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甲秀楼杀局
五月十六。
六龙御天,紫气东来。
忌:出行、动土、安葬。
宜:结网、取鱼。
游祸天地,横天朱雀。
冲煞:二十六西。
一行人穿过蜀地,进入贵州境内。原计划取道黄果树瀑布,渡过乌江,便可进入广西。到了广西,桂林便不远了······到了桂林,便能见到孟守拙、顾惊鸿、顾擎天、洛知白、唐沉锋、沈舟······
前路真的会如此顺利么?桂林的浣花分舵,当真能如想象中那般风平浪静?
这一日,他们到了贵州甲秀楼。
一路行来,看似太平,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。好在几人都是天性豁达之辈,又正值少年意气,纵使前路艰险,只要彼此相伴,便觉天地宽广,纵是天塌下来,也只当被盖取暖。
“水从碧玉环中出,人在青莲瓣里行。”
南明河上,甲秀楼巍然屹立,飞檐斗拱,如诗如画。横跨河上的霁虹桥如长虹卧波,登楼远眺,前有芳杜洲,北接浮玉桥,南望万佛寺、翠微阁,风光荟萃,令人心旷神怡。
四人无心赏景,只在甲秀楼中稍作歇息,填饱肚子。事态紧急,他们只偶尔说几句玩笑话,缓解紧绷的心绪。
走过霁虹桥时,能看见甲秀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也能俯瞰南明河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。
“我饿了。”沈舟摸着肚子道。
叶寻笑道:“那些传奇话本里的侠客,个个飘来飘去,银子花不完,肚子从不叫。可我们······”
“嘿······肚子咕咕噜噜叫,银子早在突围时丢光了,哈!哈!”说到无奈处,唯有干笑几声。
顾临渊淡淡道:“难怪我们的遭遇,不会被写在传记里了。”
唐影疏忽然激动地道:“不,你们一定会被记下来。”见众人愕然望来,她眼中闪着光,炽烈地道:“你们年少便敢直面君临阁,冲出剑庐求援,对三才剑客手下留情,身无分文却敢上甲秀楼······你们虽不像故事里那般完美,却更真实、更鲜活、更有人间烟火气······”
众人一时怔住。沈舟忍不住道:“影疏,难得相识不久,你却这般懂我们······江湖上不少人说我们是无行浪子呢。”
顾临渊柔声道:“影疏,我们若被记下,你必也在其中。”
唐影疏抿嘴一笑,终是忍俊不禁,宛如春花绽放,明媚不可方物。
叶寻接道:“好!从今往后,我们都不叫你唐姑娘了,直呼你影疏可好?”
唐影疏笑道:“正该如此。”顿了顿,又问:“听说除了康断云,你们另外两位兄弟,铁横江与邱不器也会来?”
沈舟道:“正是。但他们向来守信,至今未至,恐怕是遭了君临阁的毒手······”
叶寻摇头道:“我放走康断云前,曾逼问过老铁和小邱的下落。据说他们三次自外强攻,皆被挡下,之后便生死不明了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长叹:“老铁性子莽撞,但愿小邱能稍加约束。”
叶寻却摇头:“可惜小邱也是个疯癫的。”
唐影疏侧首问道:“听说你们对铁横江和邱不器的感情,似乎比对康断云更深?”
顾临渊、叶寻、沈舟三人几乎异口同声:“那是自然!”
叶寻笑道:“老铁最爱放屁······”
沈舟接道:“小邱天不怕地不怕,偏偏怕鬼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也忍不住笑道:“这两人凑在一起,简直是天翻地覆!”
