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寒山孤影
隔了半晌，广西五虎低声议论了一番，“福星高照”胡福站出来尴尬笑道：“这的确是一场误会······我们本来也觉得以曲先生、岳兄之侠名，怎会作出这等事情······幸而曲大侠及时赶到，才化解这······这一场误会。要请大家海涵，见谅。”
康朝阳冷笑道：“见谅则不敢当，不过五位他日要行侠，要仗义，还是要问清楚才出手较好！”
李黑忽然截道：“我们两广十虎，天不怕、地不怕，服的只有两人，在广东是‘纳霞于渊’梁墨梁大侠，在广西是‘碧莲尊主’曲大侠，倒不是你康先生，康先生说这话，未免太托大了一些吧！”
康朝阳怒不可遏，李黑这话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，曲临山却一摆手道：“总之是一场误会······我以‘曲临山’三个字作保证，这些人狐群狗党，不值五位匡护······至于冲突，曲某代表康先生等位向诸位道歉。”说罢长揖到地。
广西五虎慌忙回礼，“铁臂罗汉”洪华道：“有曲大侠出面，我们自是心服口服。”
“驼影神丐”劳九也涩声道：“有曲大侠开了声，我们就此不管！”
曲临山和蔼笑道：“几位如此给曲某薄面，不知可否至寒舍小酌几杯？能否赏光？”
李黑看了顾临渊等一眼，叹道：“恐怕没有心情了。”
······见死不救的事，对于广西五虎来说，心里却是不会好过。
“福星高照”胡福圆场笑道：“这几天梁墨梁大侠要来，兄弟等还要张罗接待，届时梁大侠来了，才一齐去拜会曲大侠，如此可好？”
曲临山笑道：“梁大侠吗？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。”
顾临渊忽高声道：“你们竟相信这人的话？！”
广西五虎脸上都掠过一阵尴尬之色，李黑涩声道：“曲大侠是广西群龙之首，自是不会骗人！”
唐影疏也急道：“我是蜀中唐门的唐影疏！我的哥哥唐沉锋，就是死在他们的手上。”说着又指向在一旁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文惊霆：“他的确是文老前辈，其他四绝一君，都死于这曲临山手下！”
广西五虎自是一震，“福星高照”胡福向唐影疏诚恳地道：“姑娘救胡某一命，胡某自是感激；只是姑娘说唐大先生已遭毒手，在下却在十日前，还与唐大先生会面，姑娘说的未免太······”胡福称唐影疏为“姑娘”而不叫“唐姑娘”，说“唐大先生”，而不用“令兄”，显然不相信唐影疏便是唐家的人。
曲临山也仰天打了个哈哈道：“至于四绝一君，与我相交十数年，江湖宵小也不知剪除多少了，我会杀他们？！哈！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“云中仙鹤”施月也凝视唐影疏道：“不是我们不信任你们，而是你们说的话，令人无法信任。”
顾临渊长叹一声，大声道：“你们走吧，我们不怨你们。”
于是他们走了。
广西五虎都走了。
剩下的是顾临渊、唐影疏、叶寻、铁横江、邱不器、文惊霆，面对的是“君临阁”的曲临山、康朝阳、岳镇天、屠寂影、江破云、断红尘、顾清商，六名高手，一位剑王。
曲临山摊摊手，耸耸肩，居然很温和地道：“现在都好了。”
顾临渊紧紧握住铁横江的手，反正面临的是死亡，他什么都豁出去了：“什么都好了？”
曲临山笑道：“应该准备好了吧？要自刎呢？还是要我们来动手？”曲临山手上还是没有剑，但笑意中目光寒如剑：“要杀你们，易如反掌。前面还有其他人在等你们，后面也有人在追。”曲临山目光闪动：“你们已无一线生机。”
他们真的无一线生机，连一丝生机都没有了。
单只一个曲临山，纵使他们六人联手，也远非其所敌，何况还有康朝阳、江破云、顾清商、岳镇天、屠寂影？后头更有“渊玄毒尊”晏尘，前面又有“铁算盘”傅擎苍，他们真连一点机会也没有。
