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侠者仁心,绝境逢生
曲临山自幽暗处一步步走出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:“杜兄,条件依旧简单。其一,莫管这几个小辈的闲事;其二,将《檬江剑谱》借老弟一观。如此,这一公亭你可来去自如,我曲临山绝不阻拦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更盛,带着诱惑:“若杜兄肯曲尊加入敝阁,我曲某愿与你同生共死。如今君临阁已号令天下,荣华富贵,享之不尽。”
杜月山冷冷回道:“你关了我三年,这等废话听了无数遍。今日再说,不嫌自己像个七八十岁的长舌老妪般唠叨吗?!”
曲临山笑道:“今日不同往日。往日是‘请’,今日是‘告知’,已是客气。”
杜月山寒着脸道:“锁我三年,强索我视同性命的剑谱,这也叫‘客气’?!”
“你错了。”曲临山笑容不变,“今日我不是‘要’剑谱。原以为剑谱只在你脑中,却不知你早已抄录藏于鞋内,还送给了旁人。现在取剑谱,何需你同意?”
杜月山怒道:“你以为你抢得到?!”
曲临山纵声大笑:“杜月山,三年前我凭一柄剑败你,今日你筋骨已损,还要逞强?”
杜月山怒极:“你剑法既已登峰,为何还贪图我的剑法?!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曲临山傲然道,“我乃剑王,自当通晓天下精妙剑法。你的檬江剑法虽不及我的剑法,却另辟蹊径,精微独到。当年我胜你,也用了百招之外。”
杜月山恍然:“所以你故意不立刻杀进来,便是要套出剑谱下落?”
“正是。”曲临山坦然承认,“若非如此,我早在外发出暗号,令断红尘打开暗门,他们根本来不及救你。”
他身旁的断红尘也冷笑道:“你们初入时,我第一刀意在阻吓,随后便去开启机关。一切皆在剑王算计之中,否则你们岂能轻易得手?”
原来杜月山将剑谱丢给顾临渊的一幕,早已被暗中窥视的他们看得一清二楚。
曲临山语气转冷,重复道:“所以,今日我是来告知,并非征求你同意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森然,“而且,若你此番再败,便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······剑谱既已现世,杜月山便失去了存活的价值。
一旁的顾清商也笑道:“不必白费心机了。通往内里的地道有江破云、厉寒沙把守,通往外边的则有屠寂影和岳镇天镇守,你们插翅难飞!”
顾临渊忍不住问:“那刚才在外面传来的声音······”
康朝阳嗤笑道:“剑王功力通玄,在此处说话,令声音从彼处传来,不过是雕虫小技,让你这无知小辈开开眼界。”
杜月山目光收缩,紧盯曲临山:“你的功力······确实大进了。”
曲临山淡然道:“只可惜这三年来,杜兄被困于此,功力却是大减了······”
······功力大减,尚且能以一口痰撞偏断红尘的快刀,“广西三山”的实力,可见一斑。
杜月山的目光忽然转向曲临山身旁一名面容白皙的青年。曲临山立即笑道:“这位是总护法柳拂云先生结识的青年才俊,姓汉,名云踪。汉公子的暗器功夫,恐怕不在屠堂主之下,稍后或可请唐姑娘指点一二。”
那青年露齿一笑,向顾临渊等人友善示意。唐影疏突然道:“汉云踪?”
青年笑道:“正是在下。唐姑娘好!”
铁横江最看不惯这等彬彬有礼的做派,吼道:“好你个屁!”
杜月山脸色一肃,对曲临山道:“曲老贼!你作恶多端,为虎作伥!梁大侠和顾老三绝不会放过你!”
曲临山哈哈大笑道:“梁墨远在广东,岂会管我闲事?至于顾君山嘛······”他指向顾临渊等人,笑道:“你大可问问他们,他是怎么死的?啧啧,若非那‘四绝’碍事,他早该在此与你作伴了。他的‘铁尺剑法’也算精奇,可惜,只好让它绝迹江湖了。”
杜月山闻言全身剧震,嘶声怒吼:“顾君山死了?!你!你!你······”他虎吼一声,身形暴起,手脚银链哗啦作响,同时对顾临渊等抛下一句话:“快走!”
