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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上忘情书

共 115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14章 桂湖浴音

第14章 桂湖浴音

晨光初露,桂湖上一片清朗。昨夜的雨露尚未散尽,在荷叶与莲蓬上凝结如珠。顾临渊拄着剑,抬头望去,只见情潭如碧,红柱绿瓦,一派清新景象。雾气氤氲在潭面,荷叶清莲在晨曦中愈发显得生机盎然。

湖上一道金红的桥廊,直通向湖心,在阴凉花景中给人一种轻曼绚丽之感。那便是“枕霞桥”。

笛声正从“枕霞桥”那端悠悠传来。

顾临渊只觉在烦躁中寻得一片清凉,禁不住蹒跚着往桥上走去。

碧湖映潭,新翠如洗。湖水深邃宁静,像一面光滑的古镜,镜上没有一丝鱼波。

“枕霞桥”尽处,是桂香柳影的“沁芳榭”。

此处水边的桂树,有六百多株,皆逾五百年岁月,更有“丹桂王”屹立其中。

草亭如盖,映照清流。

亭上有人,笛声扬起,悠悠袅袅,与长天共色,辽远方尽。随即,哀婉的二胡声接续而下,如泣如诉。

啊,亲情、感情、远景、兄弟、朋友·····一切都在乐音中被点描出来,让人深心怆痛。

顾临渊禁不住往“沁芳榭”上走去。

榭中有三人。

顾临渊快要走近时,那二胡声已愈低愈沉,终至渺不可闻。

继而,清婉铿锵的扬琴声响起。

铮淙宛若流水激石;如将军上马时鞍环相击。乐音中既有清婉,亦有壮志豪情,令人闻之欲拔剑起舞。

顾临渊听着,不觉热血盈胸。

他本是性情中人,喜诗词、爱音乐、更嗜邀游天下、结交四方。

只见亭中三人,两男一女。

女子正吹笛子,相貌平凡,手持一管青绿剔透的短笛,笛身粗而孔大,与寻常笛子迥异。

灰袍男子拉着二胡,胡琴古旧,人则棱棱高瘦、肩膀低垂,看似不过二十来岁,神情却如五六十岁的老人,了无生机。

弹奏扬琴的白袍男子稍为清俊,相貌稚嫩,膝上的扬琴又宽又长,所发之音却是高山流水,清奇无比。

一曲终了,顾临渊忍不住拍手叫好,才发觉脸上已挂了两行清泪。

白袍男子双手一收,姿态娴雅,举目笑道:“幸蒙尊驾雅赏,何不移步入亭一叙?”

顾临渊笑道:“在下路过此地,能闻清音,实是三生有幸,不敢以俗步惊扰先生雅奏。”

那女子忽然道:“观君眉宇、听君言语,公子可是受人追杀,迫来此地?”

顾临渊一怔,掷剑长叹:“正是。在下仓皇走避,又与同行兄弟友人失散,内心悲苦、无可言喻。”

灰袍男子缓缓道:“兄台既身逢大难,又有缘得见,蒙君赏听,吾辈当再奏一曲,以解兄台内心积郁。”

白衣男子与绿笛女子皆点头称善。顾临渊见三人如此儒雅投缘,更喜所奏之乐,心中欣喜,当下道:“在下即将远行,生死难卜,能在西出阳关之前,再听三位仙乐,实乃在下之福,恳请赐奏。”

绿笛女子敛衽道:“公子客气。”

白衣男子清音调弦,舒身道:“请兄指正。”

顾临渊回礼恭敬道:“岂敢。”

灰袍男子缓缓提起二胡,置于腿间,缓缓道:“那我们开始了。”

白衣男子与绿笛女子齐道:“好!”

突然之间,自琴、自笛、自胡中,抽出三柄清亮快剑,如水溅一般刺向顾临渊咽喉!

三柄锋锐剑尖,犹如长线一点,齐抵顾临渊咽喉!

顾临渊没有避,也来不及避!

他连眼都没眨,惊诧,却不害怕。

顾临渊没有说话,他的剑还插在亭中地上。

白袍男子肃然道:“好汉子!”

绿笛女子道:“你不怕死?”

顾临渊道:“怕。我最怕就是死。”

绿笛女子奇道:“为何现在不怕?”

顾临渊端然道:“怕,还是会死。”

绿笛女子道:“若我们见你害怕,便不杀你呢?”

顾临渊道:“我顾某人要生要死,不须别人来决定!”

绿笛少女见他既无自负亦无自卑,忍不住道:“现在也是?”

顾临渊道:“现在也是。”

绿笛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迷茫,喃喃道:“是······是······我也是······”

白袍少年忽然接道:“我佩服你。”

顾临渊正色道:“我也佩服你们。”

白袍少年奇道:“为何?”

