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丹霞绝境
···········
捏住他的人,是邵垂云。
邵垂云竟然没有死。
他没有哭,反而微微笑着,看向顾临渊。
顾临渊冷冷回视,手上的力道并未放松。
邵垂云笑道:“你是留下来替我收尸的?”
顾临渊语气平静:“我不知道你没死。”
邵垂云眼中掠过一丝动容,点了点头:“我在金佛里,看见你救人时奋不顾身的样子······这话我信。”
他笑容忽然变得狡黠,像只狐狸:“不过你也精得很,鬼得很。”说完笑意又淡了下去。
“幸亏你武功不高······奇怪,我竟有些怕你。”邵垂云冷冷说道,“你知道我一用力就能杀了你吗?”
顾临渊依旧冷淡:“你杀吧。”
邵垂云挑眉: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得要命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怕也一样会死。”
“我能让你不死。”
“那随你。”
邵垂云凝视他片刻,吐出一句:“有种!”
随即松开了手。
顾临渊也放开钳制,抬手摸了摸脖颈:“我不明白。”
邵垂云笑道:“你知道我为何诈死?”
顾临渊未答,这正是他想问的。
“因为我真的快要死了。但在死之前,我要杀几个人。”邵垂云脸色一沉,切齿道,“第一个,就是朱龙王!”
顾临渊心头一震。
邵垂云眼中涌起悲恨:“十五年前武夷山那一战,是他在背后推我撞向燕横天。燕横天为了应付我,才中了他一掌,却也把我打成重伤,扔进车中······你说,我恨不恨他?该不该恨?”
顾临渊忍不住问:“那你为何又将造化玄丹送他?”
邵垂云嘿嘿一笑,翻手亮出五颗与交给雍听潮一模一样的药丸:“那是毒药。这才是真货。”
“你真要毒死朱龙王?!”
“我们替他卖命,他却为夺宝取命,拿我们作垫脚石!我苟活十五年,只为杀他!”
顾临渊沉默片刻:“所以燕横天并非你所伤?”
邵垂云恨声道:“燕横天不杀我,是因为知我恨极朱龙王,绝不会再为他效力······何况他根本不将我这点武功放在眼里。他用一粒阳极玄丹吊住我的命,却也让我生不如死。”他语气陡然转厉,“但我还是要杀他!他是我第二个要杀的人!”
顾临渊背脊生寒······这人竟狠绝至此。
邵垂云仿佛看穿他心思,厉声道:“你知道这十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做他的奴仆,只服阳极玄丹,没有阴极玄丹调和,纯阳之气发作时如同烈火焚身!他只会点穴制住我,让我活活受罪!”
顾临渊看着他激动的神情,一时无言。
邵垂云缓了缓,忽将双掌按在一旁的槭树干上:“你知道那痛苦是什么样的吗?”
那原本生机盎然的绿树,顷刻间叶落枝枯,如遭火焚。
“我是为朱龙王才与燕横天交手,他却为夺宝要我性命······十五年后我假称得丹,他便派人来取。见我将‘玄丹’交给柔水神君,他们转身就走······哈哈,幸好我给的是假丹。”邵垂云笑声渐冷,“反倒你这小兄弟,还替我挖坟立碑,不让野狗啃尸。”
顾临渊苦笑:“我以为你真死了。”
邵垂云望向那棵枯树,冷冷道:“我每日受这纯阳之气摧残,没有阴极玄丹调和,虽得一甲子功力,却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。每次发作,燕横天便重手封我穴道,让我在煎熬里硬扛······”
他眼中怨毒,让顾临渊不寒而栗。
“后来我暗算他,夺了五颗玄丹逃走。我知道他早晚会找到我······所以我要先下手,引朱龙王的人来,再挑起君临阁与他们相斗。”
顾临渊忽问:“你既得丹,为何不服阴极玄丹解热毒?”
邵垂云摇头:“阴阳玄丹须在三日内同服,隔时再服,寒热交攻必死无疑。我服阳极丹已十余年,它虽折磨我,却也吊着我的命。我要先找到丹霞幽谷的天蚕,以其至阴唾液调和体内燥气,再服阴极丹······届时服下其余玄丹,功力倍增,何惧朱龙王、叶独尊之流?”
