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血帜当阳(续)
说“等一等”的人,就站在一炷火炬下。
火光熊熊,但此人背光而立,黑幢幢的巨影无端令人感到恐怖。只有轮廓,看不清面目。
······难道又是一个没有面目的人?
这人无疑比南宫无伤更稳、更静、更从容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台去;顾临渊静观那背影,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一种熟悉感······他见过此人!
这感觉很快得到了答案。因为南宫无伤眼中迸出凌厉绿芒,问:“你是谁?”
那人的声调非常富于感情,却又压抑得极好:“独孤凌云。”
······独孤公子!
连顾临渊心中也不禁一震;他想到了十日前大雁塔中的血案。
“独孤公子到了!”
“独孤公子才是实至名归!”
“独孤公子为我们一战!”
也许只有顾临渊、独孤凌云这样的人,才能获得如此汹涌的拥戴。众人见独孤凌云现身,欢呼如潮。大多数人只闻其名、未见其人,此刻莫不求一睹真容。
顾临渊心中就算再豁达,也难免泛起一丝黯然。
······独孤公子,真的很得众望。
他心中如电光一闪,忽忆起一事:大雁塔的燕藏形、潘鼎山、黎孤影、齐惊羽、蒲忘川、刁清晏、刁藏锋等人,在长安城中鞠躬尽瘁,为独孤公子扬名,连军师燕老头儿都出动了······独孤凌云,真的不知情吗?
这念头一闪而逝。因为他发现一双怨毒的眼睛,正歹毒地盯住他。
······正是在终南山下血案中唯一幸存的齐惊羽!
不知怎地,顾临渊忽然想起在“大白楼”时,齐惊羽等人出现时,说的也是这一句:“等一等。”
南宫无伤仍是横刀当胸,神色森冷:“独孤凌云,你果然来了。”
独孤凌云走上擂台。颀长、清瘦的躯体依然背向台下,声音沉静:“我当然来了。”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如此来了。”
南宫无伤忽然话锋一转:“可惜······你原来并不是独孤一系的人。”
卓寒秋对付南宫无伤时,也因看不出破绽,故意用话相激;南宫无伤面对如山般恢宏的独孤凌云,同样想用言语击溃对方。
只要对方因激怒或气沮,稍一松懈,便可一举搏杀。
谁都知道,战斗已近尾声。武林中再也找不出比南宫无伤、独孤凌云更高的好手。
这一战,与整个武林的命脉攸关。
全场屏息。
独孤凌云冷静如铁石。
南宫无伤瞄了瞄,仍横着刀:“你硬要挤入独孤一系,只为在白道有个名分立足,才好争夺这‘浣花结盟’盟主之位······可惜偏偏遇着我。”
独孤凌云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
南宫无伤脸上尽是痴狂之色,眼神却锐利如刀,绿光暴炽:“你一定在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······我当然知道。我还知晓······你是朱龙王派来扼制武林的傀儡!”
此语一出,全场轰动!
南宫无伤侧侧笑道:“我还知道,你利用武林同道,并驱使朱龙王的部属,故意纵容他们替你行好事、吹大气,好作侠名之宣扬······是也不是?”
独孤凌云身躯并不高大,但从背后看去,却深沉如一座不透光的山。
南宫无伤目中已闪过一丝畏色,很快又被野兽般的绿芒掩盖:“······你还故意命人杀害自己的部下,嫁祸顾临渊,让他声名扫地······是也不是?”
独孤凌云忽然开口:“翔实。”
“我跟顾临渊本就相似。我扮他去杀人,连他自己都以为是他杀的。”
“不过我也清楚你为何知道这些······”
他声音陡然转冷:“因为你,就是君临阁豢养的走狗!”
群情再度哗然!
独孤凌云又道:“而且顾临渊等人至今未至,就是你们南宫世家在半途截杀!”
南宫无伤脸色煞白,涩声道:“你······你怎知······”
独孤凌云冷笑:“我不知道的事,还少么?”
南宫无伤冷哼:“而今我们俩,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。谁活得下去,谁便是盟主。”
台下骚动:“欺世盗名的东西,咱们才不选!”
“什么盟主,都是残害忠良之辈!”
“滚下来,别玷污了擂台!”
但无人敢上台挑战。
独孤凌云淡淡地道:“龙王的意思,本就有盟主可做,则捞一个牵制武林的名位;若不能,则闹个天翻地覆,让天下不成局面······”
南宫无伤哈哈笑道:“而今我们二人对峙,都不是白道中人,倒成了朱龙王与君临阁的对垒······哈哈哈,实在可笑!”