说笑间,四人走进甲秀楼,点了几样小菜,大快朵颐。
甲秀楼本是观景名楼,却被有钱有势之人买下,改成了食肆。在此用餐,价格自然不菲。他们身无分文,唐影疏却从发间取下一支金钗······钗身精致,上刻一个小小的“唐”字。唐门信物,自是价值连城。
奇怪的是,这家店的招牌竟是一片空白。
四人落座后,菜很快上齐。顾临渊刚要动筷,唐影疏却抬手阻止,从发间取下一枚银针,在每道菜中轻轻一探······银针未变颜色。
顾临渊赞道:“影疏心细如发。三才剑客既在桂湖截击我们,这一路去桂林,绝不会太平。小心些总是好的。”
叶寻慢条斯理道:“‘渊玄毒尊’晏尘的弟子,和‘破命神君’左恒寂手下的那两个宝贝,恐怕也不会闲着。”
沈舟冷笑:“他们若敢来,我定叫南宫遗血溅五步!”
唐影疏悠然道:“这些人倒还好应付。若是康朝阳、裴孤影亲自追来,那才棘手。”
顾临渊道:“不过他们若追来,倒也替浣花剑派分担了些压力。”
四人边吃边谈,午后阳光温暖,一时竟有些岁月静好的错觉。
这时,一个伙计走近,脚下似乎被痰盂绊了一下,身子猛地撞在桌角,手也“砰”地按在桌面上!
顾临渊眼尖,喝道:“此人易容!”
那人闻声暴起,倒窜而出!
他身形虽快,险险避过顾临渊一剑,却躲不过叶寻的手!
叶寻一手揪住他衣领,虎爪直取对方面门!那人急闪,一张脸皮竟被撕下,衣领也应声而裂!他翻身欲扑出窗外······窗外便是南明河!
顾临渊的母亲孙栖鸾,出身“清晖剑宗”,外祖母更是易容大家费清商。孙栖鸾虽不精此道,却也耳濡目染,颇有心得。顾临渊天性磊落,不喜易容之术,但自幼聪颖,见识不凡,寻常易容伎俩,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那伙计走近时,他已觉有异;待那人假意摔倒,他立时瞥见对方耳际一丝不自然的黏痕,当即喝破!那人作贼心虚,转身就逃,顾临渊立刻出剑!
顾临渊一动,叶寻随即出手。擒拿手最重反应,须得快过意识,乃至无意识间也能制敌。叶寻自幼苦练,每一招、每一式,甚至每一个手势、指法,都经过千锤百炼。看似信手拈来,实则已成本能。
来人虽挣脱衣领,脸上伪装却被撕下。他翻身欲逃,此时阳光正好,河清如镜,只听沈舟厉声喝道:“南宫遗!”
正是“渊玄毒尊”晏尘的嫡传弟子——南宫遗!
晏尘虽被唐沉锋所杀,但唐沉锋亦因中毒而亡,可说是间接死于晏尘之手。唐沉锋倒下时,沈舟曾与南宫遗对峙,险些着了他的道儿。想起当日凶险,沈舟至今心有余悸,对南宫遗,便是化成灰也认得!
认出对方的同时,沈舟剑已出鞘!
南宫遗身份暴露,当即飞退,连施毒都来不及!
他避过顾临渊一剑,挣脱叶寻擒拿,身形疾掠向窗口。
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箭!
南宫遗显然已中剑。
他本想落向霁虹桥,却失足坠入河中。
清澈的河面,立刻涌上一股殷红。
紧接着,唐影疏出手了。
唐门女子,从无妇人之仁。
她如燕子般掠出窗口,凌空打出数点寒星,射入河中,随即纤腰一折,如燕子剪水,翩然回到楼中。
河面上,鲜血如花般朵朵绽开。
谁都明白,这世上,再没有南宫遗这个人了。
唐影疏轻盈落座,顾临渊却轻叹一声:“今日方知‘笑饮一杯酒,杀人都市中’是何滋味。从前只觉豪迈,如今想来,却是生死之重。”
沈舟沉默片刻,道:“但南宫遗这种人,死不足惜。”
叶寻道:“快吃吧,吃饱了好赶路。早到桂林,早一刻安心。”
唐影疏摇头笑道:“你们吃吧,我已饱了。”
三人又吃了几口,忽听一旁有人冷笑道:“吃吧,吃吧,多吃些。黄泉路远,宁可做饱死鬼,也别做饿死鬼。”
四人一惊,只见对面桌上坐着一个彪形大汉,身高七尺,肌肉虬结,虬髯怒目,正冷笑着取出两根细针。
这大汉他们进门时便已见到,虽身形魁梧,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,体魄庞大并不足惧。令人心惊的是他手中那对细针······一个如此壮汉,兵器竟是绣花针!
