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古松残阙
四月十六,忌入殓、上梁,七赤值日,宜沐浴祭祀。四绝日凶,一梁少取,星入正八座,冲煞五八西。
清晨,晨曦初现,夜露未晞。
顾临渊起身时,便见父亲顾寄傲于晨雾中负手望天。浓雾弥漫,天际竟现日月同辉之象,东升西落,遥相对望,光华内敛,唯余一片猎猎哀静。
顾寄傲微微颔首,转身而行。顾临渊默然随行。
依循旧例,今日需晨祭祖祠。然而祭祖之前,顾寄傲却做了一件不寻常之事······他先至“仰止堂”向狄太夫人请安,并邀唐影疏同行。
祭奠顾氏先祖,本与唐影疏无关。莫说顾临渊,便是唐影疏自己,心中亦是不解。
顾夫人却了然于心。她本也该同往,奈何臂腿带伤,更需守护狄太夫人。
唐影疏一出院门,便明白了。
门口停着两具棺木:一张从心,一唐沉锋。
君临阁虽暂退,却仍包围剑庐,遗体无法运出安葬,亦不能随意停放,只得暂厝于顾家祠堂。
张从心由顾寄傲亲自护灵,而唐沉锋,则需他的血亲来送这最后一程——唐影疏自是唯一且合适的人选。
顾寄傲行至门口,轻拍手掌,四名壮丁应声而出,抬起棺木,向“奉先祠”缓步而去。
晨雾缭绕中,顾寄傲回首,见夫人倚门而立,因腿伤不便,脸色苍白。他心中泛起怜惜,挥手道:“小心。”
顾夫人深深望向他,雾色浓重,她双眸却清亮如星。
那眼中含了千言万语。
“你亦需珍重。”
“身为浣花掌门,更当保重。”
“晨雾寒凉,昨夜又经恶战,切莫着凉。”
这些话并未出口,但顾寄傲懂得。顾寄傲欲言,顾夫人亦明了。
二十余年患难与共,二十余年江湖风雨,顾寄傲与孙栖鸾之间的默契,早已无需多言。那段被逐出门墙、茅舍苦练、长街喋血的日子,是如何熬过来的?
终究,是熬过来了。
顾寄傲转身,步入浓雾。顾临渊与唐影疏默默跟随。
顾夫人目送她那从不言老的丈夫······如豹般敏捷,似儒者般温文——身影没入雾中,方才深深望了一眼。雾中已无人影,她掩上门,抬手拭去颊边露珠。
唐影疏显然也未安眠,或许根本未曾合眼。
她眼眶微红,不单因哭泣,亦因倦怠。然而眸子依旧清明,清亮中带着倔强。那倔强的唇抿着一丝讽世,脸上却犹存稚气。
顾临渊平日最为警醒,此番却睡得香甜,竟梦见了花与蝶,又梦见一人攀爬高耸入云的天梯。行至中途,天梯陡然倒转,直坠深渊······思及此,他心中惶愧不已。
行至“仰止堂”时,他心头狂跳。唐影疏虽神色憔悴,却有一种晨露般的清亮之美,令人心安。
反观自己,竟于生死搏杀之际,梦什么鸟语花香!
前方四名壮丁抬着棺木,顾寄傲一行三人走在雾中。空气清冽,花香浮动,鸟鸣啾啾,却不知藏于何处枝头。
顾寄傲叹道:“真是个好天气。”
唐影疏道:“今日天色必定晴好。”
顾临渊道:“天好,心情也好。”
三人开口,行走于雾中,心境却是迥异。
顾寄傲指扣剑柄。大雾正是袭杀良机,庄内必有内奸,不知是谁,匿于何处。两个小辈未经世事,自己需得万分警惕,护他们周全。临渊虽不及惊鸿练达,却颇具天分,浣花剑派的未来,系于他身。唐沉锋为浣花剑派捐躯,顾家绝不能再负唐门。若有敌来犯,必先护住唐影疏。
唐影疏右指扣了七颗“青莲子”,左掌攥着一把“柳叶针”。唐门暗器,冠绝天下。浓雾黑夜,正是暗器发挥威力的绝佳时机。你杀我大哥,我便杀你。雾中利于敌袭,亦利于己方反击。只是······顾老伯行于前,而那个叫顾临渊的家伙,就走在自己身侧。她可以目不斜视,但感受到那家伙剑眉星目、意气风发的模样,心中便没来由地一紧。定要······不动声色······可为何要不动声色?动什么声色?······哼,便是那个一剑挑落我面纱之人!