独孤凌云仍静静道:“可笑归可笑。朱龙王还是君临阁,总要分个胜负。”
笑容渐自南宫无伤脸上敛去:“何止胜败······应分个生死。”
语毕,两人不再说话。
台下也一片死寂。
一种无声无息的杀气,倏然笼罩全场。只有火苗在“扑、扑、扑”地跃动。
两人身影在火光中不住跳跃,犹如毒蛇长信,仿佛已交手数十次。
其实两人都未动。
这武林正道所设的擂台,竟成了两大黑道邪派高手的决斗之地。
独孤凌云始终背对台下。
南宫无伤面向台下,脸色在火光中变幻不定。
气氛胶着。
然后,南宫无伤缓缓拔出锈刀。
又发出那种刺耳的磨刀声。
就在此时,独孤凌云手腕一翻,竟亮出一柄刀。
一柄刀鞘镶有七颗钻石的鱼鳞紫金刀。
刀长一尺九寸,比锈刀还短。
南宫无伤的刀已全数抽出,一刀当头斩下!
独孤凌云未及抽刀,举臂一架。
但南宫无伤的刀,竟是削铁如泥的宝刀。
一刀两断。
断的是独孤凌云手中的鱼鳞紫金刀。
刀断,人无伤。独孤凌云抢步移位,倒踩九宫,两人交错而过。
此时变成独孤凌云面向群众,南宫无伤背对大家。
两人交错的凌厉刀风,卷得火烟轻飏。众人可见独孤凌云的脸容在火光中阴晴不定,晃动不已。
但顾临渊却差点惊叫出声!
这突如其来的错愕,让他整个人震住、慑住、呆住、傻住!
他张口欲呼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两人又动。
南宫无伤挟着一刀断刃的余威,全力出击!
就在此时,独孤凌云双掌交错。
狂风骤卷,所有火炬同时几欲熄灭。
南宫无伤眼前一黑,顿失敌人所在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怖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就在这刹那间······
一剑如白练破空,“笃”地刺入他的心口,“嗤”地贯穿后背,自尾闾骨凸露出来!
群众只觉呼吸一窒,火光随即复盛。
再定睛时,独孤凌云已自南宫无伤体内拔出长剑,迅敏收回袖中。
他冷冷看着南宫无伤捂胸跪地的悲容:“我用的本就是剑,不是刀。”
南宫无伤想说话,一张口,却喷出一道血箭。
血箭激射,连独孤凌云也不及退避,溅得衣襟斑斑。
南宫无伤轰然倒地,气绝。
这时台下却发出一声不知是惊骇、喜悦、苦楚还是兴奋的呼唤:“哥哥!”
叫的人是顾临渊。
这一声猛呼,连梁墨等人也吓了一跳。
他叫的是顾惊鸿。
别人或许认不出、看不清,但他一眼就认得······是顾惊鸿。
没错,就是顾惊鸿!
台上的“独孤公子”,就是顾惊鸿!
顾惊鸿借掌风扰乱南宫无伤视线,再一剑搏杀,本以为无人识破,正自踌躇满志,忽听一清脆女音,带着冷傲如雪的意味哼道:“‘一心剑’!朱龙王的杀手锏?”
顾临渊那声大叫,就在此时响起。
顾惊鸿听得一震,不由自主地铿然拔剑。
剑作龙吟,久久不绝。
全场寂静,直至剑吟消散,众人才议论纷纷:“顾临渊来了!”
“他才是众望所归······”
“可台上是他哥哥啊!”
“顾惊鸿不是浣花派大将吗?怎会······”
“哈!顾家的人改姓独孤,为的是什么?”
顾临渊乍见台上之人竟是寻找已久的亲兄长,惊骇无已;再听那冷傲女声,又以为是唐影疏。
在这人事错综的刹那,他只觉唐影疏才是唯一的依凭,不禁血脉偾张,张口欲呼。
千呼万唤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唐影疏!
