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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上忘情书

共 1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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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怀抱

顾临渊以“太上忘情书”中的“土掩”之法出脚,这一踹旨在逼退而非伤人。若天执知机退避,本可免辱,奈何此僧性情刚愎如“死牛一边颈”,运起“大手印”浑厚掌力硬撼,反被顾临渊一脚踢飞,在同门与武当道友面前跌得狼狈,颜面尽失。这口气如何能咽?当即暴吼一声,双掌赤红暴涨,再次扑向顾临渊。

眼见掌风及胸,燕横天身形蓦然一翻,单手探出,竟一把揪住天执左耳,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!

天执只觉耳根剧痛,呱呱大叫,方知自己竟如稚童般被人拎在半空。

燕横天喝道:“滚!”

随手一甩,那魁梧身躯直飞丈外,叭嗒落地,连滚数圈。天执挣扎欲起,又踉跄坐倒,一摸左耳,满手鲜血,惊怒交加间几乎哭喊出声······待摸到耳朵尚在,方惊魂稍定。

燕横天睨着他笑:“你叫人滚,如今滋味如何?”

场中僧众瞠目结舌。原先观棋的二道已掠至门前,寺门内外聚满僧人,其中多是老弱幼小、伙夫杂役。这些闲职僧人平日佛学武功皆平庸,寂寞岁月里巴不得天天有热闹可看,何况今日挨揍的正是素来颐指气使的天执师兄?一个个强绷着脸,生怕露出幸灾乐祸之色。

天执剽悍,略一调息即跃起,此番小心翼翼逼近,既防老的,更惕小的,心中暗骂:“妖法!”却仍自信双掌足以摧敌。

第三次扑击时,他已聚全力,呜哗怪啸,双掌齐发。天相见势不妙,飞身掠上,“小般若掌”直戳而出,口中喝道:“看招!”未出招先示警,光明磊落。顾临渊对此僧颇有好感,见他眉目清正,暗运腿功,以备万一。

燕横天见这年轻僧人竟能使出佛门潜力无穷的“小般若禅功”,心下也觉难得,却头也不回,一拳击出,同时喝声:“滚!”

拳掌相接。天相掌缘白雾隐现,那是“小般若禅功”护体罡气,可谓无懈可击。然燕横天这一拳似有还无,拳劲所至,天相掌力竟如泥牛入海,自身反被一股巨力卷起,横撞向师弟天执的“大手印”!

天相暗叫糟糕,不料双臂随那莫名震荡自然拍出,与“大手印”正面对上······“格格”两声,天执被“小般若禅功”震飞丈外,连滚三四圈方止。

燕横天哈哈大笑。天相猛然想起已故掌门曾说过的绝世奇功:“渡厄传灯”!心头剧震,几乎脱口惊呼。

天执跳脚大骂:“你打自己人作甚!”他连摔数跤,颜面尽失,却不知震飞自己的虽是师兄掌力,那巧劲根源仍在燕横天。

此时场中翩然落下二道。二人身形高瘦,日光被其遮挡,投下长长阴影。一道人冷声道:“两位师兄且歇,容贫道代劳。”另一人语带揶揄:“天执师兄歇息片刻,让我等也见识老先生奇功。”天执闻言火起······这二人乃武当守山弟子,一名“松壑,一名金风。金风见天执狼狈,笑意已掩不住。

天执岂肯在武当面前失威?暴喝声中掌影漫天,先护周身,继而一掌翻托而上,直取顾临渊!此乃“天罡北斗”,掌力雄浑,上下兼顾。“松壑、金风见这和尚使出绝学,笑意顿敛。

燕横天却依旧探手,精准钳住天执右耳,呼地将他掷出七八丈外。此番天执咿呀哎哟,一时竟爬不起身。

松壑、金风对视一眼,知逢劲敌。清啸声中双剑齐出,左指天,右朝地,剑身嗡鸣不绝。二人脚步不丁不八,左右散开,渐次逼近。

燕横天扫了一眼,笑骂:“又是‘两仪剑阵’,武当待客,不会换个花样?”