今日天气甚好,虽浓雾障目,顾临渊心情却佳。正因万物朦胧,他立志要做一番大事。冥冥中让他于此战中,遇见了一双星眸。为此,纵流再多血汗,也值得。他愿为这双眼,去冲杀,去奋战。或许并非为了情爱,只是心中无由的欢喜。因这欢喜,他心情极好,好到欲如范仲淹般沙场破敌!因这欢喜,他甚至不愿揣测她的心意,只要能见着便好。因为他是顾临渊!是那个曾为岑参《登雁塔》与白居易雁塔题诗之典,便远赴长安瞻仰大小雁塔的顾临渊!
晨雾弥漫,必是晴日。
晴日,亦是杀人的好时节。
恰在此时,一线旭日东升,穿透浓雾,绽出万道霞光。
日出雾散。
顾寄傲心神一松,低头迈入了“奉先祠”。
洞口那又聋又哑的“守默”,翻着怪眼,侧头看了看顾寄傲,推开门让他进去,自己则拿起扫帚,一如既往地扫起地来。
这老头看似迟钝蹒跚,“奉先祠”内却打扫得一尘不染,烛火长明。壁内凹处供奉着栩栩如生的神像,像前七星灯火不灭,三牲礼酒陈列,坛前架着一柄剑。
一柄顾家历代风云人物闯荡江湖的佩剑。
剑鞘的斑驳、陈旧与古意,可见证那些已逝英雄的往昔峥嵘。
棺椁运入洞中,暂置于侧廊。侧廊极阔,停有百余副棺木,皆是顾家子弟、浣花剑手。他们为剑派而死,灵柩便停放于祖祠之侧。
唐沉锋与张从心的遗体,则暂安于长廊。
唐影疏垂泪良久,抬头时,见顾寄傲正立于一座灵位前默然不语,顾临渊垂手侍立其侧。
那灵位上赫然刻着:“浣花顾家第十八代宗主千岳灵位”。
这正是顾寄傲之父,一剑开创浣花基业的大宗师。
神台前香烟缭绕,壁龛神像面容模糊。正当顾寄傲与顾临渊欲跪拜之际,唐影疏忽见那壁龛内的神像,竟是一个仆役打扮的老者,猛地眨了一下精光四射的眼睛!
唐影疏惊呼出声!
便在此时,烟雾中的“神像”骤然而动,如电掠出,一剑刺出!
剑光如电,照亮了室内,也映亮了神台前跪拜者的面容!
剑刺顾寄傲!
顾寄傲数十年如一日,只要身在剑庐,晨昏必至“奉先祠”祭拜。
父亲顾千岳的容貌,他早已铭刻于心。少年时光,亦是随父度过。纵父子间曾有隔阂,他内心深处,最崇拜的仍是父亲。
祭拜时,顾寄傲自然垂首,顾临渊更是恭敬。案上香烟缭绕,视线本就不清。唐影疏站得远,反而看了个真切。
神像竟化身为夺命煞头,任谁也料想不到!
剑光已至!
剑如毒蛇,直噬顾寄傲咽喉!
顾寄傲惊觉时,为时已晚。
他先是惊,随即拔剑,又是一惊!
那冲破烟雾的恶煞,不是别人,竟是“仰止堂”那个爱抽旱烟、懒洋洋的余伯余半禅!