然而他张眼望去,不是唐影疏。
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,姿色中隐透水莲般的凄美。
只要不是唐影疏,顾临渊便似一下子掉进冰窖。
视觉中只剩下黑衣的亲哥哥······顾惊鸿,执剑于台上,冷冷地盯视着他。
此时的武林,是非纷扰不清。
顾临渊本有清誉,却在大雁塔血案的传言中,被诬为“为争盟主而不择手段的沽名钓誉之辈”。
只有几个人明白真相。
顾惊鸿本人当然明白······事情是他一手策划。
顾临渊顿悟:难怪大雁塔中燕藏形等人都指他为凶手。顾惊鸿与他本就相似,两人都学了顾夫人的易容术。顾惊鸿利用燕藏形等人替他扬名,事成之后即假冒他人,杀人灭口,一石二鸟······既败坏顾临渊名声,又清除隐患。
这正是擂台下齐惊羽所意识到的。
可一般群众还不明所以,只见浣花剑派两兄弟对垒之局已成,以为又有好戏,亢奋鼓噪。
······在这种被煽动、怂恿的场面里,人还能冷静思考吗?
······兄弟阋墙,能避免吗?
······流血,能减少吗?
顾临渊第二次喊:“哥哥!”
台上的顾惊鸿淡淡颔首,算是招呼,随即问:“你想怎样?”
顾临渊一愣,重复:“我想怎样······”
顾惊鸿生性多疑,以为他有意讽弄,冷笑道:“老三,你敢与我争么?”
顾临渊惶然:“三弟不敢。”
群众哗然。
顾惊鸿冷峻道:“既然不敢,就站到一边。”
台下又有人呼嚷:“别怕他!”“上啊!”“哥哥又怎样,谁强谁称王!”“他不跟老子姓,就不是你哥哥!”
这时约有二百人排开群众,鱼贯步至顾临渊身前,纷纷抱拳见礼,而后静静立于他身后。
都是熟人:肥硕和蔼的“好人不长命”胡福、黑不溜丢的“墨刃”李黑、高挑白皙的挽髻女子“云中仙鹤”施月、吊儿郎当的长发懒汉吴财·······
一人呵呵行来,光头大肚,正是大肚和尚,还带着一名女子······顾徽音。
近二百人立于顾临渊身后,神色坚毅。他们在此苦等多日,只为等顾临渊。
一名清秀女子跃身而出,朗声道:“小妹伊照晚,人称擎旗令,原是唐寒衣唐大哥义妹。而今带领唐大哥一干兄弟追随顾大侠,任何差遣,水里水里去,火里火里去。有半个不字,阴曹地府里,也无面目见唐大哥。”
顾临渊心头一热。
他记得这女子······峨眉山上,被饶瘦吉暗杀的孤月银戟唐寒衣的义妹。
见如此多对武林寄予热望的同道,他宛如回到当年“锦江四兄弟”闯荡江湖的时候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哎,锦江四兄弟,唐柔死了(后来还死了唐拂刃、唐绝影、唐沉锋,伤了唐影疏)、沈舟也殁了(而他哥哥沈孤帆竟是内奸)、连叶寻也背叛了(还连同罗海牛,杀了龙川沙仔)······
只剩自己孑然一身。
顾惊鸿从台上俯瞰,见那么多人拥向顾临渊,以为他故意示威砸场,当下怒极,却不动声色,铁青着脸呼喝:“天塌下来了,阿美。”
这是暗号。暗号一发,“独孤公子”的人便会抢登擂台护驾。
可这句话如石沉大海。
只有一些人面面相觑,不知该不该集合。有人脸上露出不豫之色,更有人面现不忿。
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嘶哑问:“独孤公子······你!你有没有杀自己的弟兄?”
问话的是个胡须灰白的老头子,坐在竹橇上,背躬如驼,没说几句就呛咳不已。
顾临渊认得他······大雁塔血案中大难不死的燕藏形。
“你当时蒙面,在我背后打了一掌······还杀了黎孤影、潘鼎山他们,却声称你是顾临渊······但后来······”
他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顾临渊,声音激动:“他倒进来,以本身内力保我元气······那分明不是他干的!而那蒙面人的声音,却跟你······要不是南宫无伤说起,我当真还辨不出来······”
齐惊羽厉声问:“我们为你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你······你为何要这样残害我们!”
顾惊鸿也不否认,冷冷道:“没有为什么。武林之中,不用奸计,何以成名?俗语有道:‘成者为王,败者为寇’。不幸我被君临阁的狗腿子识穿,要是我已成了事,哪轮得到你们揭穿······”
齐惊羽颤声:“那······那你昔日在金陵楼向我们借酒醉大吐苦水,说你心有大志,唯名不足,故无法行大事······都是······都是有意暗示我们为你宣传,利用我们为你打好名声?”