在他们面前，已经没有路。
纵使有路，也是死路。
天无绝人之路。
在他们来说，这句话是不是够讽刺？
他们有信心、热情、达观、不绝望，从不放弃努力，绝不背信弃义，但他们不忍舍弃浣花剑派的危局，冒死冲出来，要赶到桂林去请救兵，又警告天下武林同道，须联手合击君临阁，为了完成这点，他们牺牲了一切，甚至折损了兄弟，然而今壮志未酬，困于此地，孤立无援，而且死路一条。
金兰结义，在他们来说，浣花溪畔的誓言犹在耳边，此时岂不是要绝灭了？
绝对不可以。
······你们一死，这世界岂不都是君临阁的天下了？
······所以不管你们做的事别人认为如何愚蠢如何傻，你们都得撑下去。
······好好地撑下去，因为你们的存在乃是天地昏暗间的一线微明，一点光亮。
曲临山依然道骨仙风地笑道：“既然你们不肯自杀，我们只好动手了。”故意压低声音又道：“你们已知道我们那么多秘密，我们自然没有法子让你们再活下去。”
顾临渊凛然道：“你要杀就杀，要我们束手待毙，绝不可能！”
曲临山脸色一寒，道：“好！我就先杀你！”
曲临山身形甫动，江破云即道：“请剑王让我先行出手。”
曲临山微笑道：“好！”
但他笑容立即僵硬。
全身肌肉也马上硬绷绷起来。
因为“五湖拿四海”江破云的双手，已分别扣拿在他全身三道死穴、五处要穴上。
他丝毫动弹不得。
他凸出眼睛瞪住江破云，自牙缝里狠狠切出了一个字：“好！”
曲临山说一个“好”字，其怨毒、怒恨无与伦比。
这一个“好”字，包括了“你暗算得好绝”、“你骗得我好苦”、“你做的好事”等意思。
他说完了这个字，就连一个字再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在全力运功抵抗！
被“五湖拿四海”江破云拿住全身大小十二处穴道，要是旁人，早都倒下去了。
然而曲临山不倒。
这震吓只有江破云心里知道。
曲临山不但不倒，而且运内力相抗。江破云只能勉强拿住他。曲临山一警觉即用力抵抗，江破云强制住他于一时，却无法置之死地。
江破云本来就想出其不意，杀死曲临山，再与顾临渊等，对抗曲临山这批人。
现在看来已没有那么容易。
但是他一定要假装顺利。
惟有如此，才能控制全局。
屠寂影、顾临渊等都呼啸着扑了上来，但都在半途停住。谁都看得出曲临山的命捏在江破云手里，谁都不敢妄动。
只有江破云知道他一个指头都移动不得，稍作移动，曲临山就得脱反扑。
那时他的处境就不堪设想了。
所以江破云强道：“你们想要剑王的命，最好先住手。”笑了笑，又道：“要阁主不责你们之失职，就得听我的，”江破云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：“要是阁主怪罪，你们在这儿赔了个‘剑王’，嘿嘿，你们当知惩罚如何了！”
想到阁主叶独尊，康朝阳等人手都软了。
不管他们能否擒下江破云，只要被江破云杀了曲临山，他们的罪名也够大了。
谁敢惹火君临阁的阁主？
康朝阳等纵然有十个胆子，也不敢这样做。
所以他们只好停了下来。
顾临渊到现在才弄清楚江破云是帮他们的人，大家都喜形于色。
这局势急遽直转，顾临渊禁不住问道：“你究竟是谁？”
“我是‘五湖拿四海’江破云。”
叶寻忽然失声道：“难怪陕北道上，你曾拿住了我，却没有杀我，你就是“潜踪神拿江锁秋”！”
江破云笑道：“要不是你师叔，还会给你一个臭屁就臭走？”
叶寻艺出于“分筋圣手”项天阙，后来加上“擎天鹰王”雷破岳之亲传，论擒拿法，武林中已鲜少有人胜之，但比起擒拿大师项天阙的师弟江锁秋来说，确实差得太多太远了。
但是江锁秋早已失踪数载，销声匿迹。
江锁秋当时与燕归来、朱刑合称“六扇门三大至尊”。
江锁秋与朱刑、燕归来合称捕快中的“三大至尊”，他当时名列第三，江锁秋近年失踪后，江湖上都不知有多少人在怀念他的功绩。