顾临渊笑道:“非佩服剑快,而是佩服音乐好。”悠然神往,又道:“那仍是极好极好的音乐。为何你们只独奏而不合奏?方才一击,足见三位出剑配合无间,了无痕迹,若能合奏,必是仙乐。”

白袍少年与绿笛少女闻言,眼中绽放炽热光芒,连握剑的手也微颤。灰袍男子仍稳握剑柄,却也抬目,目中神采奋烈。

白袍少年忍不住道:“你不怨我们?”

顾临渊奇道:“怨什么?”

白袍少年道:“你被我们计擒,此刻我手上一送,你便······”

顾临渊坦然笑道:“有何可怨!你们以音乐吸引我,便是以音乐败我。败即是败,何怨之有!”顿了顿,喘然道:“可惜······可惜我身负重任未了······”

白袍男子黯然道:“但我们骗了你,”低下头,咬唇道:“而且要杀你。”

顾临渊默然,道:“我知道。”

白袍男子忍不住道:“你可知我们为何杀你?”

顾临渊苦笑:“不知······但我想,你们必有理由。”

白袍男子黯然道:“因为·····因为我们是三劫剑煞座下三名弟子,笛剑梅横枝号铁笛先生、琴剑桐知秋号古调独弹、胡剑松间雪号寒涧流泉。”

顾临渊失声道:“你们······你们就是‘三绝剑客’!”

白袍男子点头:“三剑联手,江湖莫敌!”

灰袍男子突然喝道:“收剑!”

三柄剑神奇般消失,复归于琴下、胡琴里、笛子中。

顾临渊抚咽喉,抱拳道:“既是孔绝苍门下,敢问因何不杀?”

灰袍男子沉声道:“因你是条汉子,亦是知音。对知音人,我们须给个公道。然掌门之命难违,还是要杀!”

顾临渊一怔:“那是······?”

灰袍男子道:“拔你的剑。”

顾临渊缓缓拔剑,灰袍男子目光收缩:“承影剑?”

顾临渊道:“正是。”

灰袍男子脱口道:“好剑!”

顾临渊道:“你们是君临阁中人?”

灰袍男子道:“不是。我们自幼孤苦,投入三劫剑派门下,掌门有命,不得不从。”

顾临渊道:“闻三位琴音笛韵,当非奸恶之辈。难道孔绝苍所作所为,不是君临阁爪牙?难道君临阁恶行,三位充耳不闻?!”

灰袍男子沉默良久,终道:“吾等非冷血之徒,然恩深似海,不敢相忘。”

顾临渊长叹:“哦。”

灰袍男子道:“我知你心中不服。但二十二年前,若无孔掌门,焉有我等今日?身不由己,身不由己!”

顾临渊静听完毕,忽然道:“你们的心情,我明白。只是音乐如溪流,自见格韵。若清浊不分、既无仁心、清韶何来?”

灰袍男子踏前一步,厉声道:“多说无益!我们练剑,素来三人合击,此是我最后提醒兄台之事!”

顾临渊爽然道:“承兄抬爱。在我未死之前,仍要劝三位,摧陷廓清,存正维义,方为音乐正道。三人合奏,如剑合击,必有奇境。”

语毕抱拳:“三位联手,在下自知不敌。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请各位不必容情。若在下战败,乃艺不如人,绝不怨怼!”

话音一落,提剑虚刺!

剑指灰衣人,灰衣人身形后仰,铮然自二胡中抽出长剑。

顾临渊一招虚刺,并不追击,抱元守一。灰衣人长剑既出,亦不变招,直刺顾临渊胁下要害!

顾临渊剑身一黏,一招“移花接木”,以浣花剑派轻巧剑势,引带灰衣人洒落剑招!

不料剑方黏上,灰衣人剑势忽化三影。三剑若水无骨,飕飕连声,顾临渊只觉压力如山,剑风锐利,急收剑飞退,胸腹间衣衫已被剑气割得片片破碎。

灰衣人冷冷道:“得罪!”挺剑再上。同时,绿笛少女梅横枝、白衣少年桐知秋的剑,亦从另两角度刺到!

顾临渊抖擞神威,浣花剑派招式繁复精奇,一连刺、戮、点、捺、掣、拦、划、割,攻出八招二十六剑!

三绝剑客挡二十七剑,还三剑。

此第一回合。

第二回合已不同。

顾临渊攻五招十九剑,对方还十一剑!

第三回合更糟。

顾临渊攻三招十剑,对方反攻十三剑!

