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黄雀衔尾,真武殒尘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;黄雀之后,尚有弓弩。这江湖的局,从来不止一层。
楚寒枪显然已将全副心神,都放在了那高洁孤漠、羽衣银冠的道人身上。无论来者是谁,能令楚寒枪色变的,绝非沈孤帆与孟守拙,而是这并肩而入的两人。
那道人目睹厅中惨状,神色剧震。
梁墨正欲开口,忽觉周身一寒,“天柱”、“神道”、“志室”三处大穴已被同时扣住。
他勉力侧目,只见应斩秋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于他身侧。
梁墨欲呼不得,目光急转向齐因明······齐公子身畔,亦悄立着那白衣如雪的莫怜花,显然同样受制。
此时能发声的,似乎只剩顾临渊一人。他正欲示警,楚寒枪却忽地向后撤了一步。
这一步看似简单,身形却如鬼魅般倏忽前飘,瞬间欺至顾临渊身旁,出手如电,连封顾临渊“缺盆”、“天枢”,曲暮霜“伏兔”、曲抿描“天突”数穴。三人穴道被封,却兀自立着,并未倒下。
这变故极快,而入厅四人正为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所慑,竟未察觉这细微的异动。
那神情原本颓萎猥琐的老者,此刻一瘸一拐地走向妙谛大师的遗蜕。他至遗体前,恭恭敬敬拜了三拜,握住大师已然冰冷的手,默然垂泪。
羽衣高冠的道人亦是悲愤难抑,颤声道:“这······这究竟是何人所为?!”
楚寒枪合十垂首,悲声长吟:“阿弥陀佛!守阙上人,您来得正好······”
守阙上人?!
武当山镇山之人,守阙上人!
其在武林中的声望武功,犹在少林木叶大师之上,堪与镜缺、聆风等硕果仅存的长老比肩。木蝉与之相较,无论辈分威望,皆矮了不止一筹。
如今武当守阙上人竟亲临此地!
守阙上人长髯无风自动,老泪纵横:“是谁······害了妙谛大师与金刚师兄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心急如焚,欲要答话,喉头却涩然无声。他只觉守阙上人的声音,竟比其外貌年轻许多。这份焦灼无力之感,他并非首次体验······昔日在高要城中,梁墨等人现身时,他欲揭穿剑王真面目,亦是这般有口难言。
只是此次,连梁墨、齐因明、曲家姊妹,也与他同陷此境。
“妙谛大师乃遭奸人暗算······”楚寒枪喟然长叹。他垂下的左手,拇指与尾指却悄然竖起,隐于袖中,形如猫首。
在君临阁的暗语中,“猫首”即代表行动。
杀人的行动。
此次行动本名“捕蝉”······“蝉”喻妙谛,“捕”便是诛杀他与党羽的暗局。
······刺杀妙谛,收服或铲除金刚,扶木蝉上位,掌控少林。
他们已动用了“双翅”中的“寂剑”,“一杀”中的卜绝,及“三凤凰”里的“血菩萨”。虽成功刺杀了妙谛、暗算了金刚,却也赔上了卜绝的性命。
如今守阙上人既至,何不顺手除去?······此乃不世之功。
武当一派,外务决策虽由掌门玄胤真人为尊,但镇守山门、分派实务的核心人物,正是这位守阙上人。
若能杀之······余者何足道哉!
楚寒枪亮出了“猫首”。
应斩秋与莫怜花皆已看见。
二人亦悄然以尾指与拇指相抵,回以“猫首”。
此议,他们全然赞同······守阙上人本就是目标之一,且其武功虽或略逊妙谛,但绝对在金刚大师之上。
守阙上人似仍沉浸在悲愤中。那形容猥琐的老者朝他摆摆手,似在劝慰节哀。
······他们皆未留意那特殊的手势。
······大局,似乎仍在掌控之中。
他们决意:先由身法最快的应斩秋突袭守阙。
即便守阙能挡下或避开,楚寒枪的寒铁长枪,将直取其脑后“玉枕”要穴。
他们深知武当“无极神功”的厉害······然“玉枕”一破,真气尽泄,纵不死也成废人。
金刚大师的“金刚不坏神功”便是如此被破;此番,他们要破的便是这“无极神功”!
只待应斩秋、楚寒枪缠住守阙,莫怜花便以雷霆之势扑杀沈孤帆、孟守拙与那猥琐老者,一击而定乾坤!
楚寒枪的“猫首”手势,尾指已微微垂下。
杀机将动。
拇指即将收起,“猫首”一隐,便是雷霆骤发之时!
