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折枝问剑
夜色如墨,月隐星沉。
顾临渊离开栖霞镇后,并未沿官道行进,而是折入山林。慕容小意的警告犹在耳畔,他必须更加谨慎。
山道崎岖,林深叶密。
但顾临渊步履从容。《太上忘情书》的“风流”诀在身周流转,让他与夜色融为一体,仿佛只是林间一缕风,一片叶。
忽然,他停住脚步。
前方十丈处,一株古柏下,有人。
那人背靠树干,白衣如雪,手中拈着一枝枯梅。月光透过枝桠洒落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顾临渊凝神望去。
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,不过二十许,眉目清秀如画,唇角噙着淡淡笑意。但那双眼睛——深如寒潭,不见底。
“唐折枝。”顾临渊缓缓开口。
白衣青年笑了,声音温润:“顾盟主好眼力。你我素未谋面,竟能一眼认出。”
“唐门十六少,袖中藏春,指间折枝。”顾临渊平静道,“江湖上能有这般风姿的,除了你还有谁?”
“过奖。”唐折枝轻转手中枯梅,“我在此等候多时,只为问顾盟主一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你为何要去君临阁?”唐折枝抬眼,目光如针,“为顾清徽?为叶独尊之死?还是······为唐影疏?”
最后三字,他说得极轻,却如重锤击在顾临渊心头。
顾临渊沉默片刻,道:“都有。”
“坦诚。”唐折枝颔首,“那我再问一事——若唐影疏与我为敌,你会如何?”
夜风忽起,林叶簌簌。
顾临渊握紧孤鸿剑柄:“她为何会与你为敌?”
“因为立场。”唐折枝缓步走近,“唐门内斗百年,如今到了决断之时。老太爷闭关,老太太掌权,但门中不服者众。我这一脉,欲借朱龙王之力,重整唐门。”
“所以你们与朱龙王结盟?”
“各取所需。”唐折枝在顾临渊五步外站定,“朱龙王要武林,我要唐门。而顾盟主你······”
他顿了顿,笑意渐深:“是最大的变数。”
顾临渊心中雪亮。
唐折枝此来,名为问话,实为试探。若他立场模糊,或许还有回旋余地;若明确为敌,今夜便是杀局。
“唐姑娘现在何处?”他直接问道。
“不知。”唐折枝摇头,“自她离开蜀中,行踪成谜。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她不在君临阁。”
顾临渊盯着他的眼睛,判断此言真伪。
唐折枝坦然相对,神色无伪。
“我信你。”顾临渊终于道,“那么,你可以让路了。”
“让路可以。”唐折枝将枯梅枝插在地上,“但要接我三招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想看看,能让唐影疏倾心之人,究竟有何等本事。”唐折枝袖袍无风自动,“也想知道,新任武林盟主,是否名副其实。”
话音落,他动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起手式,只是简单一指。
指风破空,锐如针芒。
顾临渊侧身,指风擦肩而过,身后树干上出现一个细小孔洞,深不见底。
“第一招,‘梅花三弄’。”唐折枝说话间,三指连弹。
三道指风成品字形袭来,封锁上中下三路。每一道都蕴含着诡异劲力——或刚或柔,或疾或缓,变幻莫测。
顾临渊不退反进。
孤鸿剑仍未出鞘,他以指代剑,凌空划圆。
“风流”诀催动,周遭气流随之旋转,形成无形漩涡。三道指风投入漩涡中,如泥牛入海,消散无形。
唐折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:“好手段。第二招——”
他双手齐出,十指如抚琴弦。
霎时间,漫天指影如雨洒落。每一指都暗含剧毒,指风过处,草木枯黄。
唐门绝学,“千毒指”。
顾临渊深吸一气,体内真元运转,《太上忘情书》中“土掩”诀自然施展。
他右脚轻踏地面。
地面微震,尘土扬起,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。毒指射入尘障,劲力被层层化解,毒质也被土气中和。
待尘落定,顾临渊衣不染尘。
唐折枝面色终于凝重。
“第三招。”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枚铜钱,外圆内方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此钱名‘买路钱’。”唐折枝轻声道,“唐门秘传暗器,百年只铸九枚。我这一枚,从未用过。”
他将铜钱夹在指间,真气灌注。
铜钱开始旋转,发出嗡嗡轻鸣。随着转速加快,钱身泛起诡异红光,仿佛被鲜血浸染。
顾临渊瞳孔微缩。
他能感受到那枚铜钱中蕴含的恐怖能量——那不是单纯的暗器,而是一件法器,融合了唐门毒术与奇门遁甲的精髓。
“此招过后,生死各安天命。”唐折枝说完,屈指一弹。
铜钱化作一道红光,破空而来。
速度不快,但轨迹飘忽,似左实右,似上实下。更可怕的是,它所过之处,空气都开始扭曲,仿佛连空间都能腐蚀。
顾临渊终于拔剑。
孤鸿剑出鞘的刹那,龙吟声响彻山林。