至第四回合,顾临渊接二十一剑,仅还六剑。

第五回合,顾临渊只反攻一剑。

第五回合后,顾临渊完全落于下风,再无反击之机。

第七、八、九、十回合······顾临渊额渗冷汗,旧伤俱痛,周遭剑尖与剑身交击,叮叮之声不绝于耳。

顾临渊剑愈弹愈快,对方三人剑亦愈刺愈疾,如三色蜻蜓点水,激起涟漪无数。

不可恋战。

顾临渊猛一剑横扫,带过三柄长剑,一连串“叮叮”三十一声脆响······原来这一带之下,对方三人已刺出三十一剑,皆中顾临渊剑身,如奏乐般悦耳。

顾临渊长身而起,如飞鹞掠空,欲出长亭!

然三点剑尖凌空追刺,分三角度,同向袭来!

顾临渊人在半空,本避无可避,但浣花剑派武功确有独到之处。他使一招“风絮离披”,身形忽如脱力,似海天一线,平平跌落!

三剑自他眼前、鼻尖、胸襟“嗤嗤”掠过。

“云岫出”乃祖师观落花随风起落,如人生无常所创身法,起伏无定。三绝剑客剑法自琴、胡、笛中悟得,与浣花剑派各有擅长。以悟性气质论,单打独斗,顾临渊可胜三人中任一,纵二人合击亦可周旋,但三人齐上,顾临渊远非其敌。

三剑疾点,顾临渊即刻平跌,然同时三点剑尖已向下刺到!

剑锋划空“飕飕”作响,顾临渊足尖甫沾地,三剑已距他眼、鼻、胸不足三寸!

顾临渊未及足跟着地,“铁板桥”已向后弯去,后脑贴地,三剑险险刺空!

这一下“铁板桥”,弯如拱桥,应变之急,姿态之妙,世所罕见。然三绝剑客剑势忽分,三人前倾俯身,剑越顾临渊头顶,反刺其背心。三人姿势与顾临渊平胸而立,一后弯一前倾,远远望去,水光雾气中红亭四人斗剑,姿态美妙,杀机却尽在其中。

顾临渊退无可退,进无可进。三剑反刺,未至前剑身交错,发出三音合一声响,随即三分,如一剑三刃,封死顾临渊所有退路,除死无他!

就在这时,忽听“呛啷嘟呛”一阵连响,黑影顿清,旭日重现。顾临渊只觉眼前一亮,剑气骤消,猛吸一口气,“鲤鱼打挺”跃起,见澄湖碧水,故人身影,欢愉无限,长啸震天,一身污血,尽化清明!

笛剑梅横枝的剑锋隐于笛身,每一剑出,笛孔破空,自带清韵。

然眼看剑刃将中顾临渊死穴,她心中不禁幽幽一叹。她欣赏这潇洒豪侠的青年。

可她忽觉有异!

笛韵骤变杀声!

一柄雪亮如尖片的剑,于不可能间连攻一十六剑!

她可一振间刺十三剑,已是三绝剑客中最快。

然对方多她三剑,且突如其来!第一剑震飞绿笛,第二剑刺伤其腕,第三剑封死退路,第四剑剑尖陡停:正指她咽喉。

梅横枝闭目,却觉对方不动,睁眼只见一白衣长袖、骄傲冷峻的年轻人,剑稳如磐石,剑尖指喉,目不转睛。

梅横枝脸一热,猛想起一人,惊道:“海南剑派,沈孤帆?!”

年轻人眼角微扬,不似初时无情,缓缓摇头:“非沈孤帆,是沈舟。”

沈孤帆,沈舟。

人言海南剑派掌门年轻俊秀,风流倜傥,年方廿七,已是一派之主。在他手中,海南剑派不仅光大,更自远霸外岛,进图中原,乃雄才大略之辈。

沈孤帆身边尽是动人传说。

然沈孤帆亦有一著名胞弟,便是沈舟。

江湖儿女,谁未闻其名?少女尤是。

梅横枝自听过沈孤帆,亦知沈舟。而今眼前这击落她剑、剑指咽喉的快剑者,容色冷峻倨傲,眉宇略带轻愁,竟是沈舟,令她震愕难言。

······沈舟?

白袍少年桐知秋剑招最佳,因他最有悟性,且最骄傲。

骄傲者多重杀着与花式,剑走偏锋、繁复或怪异。

可惜他遇上的非是沈舟。

沈舟亦骄傲。

沈舟一生只服二人。

一为兄长沈孤帆。

一为义兄顾临渊。

桐知秋眼看一剑将中顾临渊,心中亦有惋惜,这情愫令他剑势稍缓,剑劲略松。

便在此时,他忽觉剑尖被人双指所挟!

他立转剑锋,欲断对方二指!

然变招刹那,对方手已搭上剑身!

