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怒江萍踪会唐盈
从牛街、剑湖入川,可径由白水、胜景关直入,无需经过界头、腾冲;若定要经过,便须翻越怒山、渡怒江。
铁横江与邱不器却偏走了怒山、怒江这条路,再经绵绵山至普洱渡入川······只因二人不识捷径,故而绕了远路。
绕远亦有绕远的好处······这一路上平安无事,恰是因君临阁未曾料到他们会择此道。
此路本非入川救援之捷径,反倒与“蛇王”等人前往西康与大日明王会合的澜沧江路线不谋而合。
大日明王原就屯驻西康。
此时铁横江与邱不器已到达怒山怒江。
有一首男女对唱的山歌,名曰《怒山怒江》:“怒山高高雪岭寒,怒江涛涛长河蓝,怒山哪、怒江哪,
山对山哪江对江······”
当地瑶家子弟,男女相和,声动群山,气象浑朴。铁、邱二人看在眼中,听在耳里,心头不禁酸楚······若“浣花结盟”的兄弟们皆在,至少也能对歌相和,那该多好!
怒山怒江不仅名声响亮,气势更是磅礴。二人一路辗转,终抵绵绵山下、鸡足山一带。
鸡足山位于贵定县西北百里,一岭三支,形如鸡足,故得此名。山中玉龙瀑布飞悬二百余尺,宛如玉龙天降,气势浩荡。
山顶有迦叶石门洞天,相传乃佛弟子饮光迦叶守佛衣以待弥勒之处。山间祝圣寺环境清幽,山巅楞严塔巍然耸立。
铁、邱二人欲越鸡足山,然天色已晚,遂借宿于祝圣寺。
寺周有樵夫猎户散居,另有两三家小食铺,兼卖酒菜。二人囊中空空,只得栖身寺中,无力外出。
祝圣寺客房铺设台板,纸窗明净,门棂以拉轳开合,颇具唐风古意。
铁横江瘫坐地上,哪顾得上什么古意,只觉饥肠辘辘,饿得发慌。
他翻遍全身,除了耳垢鼻屎,竟摸不出一枚铜钱。
“饿煞我也!”铁横江捶地大叫。
“嚎什么嚎!”邱不器皱眉喝止,“你不嚎我还忍得住!”
铁横江“虎”地跳起:“你小子就不饿?!”
“饿!”邱不器苦着脸,“饿都被你嚎出来了!”
二人相对叫苦,邱不器忽道: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多带些银两······书上那些大侠,哪个不是金银满袋、名马美人?”
铁横江恨恨道:“难不成好汉竟要饿死?真是憋屈!”
邱不器眼珠一转,压低声音:“我倒有一计。”
“何计?”
“劫富济贫!”
“劫富济贫?!”铁横江一怔。
“正是!”邱不器凑近道,“咱们不偷不抢,只取为富不仁者的钱财,散与穷人······传奇里的大侠,不都这般行事?”
铁横江眼睛一亮,旋即又迟疑:“可······这儿谁是为富不仁者?”
邱不器目光扫向寺宇:“这庙宇如此堂皇,和尚却势利,定非善类!咱们便‘济’一济自己这‘贫’!”
邱不器却突然板起脸:“呸!这算什么劫富济贫?分明是抢寺偷僧,比盗贼还不如!”
铁横江被噎得面红耳赤,讪讪道:“那······那你说咋办?总不能真饿死······”
二人正自争执,忽听纸门外传来叩击之声。
铁横江没好气地吼道:“谁?!”
门外传来一道娇滴滴、黏糊糊的女声:“我呀。”
铁横江起身拉门······先拉左门,只见半边身子;再拉右门,又是半边身子。他悚然一惊,从未见过如此肥胖之人,竟还是个女子。
那女子挤进门来,门窗榻槛“咔嚓”作响,几乎崩裂。她笑眯眯道:“我姓唐,名盈。”
邱不器失声道:“唐盈?!”
“正是,”那胖女子笑意不改,“吃不完兜着走的唐盈,就是我。”
铁横江鼓起勇气问:“你······你就是唐家那位最······”
“最肥的唐盈。”女子接得自然。
邱不器叹了口气:“你来此作甚?”
唐盈道:“我来寻唐影疏。”
“我们不知她下落。”
······
“唐绝影呢?”
铁横江想起点苍山惨状,黯然道:“他······战死了。”
唐盈脸色一沉,目光渐冷:“我循他们沿途所留暗记寻来,方找到你们。你们身为盟友,不知其下落,更护不住唐绝影性命······”她语声陡然转厉,“这等朋友,留之何用!”
铁、邱二人本就愧疚,闻言更是无言以对。
唐盈冷笑:“是自行了断,还是由我动手?”