二人脸色一沉,呼啸出剑!左刺“天柱”,右取“华盖”!双剑看似笔直,剑意却曲伏不定,以二人年纪能将“两仪剑法”练至此境,实属难得。

可惜他们遇到的是燕横天。

他出手如电,二指夹住剑锋,如敲蛇七寸,剑势立止,连嗡鸣也消于无形。左边剑被困,右边金风却回剑反削燕横天手腕“寸关尺”!

燕横天低赞:“好!”若缩手,剑阵威力立减;若不避,必伤剑下。

可惜他们遇到的是燕横天。

他一扬手,打飞松壑长剑,同一刹那拗断金风剑锋——用的是同一只手。“松壑呆若木鸡,金风汗如雨下,此刻方知自己方才的笑有多可笑。

燕横天挥挥手:“去吧。年纪轻轻有此功力,已属不易。”

松壑忽长揖到地:“多谢前辈不杀之恩······”

话未说完,他猝然欺近,砰砰两掌击在燕横天胸膛!燕横天眼中闪过诧异:其一,这道士竟会使武当需三十年苦功方成的“先天无上罡气”;其二,此人貌清骨秀,行事却如此险诈!

旁人中此二掌必五脏离位,燕横天虽不及闪,却来得及运功护体。掌击胸前,竟如女子撒娇捶打般无关痛痒。

燕横天大喝如雷!松壑如遭霹雳,当场僵住。燕横天本可取他性命,却记着对顾临渊不杀之诺,正反几个耳光掴去,骂道:“亏你是名门正派,竟行此卑劣暗算!”

金风见师兄受辱,欲扑上前,天执、天相亦怒叱围来,四下僧人摩拳擦掌。忽听一人沉声道:“何人敢辱我派弟子?”

声落人至,两条人影一闪,已将眼前金星乱冒的松壑接过。燕横天环视,身边已围了八名执剑道人,各占方位;圈外四角,另有四名道姑凝剑指来。上下四方,无一处可突围。

燕横天却皱眉啧道:“又是‘四象八卦剑阵’······武林中就这些老套阵法?放下放下,让我坐着陪杂毛们玩玩。”

顾临渊不肯离——他知燕横天双腿因真气走岔而瘫,日前功力未复,而武当“四象八卦剑阵”天下闻名。

燕横天低声道:“早约好这是我的仗,你不准插手。若不走,我便点你腿上穴道。”

顾临渊暗叹,放下燕横天,默默退开。一铁脸老道见状正中下怀:“闲人退开。”众道初时忌惮老人武功,见其双腿瘫痪、背负者又离,心下大安。

一持重道士问:“老先生欲见我师叔,何不先通姓名?”

燕横天不耐:“见你们师叔师伯,总有过不完的关。待我把你们都放倒,看他出不出来!”

十二道人闻言火上浇油。黄脸老道沉声:“得罪了!”剑光如银虹乍起,方位游走,令人目眩。

燕横天冷笑:“凭你们还奈何不了我!”

八卦阵八人终按捺不住,八剑齐出!前、后、左、右、上、下、中、侧,八招杀着封死所有活路。

燕横天坐地不动。

张三丰创此阵时曾言:八卦剑阵若调训得当,足抵十倍于单人之敌;纵是二十倍高手,亦难破阵。

何况阵外还有卓孤鹤所布“四象阵”。

十二人齐动,天衣无缝。燕横天只是个不良于行的老人。

但八卦阵甫动,便有四人倒地之声。燕横天不知何时竟已出阵,“四象阵”未发即破。八道心下一沉,燕横天单手按地骤起,抓住一道人肩膀。

八人阵势尚在游走,一人被制,砰然撞中同伴,同伴又牵连他人······顷刻间八人跌作一团。

燕横天拍手微笑:“十几年前我破此阵,杀了三人。此番你们······进步了。”

这名震天下、困尽英雄的奇阵,竟被他举手投足间瓦解,还附赠一句“进步了”。

“松壑、天相听燕横天之言,猛然想起一段武林旧事,齐声惊呼:“你是燕横天!”

四座皆惊。

楚人燕横天,二十年前公认“武林第一人”,两年前重现江湖已搅动风云,今日竟在此现身!