此时的余伯,哪还有半分老态?凶神恶煞,剑出如电,宛若天外煞神!
一惊再惊之下,拔剑已迟。余伯抢占先机,顾寄傲剑刚出鞘,敌剑已至喉前!
顾临渊武功不及父亲,拔剑更慢,剑仅出鞘一半,眼看父亲便要殒命剑下!
忽听“嗖、嗖、嗖”三声尖啸,破空射向余伯!
蜀中唐门,唐影疏的暗器!
暗器,正可后发先至!
余伯对顾家高手底细自以为摸得透彻,孔绝苍等人攻楼失败,他正想凭此身份独建奇功。
本以为狙杀顾寄傲后,再料理这对年轻男女易如反掌,万未料到,那远远站立的漂亮女孩,竟是唐门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,唐影疏!
剑尖距顾寄傲咽喉不足半尺!
暗器离余伯胸腹不及一尺!
顾寄傲剑已出鞘,未及递出!
顾临渊剑未离鞘!
若先杀顾寄傲,是否还来得及格开暗器?
若以空手接暗器,这暗器是否有毒?
余伯猛想起江湖中关于唐门暗器之毒的传闻,不禁一个寒噤,剑势疾收,回挽三道剑花,“叮、叮、叮”三声脆响,将暗器尽数磕飞,“夺、夺、夺”钉入头顶木梁,竟是三枚小巧蜻蜓镖,分红、绿、蓝三色!
余伯格开暗器,身形借力倒翻,足尖在神台一点,如大鹏展翅,“呼”地一声,向外掠去!
一击不中,远扬千里,正是高手风范!
一击不中,顾寄傲剑已在手,加之唐门高手与勇悍的顾临渊,余伯自忖难敌,唯有立即退走!
他想先杀顾寄傲,但若执意杀人,必难躲“蜻蜓镖”。他不愿与顾寄傲同归于尽。既然事不可为,便抢得先机遁走,免遭反杀。
他走得果决,顾临渊剑方完全拔出,顾寄傲一剑刺空,唐影疏第二把暗器尚未掏出,他已掠出“奉先祠”!
唐影疏虽不及再发暗器,却来得及清喝一声:“我的暗器从不淬毒!”
顾临渊心中剧震,想起洛知白临死前亦曾言:“我洛知白······洛知白的暗器,从来都不淬毒······”
真正的暗器高手,何须用毒?
唐门暗器冠绝天下,其中自有使毒大家,亦不乏败类。但真正的唐家子弟,其暗器无需淬毒。
他们的暗器,是明器!
暗器上那小小的“唐”字,代表的便是唐家的威信、暗器的正道、江湖的正义!
这早已超脱了寻常“暗器”的范畴!
然而唐影疏这句话,却几乎将正施展轻功逃遁的余伯气得吐血!
原来方才的暗器无毒!
若他敢徒手去接,便可先杀顾寄傲,稳住局面,何至于如今这般狼狈逃窜!
余伯气得几乎真气溃散,他宁愿从未听过唐影疏这句话。盛怒之下,一口真气险些换不过来。
他纵横江湖二十余载,此次之败,实是失之毫厘。
顾寄傲险死还生,定下心神,脱口道:“辛无影!”
顾临渊闻言一怔,顾寄傲已挺剑追出!
顾临渊猛吃一惊:辛无影,当世七大名剑之一,虎丘剑池的隐剑客辛无影!
辛无影竟是在顾家潜伏两年多,那个平日连站都站不稳的“余伯”!
顾临渊只怔了一瞬,随即紧随父亲追出。此时唐影疏与顾寄傲,早已远在前方。
辛无影不再试图逃脱。他深知已被合围。欲杀出生天,第一步,便是踏过顾守拙的尸体。
他蛰伏顾家两年七月,竟不知剑庐藏有顾守拙这等人物。
顾守拙十九年前便以一柄“藏锋”断剑,力战“云台五逸”三天三夜不分胜负。当年有人推其为七大名剑之首,直至顾寄傲统一浣花剑派,顾守拙销声匿迹,其名方从七大名剑中抹去。
二十年后的今日,顾守拙的剑,是否依旧锋利?