铁横江惨然道:“我们确对不住唐家······你要杀便杀,但我们不能自杀。这条命还要留着力战君临阁,援救浣花。”
邱不器亦凛然道:“人生终有一死,但求你容我们完成此事。”
唐盈默然片刻,目中厉色渐消,竟拱手一揖:“二位义烈,唐盈佩服。适才试探,多有得罪。”
铁、邱二人一怔。
唐盈郑重道:“两位若不弃,唐盈愿同行,共赴浣花!”
铁横江大喜,翘起拇指:“好!爽快!过瘾!”
邱不器却眼巴巴问出一句:“你······身上可带银钱?”
唐盈一愣,点点头。
“太好了!”邱不器一跃而起,“吃饭去!”
“吃饭?”铁横江乐得忘形,“砰”地放了个响屁,“有饭吃了!”
话音未落,唐盈已“滚”下楼梯,在门口咧嘴笑道:“我也饿得很。”言罢竟也放了一屁,声震屋瓦。
铁横江目瞪口呆:“我的娘······”
邱不器喃喃道:“老铁,这姑娘跟你倒是般配······”
“配你个头!”铁横江一肘将他撞下楼梯。
三人终是出了寺门······纵使唐盈不好相与,填饱肚子更要紧。
丹霞绝顶,麻索初时微晃,继而贴紧崖壁,终归于静止。
顾临渊欲攀,宋明珠却阻道:“且慢。”
二人仰首观望,良久不见动静。
“我总觉不妥,”宋明珠低声道,“若攀至半途,绳索被斩······”
话音未落,崖顶忽传来洪钟般的人声:“两个小娃,还在下面磨蹭什么?真想老死谷底不成!”
顾、宋皆惊。
一者,崖顶竟有外人;二者,山坳距顶数百丈,此人竟将二人低语听得分明,内力之深,可谓骇人;三者,话音清晰传来,却毫不费力,足见其修为浑厚。
又有一道沉雄声音响起,如潮涌浪叠:“若要害你们,留你们在谷底便是,何必垂索?速上!”
顾临渊与宋明珠对视一眼,不再犹豫,援索而上。
山崖深险,雾气缭绕。
二人凭玄丹药力提气攀升,渐近崖顶,已见两道白衣身影立于其上。
那是两名束髻高冠的老道,须发如雪,面色红润,双目炯炯如星,正立于邵垂云尸身旁。
宋明珠暗自戒备,顾临渊则满心疑惑。
金冠老者展眉笑道:“你二人是被人打下山崖的罢?”说着指了指邵垂云。
银冠老者接口道:“救你们上来,不为别的,只需你们作个见证。”
“见证?”
“正是,”金冠老者颔首,“我二人今日在此比试,需人证胜负。”
宋明珠心念电转,忽然行礼道:“二位前辈,莫非是武当名宿······岳镇河真人、江洗月道长?”
二人抚髯笑道:“小女娃眼力不差。”
顾临渊脑中“轰”地一响,几乎站立不稳。
岳镇河、江洗月······此二老乃是武林传说中的人物,早在当今武当掌教玄胤真人之师太水真人仙逝前,便已名震江湖。其辈分之高、修为之深,纵是君临阁“八大天王”亦难企及。
岳镇河真人道:“我二人私下较技,已持续五十六载,未尝真分高下。今日难得溜出山门,在此绝顶一决,恰缺旁证。听得崖下有人,便垂索相救,也算你二人机缘。”
江洗月道长笑道:“武林中人欲观我二人之战,求之不得,你等有幸亲见,安心观战便是。”
语毕,二人相对而立,气度渊渟岳峙。
岳镇河拔剑,剑身明若秋水。
顾临渊脱口赞道:“好剑!”
江洗月亦抽剑,剑光绚如虹彩。
宋明珠不禁低呼:“剑亦非凡!”
岳镇河一剑刺出,明明只得一剑,却幻出千影。
江洗月一剑迎上,看似千影,实仅一剑。
剑光缭乱,气劲横空。
顾临渊正欲凝神细观,忽觉手腕一紧······一只玉手已扣住他脉门,另一只手在他喉间轻轻一捏。顾临渊口齿顿开,两颗丹丸顺势滑入,瞬息化开。
一股燥热与一股阴寒之气自腹中升起,交织冲荡。
顾临渊变色欲言,却听宋明珠柔声道:“莫怕,此非害你。”她凝视顾临渊,眸中波光流转,“你救我一命,护我清白······邵垂云身上尚余三颗玄丹,你再服一阴一阳,另一颗归我。这武林至宝,算是我······报答你。”
她咬了咬唇,垂下头去,片刻再抬眸时,眼中竟漾着水光:“我······不能久留。你我······就此别过。”
红影一闪,人已远去。
岳镇河、江洗月正斗至紧要处,全神贯注,未察旁事。
顾临渊欲唤无声,体内两股罡气猛然上冲,脑中“轰”然炸开,金花乱迸。他再难支撑,当即盘坐于地,凝神调息,导引真气归于丹田。
这一坐,便不知时光流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