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无声的警号
那文士笑道：“不要冲动！”
话声未落，也不知怎的，裴惊霆那一拳已然打空。
裴惊霆脸色微变，又是一拳打出。这一拳，竟比第一拳快了两倍，力道也更沉猛，拳风呼啸，慑人心魄！
那文士依旧平静地道：“请不要动手。”
铁无离的拳再度落空。
裴惊霆怒喝一声，第三拳猛然击出。这一次，他面红耳赤，青筋暴起，显然已用了十二成全力。
那文士淡淡道：“最好不要打架！”
这开山碎石的一拳，竟又不知怎地，打了个空。
顾临渊这才松了口气，心知这文士武功之高，非同小可，绝不在自己父亲之下。
那文士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，笑道：“别担心，他打不着我的。”
裴惊霆怒极，大喝一声，反手掣出那根尖棒。顾临渊心里一凉，正待警告，却苦于无法出声。只听那文士“哦”了一声，道：“原来阁下便是锁喉瞬狱裴惊霆先生，怎么鼻尖少了一块肉······”
“嗤”地一声，裴惊霆的尖棒已疾刺而出！与此同时，陆深冥已潜至文士背后，闪电般向他“玉枕穴”与腰背刺出两针！
顾临渊顿时变色。却见那文士身子滴溜溜一转，真如背后生眼，两针尽数落空。
只听文士微叹道：“怎么出手这么狠！”
裴惊霆、陆深冥更不答话，双针一棒，全力出击，片刻间不知攻出多少招！
只见那文士青衫翻飞，仅以身法闪避，未曾还手一招。裴堂二人竟连他的衣角也沾不到。
以裴堂武功，本不在顾临渊之下，但二人出尽全力，竟逼不出文士一招。他闪转腾挪，却不离原位，顾临渊这才惊觉，此人武功恐怕更在晦明分光剑张从心之上！
裴堂二人棚、刺、戮、点，出尽法宝，却始终徒劳。如此斗了好一会，两人面红耳赤，气喘吁吁，四周已围了一大群观众，指指点点。那文士笑道：“好了吧，我们又不是卖药的，何必耍猴戏给人看！”
高要镇民众似乎与这文士极为熟稔亲切，一名商贾模样的老者道：“耍技艺也轮不到你们耍啊。”另一员外打扮的中年人也道：“在梁大侠面前练武功，真是班门弄斧啦。”
顾临渊听得一震：梁大侠？难道是······？
便在此时，突听一声断喝：“住手！”
裴惊霆、陆深冥正自死缠烂打，闻声竟乖乖住手。
顾临渊抬眼一看，心直往下沉。
来人有两个，左边那位，他一眼便认出······正是君临阁的破命神君左恒寂！
左恒寂，便是奉叶独尊之命攻打浣花剑派的主将。若非是他，朱刑也不至身受重伤。
剑庐前一役，朱刑虽负伤，左恒寂也被其“双锋贯耳”的铁手击中，按理不死也重伤。不料他竟现身于此，除了脸色出奇苍白，竟似毫发无伤。
这左恒寂被腹穿大洞尚能存活，且练就骇人奇技，生命力确非常人可及。
顾临渊见他出现，不禁为“梁大侠”担忧起来，只盼他速离这是非之地，莫惹君临阁。却忘了自己不但已惹上君临阁，更是命在旦夕。
单只左恒寂一人已极难应付，而他身旁那人，气派身份似犹在左恒寂之上。
此人相貌堂堂。顾临渊曾会战君临阁诸多魔头：傅擎苍、孔绝苍、晏尘、左恒寂、康朝阳、辛无影、阎擎岳、顾清商、屠寂影······等，却无一人有此声势。
他身着镖头服饰，与裴堂二人相近。顾临渊立时明白：裴堂在甲秀楼被铁横江、邱不器所伤后，必是投奔此人门下避难。
这人究竟是谁？
梁大侠却微微一笑，一语道破其身份：“盛老拳师威震西湖，今日怎有闲暇到广东来？莫非是君临阁公务在身，劳动盛老师大驾？”
“盛老拳师？！”
擎天拳煞盛破军！
他便是君临阁“幽冥十九煞”中的“擎天拳煞”。
幽冥十九煞中，武功各异，有剑术高手、兵器名家、亦有腿法、掌功精湛的杀手。但若论正宗名门、各路武学皆娴熟，且是正统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好手，唯盛破军一人。