杜月山身形方动,曲临山立即下令:“断、顾、康三位,拿下剑谱!”
断红尘、顾清商、康朝阳三人应声而动。
顾清商最快,他的“流光身法”如鬼魅般飘起,折扇点向杜月山要穴!
他左侧是断红尘,刀光如冷月秋霜,直劈杜月山!
他右侧是康朝阳,“朝阳神剑”绽出炽烈光芒,如烈日灼空,封死杜月山退路!
三人攻势凌厉,意在瞬间突破杜月山,抢夺剑谱。
然而刹那间,三人皆被漫天银影拦下!
杜月山手足上的四条银链,此刻化作四道灵动无比的银龙,招式正宗,却又诡异莫测,竟以一人之力,将三大高手的进路完全封死!
他竟是以链为剑,招招抢攻,自始至终,未守一招!
曲临山观看片刻,赞道:“好剑法!”
那青年汉云踪道:“只可惜,比起曲先生,仍是相去甚远。”
曲临山笑道:“这儿还有四个小辈,武功亦是不弱,稍后还要烦请汉老弟出手。”
汉云踪微笑道:“剑王有令,自当尽力。”
杜月山独守狭窄洞口,银链挥舞得水泄不通,吼道:“小辈!还不快滚!”
铁横江吼了回去:“我们怎能丢下你!”
杜月山边战边吼:“蠢材!不走,大家一起死!”
顾临渊一咬牙:“前辈,合我们几人之力,尚可一战!”
杜月山怒喝:“没有机会!我绝非曲寒山之敌!”
曲临山闻言大笑,汉云踪悠然道:“老匹夫倒有自知之明。”
叶寻急道:“出去也是死路,不如拼了!”
杜月山攻势更猛,喝道:“我守在此,他们一时过不来!快从来路冲出去!檬江剑法绝不能落在他们手上!”
顾临渊心头一震。曲临山冷冷道:“汉老弟,迟则生变,还请出手。”
汉云踪颔首:“剑王放心,这老匹夫,在下还应付得来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让人心生寒意。唐影疏突然悄声道:“走!”
顾临渊一时心乱:“走?”
唐影疏疾道:“听杜前辈的!必须走!”
顾临渊略一沉吟,断然道:“好!”
铁横江、叶寻素来信服顾临渊,闻言立即转身!
四人急退,顾清商、康朝阳、断红尘的攻势顿时更急。
相应地,杜月山四条银链也舞得更密,死死挡住通道。
四人迅速转过弯角,铁横江一边狂奔一边骂道:“妈拉巴子!那姓汉的小白脸什么来头,一副欠揍的模样······”
叶寻道:“汉云踪是柳拂云的人。柳拂云是叶独尊的智囊,此人绝非庸手。”
铁横江怒道:“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······”
此时已回到入口处,只见岳镇南与文惊霆仍守在洞口。岳镇南见四人返回,喜道:“你们回来了?里面情况如何?”他显然听到了打斗声,但四人已回,打斗未止,心中疑惑。
顾临渊疾道:“来不及细说!这边情况如何?”
岳镇南答道:“你们走后,他们攻过两次。一次是岳镇天,被我逼退。另一次是屠寂影,他的暗器厉害,险些被他冲入,幸亏文前辈出手,才将他逼退······之后便再无动静。”
就在这时,洞内传来一声惨呼,显然是杜月山的声音。
唐影疏失声道:“是杜前辈!”
打斗声依然激烈。
顾临渊略一沉吟,决然道:“我们反其道而行,从此洞口杀出去!”
······外面的人定以为他们死守不出,突然反攻,或可出其不意。
······此乃险招,亦是唯一的生路。
铁横江永远是第一个行动的人。
他没有征求任何人同意,深吸一口气,猛地掠出洞口!
顾临渊等人皆为他捏了一把汗。
然而,上面竟无一点动静。
随即传来铁横江的大叫声:“上来!上面没人!”
······屠寂影和岳镇天去了哪里?
