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溪畔伏魔影，禅师殒剑魂
一个有道的高僧，临终最后一言，竟吐出一个“鬼”字。
曲家姊妹顿觉这诡秘月色中，有说不出的寒意。桥下流淌的，不知是溪水，还是血水？
曲剑池蹙眉端详狗尾大师的尸身。曲家妹妹不明白敬爱的父亲为何要细看死人······死人有什么好看？曲剑池忽抬首，眼中迸出剑锋般的厉芒。
“狗尾非自扼而亡。”
他接下来的话更令曲家姊妹几难站立。
“他是被咬死的。”
曲剑池以他仅存的拇指指向狗尾咽喉······那里果有两道淡淡齿痕。
牙印。
玄苦大师颔首：“他死时，血已被吸干。”
何物吸血？
莫非是······
思及此处，曲暮霜呻吟一声，几乎晕厥，向曲抿描挨靠过去，身子抖如寒夜无被的乞丐。她并未真晕。
因她怕这一晕，会与妹妹一同栽入河中······那不知流着是水还是血的河。
她想着，不禁又望了望流水。
人便是如此：越惧怕之物，越好奇，越想看清它究竟是什么。
爱探鬼屋、喜听鬼故事之人，莫非也是这般心态？
随后曲暮霜便尖叫起来。
这一声尖叫，较以往任何一次更令人骇怖。
······因河中流的确实不是水，而是血。
血水。
月芒映在河面，如自古以来的毒牙，阴森狠毒。河水似躺在月光上。
河水呈棕褐色······若在白日，定是殷红。而今被月光一照，迷雾一笼，竟似赭青色。
一种令人作呕的颜色。
河中是血。
不仅有血，还有死尸。
死尸一具接一具，自上游漂来。
曲家姊妹几欲昏厥。
两个小家碧玉、水佩风裳的女子，何曾见过这般阵仗？
曲剑池眉头紧锁。任谁都看得出，她二人此时不该在此地。
未战之前，胆气已摧。
无胆之战，岂非必败无疑？
曲剑池本不让她们来。但他这对掌上明珠执意要去某处时，任谁也拦不住。
故他只得让她们来。
谁都知道······此刻让她们先行折返，比带她们深入更为凶险。
故无人唤她们先走。
漂来的却是尸首。
水自上游流下。
上游就在前方。
前方便是剑庐。
剑庐······去，还是不去？
听涛阁如今住的是人，还是鬼？玄苦大师正在清点死尸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······”
他数至“十二”便停住。隔了片刻，又有一具尸首漂来。
他便数到“十三”。
顾临渊不禁问：“这些人是谁？”
玄苦苦笑：“若知晓，恐怕便不敢再往前了。”
顾临渊仍问：“为何？”
玄苦大师道：“因会失了勇气。”
无勇气，便等于无信心。
无信心之人，活着也几如未活。
顾临渊思忖片刻，道：“我仍想知道。”他顿了顿，续道：“勇气非无知匹夫之勇，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。”
玄苦点头。顾临渊的话，他自然懂得。
二十年前他离少林，凭的也正是这股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“勇气”。
敢作敢为的年轻人，玄苦本就欣赏。
玄苦未再多言，只将名字逐一念出：“武当“笑尘真人”、“昆仑派“‘云雁’申飞羽”、“掌门‘穿山金臂’童破岳”、莫干山‘九马惊雷’、长老‘雷公掌’熊震霄”、‘电母鞭’冒惊霆”、“灵台山掌门‘灵姥’斗玄玑”、“‘荡天手’郑凌霄”、“宝华山掌门‘万佛朝宗’北见性”、“副掌门‘千佛踏云’台九渊”、“阳羡铜官山‘禅隐客’柴鹏举”、“马迹山七十二峰总舵主‘翻云覆雨’石镇岳”、“雁荡山宗主‘幽谷客’驾青冥”······”
玄苦大师一气说到这里，凝望顾临渊，道：“十六大派中，嵩山既倒、恒山已叛、点苍被灭。此处所死高手，等于将昆仑、莫干、灵台、宝华、阳羡、马迹、雁荡七大门派主力全歼。所余仅普陀、华山、天台、泰山四派，及武当、少林二脉。你且······”玄苦大师一字一句道：“若我等今日不及时制住君临阁，他日武林，将成何等模样？”