楚寒枪的拇指,已然屈起。
行动!
应斩秋出手!
他原在梁墨身侧,身形只一晃,鬼影般已闪现于守阙上人背后。
快得只在一眨眼之间······你若知晓一眨眼有多迅捷,便知他掠过这近两丈距离是何等骇人。
但他的剑,比身法更快······你只需眨一下眼,便看不见他出剑,也看不见他收剑。那柄名为“寂”的剑,仿佛从未离开过他的腰间。
然而他深信,楚寒枪比他更快。
不止轻功,那杆枪,也必定比他的剑更先抵达。
可他一剑刺出,守阙上人竟凭空消失了。
更令他心悸的是,他并未听到楚寒枪那理应接踵而至的、撕裂空气的枪风。
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耳鸣,但他清楚,自己的听觉从未出错。
他霍然转身,刹那间,全身毛孔尽被冷汗浸透。
楚寒枪已死。
那杆丈二寒铁长枪,碎成十九截,最锐利的枪尖,倒扎入他自己的咽喉。那双曾“千里独行”的腿,软塌如泥,足骨竟似枪杆般寸寸碎裂。
站在楚寒枪尸身前方的,是那原本猥琐的老者。此刻,他面容光洁,神采焕发,目光冷峻如大殿深处的神祇塑像,哪里还有半分颓唐。
应斩秋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······沉入冰冷彻骨的潭底。
因为他忽然明白,普天之下,唯有一种功力,能在瞬息间无声无息地震碎“寒铁枪”。那便是道门无上玄功······“先天无上罡气”。
而能将“先天无上罡气”练至如此境界的,除却武当两位云游未归的太上长老,便只有一人。
此人,自然是当今武当掌教······玄胤真人。
莫怜花也已倒地。
应斩秋刺向守阙时,守阙却扑向了莫怜花。
莫怜花正欲袭杀孟守拙、沈孤帆,守阙的一只手,已如铁箍般扣住了她背后五处大穴。
莫怜花甚至来不及惊呼,沈孤帆的剑已然出手。
沈孤帆从不喜欢留活口。
这场“捕蝉”行动,就此终结:原本应是莫怜花搏杀沈孤帆、孟守拙与那老者,应斩秋与楚寒枪合击守阙。而今却是守阙制住了莫怜花,沈孤帆杀了莫怜花,孟守拙迅疾解了梁墨、齐因明、顾临渊、曲家姊妹的穴道,而那老者,则杀了楚寒枪。
配合无间,犹如天衣。
待到司空血、单奇伤、古殒首、许连环等人想有所动作时,一切早已尘埃落定。
连应斩秋定下心神时,也已来不及了。
······“捕蝉”之局,彻底败亡!
只听那神光湛然的老者淡然道:“‘衔尾’行动,功成。”
······“衔尾”行动?
“正是衔尾行动。”老者眼中闪烁着并非狡狯,而是比狡狯更为深邃睿智的光芒。他再次摆了摆手。
手势奇特······四指伸展,唯中指屈收,轻轻摇动,宛若灵犬摆尾。
应斩秋觉得这姿势眼熟至极。方才这老者劝慰守阙时,似乎也曾如此摆手。他醒悟得太迟。彼时他还沉浸于己方“捕蝉”行动的缜密布局,却不知黄雀在后,别人早已布下了“衔尾”杀局。
疏忽,永远是江湖中最致命的错误。它的可怕,于低手如是,于高手,尤甚。
而疏忽,往往与轻敌相伴。
轻敌的结局,通常只有一个······死!
且轻敌者,往往在自以为高估敌人时,实则已犯下大错。
应斩秋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。他深知守阙上人这等高手的实力,更不指望单奇伤、司空血乃至彭门残虎等人能成气候。
但他依旧沉得住气。他向来以此为傲······身为柳拂云身边最得力的臂助之一,他自有其气度。于是他沉声问:“阁下······便是武当掌教?”他问得客气而平静,目光直视那脱胎换骨般的老者。
“然也。”老者颔首,“贫道玄胤。”
“你如何知晓我等······”应斩秋问。向来是他算计他人,今日却遭人反算。
玄胤真人缓声道:“妙谛大师显是遭人自后暗算,穿心而亡。凶器乃剑,握剑者为木蝶,剑上染血,而木蝶眉心‘拈花指’印,正是妙谛绝技。”他言简意赅的说道:“金刚大师伤口鲜血未凝,毙命于妙谛之后,背后枪伤,凶器在木蝉手中。贫道深知金刚为人,绝无背叛妙谛之理。那妙谛诛凶后,金刚何以又为木蝉所杀?木蝉纵非主谋,亦是帮凶。”玄胤真人目光如电,扫过木蝉僵冷的尸体。
“正是。”应斩秋不得不承认,“木蝉早知妙谛疑他,故一直隐忍不发,直至妙谛中剑,方敢现身,唯恐打草惊蛇,功亏一篑。”
“然则,”应斩秋追问,“······你凭何断定,出手便不容情?”