他原也是黑白两道、绿林中的豪杰，后因慕权势、贪美色晚节不保，投入君临阁。受其影响而加入者，不计其数。
此人手上功夫，确不可小觑。
这两人一现，群众哗然，有人低语：“盛老拳师来了。”
“盛破军不好对付呀，也不知梁大侠······”
“废话！梁大侠还打发不了这种趋炎附势之徒么？！”
话音虽微，盛破军却猛一回头，同时一拳打出，拳风穿过数人，“砰”地击中一人面门！那人惨嚎一声，捂脸吐出一口鲜血，竟掉了四颗门牙！
梁大侠一皱眉头，道：“盛老师何必动怒？这位朋友不懂武功！”
盛破军仰天大笑，声如雷鸣。加之那一拳之威，群众纷纷走避，唯恐惹祸上身。盛破军怪眼一翻，道：“他不会武功，就不要说话！”
梁大侠嘴角泛起一丝淡笑：“不会武功就不能说话？那天下人十之八九岂不都成了哑巴？”
盛破军怒目瞪视：“你要为这人出头？”
梁大侠轻拂腰间刀鞘，慢条斯理道：“出头不敢当。只要盛老师也掉四颗门牙，此事便算了。”
盛破军闻言暴跳如雷，吼道：“兔崽子！有种你来敲掉我的牙！”
梁大侠却平静笑道：“我不是牙医，也不是兔子。”他依然温和，“只要盛老师答应，以后莫再随意敲人牙齿，这歉，我便代你向那位朋友致意了。”
因梁大侠拂动刀鞘，顾临渊才注意到他腰间佩着一柄刀。
一柄平凡无奇的刀。
如同他本人一般。
这刀毫无杀气，敛于鞘中，温厚如坊间量尺。
梁大侠的人也毫无杀气。
只是······他究竟是谁？顾临渊暗忖：若“梁大侠”便是名震广东，与“碧莲尊主”曲临山齐名的“纳霞于渊”梁墨，那么他的为人，会否如曲临山一般，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呢？
顾临渊心中疑惑，不得而知。
但他生平首见，竟有人会为一个路人被打落的四颗门牙，不惜开罪擎天拳魔盛破军！
盛破军狂怒难抑。他横行江湖近二十年，从未听说打落一个无名小卒的四颗门牙，竟也不可！
他生平打人，何需过问？曾有一人被他打得齿落尽、臂断指碎、盆骨歪折，他揪起那人问自己有无打错，那人反要谢他不杀之恩。
而今······
盛破军虽听得左恒寂暗示隐忍，却仍冲了上去。
他决意不顾一切，也要教训此人！
即便“剑王”怪罪，也在所不惜！
盛破军一冲近身，抬手便是正宗外家“崩步拳”、步走“窜跳”、手随“叠肘”，全是近身搏杀的狠招。
梁大侠神色一凝，身如穿花蝴蝶，施展刚柔并济、长短互夹的“梅花拳”，以“献桃”式破手，“滚膀”式封腿，盛破军竟无法攻入。
霎时间，盛破军拳路骤变！
他使出正宗螳螂拳，辅以“大番车”之“番车手”与“辘辘捶”，时而“左右献桃”，时而“引针腰斩”，招招凌厉，步步紧逼。
梁大侠微微一笑，“梅花拳”式陡然转急，化为“梅花落拳”，犹似顾家“飞絮掌”，却更为繁复绵密。
盛破军一轮急攻无功，大吼一声，拳路再变！
此番施展的是“龙形八卦掌”。八卦者，正卦也。每卦变八，八八六十四卦，即为变卦。八卦合一，便是龙形。盛破军这套掌法，打遍大江南北，拳式分蛇、单、顺、双、扣、序、合、回八家，行动皆用行步，毫无停滞，于行进中变化击人。练至极致，宛若龙蛇飞舞，行藏莫测。其掌共八，一掌变八掌，合八八六十四掌，正应六十四卦之数。
盛破军“龙形八卦掌”一出，掌影翻飞，煞是好看。梁大侠却神色不变，以慢打快，以柔克刚，施出“形意太极”，主宰于腰，力由背发，形于手指。盛破军掌法虽繁，却被梁大侠“用意不用力”、“上下相随”、“内外相合”、“相连不断”、“静中求动”的太极之道，引入绝境。
斗到后来，盛破军几乎左手打中右手，双掌几欲反噬自身。他狂怒不已，怪叱一声，招法又变。