众人沉默，无言。
曲剑池叹道：“十六大门派，早该团结起来，剿灭君临阁。”
玄苦冷笑。他的笑声不似有道高僧，反似快意恩仇的剑客。
“人人自保，何以成事？我曾劝少林方丈，方丈谓世俗事不可管。若各门各派皆作此想，今日······”他以手指向溪水，悻然道：“便是这般下场。”
杜月山忽道：“普陀九九上人、华山神叟饶瘦松、天台端木有、泰山木归真，我都认得。我可去劝他们。”
玄苦大师道：“他们定是被人说动，方齐聚于此······”
杜月山尖诮道：“齐聚赴死······”
曲剑池道：“能将这一十三位震慑江湖的高手尽数毙于此地的势力，单凭君临阁，办得到么？”
玄苦大师沉吟：“从前有一人或许办得到，那便是燕横天······而今叶独尊加上顾徽音、柳拂云，及‘八大天王’，应亦能办到无疑······”
杜月山点头道：“君临阁只需诛杀各宗派首领，余下的便是招揽收编······”
玄苦大师道：“如此可缩小打击范围，减少血拼场面，而君临阁的霸业，将更少阻挠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道：“好毒的君临阁。”
曲剑池忽道：“只是，是何事能将七大派高手齐集于此，一举歼灭？其余少林、武当、泰山、天台、华山、普陀六派，又在何处？”
众人正为此问题沉思，忽听暮霜细声问道：“这些人······是否皆为人所杀？······”
曲抿描也鼓起勇气问：“······会不会······会不会是······鬼杀的······？”
此问，谁能作答？
此时忽有火光。
火光似两点火球，在半空迷雾中悬浮、游移。
隔着雾中河水望去，远处有一道白袍长影，却无人形。宽袍之下如刺破的皮囊，似空无一物，仅是空气。
未穿上的衣袍，又怎会自行移动？
远处传来一种声响，如饱食的恶兽在磨砺利齿，闻之令人齿酸。
那对幽幽青火巡回、闪动，终触及桥墩。借幽异绿芒照出桥头三字：“奈何桥”。
桥边一标识指向雾中······那原是剑庐所在，如今却写着血淋淋两个大字，似以人血蘸就：“丰都城”。
顾临渊却笑了。“那是我的家。”他缓步向桥上走去，“谁在我家扮鬼吓我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从容笑道：“只会吓着他自己。”
他拾级而上。曲抿描抿唇，悄声对姊姊道：“这人的胆莫非是铁打的？”
曲暮霜眼眸却亮了：“十年前我们识他时，他的气概便如铁镌。”
而今这铁打般的人已至桥上。
四周皆有怪异哨声。
这种阴森尖啸忽左、忽右、忽前、忽后，恰似儿时老人家讲述的鬼故事中，孩童闻声不可回望的那类。
鬼火亦忽东忽西。
顾临渊眼珠随火光转动。
火光在上，他便看上；火光在下，他便望下。
杜月山面色本也有些变了，此刻忽笑道：“君临阁中有一高手，据传自湘西、陕西一带言家僵尸拳中闯出，却不姓言，姓阴······”
曲剑池目盯那两团阴火，接道：“此人便是君临阁‘八大天王’中的‘鬼王’阴公······”
杜月山舒然道：“他杀人手法甚多。其中一种，便是以他一双毒蛇般的利齿，咬破他人血管，而后如蚊蚋般卑劣，吸食人血。”
杜月山语毕，两道阴火疾射向他！
杜月山骤然而剑。
剑身一片空朦，如洒过细雨。
两团火球被削为两半。
但火球又神奇般炸开。
炸成千百片沾火的碎片。
杜月山双掌双袖飞拨不休。
火的碎片皆被拨开。其中几片落至死尸身上，尸身立时燃烧；另有几片落于水上，整条溪水竟都燃起火焰。
火光中，杜月山已惊出一身冷汗。
顾临渊却认得这纵火手法，失声道：“是大日明王，非鬼王！”
忽听一阴恻恻声音道：“谁说的？”
那声源自顾临渊身后，口中气息几乎吹至他后颈。
顾临渊霍然回身，身后却无人，只袭来一道阴风。
一道如自地狱吹来的阴寒之风。
便在此时，横来一道指风。
指风如阳光普照，温煦和暖。
指风抵住了阴风。
来者是玄苦。
玄苦另一手搭住顾临渊肩头，疾道：“退！”