唐影疏想起一人,失声道:“无光夺命陆深冥”
大汉狂笑:“正是老子!哈哈哈哈······我这双针,不绣鸳鸯不绣花,专刺瞎子两个洞!好姑娘,待我把他们刺成瞎子,再与你好好亲近······”
唐影疏脸色煞白,肩头微动,暗器将发未发之际,背后陡然响起一道凌厉风声,夹杂着尖锐厉啸,狂袭而来!
顾临渊没有动。
沈舟没有动。
叶寻也没有动。
为何?!
唐影疏不及施放暗器,前有桌案,后有偷袭,只得飞身而起!陆深冥双针如电,瞬间点中她“环跳”、“四白”二穴!唐影疏顿时摔倒在地。
她跌在地上,秀发如云铺散,陆深冥竟看得痴了。唐影疏抬头,才看见身后偷袭之人······
一个商贾打扮的胖子,手持一根奇特长棍。棍身粗如碗口,愈到尖端愈细,直至细如牛毛。这般兵器,武林中只有一人使用:锁喉瞬狱裴惊霆!
陆深冥、裴惊霆,正是“破命神君”左恒寂座下两员大将。
左恒寂腹有破洞,以此残缺杀人,故号“破命神君”。他手下这两员哼哈二将,一个专刺人眼,一个爱穿人喉,皆是心狠手辣之辈。
唐影疏万万没想到,店里还有君临阁的人,更没想到他们竟坐视南宫遗被杀而不救。
以她的武功,纵遭暗算,两面受敌,也不至于顷刻落败······更因为她没料到,顾临渊三人竟未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!
他们为何不出手?
唐影疏明白时,已经晚了。
因为她看见顾临渊、叶寻、沈舟三人已软倒在地,手不能动、口不能言,唯有眼中满是焦急与关切。
他们为何会倒下?
唐影疏立刻想通了······
是那一拍!南宫遗假意摔倒时,手按桌面的那一拍!
那一拍之间,他已暗中下毒。
唯有未曾动筷的唐影疏幸免。
唐影疏气得浑身发抖、却紧咬下唇、咬得唇色发白,也不让眼泪落下。
唐家的教诲告诉她:必须坚强,绝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。
所以她绝不哭。
裴惊霆得意大笑,一语道破玄机:“你们虽杀了南宫遗,却不知他那一拍已下了毒!他料不到我们见死不救,反倒成全了我们!哈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陆深冥也狞笑道:“知道这是什么毒么?不过是软麻散而已!你们现在,有脚不能走、有手不能打、有口不能言!越是简单的毒,越易得手!凭南宫遗那死鬼,一拍之间也下不了什么烈性毒药!嘿,嘿,嘿!”
裴惊霆接道:“这药效不过盏茶工夫便会消退,但我们嘛······”他俯身连点顾临渊“哑穴”、“渊液穴”、“京门穴”、“大椎穴”,如法炮制,又点了叶寻、沈舟的穴道,续道:“就算你们功力恢复,穴道被制,依旧动弹不得!不能动、不能打、不能叫、不能生、不能死!哈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笑声一收,又道:“其实你们根本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!就算过了我们这关,后面还有神君等候,你们插翅难飞!哈!哈哈!”
裴惊霆扬了扬铁杵,补充道:“我们要你们生便生,要你们死便死!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陆深冥一双怪眼在唐影疏身上打转,眯眼笑道:“尤其是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嘛······”忽见唐影疏面寒如霜,一双明眸杀机凛冽,美得惊心,更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,不禁语塞。转头见顾临渊正怒视自己,唇边溢血,显是怒极咬破了唇,陆深冥勃然大怒:“好小子!敢瞪我?老子先挖了你的眼!”