众人虽疑,但相信铁横江绝不会骗他们,立即依次掠出。
岳镇南最后一个出来,落地沉稳。
一公亭内,打翻的酒席、搏斗的痕迹犹在,顾君山、黄擎岳、姚破云等人的尸首,仍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文惊霆睹物思人,神情又复痴然。
顾临渊迅速打量形势,道:“走!”
就在此时,地上的洞口“铮”地一声,一块铁板弹起,将洞口彻底封死!
众人一惊,岳镇南道:“不好!”
话音未落,一公亭八角飞檐处,轰然落下沉重铁栅!
顾临渊反应极快,冲向亭外,铁栅却已先一步落地。
文惊霆怒喝一声,飞腿踢在铁栅上,那足以踢弯岳镇天铁拐的神腿,竟撼不动这精铁栅栏分毫!
退路已绝,前路被封,他们已成瓮中之鳖。
众人脸色骤变。此时,左右传来“咯咯”、“哈哈”的怪笑。
两个人影自假山树丛后大摇大摆地走出。
月光下,一人神情猥琐,戴着鹿皮手套,正是“无声阎罗”屠寂影。另一人独脚笃笃而行,自然是“独脚神煞”岳镇天。
屠寂影狞笑道:“老子外号‘暗桩三十六路’,这只是其中一路。怎么样?哈哈!现在你们就是活靶子,正好给老子练手!”
岳镇天大笑道:“剑王早已算定你们会狗急跳墙,让我们在外守株待兔。只等你们出来,扳动机关便大功告成。如今已是笼中困兽,还要垂死挣扎吗?嘿嘿嘿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试了试封死的洞口,纹丝不动。铁横江怒极,摇晃着铁栏吼道:“去你妈的!亏你们还是武林前辈,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······”
岳镇天对屠寂影扬了扬下巴:“这小子嘴臭,先喂他吃几颗你的宝贝。”
屠寂影怪笑:“块头大,靶子好······嘿嘿,放心,那妞儿我给你留着活口,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他笑声未落,脸色突变,身形如鬼魅般连换数个方位,落定后,脸色已是铁青。
他的手臂上,赫然嵌着一枚细小的金针,入肉三分。
正是唐影疏恨他轻薄,无声无息发出的“青莲子”。
屠寂影毕竟是暗器大家,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,只中了一针。
岳镇天见状,忍不住笑道:“屠兄,天鹅肉没吃到,先挨了······”
话未说完,见屠寂影面色阴沉得可怕,连忙住口。
屠寂影涩声道:“好······不识抬举······”
一扬手,九点淬毒寒星射向笼中众人!
唐影疏的暗器不淬毒,但屠寂影的暗器却剧毒无比,有些甚至触碰不得。
铁笼狭小,六人躲避空间极其有限。
勉强躲过第一轮暗器,屠寂影狞笑着又打出七柄淬毒弯刀!
蓝汪汪的刀光令人心悸。
众人躲避得更为狼狈,若非文惊霆及时踢飞三把弯刀,恐已出现伤亡。
屠寂影大笑:“看你们能躲到几时?!”
第三波暗器出手······一蓬腥臭扑鼻的毒砂!
毒砂范围广,难闪避,在这铁笼之内,几乎是必杀之局!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有人大喝一声:“王八蛋!邱爷爷来也!”
喝声起时,一道人影已扑至屠寂影身后。
屠寂影惊觉时,那人双掌已猛力推出!
这一推出其不意,屠寂影避过一掌,却避不开另一掌,“砰”地一声被击飞七尺!
他手中毒砂顿时失了准头,竟朝着岳镇天劈头盖脸罩去!
岳镇天万万没想到毒砂会转向自己,他深知此砂厉害,中者哀嚎七日方死,吓得怪叫一声,铁杖舞得风雨不透,连连后退!
那现身之人,正是“舌剑”邱不器!
铁横江见状大喜,急嚷道:“是邱不器那王八蛋来了!”若是铁横江,必在冲出前便大吼大叫;若是邱不器,则常在出手瞬间才发声示警。
与此同时,铁栅竟神奇地升起。
一道清丽身影自灰墙后现身,正是“醉云引”欧阳素心。
岳镇南欣喜若狂,呼唤道:“素心!”