······鬼王阴公既现，顾临渊绝非其敌。
玄苦大师反手一带，顾临渊却未被带动。
此点连玄苦亦觉讶异：然不及讶异，顾临渊已返身出掌。
顾临渊出掌刹那，只觉阴影一闪，他的掌便向那阴影拍去。
那阴影接了他一掌，忽飘至对岸。
随后桥墩中断，轰然一声，尽落水中。
顾临渊与玄苦大师双双飘回岸边。
此时他们听见咳嗽声。一声，又一声，甚轻。但咳者似一面咳，一面吐着东西。良久，那人阴声细气，夹着些许喘息道：“好掌力，好内功。”
曲剑池大步踏前。方才他一直未出手，此刻他眯起的眼眸如完全出鞘的剑锋：“‘鬼王’阴公？”
大火映亮整条江。
熊熊火光中，确有一阴灰灰的“东西”，执一白手巾，揩抹其嘴。
与其说是“嘴”，不如说是一团鲜红之物，如溃烂伤口溢出之物，但那手巾却十分雪白。
那“人”吐出之物似熬炖后的青草药汁，气味恶臭。
玄苦大师向顾临渊低声道：“你内功深厚，交手时勿近身，以掌力摧之。”
顾临渊不及点头，只见火光之中，赤炽炽映出一人。
一个光头锃亮之人。
顾临渊认得他。
此人绝非少林僧侣，而是君临阁“八大天王”中的大日明王祖宗炎。
祖宗炎冷笑道：“你可知这些人如何而死？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等人皆未问。他们知大日明王既先问，必会续说。
祖宗炎果然说了下去，“昆仑、莫干、灵台、宝华、阳羡、马迹、雁荡七派精英，今日齐聚于此，只为一事。”
“鬼王”阴公吃吃笑道：“倒绝非为救浣花剑派。岳太夫人不在剑庐，亦未落我等之手。”
祖宗炎亦嘿嘿笑道：“他们也非为岳老夫人，只是她手中有一令牌，便是‘山河玺’。”
大日明王祖宗炎又干笑两声，续道：“故他们皆赶至，欲将此令牌‘抢救’回去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眼眸亮了。他明白了。
岳太夫人便是岳飞之母。
岳飞赫赫功业，天下皆知。
天下英雄因感于岳飞，故十六大门派及三十二奇帮杂派，皆歃血立誓，奉“山河玺”于岳飞，愿随时听其调遣。
岳飞功盖当世，自始至终未动用“山河玺”。他至孝，故将此令牌交予义母，以防万一之时，义母可以此令牌护身。
岳太夫人秉性刚烈，亦未用这令天下豪杰俯首的令牌。她隐居于顾家；据其近身护卫张从心判断，以浣花剑派之潜力，反在一般门派之上。
但因辛无影通风报信，君临阁知晓岳老夫人身居剑庐。故出动如此强的主力攻浣花，最主要目的便是夺令，以及擒岳太夫人以牵制岳飞。
这一面小小令牌，对曾于神前献血立誓、生死相护的天下英豪而言，却是强取硬夺亦要争回的要命之物。
然如今令牌何在？
岳太夫人何在？
阵前紧急，狄大将军奋勇杀敌······岂能让岳太夫人生死不明？
思及此处，顾临渊心如那焚烧的江水，沸腾不已！
“鬼王”阴公咕咕笑道：“故嘛，这些所谓武林高手，一个一个，全死了······”
玄苦大师冷笑道：“那你等亦未得‘山河玺’。”
“鬼王”阴公道：“哦？”
玄苦大师道：“若‘山河玺’已得手，这些英雄豪杰便为你等所用，不必尽数诛绝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眼眸亦亮：“你等既未获‘山河玺’，即意味着剑庐尚有人生存······”
······岳太夫人活着，顾家人亦可能活着。
······然究竟是谁将岳太夫人手执“山河玺”并避居浣花剑派之消息告知各门各派的？
······定有一令各门各派皆可信服之人透露岳太夫人在剑庐，方致使各路高手赶至救援。
······君临阁纵夺不到“山河玺”，亦可在此守株待兔，歼灭来援豪杰。
······故攻浣花剑派仅为幌子。君临阁之所以十七日未攻下剑庐，亦为虚招；连让顾临渊等逃出召集天下英雄赶赴，也只是这幌子中的虚招。
而后君临阁便在各路英雄赶援浣花时，加紧摧毁浣花兵力，再设一面大网，将赶至者一网打尽。