武当乃名门正派,玄门正宗,理当慈悲为怀,慎杀戒杀。未得确凿证据,岂可轻易取人性命?
玄胤真人微微一笑:“起初只是推测,后得实证,因有人告知贫道。”
应斩秋不信:“谁?”
玄胤真人道:“妙谛大师。”
他缓步上前,轻轻执起妙谛大师垂落的右手,将其搭在腹部的左手移开,露出手背。
手背之上,赫然有四个以血写就的小字:小心木蝉。
字迹潦草,显是弥留之际勉力书成。
想来是妙谛大师濒死之际,犹念念不忘木蝉之患,碍于少林清誉或无实证,只能以血书警示,望亲信金刚收殓时得见,以图将来。
可惜金刚未能看见······他永远看不见了。看见的,是玄胤真人。他了解妙谛如妙谛了解他一般。世间有些人,虽相交不深,却足以肝胆相照。或许,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。
“况且,”玄胤真人笑容转淡,目光如霜,“敢谋害妙谛之人,又岂会放过贫道?”
······诛杀妙谛与玄胤的动机,往往同一。
······权柄。
于玄胤、妙谛这等方外高人而言,除却这“天下第一”的盛名之累,还有何物值得生死相争?
玄胤真人漠然一笑,接道:“世人皆道我玄胤光明磊落,绝不行偷袭暗算之事。其实不然。事有经权。人欲暗算于我,我便也可暗算于人。前辈风范、君子之道,非是教人只挨打不还手,坐以待毙。此点,贫道不怕世人诟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非妙谛。妙谛诚于天,贫道只诚于心。人待我以诚,我报之以诚;人施我以奸,我还之以诈。江湖从来便是:‘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’。妙谛愿舍身入地狱,贫道却以为,善者当登天,恶者方堕狱。”他嘴角微扬,似有讥诮,“贫道自问非大恶,何以要先下地狱?天道,岂是如此不公?”
应斩秋默然。遇着玄胤真人这般人物,任谁也无计可施。他不惧诡诈,因他亦可诡诈;他不避坦诚,因他本就坦诚。
“而且,”玄胤真人那比睿智更显锋芒的目光带着淡淡笑意,“尔等暗算妙谛、金刚,我等偷袭你二人,岂非公平?”他抬首望了望虚空,轻声道:“天道为公,不过如是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倏然下沉,拂尘扬起,数百根尘丝“嗤嗤”破空,柔韧马尾竟如钢针般笔直挺立,瞬间穿透头顶楼板!
只听一声短促惨嚎,楼板之上一阵剧烈挣扎,随即归于死寂。
鲜血,顺着银白尘丝,缓缓渗出,染红一片。
玄胤真人一笑,收拢拂尘,淡然道:“此乃附赠。”
“喀喇”一声,楼板碎裂,一具尸体跌落下来,胸腹间千疮百孔,气绝身亡。顾临渊等人定睛看去,正是岳镇天门徒吴明。
古殒首、许连环、单奇伤、司空血等人,至此面如死灰,彻底绝望。
守阙上人此时方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尔等,是愿自决,还是要贫道动手?”
他面如冠玉,气度雍容,似王侯公子,偏生白发如雪,道袍飘逸。这温文话语,却字字千钧,令人不敢置疑。
应斩秋长叹。他败得极不甘心。柳拂云算无遗策,此次竟未料到,少林妙谛、金刚来此之后,武当的玄胤与守阙,也会被孟守拙与沈孤帆请至浣花剑庐!
他所不甘者,是此役仅为柳五公子部署,若李阁主亦遣人出手······可惜李阁主近年已极少亲自过问,诸事多交由柳拂云打理。而柳拂云接掌以来,君临阁势如破竹,罕逢败绩。
除却此次······以及前番攻打浣花剑派所受之挫。
若李阁主亲临,或许······应斩秋喟然一叹。他深知阁中决策,纵使尊贵如他,亦无权置喙。他缓缓提起那半截断剑,冷然道:“你看我,可是会自尽之人?”