他没有用任何花哨招式,只是简简单单一剑刺出——刺向铜钱飞行的必经之路。
这是独孤影二十年参悟的一剑,也是顾临渊悟道后的一剑。
剑意纯粹,剑心通明。
剑尖与铜钱相触。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轻鸣,如钟磬相击。
铜钱停在剑尖,急速旋转,红光暴涨。顾临渊只觉一股诡异劲力顺剑传来,阴寒歹毒,直侵经脉。
他沉腰立马,真元爆发。
《太上忘情书》十五诀在体内同时运转,化作一股浩然正气,将入侵的毒劲尽数逼出。
“噗——”
铜钱炸裂,碎片四射。
唐折枝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,嘴角溢出血丝。他盯着顾临渊,眼中闪过震惊、不甘,最后化作释然。
“好剑。”他抹去血迹,笑了,“难怪唐影疏会选你。”
顾临渊收剑入鞘:“承让。”
“我不是让,是真不如你。”唐折枝摇头,“这三招,我用了七成功力。而你······最多用了五成。”
顾临渊不置可否。
唐折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想知道唐影疏的下落吗?”
“想。”
“她在姑苏。”
顾临渊一怔:“慕容世家?”
“不。”唐折枝意味深长地说,“她在寒山寺。”
寒山寺,姑苏名刹,慕容世家势力范围。唐影疏为何会在那里?
“具体缘由,我不清楚。”唐折枝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“但可以肯定,她暂时安全。慕容世情虽野心勃勃,却不敢动唐老太爷的嫡孙女——这是江湖底线。”
顾临渊心中稍安,又问:“你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不想与你为敌。”唐折枝坦然道,“至少现在不想。唐门内斗已够麻烦,再加一个你这样的敌人,实属不智。”
“那与朱龙王结盟之事?”
“那是老太太的意思,非我所愿。”唐折枝冷笑,“老一辈总以为借外力可定内乱,却不知请神容易送神难。朱龙王何许人也?与他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”
顾临渊听出他话中有话:“你的意思是······”
“我的意思是,唐门并非铁板一块。”唐折枝转身,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,“我这一脉,与老太太本就理念不合。若非老太爷闭关,早就······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顾临渊心中一动:“你想与我合作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唐折枝回头,眼神深邃,“现在你我立场不同,合作无从谈起。但将来······若局势有变,或许可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前提是你我都活着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却也坦诚。
顾临渊沉吟片刻,道:“好。若他日有机会,愿与十六少把酒言欢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唐折枝拱手,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我不会再阻你去路,但也提醒你——君临阁已成龙潭虎穴,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纵身而起,几个起落消失在林间。
白衣如雪,来去如风。
顾临渊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唐折枝的出现和表态,透露了太多信息:唐门内部分裂、与朱龙王联盟的脆弱、唐影疏的下落······
更重要的是,唐折枝似乎有意向自己示好。
这是真心,还是另一个陷阱?
顾临渊摇摇头,不再多想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赶到君临阁。
他继续前行。
天色渐明,晨雾弥漫。
出山林,上官道,再行三十里,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山峦。
君山。
君临阁总坛所在地。
顾临渊在山脚驻足。抬眼望去,但见山势险峻,云雾缭绕,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依山而建,气象森严。
山道入口,立着一块石碑,上刻八个大字:
“君临天下,唯我独尊。”
笔力遒劲,霸气纵横,正是叶独尊手笔。
顾临渊深吸一口气,正要上山,忽然耳廓微动——
山道两侧林中,有极轻微的呼吸声。
不止一处。
他略一感知,至少有二十人埋伏。呼吸绵长,都是内家好手。
果然,柳拂云早有准备。
顾临渊面无惧色,缓步上前。
刚踏上山道石阶,两侧林中射出数十道寒光!