燕横天横扫众人,淡淡道:“小子还算有见识。”

松壑被他一眼扫得心寒,却暗想:武功若至无敌,该何等威风!天相则忖:天下竟有如此神功,燕横天能练成,我苦练何愁不成?这一僧一道,俱是两派精英,因此役各生志气,想法迥异,日后均在武林掀起波澜。

余人闻燕横天之名,骇怖茫然。

天相忽踏前一步,叱道:“纵是燕横天,私闯少林亦须领教!”燕横天暗赞其胆色,笑道:“还未领教够?”

天相口诵佛号,十六名僧人应声而出。燕横天摇头:“人越多,花样越老。‘十八罗汉阵’不必摆了。”

话虽如此,阵已成,且发动。燕横天长叹出手。他不愿伤僧众,然罗汉阵强悍密实,欲破而不流血实非易事。一击,十八罗汉竟接下了。阵势未破,排山压力依旧。燕横天微诧,二击,阵势微挫即复。

至此,他方知这饮誉数百年的“十八罗汉阵”,确有牢不可破之实。

第三击出,阵未破,却等于已破······燕横天已窥见“罩门”。正如牛有要害,阵亦有破绽。激怒此“牛”,反露其弱。

天相,便是这阵的“牛角”。全阵蓄力,皆为此“角”试锋。

燕横天只需下一击对准天相即可。他不愿伤这勇气可嘉的和尚,却也不容名誉受损。天下岂有阵能困楚人燕横天?

正欲出手,一平静声音响起:“天相,何不令阵停下?”

一人悻悻道:“停!”

十八罗汉骤止,仍围燕横天。燕横天满不在乎斜睨,见山门上端立二人:一僧一俗。

燕横天眯眼笑了——他要找的人,至少来了一位。

那俗家子弟四十开外,面如枣色,神采安然,正是武当俗家首席高手,“剑若飞龙”卓孤鹤。另一僧目如绿火,脸颊无眉,乃南少林监寺天目禅师。

燕横天笑道:“好极,我正找你们。”

卓孤鹤拱手:“多谢前辈手下留情。”

燕横天大笑:“若再不停,我可留不住面子了。”

卓孤鹤道:“前辈再出一招,阵中难免伤亡。”

天目禅师在擂台会亲见清虚真人被燕横天三声震死,暗自惶栗,却又不服:“若非卓施主叫停,谁躺地上犹未可知!”

燕横天忽绷脸扬声:“少林主持何在?少林无人主事么?”

连呼数声,少林武当众人面现尴尬,皆望天目。天目强忍怒气:“北少林方丈已圆寂,南少林住持亦归西······老衲暂代······”

燕横天径自嚷道:“和尚大师、妙谛老僧!当年与我一战,何等胆色!而今你们死后,大好少林竟无人掌教么!”反复仰天叫嚷,目中无人至极。天目气得鼻歪。

卓孤鹤轻咳:“燕前辈,少林主持便在眼前,请勿再呼。”

“为何不叫?”燕横天声遏行云,指天相道,“我宁见这小和尚当主持,也不愿见利欲熏心者沽名钓誉!”

天目忍无可忍,踏前叱道:“狂徒!此言何意?”

燕横天不理,对卓孤鹤道:“快请老和尚镜缺,唯他有资格听我之言。”

卓孤鹤苦笑:“在下此番亦为拜会镜缺神僧而来。然连天目禅师亦数十年未见神僧,不知是否仍在世间······”

燕横天嗒然:“若他不在,我的话便算白说。少林又有谁听?”

天目凑前欲发作,念及燕横天武功,强忍怒气:“阿弥陀佛,燕前辈有话但说,老衲尚可作主。”

燕横天冷笑:“你作主?你本南宗僧人,北宗树倒猢狲未散,便急来自立宗主,不自量力!少林僧不言,我言!我就是瞧不顺眼!”

天目登时吹胡子瞪眼,出手又恐自取其辱,脸色青白交加。卓孤鹤身为友客,看不下去:“燕前辈,天目禅师乃有道高僧,若给在下面子,亦应尊重。”

燕横天斜睨:“你儿子卑鄙,你人倒不赖。”

提及卓寒秋,卓孤鹤心中一痛:“犬子擂台劣行,我已知悉。他已遭报应······唉,皆我教养无方。”

燕横天点头:“先不论你儿。谈谈正事——少林武当再不联合,祸亡无日。”

此言危言耸听,众皆动容。天目冷笑一声,燕横天厉声道:“有话用嘴说!用鼻子哼,牛也不能以鼻吃草!”