说罢一步踏前,举针便刺!
这一针下去,顾临渊便要成为双目流血的瞎子!
忽听楼下有人粗声嚷道:“一直攻不进去,真他娘的憋屈!”
另一人声音尖锐:“死了死了,又不见你真死!”
这两道声音如同破锣,人尚在霁虹桥上,话音却已震得楼板微颤。裴惊霆、陆深冥对视一眼,迅速行动,扯下七八张桌布,将顾、叶、沈、唐四人塞到一张桌下,用桌布盖严,又压上几张凳子、扫帚、垃圾斗,伪装成堆放杂物之处。
裴惊霆压低声音:“老实待着!等我们料理了来人,再陪你们慢慢玩。”
四人挤在桌下,心中悲愤交加。唐影疏的头恰枕在顾临渊胸前,发丝如雪,幽香淡淡。顾临渊心中一荡,立时收摄心神,暗骂自己:生死关头,岂可心生杂念!顿时愧悔难当。
这时楼下又传来对话:“咦?这儿有座茶楼。”
“瞎了吗你!这么大一座楼,现在才看见!”
那粗声汉子道:“嘿!我早看见了!故意说给你听罢了!我还知道这楼叫甲秀楼!”
尖声汉子怪叫:“废话!‘甲秀楼’三个字写得斗大,三里外都瞧见了!还用你说!”
粗声汉子怒道:“我又不是说给你听!”
尖声汉子反驳:“这里又没别人,你说给鬼听?”
粗声汉子道:“那边有条狗,我说给狗听!”
尖声汉子道:“哦?你会说狗话,那你就是狗了!”
粗声汉子吼道:“我现在正对着狗说话!”
尖声汉子道:“这狗话倒跟人话挺像!”
粗声汉子怒极:“放屁!”
尖声汉子叱道:“你放狗屁!”
粗声汉子暴跳如雷:“狗放屁!”
尖声汉子气极败坏:“你屁放狗!”
忽然一阵寂静,粗声汉子竟爆发出震天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尖声汉子没好气道:“他娘的!笑什么笑!笑你没嘴巴吗?!”
粗声汉子笑得喘不过气:“哈······你······你输了······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尖声汉子忍无可忍,一声怒喝,声震屋瓦,连穴道被制的四人都觉耳膜嗡鸣,足见其内力深厚。
“我输什么?!你说!你说!!你他娘的给老子说清楚!”
粗声汉子仍笑个不停,边笑边喘:“哈······屁······屁怎么能放······放狗······你说错了!咱们说好······哈哈哈······吵架可以,但不能不讲理······你刚才完全没道理······哈······所以你输了······哈哈······”
尖声汉子忽然也放声大笑,笑声惊天动地,连楼上的陆深冥、裴惊霆都脸色微变。
这次轮到粗声汉子笑不出了,愣了片刻,跺脚怒道:“你笑什么?!”尖声汉子不理他,只顾大笑。粗声汉子暴喝一声,“呼”地一拳打出!尖声汉子笑声立止,同样“呼”地一拳迎上!“蓬”的一声闷响,两人齐齐噤声。
楼上堂、裴二人对视一眼,手中兵器握得更紧······从方才拳风判断,这两人拳势刚猛,堪称无坚不摧!
尖声汉子怒道:“我为什么不能笑!”
粗声汉子暴躁道:“因为你没理由笑!我能笑是因为我有理由!”
尖声汉子奇道:“为什么你有理由?”
粗声汉子嘿嘿笑道:“因为我赢了你啊,蠢材!”
尖声汉子怒道:“我当然也有理由笑!”
粗声汉子道:“你都输了,还有什么理由笑?!”
尖声汉子哼道:“谁说我输了?!屁当然能放狗!不信,我放给你听!”
粗声汉子嗤道:“屁怎么能看!难道要脱裤子放屁?!”