两人劫后重逢,恍如隔世。
那边厢,屠寂影挨了邱不器一记劈空掌,踉跄倒退,不偏不倚,正冲向铁笼方向。
另一边的岳镇天挥舞铁杖,好不容易躲过毒砂,猛发现自己竟退入了文惊霆等人的攻击范围。
文惊霆大喝一声,飞脚踢向屠寂影!
唐影疏玉手一扬,两把飞刀疾射而出!
叶寻出手如电,擒拿手直锁对方咽喉!
众人恨极屠寂影的卑鄙歹毒,出手皆是杀招。
屠寂影骇然惊呼,他一生只见别人在自己的暗器下挣扎惨死,何曾想过自己也会落入此等绝境?
他就地一滚,险险避过飞刀与擒拿,却再也躲不开文惊霆如影随形的一脚!
“砰!”屠寂影如断线风筝般滚了出去,沿途洒下点点血迹。
然而他滚至亭边,地面忽然一空,人竟消失不见!
“暗桩三十六路”,他终究凭此保命绝技逃得了性命。
岳镇天就没那么幸运了。
他刚挡开毒砂,欧阳素心的玉笛已点至身前。
岳镇天对敌经验极为丰富,正因如此,二十六年前他才能在朱刑手下断腿逃生。
断腿后仍能纵横江湖,名声更盛,其过人之处不言而喻。
危急中,他竟避开了欧阳素心这迅疾一击。
“笃”的一声,铁杖点地,岳镇天借力欲走。
“速离此地!”是他瞬间的判断。
对方人多势众,且成脱缰猛虎,不可恋战。
然而他身形刚起,铁杖却被一人死死抓住!
正是岳镇南!他见爱妻出手,岂容她独对强敌?当即奋不顾身,自后牢牢锁住岳镇天的铁杖。
岳镇天半空挣扎,竟无法挣脱这“定海磐石”的沉雄力道。
他无奈落地,急中生智,独脚飞踢岳镇南!
岳镇南心知绝不能松手,否则铁杖反击,欧阳素心危矣!他咬牙运功,硬生生挨了这一脚!
“蓬!”岳镇南嘴角渗出血丝。
欧阳素心凄声惊呼:“镇南!”
但岳镇南已为同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。
铁横江一声虎吼,已合身扑上,将岳镇天连人带杖紧紧抱住,脸贴着脸,身贴着身,令其无法动弹!
同时,铁横江空出的拳头,已重重砸在岳镇天腹部!
“蓬!”岳镇天痛得几乎蜷缩。
就在这瞬息之间,一柄刀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刀是断红尘遗落在地道中的快刀。
持刀者是顾临渊。
浣花剑派的“长虹贯日”,即便以刀施展,同样凌厉无匹。
然而,刀尖凝而不发。
顾临渊面色沉静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缓缓收回了刀。
“我不能杀你。”他沉声道。
······岳镇天断腿。
······且身陷重围,兵刃受制。
顾临渊非不敢杀,而是不能杀。
铁横江吼道:“为什么不能杀?!”
他吼声一出,内力稍散,岳镇天奋力一挣,竟将铁横江震退数步!岳镇天一掌拍落,岳镇南立即松手后撤。“笃”的一声,岳镇天已借力飞越墙头,眨眼消失无踪。
邱不器也怪叫道:“为什么不杀?!”
顾临渊默然。他无法解释。
众人拼死擒下的大敌,他竟未下杀手。
文惊霆忽然开口,声音苍老而疲惫:“我明白。”
叶寻奇道:“前辈明白什么?”
文惊霆双鬓如霜,仰天轻叹:“杀人者,凶手也;杀恶人者,强者也;然能饶人而不杀者······”他再次长叹,目光深邃地望向顾临渊,“方为侠者。”
“顾少侠武功、阅历、声誉或未至巅峰,但此仁心侠骨,已有宗师风范。”
月色如水,洒满庭院,映照着劫后余生的众人,也映照着顾临渊手中那柄未曾染血的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