江锁秋苦笑道：“因为我这双手，跟别人都不一样，所以柳拂云还是怀疑我，始终没让我接近叶独尊，也没让我当上‘幽冥十九煞’其中之一，所以我花了七年，还是掘不着‘君临阁’的根。”
江锁秋苦笑道：“而今我已忍无可忍，不能让你们白白送死，所以这下出手，杀一个叶独尊爱将曲剑王也好！”
康朝阳目光如剑，怒道：“你是江锁秋？！”
江锁秋笑笑道：“你的底子，都落到我手里，你很愤怒，是不是？”
康朝阳冲前一步，道：“为着君临阁，我不能让你活回去！”
江锁秋冷冷一字一句地道：“不过只要你再走前一步，我就杀了曲剑王！”
康朝阳立即顿住。江锁秋即道：“你们先走，这儿让我来断后。”
······他已发现曲临山的内劲抵抗越来越大，恐怕随时会控制不住：他必须要先撤走顾临渊等，自己再图逃脱。
······有曲临山做挡箭牌，至少可求自保。
叶寻急道：“江师叔！”
江锁秋叱道：“你要是认我是师叔，那就赶快给我走！带你那班朋友立刻走！”遂而惨笑道：“并且回去告诉你师父，这个时候不是归隐可以躲得开的，你不先找他，他会毁了整个江湖，然后就是你！”
“他”指的当然就是“君临阁”，或者就是代表君临阁的叶独尊。
顾临渊等举棋不定，江锁秋又道：“顾临渊你们快走，别忘了浣花剑派，武林同道命脉，都系在你们所要传达的讯息上！”
顾临渊忍不住道：“江前辈你······”
江锁秋强笑道：“我手上还有这位‘剑王’，他们还不敢对我怎样，而且，我一个人也较容易脱身得多，你们跟着我反而累事。”猛怒目一瞪，叱道：“还不快走！”
孟守拙等只好走了。
叶寻等一行六人，走了约莫一盏茶光景，江锁秋才长长呼了一口气。
曲临山体内的反抗劲气也没原先那么充沛、有力了，虽然江锁秋的双手已渐渐发麻，但他已自信有足够的力量置曲临山于死命。
所以他沉声道：“现在我也想走了，你们能不能提供我个好办法？”
顾临渊沉吟半晌，道：“你先放了剑王，我以名誉保证，让你活离广西。”
江锁秋大笑道：“你的名誉担保，哈······敢情是曲临山对广西五虎的保证一样吧？”笑声一歇，又道：“我放了曲临山，不但活不出广西，连万里桥也活不过了。”
顾清商怒道：“那你究竟想怎样？！”
江锁秋道：“我想还是······”忽然因为极大的恐惧，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不但因恐惧而说不出一个字，甚至连说出一个字的能力也没有，甚至来不及。
因为他指下曲临山的内劲骤然增强，如海潮怒涨，海啸卷天，一下子增加到一倍、十倍乃至于二十倍！
江锁秋的双手，因禁不住内力之摧迫而不住弹动起来，颤抖的手指已扣不住曲临山的要穴。
就在这时，曲临山一缩，抽身回剑，寒光一闪，江锁秋拦腰被斩为两截！
甚至来不及一声惊呼。
江锁秋死时双目仍睁得老大：他到死才知道叶独尊手下“八大天王”中“剑王”的武功实力！
曲临山一招得手，即弃剑于地，疾叱道：“快追！”
康朝阳等应得一声，曲临山却踉跄了一步，“哇”地吐了一口鲜血。
他趁江锁秋防备较为松弛时，用毕生之力撞开被扣之穴，拼力发剑，杀了“潜踪神拿”江锁秋，但这一下也耗尽了全力，真气游走，震伤了内腑。
但他毕竟仍是独立，在死穴为对手扣控之中仍杀了大敌。
威震两广曲临山岂是一名捕快所抓得了的······纵使那是位神捕！
逃······
惟有尽快抵达桂林，进入浣花分局，才能歇息。
顾临渊等心里确实十分焦急，文惊霆因腿伤而不便速行，铁横江和邱不器便轮流抬着他逃走。
这一位以腿拳闻名的英雄此刻脸无表情，也不知是悲伤、愤懑孤寂，还是哀莫大于心死？
这一路赶下来，竟已到了与安县城西五十里的古严关。
古严关筑于西山之间，传为秦始皇时所筑。附近山石题刻很多。远远看去，十分庄严。
此时已是日落时分。
这时三五渔樵，正踏步晚归。
顾临渊等正欲急急穿过古严关，忽听背后有两个樵夫在对话：“听说四川武林中出了一件惨案，死了很多会打架的人，你知也不知？”