辛无影缓缓拔出了他的剑。
剑自烟杆中抽出。
剑身扁长细短,色呈暗赤,幽光流转。剑甫出鞘,凌厉杀气瞬间弥漫全场。
辛无影剑尖遥指顾守拙身前地面,凝立不动。
风吹花落,顾守拙身前落花,尽被无形剑气逼开。
这柄看似钝拙的黑剑,竟有如斯威力。
顾守拙凝视此剑,眼皮未曾稍动。
他知晓,辛无影的剑,确可在眨眼间取人性命。
一瞬之间,甚至足以连诛三名高手。
顾守拙居然笑了,叹道:“赤魇,果是利器!”
辛无影双眉一轩,厉叱道:“拔你的剑!”
顾守拙不答,仍握着扫帚,淡然道:“二十年前,你与谢听雨齐名,同列七大名剑,本该知足。但你年少气盛,偏要寻叶独尊决死。叶独尊乃君临阁主,武林公认天下第一。”他话音一顿,见辛无影汗出如浆,紧握短剑。
“叶独尊向不留活口。然那一战,你未死。对此,我一直存疑。”顾守拙继续道,“后来方知,你已随孔绝苍投入君临阁。”
辛无影胸膛起伏,默不作声。
“两年前,你潜入顾家,我初时未觉。直至三月前某个夜晚······你可知如何露了行藏?”
辛无影不禁摇头。顾守拙却不直接回答,转而向顾寄傲道:“君临阁三年前便遣人潜入,处心积虑,所图非小。看来武林各派中,此类卧底恐不在少数。”
他这才悠悠接道:“直至你按捺不住,三月前借酒醉之名,暗中出堡与人比剑,恰被我撞见,方露了马脚。我不仅知你是卧底,更知你乃‘幽冥十九煞’之一!”
辛无影脸色青白交替,无言以对。顾守拙依旧笑道:“叶独尊命你长期潜伏,久未发动,让你这‘隐剑客’技痒难耐,是也不是?若无江湖搏杀,如何维系你‘七大名剑’的威名?”
辛无影既贪权附势,听命于叶独尊;又难耐寂寞,故借酒掩饰,私出杀人,以保声名不坠。
也因此,被顾守拙窥破行迹。
这些年来,辛无影声名确未衰减,而顾守拙日渐沉寂。如今陷入此等绝境,岂非正是昔日换取虚名所付出的代价?
辛无影闭口不言。顾守拙道:“你的‘赤魇’名动江湖,二十四年前在虎丘处偶得此剑,方令你剑术精进,如虎添翼。只是。。。”
辛无影眉峰一挑,忍不住道:“只是什么?”
顾守拙一字一顿:“我的剑,名曰‘藏锋’。单以兵刃而论,你我平分秋色,谁也无法在剑质上占得便宜。”
顾守拙外号“掌上名剑”,品尽天下三十六柄宝剑,最终选定这柄断剑,自有其道理。他是公认的鉴剑名家,其言自非虚妄。
辛无影望着掌中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器,心中竟寻不回往日那无往不胜的信念。
顾守拙冷冷道:“更重要的,尚有一点······”
辛无影紧咬钢牙,却不发问。顾守拙深深看他一眼,缓缓道:“这三年,你无时无刻不想着出外试剑;而我这二十年,无时无刻不在潜心修剑。”顾守拙嘴角微扬,傲然道,“同样是二十年,你心浮气躁,我专一不二。二十年前,我已是七大名剑;二十年后,我的剑法已在张从心之上。此战,我有十成把握杀你。你,毫无机会!”
辛无影汗下如雨,握剑的手剧烈颤抖,嘶声厉吼:“拔剑!动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