顾惊鸿淡淡:“是你们自己要去做。我可没强迫。”
燕藏形气得印堂发黑,惨笑:“没料我燕藏形,不长眼睛识人······临老骗了许多赤胆忠肝之士,为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效忠,我······”
他忽向天长笑,笑声一竭,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。
脑浆迸溅,溘然身亡。
顾惊鸿连眼睛也不眨:“大丈夫当以功名求富贵。无名怎在江湖上混?要成名,当然要耍手段。这点都看不透,早就该死了。活到现在,真虚长了一辈子!”
忽听一个沉实中带激动的声音问:“你究竟是顾家的人,还是独孤家的人?”
顾临渊乍闻这声音,大喜过望······顾擎天!
他背插双剑,稳若泰山地立在人群中,瞪住台上,一字一句问。
台上的顾惊鸿一震。
却听台下那矍铄老人嘿嘿笑道:“他干嘛要作顾家的人?他在顾家,名不成,利不就,还被君临阁杀得全军覆灭,成不了大事。投到我这边来,我教他武艺,给他钱财,让他仁义满天下,坐待武林盟主宝座······要不然,做个长江七十二水道、黄河三十三分舵、大江南北的山大王,两人之下,万人之上,何乐而不为?你说······当顾家人,比得当独孤公子么?”
天目禅师霍然而起,喝问:“你······究竟是谁?”
精悍老人笑而不答。
那老乞丐却骤然跳起,足有一丈高,大叫声震惊全场:“他是长江七十二水道、黄河三十三分舵总瓢把子!别放走他······他就是朱擎涛!”
全场皆惊,纷纷起身围之。
黑衣老人神色自若,淡笑:“不错,老夫就是朱擎涛。”
他摆摆手,安然坐下:“我不走,别紧张。武林盟主若没有结果,我根本不想走。”
朱擎涛眼神凌厉一扫,欲欺身而上的数名高手顿时魄散魂飞,双腿发软。
他又笑道:“独孤凌云······或者顾惊鸿,不管是谁,总之是我朱擎涛的弟子。今日你们无人胜得了他,武林便无领导人物。天下正统,当归于我朱擎涛。就算你们不封他为盟主,我也自封为王,轮不到你们说话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老乞丐跺脚直嚷,“混蛋加十级!”
“司徒帮主。”朱擎涛悠闲笑道,“你省省气吧。如您老亲自上台,我倒要领教领教。”
群豪一愣。
“司徒帮主”?莫非这毫不起眼的“老乞丐”,就是昔日与少林妙谛、武当玄胤鼎足而立的“神行无影”司徒正声!
······连丐帮帮主也来了!
今夜的当阳城,真是风云色变!
众人因朱擎涛的出现而被吸引时,顾擎天依然端静问话(顾临渊却见他二哥双肩不住起伏······他真的能心平气和吗):“爹娘方才过世······待你恩重如山!而你竟为了一点虚名,不惜与三弟争锋,认贼作父,连姓氏也不要了!”
顾惊鸿冷笑:“大丈夫能行非常事,方为非常人······何况,我也是为了有靠山,好对付君临阁。”
“很好。”顾擎天不甘地望向他大哥(顾临渊发觉这素来冷静的二哥,眼圈红了),“我还听说爹娘是死于朱龙王之手。你不报父母深恩,反而忘恩负义······不怕天下人唾弃耻笑么!”
顾惊鸿脸庞如数十条虫在蠕动,在火光下出奇狰狞:“随你怎么说。你看我武功,是不是一日千里?人往高走,水往低流······待扎好根基,再图恢复家声未迟。”
“大哥,大节不可有失。”顾擎天声音轻而激昂(顾临渊瞥见他二哥两行泪已滑落),“否则,我只好代爹娘处置你了。”
“哈哈哈······”顾惊鸿大笑不止,吐出的劲气震得火把恍惚不定,仿佛遇到生平最可笑的事,笑得喘不过气:“你这是大义灭亲吧?”
他又笑一轮,笑得令人毛骨悚然:“那你好好替天行道吧······莫反让我给灭了亲······”
顾擎天不再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解开双剑,以白布反扎前额(川人纪念诸葛亮,故以白巾系额,每有庄严把盏,更缚此以示一往无前),向顾临渊处深深望了一眼,即大步向擂台走去。
“二哥!”
顾临渊喊。
顾擎天一旦走去,不再回头。
“二哥!”
顾临渊排开众人抢上前,只见顾擎天两行清泪已簌簌坠下颌,而他双眸仍有泪光,直望擂台,不理呼唤。
“二哥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摧肝裂肺。
这时一阵狂风吹来,火炬闪灭如飞鸢晃摇······原来是晨风。
黎明快要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