“哦！是那个叫什么剑派的吗？好像给人攻破了。”
顾临渊听到这里，心里好像是挨了一鞭似的，全身都搐痛起来。
“可不是吗？跟君临阁作对，有死无生咯！”
“难怪之得啦，原来居然与君临阁作对，想唔死都几难咯。”
顾临渊忍不住回头就要追问这几位樵夫哪里来的消息，忽然唐影疏拉了拉他的衣襟，顾临渊连忙看回前面，只见日薄西山，古严关上，竟直挺挺地躺着五六位樵夫打扮者的尸体！
直挺挺的尸首，柴薪、担挑、斧头都散落在地上，死者脸色发黑，五官出血。
唐影疏道：“是被人毒死的。”
邱不器叹道：“都是些普通的樵子。”
邱不器忍不住道：“一定是君临阁的人，早已布下了毒，却误毒死几个不相干的人！”
“这帮魔头！”顾临渊、铁横江、邱不器、叶寻等都很愤怒，他们宁愿自己与敌人决一死生，也不愿意无辜的人代替他们死。
他们已决定奔过去探查那些樵夫中毒的情况，看他们是否还有救治。
这时走在较后面的两个樵夫，也看到前面这种情景了，唬得愣住，其中一人忽然嚷道：“那个不是鲁阿根吗？”
“他怎么也会在那里？谁干的······阴功！阿弟也在那边！”
这两人因看到熟人，关心情切，急急抢先奔了过去，肩上的柴薪都不管了，往地上一扔，过去蹲下来拍打死者的脸颊，悲叫道：“阿弟，阿弟，你怎样了？”
叶寻、顾临渊长叹一声，两人对望一眼，想要走过去搀扶和劝慰，趁此询问他们浣花剑派的消息。
就在这时，文惊霆忽然喝道：“等一等！”
难道“追风腿”文惊霆精厉的眼神里，又看出了什么蹊跷？
文惊霆一叫，顾临渊和叶寻就停了手。
无论如何，他们都敬文惊霆是前辈。
就在他们停住身影的刹那，那两位樵夫身形忽然摇摆不已，踉跄了几步，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咽喉，哑声嘶叫，走没几步，终于倒下，口吐白沫，摇动了几下，眼睛如死鱼般凸了出来，再也不能动了。
中毒而死。
毒从死人身上来。
当别人一碰死人的衣襟时，毒就从死人的衣褶扬起，侵入生人的手心、呼吸里来。
所以两个樵夫立刻中毒身亡。
如果刚才触摸死人的是顾临渊，那么顾临渊现在当然也是个死人。
下毒的人是没料到有人先于顾临渊触摸到地下的死人，而下毒者所毒死的正是那两位樵子的亲朋，所以这个樵子才会赶在他们之先，去查探死人的情况。
好毒的毒！
顾临渊立即变了脸色，文惊霆倏然喝了一声：“下来！”
一脚踏在古严关的石墙上，石墙震动，上面却轻飘飘地落下三个人来，轻巧、无声。
三个人都是一样，白衣，宽袖，而脸容像一枚发面的大白馒头，五官挤在一团，小得可怜。
第一个人笑嘻嘻地道：“我叫晏笑不，他叫晏不笑，还有一个，就叫晏我吾。”
第二个人哭哭啼啼地道：“我们都是‘瘟皇’厉寒沙的弟子。”
第三个人似哭似笑地道：“我们本来要毒死你们，却毒死了别人，这样也好，死的人越多，越好！”
这三个人，如此冷毒，说得稀松平常，在他们宽阔的白袍里，不知隐藏了多少污垢、罪恶。
顾临渊忽然走过去跟唐影疏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晏笑不忽然又道：“我师父就要来了。”
晏不笑脸色木然地道：“我们要在师父来之前解决你们。”
晏我吾接道：“你们谁要先来送死？”
顾临渊猛喝一声，挥刀扑去，边叱道：“你们残杀无辜，我先来领教！”
这三名白袍人忽然俱左手一振，抛出一样东西，飞袭顾临渊！
顾临渊一闪身，避开一物，一回刀，碰开一物，左手一捞，接住一物，冷笑道：“凭这些小道伎俩也想把我怎样······”忽然一个字都说不下去，脸色倏变，手握咽喉，格格有声，仰天倒下！
铁横江惊叫道：“顾兄弟······！”
邱不器连忙想扑过去扶持，文惊霆喝道：“去不得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