箭雨如蝗,封死所有退路。
顾临渊身形不动,孤鸿剑出鞘半尺。
剑光一闪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是简简单单一圈。
然而箭矢进入剑圈范围,竟齐齐转向,反射回林中!
“啊——”
数声惨叫响起,埋伏者中箭倒地。
其余人骇然,不敢再射。
顾临渊收剑,继续前行。
行至半山,前方出现一道石闸。闸高十丈,厚三尺,以精铁铸成,上有机关齿扣,显然需特定手法方能开启。
闸前站着四人。
皆着黑衣,腰佩长刀,面色冷峻。
“来者止步。”为首者沉声道,“此乃君临阁禁地,擅闯者死。”
顾临渊目光扫过四人:“让开。”
“阁下何人?”另一人问。
“顾临渊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惊色。显然,他们已接到命令。
“原来是顾盟主。”为首者抱拳,语气稍缓,“柳总管有令,若顾盟主驾临,请先往‘听雨轩’歇息,他稍后便来相见。”
“不必。”顾临渊淡淡道,“我要先去灵堂。”
“这······”四人面露难色。
顾临渊不再多言,径直上前。
四人同时拔刀。
刀光如雪,四人配合默契,分袭顾临渊四肢——不求伤敌,只求阻路。
顾临渊脚步不停。
孤鸿剑仍未出鞘,他只是衣袖一拂。
“风流”诀再展。
四人只觉一股无形巨力涌来,如狂风卷落叶,立足不稳,踉跄后退。
待站稳时,顾临渊已越过石闸。
闸门竟在他经过时自动开启——不知用了什么手法。
四人面面相觑,不敢再追。
顾临渊继续上山。
越往上,建筑越密集。亭台楼阁,飞檐斗拱,无不精致华美。但奇怪的是,一路行来,竟未见到几个弟子。
整个君临阁总坛,寂静得可怕。
仿佛一座空城。
顾临渊心中警惕更甚。这种寂静,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。
终于,他来到山顶。
眼前是一座宏伟大殿,匾额上书“君临殿”三字。殿前广场宽阔,可容千人。
此刻,广场上有人。
不止一人。
左侧,慕容世情负手而立,身后站着慕容小意及三名慕容家高手。
右侧,墨夜雨抱刀倚柱,十名墨家子弟分列两旁。
正中,柳拂云端坐太师椅,神色平静。他身后站着两人——兆霆岳与江天阔。
三方势力,成鼎足之势。
顾临渊踏入广场的刹那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。
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顾盟主,你终于来了。”柳拂云首先开口,声音温和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顾临渊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柳拂云身上:“叶阁主何在?”
“在殿中。”柳拂云侧身,指向大殿,“棺椁停于灵堂,顾盟主可要祭拜?”
“要。”
“请。”柳拂云做了个手势。
顾临渊缓步走向大殿。
经过慕容世情身旁时,这位慕容家主忽然开口:“顾贤侄,小心有诈。”
顾临渊脚步微顿:“谢前辈提醒。”
慕容世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似没想到他会如此回应。
墨夜雨冷哼一声,没有说话。
顾临渊继续前行,踏入大殿。
殿内空旷,唯有正中停着一具棺椁。
紫檀木棺,雕龙画凤,气派非凡。棺前设香案,案上供着牌位,上书“君临阁主叶独尊之灵位”。
顾临渊走到棺前,凝视牌位。
忽然,他眉头一皱。
牌位上的字······
墨迹犹新,不似久置。更重要的是,那字迹虽然模仿叶独尊笔意,却少了几分神韵。
他不动声色,上前三炷香。
插香时,指尖轻触棺木。
触感冰凉,但······
顾临渊心中一凛。
这棺木的重量不对。紫檀木密度大,这样大小的棺椁,至少该有千斤之重。但他刚才触碰时,分明感受到棺木的轻微晃动——就像里面是空的。
他缓缓直起身。
殿外,柳拂云的声音传来:“顾盟主祭拜完毕,可否出来一叙?”
顾临渊转身,走出大殿。
广场上,三方势力仍在对峙。
“顾盟主觉得如何?”柳拂云问。
“什么如何?”
“叶阁主之死。”
顾临渊沉默片刻,道:“柳总管希望我觉得如何?”
柳拂云笑了:“顾盟主果然聪明。那我直言了——叶阁主之死,确有蹊跷。但我需要时间查明真相。在此期间,希望顾盟主不要插手君临阁内务。”
“若我非要插手呢?”