顾临渊见他几近癫狂,心中悸惧:“那你为何被困金佛之中?”
邵垂云脸色一变:“燕横天若追上我,我还能活?我布下多处疑阵,就是要他追错方向······那穴道是我自封的。”
“自封?”
“阳极丹发作时我状若癫狂,燕横天便封我穴道缓解。久而久之,每至发作,要穴便自行闭塞,须一至五日方能冲开。”邵垂云苦笑,“今日药性又发,我怕朱龙王与君临阁的人寻来,便藏入佛腹。幸得你看破,踢佛破穴······你如何知道我在里面?”
顾临渊低声道:“佛像流泪······我想到你名中有‘垂云泪’,便猜到了。”
邵垂云呵呵一笑,牵动伤口又皱眉:“我杀人前总会流泪。见柔水神君便想到朱龙王,见大日明王便念及叶独尊······本想大开杀戒,却遇上宋明珠,两败俱伤。那女人厉害得很,我服过阳极玄丹仍非其敌。索性诈死,让柔水神君带毒丹回去,毒死朱龙王······他那帮手下,自然不会放过柔水神君。”
顾临渊问:“君临阁又与你有何仇怨?”
“我原是朱龙王的人,本就与他们势不两立。当年围杀燕横天,君临阁四大护法也出了力······那一战后,他们再未涉足江湖,你可知战况有多惨烈?”
顾临渊怔住,眼前仿佛浮现燕横天独战群雄的画面。
邵垂云又道:“那一战不只是杀燕横天,他一倒,众人便抢他身上的宝物。君临阁对朱龙王,十六派对十六派,连三山五岳的绿林人马都来了。”
“十六派也去了?”
“夺宝之事,他们怎会落后?华山、昆仑、峨眉······哪个不到?”
“可他们是名门正派······”
“正派?”邵垂云仿佛听到天大笑话,弯腰捧腹,笑出了眼泪。
他正笑着,忽然身形如箭疾射而出,双手直抓向前方树丛!
红影一闪。
邵垂云右手抓碎一块石子,左手却只捞到一只黑色长靴。
银铃般的笑声传来:“突然抓我鞋子做什么呀?”
不必回头,邵垂云也知道······红衣宋明珠来了。
她盈盈立在数步外,明眸如珠,颊生绯红,在这丹霞绝顶宛如明珠映霞,美得惊心。
顾临渊也一时恍神······这女子姿容绝艳,手段却何等狠毒。
邵垂云眯起眼:“你知道我没死?”
宋明珠巧笑嫣然:“你那两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,将死之人可发不出。”
“所以你又回来了?”
“不仅回来,”她笑得纯真,“还听完了你的故事,真精彩呢。”
邵垂云眼角微抽:“你都听到了?”
“一字不漏。”
“你知道我服过阳极玄丹?”
“还知道你手上有五颗未服的。”宋明珠笑容不减。
邵垂云忽然古怪一笑:“那你可知,只服阳极丹的人······需阴性调和,需发泄?”
宋明珠笑容一僵。
“我阳极在身,欲火燥热,难以自抑。”邵垂云眼神渐邪,“你考虑清楚了?”
宋明珠脸色发白,强撑气势:“你可知我是谁的人?”
“红凤凰宋明珠,谁不知道?”
“我是柳拂云的人。”
邵垂云嗤笑:“柳五又如何?”
宋明珠眼神转冷:“有人多看我一眼,柳公子便让他做不成男人。西北总镖头彭筑城,你总听说过吧?”
邵垂云笑容微滞。
彭筑城名声武功皆在他之上,而柳拂云能收服当年轻功第一的彭筑城,其手段他自然清楚。
宋明珠寒声道:“今日你说这些话,一生都会后悔。”
邵垂云面色一变,陡然大笑:“我杀了你,不就没人知道了?”
顾临渊再忍不住,纵身跃出:“还有我!”
邵垂云狂笑:“那连你一起杀,剥光衣服,栽赃于你!”