此番仍是“八卦掌”，却转为“武当八卦掌”，掌至自刚，倒走阴阳，塌、扣、提、顶、裹、松、垂、缩，起蹿落翻分明，一时间漫天皆是掌影。
梁大侠“哦”了一声，微笑依旧，打出同样源自武当的“八段锦”。“八段锦”前部承自少林金刚拳，刚猛坚韧；后半部走佛家拳路，兼融精神气，可刚可柔。盛破军的“武当八卦掌”，顿时失了用武之地。
盛破军面红如血，虎吼连连。但他毕竟是拳术名家，盛怒之下，心知刚猛一路占不了便宜，拳法倏变，竟打出“形意门”的“杂式捶”！
“杂式捶”乃统一之拳，总合“形意拳”各路特长，熔于一炉，内含十二型，自三才一式至三式，根基在于鹰熊二式，刚柔并济。盛破军一时又抢得上风。
梁大侠却丝毫不乱，招式一变，转为正宗少林拳法，“左穿花手”、“右穿花手”，时而“黄莺落架”，时而“怀中印月”，左“中天炮”，右“顶心肘”，不过七八招，盛破军已大汗淋漓！
斗了片刻，盛破军汗透重衫，猛一个筋步倒跃出战圈，面红如枣，嘶声道：“你······你拳法比我还杂！”
盛破军本以拳法扬名立万，精通拳术四十一种，略通者亦有十六种。但方才一番较量，梁大侠只守不攻，所用拳术却无一不比他更为庞杂精妙。他久攻不下，心知再斗无益，更是惊骇无已！
梁大侠欠身笑道：“旁门杂技，难及盛老师意深形简。承让，承让！”
盛破军心下暗叫惭愧。一旁左恒寂却皮笑肉不笑地长揖及地，道：“闻说梁墨梁大侠见识广博、武学渊源，今日一见、果不虚传。”
······梁墨！
······此人果真是“纳霞于渊”梁墨梁大侠！
顾临渊心中惊疑不定，却突见左恒寂一躬身，如流星般向梁墨弹射而去！
顾临渊欲出声警告，却又苦于无法言语。
左恒寂身法极快，已至梁墨身前，双手一张，亮出一对锋利铜钹，一上一下，疾戮而出！
这一击迅疾无伦，梁墨不及退，亦无法跃避或蹲伏。而左恒寂右钹割喉，左钹切腿，招式狠毒至极！
便在此时，梁墨双手倏出！
左恒寂上下夹攻，胸腹空门大开！
梁墨后发先至，那轻描淡写的一推，竟比利钹更快！
然而顾临渊骇得几欲惊呼：他知梁墨意在左恒寂双钹及身前将其推开，但左恒寂这空门定是故意显露······因为他没有肚子！
这破命神君左恒寂，是没有小腹的！
梁墨却不知情！
一旁裴惊霆、陆深冥脸上，已泛起恶毒冷笑。
梁墨双掌一推，果然推空！
心头一凉间，双钹已触及青衫！
顾临渊此刻方知梁墨出手有多快：只见他如电光石火，易掌为爪，双手一合，已拿住左恒寂腰背，一楂一甩，竟将左恒寂抛飞出去！
在双钹划破衣衫之后、割入肌肤之前，将他甩了出去！
左恒寂“砰”地摔落，尚未明白对方如何变招。
他虽肠胃全溃，腰脊犹在。
只觉一股巨力将他抛出，连手中铜钹也不知飞往何处，摔得满脸泥泞。
他难以置信，这平凡文士出手如此之快，力道如此骇人。
只听梁墨掀开被割破的青衫，笑道：“好险，好险。左兄好快的出手。”
顾临渊顿时心安······此刻方知，此人武功不仅在唐拂刃之上，更绝不逊于曲临山。
盛破军心中亦是震惊：若梁墨早先以此迅疾手法攻他，他焉有命在？
左恒寂挣扎起身，心念斗转：自身绝技已为梁墨所知，非得杀之灭口不可。但独力难敌，除非合裴惊霆、陆深冥等四人之力······
正思忖间，忽听一个从容有力、响遏行云的声音笑道：“果然是纳霞于渊！果然是大侠梁墨！梁兄甫入广东，便已大显身手！”
顾临渊闻声，心头彻底沉落。
来人非别，正是“碧莲尊主”曲临山！
曲临山三络长须，仙风道骨，气度雍容。梁墨与他相比，显得平凡许多。
但这平凡之人，不知怎的，在气质气势上，竟不输曲临山分毫。
曲临山身后跟随着一人。
这是顾临渊最不愿见的人。
“朝阳神剑”康朝阳！
康朝阳身后也跟随着一人。
顾临渊最痛恨之人。
康断云。
又是康断云！
又是康朝阳！！
又是曲临山！！
顾临渊欲放声嘶吼：曲临山就是君临阁的“剑王”！
但他喊不出声。