尖声汉子怪声道:“不能看,总能听吧?请君为我倾耳听······听好了啊······”
话音未落,“蓬”的一声巨响,又夹杂着“汪”的一声闷嚎,宛如睡狗被踢惊醒。声音洪亮,即便人在桥头,楼内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唐影疏虽处险境,闻声也不禁莞尔。这两人憨直至此,说放就放,相隔甚远犹闻此声,若在近前,还不知是何等光景。她目光流转,见顾临渊、叶寻、沈舟三人虽不能言不能动,眼中却闪着奇异的光彩······似有笑意、又有欣慰、既显焦急、又藏喜悦,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告诉她,却苦于无法开口。
唐影疏百思不解,又无法询问,只得凝神细听楼下对话。
只听粗声汉子捏着鼻子哇哇大叫:“臭死了!他娘的臭死了!”
尖声汉子笑道:“岂敢岂敢,天下放屁第一臭,是屁王,可不是我。”
粗声汉子一愣:“谁是屁王?”
尖声汉子笑道:“屁王铁横江,就是阁下你啊。”
粗声汉子不怒反笑:“这还差不多!舌剑邱不器,斗嘴你还行,放屁可不是我对手。”
尖声汉子笑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
唐影疏心中一亮!
她终于明白顾临渊三人眼中之意······
楼下这两人,正是铁横江与邱不器!顾临渊的结义兄弟!
顾临渊三人见唐影疏恍然大悟,眼中喜色更浓。
但忧虑也随之而来:铁横江莽撞、邱不器憨直,他们显然不知楼上危机四伏。裴惊霆、陆深冥暗中窥伺,会不会趁机偷袭?
只听邱不器嘻笑道:“放屁你称王,斗嘴可是我霸口邱不器的天下!不过嘛,我放屁虽不如你,却能放出狗叫,这点你总该认吧?”
铁横江怒道:“我承认你能放狗叫,但我也行!我不光能放狗叫,还能放猫叫、猪叫、鳄鱼叫、老鼠叫、乌鸦叫、狗叫······你想不想听?”
唐影疏听得啼笑皆非,这两人废话连篇,没完没了。幸好邱不器已怪叫道:“别别别······我怕了你的屁!这样,算你一半、我一半、一人一半,两不相欠,行了吧?”
铁横江不情愿地沉吟片刻,终于道:“行吧······”忽然像发现什么似的叫道:“咦?这楼是饭馆,怎么招牌是空白的?”
唐影疏心中一喜······铁、邱二人已进入甲秀楼了。
只听邱不器道:“空白招牌?不成,我摘下来瞧瞧!”衣袂破风声起,又“咚”地落地,起落之间竟达四五丈,轻功之迅捷,令陆深冥、裴惊霆脸色再变。
铁横江扯着嗓子念:“······君······什么······临······不是临······什么······什么阙······”
邱不器怒道:“什么‘君临阙’!那是‘阁’字!‘阁’字都不认得!”
铁横江抗声道:“岂有此理!谁叫他楷书写得这么乱!不会写字!”
邱不器反问:“谁说是楷书了?”
铁横江怪叫:“不是楷书是什么?篆书?经书?”
邱不器道:“放屁!是草书!”
铁横江反问:“谁说放屁是草书?屁是屁,书是书!你能放屁,还能放书?有本事你放个四书五经出来,我就服你!”
二人胡搅蛮缠,强词夺理,听得陆深冥、裴惊霆头晕脑胀。顾临渊等人若非穴道被制,早已笑倒在地。转念一想:他们来时也曾见空白招牌,却不及铁、邱二人细心,竟扯下翻看。若早知背面是“君临阁”三字,必会警惕,不致中计。
能买下甲秀楼改为食肆的,除了财雄势大的君临阁,还有谁?