······顾临渊至桂林分局，本欲通知浣花被围、岳太夫人受困之事，然他未能成行。
他阴差阳错，被曲临山击落山崖，反遇林独止，至丹霞绕一大圈，再回成都。
······那么是谁通知桂林分局的？
自是漓江上险死还生的唐影疏一干弟兄侠士。
······又是谁通知各门各派来援浣花的？
“鬼王”阴公之言，等于替顾临渊解了心中疑问：“你二哥顾擎天，替我等找齐了十四大门派之人；孟守拙、沈舟等，又替我等引来了少林、武当。加上你这一班人，倒省得我等一座座山头、一处处帮派分头攻打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目瞳收缩，道：“我二哥何在？”
“鬼王”阴笑：“你问他么？”他以手指向之处，正是“丰都城”三字。
顾临渊怒意顿生，叱道：“我大哥呢？！”
“鬼王”暴笑如夜枭。
顾临渊双拳紧握，正欲上前。
玄苦大师低声道：“单凭‘鬼王’与‘大日明王’，尚杀不了九派十五大高手。切勿意气用事，他们必有更大实力隐伏。”
曲剑池亦疾道：“尚有四派高手不在此地。嵩山少林与武当实力未至。我等须留得青山在······”
便在此时，他的脸色忽然诡异地扭曲了。
这种扭曲，连他自己亦不知晓。
曲剑池立于曲家姊妹身后，是为替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断后。
顾临渊、玄苦大师立于桥墩处。杜月山心急，亦紧贴他们身后。
雾甚浓，似还有一种淡淡的死气。
顾临渊等人所立之处较高。自上看下，曲剑池的脸色在雾色中变得无限幽诡、可怖。更骇人的是曲剑池自身似未察觉。
待他察觉时，喉中已发不出声音。
他倒了下去。
玄苦喝道：“毒雾！过河！”
他僧袍翻飞，双掌飞旋，当先提气，飞渡浣花溪！
顾临渊闪电般抄起曲暮霜，杜月山迅速抓起曲抿描，亦飞渡河水。
玄苦大师是要开路。他知大日明王与“鬼王”定不会放过这攻袭良机。
大日明王与“鬼王”果然未放过。
此役快而短促。当杜月山与顾临渊救得曲家姊妹至对岸时，玄苦大师的生命，已离其躯壳。
玄苦大师幼年于少林学艺，成年后自创“仙人指”。他初出少林时，达摩堂、戒律院、木人巷、三十六房之人皆拦他不住，内功修为已是一绝。
他飞渡对岸时，尤加留意“鬼王”。
他曾与“鬼王”对过一掌。“鬼王”阴柔彻骨的“寒冰掌”恰是他“仙人指”的克星。
但他的“仙人指”亦正好能克制“寒冰掌”。
所谓“道长一尺，魔高一丈”，便在孰高孰低。
他决意先硬拼“鬼王”一双掌刀，再硬闯大日明王的火攻。待杜月山与顾临渊一到，局面至少可稳住。
至于此岸遍布剧毒，是片刻不可留的。
他飞渡时，果与“鬼王”对了一掌。
此掌不分胜负。
但他人在半空，无处着力，便吃了亏。
大日明王的火，却未向他打来。
那火团卷向杜月山。玄苦大师却借“鬼王”掌力，扑了过去，双袖一卷，将火团一送，卷飞至对岸。
随后他再提一气，身形忽一摆，如鱼在激流中摆尾，游向另一方向······连他自己亦对此招轻身功夫颇满意。
便在此时，忽有剑光一闪。
他未料此时有剑，且是如此快剑！
如此厉剑！
顾临渊等人脚尖沾地，即回首望去：此刻玄苦大师已化作两片······
被一剑劈开的两片，仍带着血、肠、脏······飞落至彼岸。
分两片倒于岸边。
两片身躯、两只瞪得老大的眼珠。
玄苦死不瞑目。
这是何等的一柄魔剑。
而这持剑之人，真令顾临渊目眦欲裂：曲临山！
又是“剑王”！
再遇剑王。
玄苦未及发出他的“仙人指”，便死于浣花溪畔。
这浣花溪水，今日所流是血。
顾临渊再难忍受······他忽明这些武林高手如何而死了：“八大天王”在此暗杀、狙杀、毒杀，配合无间。纵使这些帮派宗主武功较玄苦大师更高，亦无用，一样会遭这些人毒手暗算。
此时他见对岸土地上，冒出一颗人头。
笑嘻嘻的人头。
“药王”柳残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