,对此全然融于山河之人,便无从施展······切记。”
他们未留意,顾临渊眼中闪过一丝惊惧。
因他听这番话时,猛然想起叶独尊······那空负大志的眼神,那峨眉山青衣江中融入天地的一叶扁舟······
究竟谁是无敌?燕横天?叶独尊?朱龙王?顾清徽?柳五?抑或是一部《太上忘情书》?
······还是神州无敌!
顾临渊一面思索,一面聆听,心境渐入奇异的静谧,却又隐有不安。
习《太上忘情书》后,还能否心系家国?悟忘情剑法,还能否念着唐影疏?
《太上忘情书》十五诀,依次为天意、地势、君王、亲思、师教、金断、木顽、水逝、火延、土掩、日明、月映、风流、云翳、我无。
“三才剑客”诵读心法细则时,顾临渊渐次沉入那浩瀚如海的武学意境中······
月色无声,光阴在传功授业间悄然流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