他一扭之力,如嵌磐石,纹丝不动!

心下一凛,急抽剑,然对方已扣住其腕!

手腕顿如铁箍所缚!

他惊骇抬头,只见顾临渊已不见,换作一高瘦懒散汉子!

一瞥之间,那人另手已搭其臂。

手臂立酸,剑锵然落地。

他急扬扬琴,击向来人天灵!

然手方扬起,那人另手已扣其脉门!

原手自臂改捏其肩关节!

桐知秋惊惧不已,那人仍是懒散模样,却于刹那间自“太极擒拿手”转“八卦擒拿掌”,连换七八种擒拿式,制其全身十六处要穴。桐知秋连指难动,唯苦笑:“阁下是谁?”

懒汉慢悠悠道:“我······名······字······叶······寻······”。

叶寻性懒,故顾临渊、沈舟、洛知白、铁横江、邱不器、康断云等戏称其“散骨真人”。

叶寻懒起,连饭都懒吃。

觉都懒睡。

然叶寻乃“分筋圣手”项天阙与“擎天鹰王”雷破岳唯一嫡传。七岁习艺,十三岁时一双手连秃鹰爪都难伤,十五岁拗断黑道“铁环扣”龚振北双手,十六岁于鹰爪门中虽属最幼,却辈分极高,门中高手尊为“小师叔”。十九岁结识顾临渊,结为莫逆。

无论谁双手沾他,皆要倒霉。

昔日若非叶寻以双手扣住铁算盘傅擎苍,顾临渊未必能成功刺杀。

三人中武功最高、内力最厚、应变最快、智谋最深的,实为胡剑松间雪。

松间雪亦较无情。

或许因年长、位尊,或阅历责任之故,他虽亦惜重顾临渊,下手却绝不留情!

然突听一声清叱:“着!”

一道白芒闪至,他才惊觉那声清叱出自女子之口,飞刀已没入胸襟!

他仅堪闪避,一柄七寸飞刀已深嵌臂膀。

他脸色惨白,长剑脱手,左手抚臂,鲜血渗灰衣。

却哼也未哼。

眼前出现一少女,若非劲装,谁料得如此迅准暗器竟出自女子之手。

女子明眸望他。

松间雪抚臂恨声道:“唐门?”

女子点头:“唐影疏。”

“影疏!”顾临渊忍不住上前握她手。

唐影疏亦情不自禁伸手相迎。旭日成晨曦、水气散尽、日暖水清、红桥媛媛,二人情愫如青天白日、水映亭云,自然无比。

顾临渊仍忍不住唤道:“叶寻!沈舟!你们都来了!”

叶寻懒懒道:“只要不死,自然都来。”

沈舟亦笑:“来得还算及时。”

唐影疏忽道:“这三人,杀是不杀?”

顾临渊一怔:“自是不杀。”

唐影疏笑问:“为何不杀?”

顾临渊搔头:“似······因他们方才也未杀我······不,不不不,我太欢喜,话都不知如何说,连理由也忘了······”

唐影疏嫣然:“我知了······”又向松间雪道:“你们走吧!”

顾临渊忍不住问:“你······你真放他们?”唐影疏回眸:“你说不杀,我便不杀。”

随即她脸飞红霞,如晨晕自然、绿中透红、处处皆景。

唐影疏又道:“其实若非松兄专注出剑欲伤顾兄,我绝难一击得手。”

松间雪赫然:“唐姑娘此刀我或可接下,但自知接不下下一刀。”

叶寻亦笑:“温老弟,我的擒拿手若非先发制人,钳你长剑,胜负犹未可知。”

桐知秋脸红:“单打独斗,我非你敌。”

沈舟未语,只缓缓收剑,向梅横枝长揖。

梅横枝回头便走。

顾临渊忙道:“承蒙三位适才不杀之恩,今后两不相欠。三位亦知,我两位义弟及唐姑娘已至,三位欲杀我等已无可能。三位器识胸襟,皆属上乘,何苦附蛆到底,不弃暗投明?大义灭亲,方显勇毅!举世浊流,君等何不仗仙乐清耳,亦清人世?此番别后,若再相狙,我等亦无怨。然三位恩怨分明、胜败不狎、真君子也,何不扬名立世,为江湖开坦荡之道?何苦甘附权煞,自败身名于百世?!”

桐知秋闻此言,年轻目中一片茫然;松间雪却长揖到地,不发一语,返身离去,终消失于远处。

他们又重逢了!

阳光满地,风动叶摇,红亭绿瓦,婉丽如画。

其欢何如?

然不能止于欢喜。前路茫茫,尚待四人披荆斩棘。

于是他们欢笑、互询、畅谈,而后:继续前行。

章节目录 115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1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