顾临渊等人悔之莫及,但听铁、邱二人言语,竟似毫无察觉,大摇大摆上了楼。
声如洪钟、屁响如雷、出手如电、轻功如鸟······这四样,已让裴惊霆、陆深冥动了杀心。
顾临渊四人被塞在桌下,身上压满杂物。但从缝隙中,仍能看见堂、裴二人的脚,以及那两个踩着楼梯“咚咚”作响、大步上楼的人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颗脑袋······
一个彪形大汉,却顶着一颗小头、仿佛瓜籽安在石墩上。
一个精瘦汉子,龅牙突出、却紧抿着嘴,活像鸟喙。
彪形大汉是粗声的铁横江,大头瘦子是尖声的邱不器。二人一边吵吵嚷嚷,一边踏上楼来。
这只是惊鸿一瞥。待他们上楼,从桌布缝隙望去,只见两双破鞋······鞋上还有破洞,露出脚趾。那脚趾竟似有灵性般,朝唐影疏的方向转了转,勾了勾。唐影疏何曾见过这等怪事,一时怔住。
鸟喙般的彪形大汉是铁横江。
大头瘦子是邱不器。
唐影疏默默记下······却不知自己为何要牢记顾临渊这些兄弟的名字。
她尚未察觉其中深意。
只听铁横江没好气道:“嗯?怎么有楼没人?有菜没伙计?”
邱不器却喜道:“瞧!那儿不是有两个人吗?”
堂、裴二人迎上前去,裴惊霆赔笑道:“小店平日客人不多,今日尤其冷清。客官想用些什么?我是掌柜,伙计不在,我也能整治几样小菜。”
铁横江道:“饿扁了!有什么好吃的,统统端上来!”
裴惊霆连声道:“是是是。”
邱不器却问:“喂,掌柜的,旁边这位是你伙计?”
裴惊霆忙道:“不是不是,这是舍弟······”
邱不器道:“嗬!怎么他一脸凶相?”
裴惊霆叹道:“客官有所不知,舍弟他是个痴人······”
邱不器奇道:“痴人?”
裴惊霆道:“是啊。他小时候爱舞枪弄棒,有回遇着个武林高手,一指点在他眼皮上,他就······就成了这般模样。唉,四肢发达,头脑简单,饭量倒不小。”
邱不器惊叹:“一指点成痴人?好厉害的武功!”
铁横江不屑道:“那有什么!我有回跟人动手,直接把那人打成了猪!”
邱不器道:“猪?!人怎么能打成猪!”
铁横江洋洋得意:“简单!打得他满地爬,学猪叫,当场拉屎!不是猪是什么?难道是邱铁嘴吗?!”
邱不器暴跳如雷:“你他娘的!我又没惹你,干嘛骂我是猪!”
铁横江胜了一局,不再理他,转向裴惊霆:“打他的人是谁?”
裴惊霆答道:“我也不知。只知那人用指力点在他眼盖上,他就······就这样了。”
铁横江嘀咕:“点在眼皮上?怎么会成这样?”
顾临渊听到此处,猛然想起一事,心中大叫不好,焦急万分,却偏生动弹不得,发声不能。
裴惊霆是不是故意引铁、邱二人去查看陆深冥的眼睛?而陆深冥的双针······
陆深冥的双针!
专刺人眼!
顾临渊急得冷汗涔涔,唐影疏见了,也知生死一线,却无可奈何!
果然,铁横江那莽夫道:“怎么会这样?让我瞧瞧!”
只见那双破鞋迈前两步,与陆深冥的鞋几乎相贴,鼻息可闻。顾临渊的心几乎跳出胸腔!
忽听邱不器道:“凭什么让你看!你当自己是大夫啊?让我看······去你的!······来,眼皮翻翻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从缝隙中看见,原来那双破鞋跟跄退开五六步,换上了另一双破鞋——显然是邱不器推开铁横江,自己抢上前查看。
蠢材!蠢材!顾临渊心中怒骂,又急又气!
铁横江怒道:“你推我干嘛?!你难道能治好他?!”只见那双破鞋已踮起脚,显然正在翻看陆深冥的眼皮,凝神细察。
就在这时,忽听“呼噜”风响,紧接着“嗤”的一声破空锐鸣!随即是铁横江的狂吼与邱不器的怪喝!
他们果然动手了!
“呼噜”是裴惊霆铁杵破空之声。
“嗤”则是陆深冥双针疾刺之音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