顾临渊怒吼扑上,却才近身,便被一股巨力卷飞。邵垂云掌风已至胸前······
电光石火间,一只如玉小手斜里插来,与他硬对一掌。
顾临渊跌落在地,急跃而起,只见宋明珠微微喘息,邵垂云额上冷汗涔涔。
“你内伤不轻,气穴受损,撑不了多久。”宋明珠轻声道。
邵垂云却笑:“可惜内力仍是我强。”
宋明珠不再多言,双刀出鞘,如银蝶翻飞,瞬间织成一片光网。邵垂云身形没入刀光,又冲天而起,宋明珠双刀紧随,二人凌空交错,刀光如银翼流转。
三度起落,邵垂云再度破网而出,掌风狂卷。宋明珠心一横,双刀脱手疾射······
噗!噗!
双刀同时嵌入邵垂云左右两肋,而他双掌也已击中宋明珠。她如红鸢断线般飞坠,被顾临渊接在怀中。
阳光刺眼,山风冰凉。怀中女子面白如纸,唇染鲜血,红衣胜血,孱弱得让人心颤。
顾临渊抬头,邵垂云浑身浴血,巍巍走近,脸上竟浮起古怪笑意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邵垂云血流不止,泪亦不止,“你可知怀中是谁?”
“宋明珠。”
“她可是柳拂云的人。”邵垂云怪笑,“柳五是当今最可怕的人物,你若动了他的人,这一生······可就精彩了。”
顾临渊怒喝:“胡说!”
邵垂云笑声骤止,人随掌至。顾临渊急忙放下宋明珠,硬接一掌,连退七八步,邵垂云已闪身封住他穴道。
顾临渊倒地,正落在昏迷的宋明珠身旁。
邵垂云咯出一口血,泪流满面:“自重?我重伤至此,若无玄丹早死了。”
“那你快服丹保命!”
“阳极丹久服,须天蚕阴液调和,否则阴阳冲激必死。”邵垂云歪头邪笑,“你倒好心,我便让你享享福。”
顾临渊心知不妙:“你想做什么?!”
“这丫头标致,又伤我至此,我要毁了她,让柳五再也瞧不上。”邵垂云狞笑,“我伤了下腹,已不行了······但你行。”
“无耻!”
邵垂云大笑:“我给你服阳极丹,喂她阴极丹,你俩便会欲火焚身,非彼此抚慰不能活命······事后我将你们赤身抛于街市,让天下人都看看,柳五的女人是什么模样!”
顾临渊怒极,却动弹不得。
邵垂云流泪笑道:“别怪我,这也算谢你相救之情。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忽然冷静下来。他望向远山,天高云淡,人间烟火如缕。
天地无情,人何以堪?
他冷冷道:“你是武林前辈,竟无耻至此。”
邵垂云惨笑:“朱龙王手下,哪个不无耻?”
他捏开顾临渊的嘴,弹入一颗火红丹丸,入口即化。又去扳宋明珠的唇,喂下一颗玄青丹药。
热流轰然冲入顾临渊四肢百骸,穴道尽解,他一跃而起,抄起地上双刀,大吼一声!
邵垂云惊然回身,金钩半拔,剧痛钻心,动作一滞······
白芒闪过。
邵垂云低头看着胸前刀柄,双手颤抖握住,眼中泪水奔涌。
他至死不信,自己会死在这样一个年轻人手里。
顾临渊喘息退开,体内热浪翻涌,眼前金黑交错。他咬唇强忍,却见宋明珠已悠悠转醒。
“阴极玄丹”寒劲流转,她初醒便觉冰冷彻骨,下意识望向唯一的热源······顾临渊。
顾临渊喉头发干,面颊如火。眼前女子云鬓微乱,玉面生霞,眼中波光氤氲,美得惊心动魄。
不能这样······不能毁了她!
他猛击自己额角,竭力维持清醒。但体内欲火如潮,阵阵冲刷理智的堤岸。
宋明珠轻吟一声,踉跄起身,软软跌向他怀中。
顾临渊如触电般急退:“别过来!”
可她已缠上来,肌肤相接处宛若火燎。顾临渊猛一推,触手温软,脑中轰然一片。
他大喝一声,向后疾翻······
身后是万丈悬崖。
宋明珠却仍紧紧抱着他。
两人一同坠落,红衣如血,没入深谷云雾之中。
丹霞绝顶,恩怨未绝。
玄丹焚身,纵崖明志。
江湖路险,情义两难。
此去生死,唯天可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