玄胤真人亦冷笑:“你看贫道,可是会手下留情之人?”
应斩秋道:“既要取我性命,便来拿吧。”他横剑当胸,决意一搏。
玄胤真人却话锋一转:“不过,贫道亦有例外之时。”
应斩秋握剑的手,微微一顿······蝼蚁尚且贪生,何况他历尽艰辛,方有今日地位声名。
于是他问:“何种例外?”
玄胤真人不答,自顾言道:“近来武林变故频生,多是老一辈高手莫名暴毙,或被新人取代,甚或满门遭戮······”他目光扫过莫怜花、楚寒枪尸身,语带寒意:“如她,如你,如五虎彭门,乃至南宫、上官、雪山、栖霞、言家······诸多变故,想必皆出自君临阁之手笔?”
应斩秋目光闪烁,缓缓点头。他已猜到玄胤真人所欲。
果然,玄胤真人问道:“只要你告知贫道,各门各派中,谁是你君临阁之内应······你便可带着你的剑,活着离开此地。”
玄胤真人含笑望定应斩秋:“如何?”
以他人性命,换自己生路······这条件无疑令人心动。应斩秋却苦笑:“若我知晓,岂有不言之理?”
玄胤真人瞳孔骤然收缩,应斩秋不由自主连退两步······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凌厉纯粹的杀气。
“你不知?”
应斩秋紧握断剑。“若知,早已坦言。”他话音未落,一掌骤然拍出!
守阙上人飞身疾退,便在此刻,白影暴起!本该死去的莫怜花竟未气绝,拂尘挟带凄厉风声,直罩玄胤真人面门!
玄胤真人的“先天无上罡气”方才为破枪已耗去大半,此刻不敢硬接,双掌一合,竟生生将莫怜花的拂尘牢牢钳住。
应斩秋的剑,于此时刺出!
这一剑乃绝境中的反扑······他知道,若再无功,必将生不如死······故而他倾尽全力。
剑锋,就在莫怜花拂尘罩向玄胤面门的刹那,狠狠扎入玄胤真人后背“天宗”穴!
玄胤真人狂吼一声,肌肉猛然收缩,竟将剑身死死夹住!他吐气开声,“崩”的一声,剑身中断!他反手抓住断刃,双指一拗,“叮”地拗下一截,顺势甩出!
那一截断剑,如电光般射入应斩秋额头。
玄胤真人踉跄数步,双手捂住前后伤口,鲜血迅速浸透道袍。他双目圆睁,死死瞪向远处、远远处的守阙上人,嘶声吼道:“原来······是你······!”
剧变,骤然而至。
梁墨、齐因明、顾临渊、曲家姊妹,乃至孟守拙、沈孤帆,连同彭门双虎、单奇伤、司空血,乃至余簿等五罗刹,皆被这突兀逆转震在当场。
玄胤真人面色惨然,踉跄欲倒,嘶声道:“你······好狠的心······”
他至死不信,守阙上人竟会对他下此毒手,否则他断不会如此疏于防备。
守阙上人微微一笑。他缓缓抬手,抹去脸上易容药物,露出一张神采飞扬、俊秀非凡的年轻面容,悠然道:“此乃上官世家易容之术,能瞒过真人法眼,实属不易。”他似松了口气,语带欣慰,“慕容、上官、费三家,本就精于此道,而这张脸出自上官峙之手,纵是真人慧眼,亦难辨真伪。”
上官世家,早已归附君临阁。得此臂助,君临阁如虎添翼。
玄胤真人力竭望去,朦胧光晕中,只见一翩翩浊世佳公子,面容却愈发模糊。他吃力地道:“守阙······守阙师侄······何在······”
那公子似不忍,声音轻柔如羽:“他······不肯配合,只好请他去寻道祖了。”
玄胤只觉生命飞速流逝,仿佛云端有仙车候驾,待他魂魄归位,便要启程远行。此行去往何方?他不知。只觉身躯渐轻,眼皮沉重。他用尽最后气力,嘶声问道:“你······究竟······是谁······”
那公子静默片刻,目光悲悯,终是轻声答道:“在下姓柳,于君临阁中,忝居第五。”
话音落时,玄胤真人双目神采尽散,身躯缓缓向后倒去。
武当掌教,玄胤真人,殒。
大厅之中,死寂如墓。
唯余那翩翩公子······柳拂云,静立血泊之中,含笑望向满场惊愕众生。
黄雀之后,尚有持弩之人。
而这江湖之局,从来深不见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