柳拂云笑容渐敛:“那便是与整个君临阁为敌。”
话音刚落,兆霆岳与江天阔同时上前一步,气势暴涨。
慕容世情忽然大笑:“柳五,你这是要威胁顾贤侄吗?”
墨夜雨也冷笑:“君临阁何时成了你柳五一言堂?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
顾临渊却忽然道:“顾清徽何在?”
柳拂云眼神微变:“顾姊······她在后山静养。”
“我要见她。”
“她不想见客。”
“是不想见,还是不能见?”顾临渊盯着柳拂云。
四目相对,空气仿佛凝固。
良久,柳拂云轻叹一声:“顾盟主,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”
“不是我咄咄逼人。”顾临渊缓缓道,“而是你心中有鬼。”
话音落,他忽然动了。
不是攻向柳拂云,也不是冲向大殿,而是纵身而起,直扑后山方向!
“拦住他!”柳拂云喝道。
兆霆岳与江天阔同时出手。
刀光如匹练,水袖如长河,封死顾临渊去路。
但顾临渊人在半空,身形诡异地一折,竟从刀光袖影的缝隙中穿过!
《太上忘情书》——“云翳”诀。
如云变幻,无迹可寻。
柳拂云脸色终于变了,亲自出手。
他身形如电,瞬间拦在顾临渊前方,一掌拍出。
这一掌看似轻飘飘,却蕴含恐怖劲力,掌风过处,空气都发出爆鸣。
顾临渊拔剑。
孤鸿剑出鞘的刹那,剑光如虹。
剑掌相交。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闷哼。
柳拂云连退七步,嘴角溢血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临渊:“你的武功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收剑,不再理会,继续向后山掠去。
这一次,无人再拦。
后山,竹林深处,有一座小院。
顾临渊落在院门前,推门而入。
院中,顾清徽正坐在石凳上,沏茶。
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,嫣然一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面色苍白,气息虚弱,但眼神依旧明亮。
顾临渊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:“姊姊,你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顾清徽为他倒了杯茶,“倒是你,怎么闯进来的?柳五没拦你?”
“拦了,没拦住。”
顾清徽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看来你武功大进了。”
顾临渊握住她的手,探查脉象。果然,内力只剩三成不到,且经脉有损,显然是强行运功所致。
“叶阁主他······”他迟疑问道。
顾清徽笑容收敛,沉默许久,才轻声道:“他没事。”
顾临渊心头一震。
“棺椁是空的。”顾清徽低声说,“这是我与他的计划——引蛇出洞。”
“所以叶阁主假死?”
“是。”顾清徽点头,“只有这样,才能让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全部现身。朱龙王、慕容世家、墨家······还有君临阁内部的叛徒。”
她顿了顿,苦笑道:“只是我没想到,敌人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。柳五他······”
“柳总管有问题?”顾临渊问。
顾清徽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这些年来,他一直是独尊最信任的人。但这一次······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顾临渊心中沉重。若连柳拂云都不可信,那君临阁内部,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?
“姊姊,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等。”顾清徽望着竹林深处,“等独尊回来,等真相大白。在那之前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姑苏。”顾清徽看着他,“唐影疏在那里,她有危险。”
顾临渊心头一紧:“什么危险?”
“朱龙王已派高手前往姑苏,目标就是她。”顾清徽沉声道,“他们要用唐影疏,逼唐门就范。”
“可唐折枝说······”
“唐折枝?”顾清徽冷笑,“他那一脉与朱龙王早有勾结。他的话,你只能信三分。”
顾临渊握紧拳头。
原来唐折枝的示好,竟是缓兵之计。
“我即刻动身。”他起身道。
“等等。”顾清徽叫住他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“这是君临阁客卿令,凭此可调动江南各处分舵人手。虽然现在局势混乱,但总有人还认这令牌。”
顾临渊接过玉牌,入手温润。
“姊姊保重。”他深施一礼,转身离去。
走到院门,顾清徽忽然道:“临渊。”
他回头。
“若见到独尊······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,“告诉他,我等他回来。”
顾临渊重重点头,纵身而去。
竹林飒飒,人影已杳。
顾清徽独自坐在院中,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。
茶已凉,心更冷。
她望着西方天际,喃喃道:“独尊,你究竟在何处······”
夕阳西下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(未完待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