曲临山却已开口······三络长须飘动，手中无剑，只扫了顾临渊一眼，续道：“哎呀！这不是顾家老三吗？怎会在此？”
梁墨谦恭抱拳道：“原来是曲兄！暧，还有康先生光临广东，有失远迎，失敬失敬！”说着上前拉住曲临山的手，显是极为亲昵，“怎不先通知一声？我与广东五虎当好去迎接！”
曲临山苦笑道：“此行仓促，未及相告，实感惭愧。听闻广西五友也来了广东，不知······”
梁墨抚掌笑道：“确是如此！两广十虎，每年一聚，此次便在高要。只不知连康先生也大驾光临······”
康朝阳长揖，引康断云上前拜见：“此乃小儿断云，拜见梁大侠。他原是这位顾少侠知交，我们此番来广，亦为营救顾少侠而来。”
顾临渊心中暗骂：老狐狸！你们是来救我的？害得我浣花剑派家破人亡还不够······
梁墨“哦”了一声，沉吟道：“原来这位便是顾少侠。我与他兄长有一面之缘，与他却未曾谋面。但见他为人所制，仍气宇不凡。想君临阁作恶多端，实难容其公然胡为，才插手此事。却不知······康先生竟为此而来！康先生德高望重，仍为武林后辈如此操心，实是武林之幸。”
见鬼！见鬼！顾临渊心中怒骂。
听梁墨语气，绝不似与曲临山等人同流，显然他并不知康朝阳亦是君临阁中人。
曲临山、康朝阳在武林中一向声名甚好。
顾临渊至此方知，伪君子何等可恶。
曲临山也笑道：“大侠客气！多年来为百姓仗义执言、抱打不平的，不正是梁大侠么！”
梁墨苦笑道：“只可惜越帮越忙，反伤了无辜。”
曲临山脸色一肃：“谁伤了人？”
康朝阳左手指向盛破军，道：“便是此人，打落了旁观者四颗门牙！”
盛破军被他所指，唬了一跳，瞪向康朝阳，正欲反吼，曲临山身形忽动，无人看清他如何出手，盛破军脸上已“劈啪”连响，中了四记耳光！
一记耳光，一颗牙齿。
四记耳光，四颗牙齿！
盛破军怒道：“你······”后面的话，随血沫与门牙一同吐出。刹那间，曲临山又点中其穴道，盛破军仰面而倒。
左恒寂头垂得更低，裴惊霆、陆深冥亦不敢抬头。
曲临山大笑道：“梁大侠有你我在，岂容君临阁横行！”
康朝阳也展颜笑道：“此人打落别人四齿，而今自失四齿，真是报应不爽。”
梁墨叹道：“曲兄好快身手！武当山一别，今日又让我大开眼界！”
顾临渊心中又急又怒：曲临山、康朝阳故作好人，梁墨怎会疑心到他们身上？
梁大侠危矣！
顾临渊恨不得立时喊出：曲临山是骗子！他就是剑王！
曲临山忽道：“此处之事，交由兄弟便可。梁大侠不如与康先生走一趟。”
梁墨不解：“何事？”
曲临山正色道：“金身罗汉玄苦来了。”
梁墨奇道：“嵩山玄苦？”
曲临山微笑：“正是。”
梁墨动容：“他怎会来广东？”
曲临山笑道：“他先至广西，我已接待数日。如今到了广东，论地主之谊，梁大侠还是该去一见。”
梁墨沉吟：“他既来，我自当前往。只是此地······”
曲临山抚髯笑道：“此地我可代梁大侠料理。”
梁墨抚掌谢道：“有曲兄在此，我便放心了。”转向康朝阳道：“金身罗汉玄苦现于何处？”
康朝阳指引道：“就在七星阿坡岩附近。”
梁墨略一思索，道：“好，我这就去。”又转向顾临渊，微微一笑，对曲临山道：“此人穴道须先解开，憋久了伤身。”
曲临山大笑：“自然！顾家老三本是故人之子，我不帮他帮谁？有我曲临山在此，谁敢动他分毫！何况还有梁大侠金口玉言！”
这老狐狸！
顾临渊心凉透底。无论金身罗汉玄苦是否真至，曲临山意在调开梁墨。
梁大侠这一去，恐怕永难再见自己了。
顾临渊认得金身罗汉玄苦。当年“谪仙楼”上的大战···········
古深来否未知，但曲临山决意杀己灭口，却是必然。
曲临山就是君临阁“剑王”！
顾临渊却喊不出声。
大侠梁墨，终究还是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