天目连番受叱,骂道:“你恃武骂人么!老衲高兴用鼻说话,你管不着!”

燕横天一笑:“嗳,这才有点掌门威势。”不再理他,径对卓孤鹤道:“武当须学少林,少林亦须公开武当武学,如此可免大劫。”

纵知此言有理,在场众人也难以接受。少林武当虽友好,终究各有渊源,明争暗斗从未休止。两派人物皆思壮大门户,压过对方。燕横天此说,两边俱显尴尬。

卓孤鹤干笑:“燕先生言之有理。少林武功博大精深,武当确该学习······我亦常向天目禅师请教少林外家功法,受益匪浅······然两家武功公开切磋,恐伤和气;若交换练习,法门迥异,恐贪多嚼不烂······”

燕横天叱道:“胡说!闭门造车、器小量狭,才是习武大忌!武当重内家阴柔,亦有外家纯阳;少林偏外家阳刚,内家修为亦存。你二派正可参照,互为奥援!”

卓孤鹤闻之心动,然江湖派系观念岂是朝夕可解?当下道:“前辈好意心领。少林武当本就守望相助,何须武功上刻意求同?”

燕横天冷笑截断:“守望相助?长坂坡上,众目睽睽,武当少林为‘浣花结盟’盟主之位,争得头破血流!”指天目,又指卓孤鹤,“他弟子、你儿子,打得天下英雄笑脱大牙······这叫互助么?嘿!嘿!”两声笑如厉骂。

卓孤鹤道:“两派子弟确有争强斗胜,疏于管教······然武功根基不同,渊源各异,同习恐弄巧成拙。”天目亦道:“少林是少林,武当是武当。两派可共御外敌,但武功绝不可交换!”

燕横天冷笑:“有何不可?‘四象八卦阵’若加‘十八罗汉’与‘两仪剑阵’,未必困我不住!”

此言如电击卓孤鹤!他素为“两仪剑阵”威力不足、“四象八卦阵”漏洞而苦思无解,以为已达阵法极限。燕横天一点,他全身剧震!然传统派别观念深植,脑中轰然作响,似有先辈声音呐喊:不可!武当武功岂可参证少林!

天目道:“绝不可!佛道异途,岂能混谈?”燕横天火眉一扬:“不同?”呼地一掌劈出!

掌出时暴涨倍余,隐透紫红。天相失声:“大手印!”这密宗绝学少林已练至炉火纯青,燕横天使来竟更登峰造极!

天目虽惧燕横天,但“大手印”少林武功,他自忖可破。嗖地一指,“参合指”劲破空射向掌心——此乃“大手印”罩门,指破则功破。

指风将至,燕横天袖袍倏卷,如浪激扬,将指劲消于无形。“松壑脱口惊呼:“千山重叠!”此乃武当绝学,凭内息随峰势运转,大可阵压敌,小可一击一拂。燕横天使来绵延无尽,已臻上乘。

燕横天以“千山重叠”化去“参合指”,掌已及胸。天目猛吸气,胸膛骤瘪,掌劲落空。

燕横天双腿虽瘫,坐姿亦可击胸。他易掌为爪,赫然是少林“金刚佛爪功”!天目避无可避,衣襟被揪,当即低头以顶相撞!

“铁头功”!寻常可开碑裂石,天目却能碎断剑锋······昔年“四指快剑”齐公子快剑刺其脑门,剑崩而头无损!

此次他撞中的却是燕横天腹部。

那不像腹,像团棉花。棉花却吸住了他。

他猛然想起武当“九转玄功”——练至全身柔软自如,可借力反力。

窒息感袭来。

燕横天声音响起:“如何?少林加武当,是否胜于单一一派?”

头部一松,天目重获呼吸,几欲晕厥。少室山僧道皆惊于燕横天盖世神功。唯燕横天自知功力已大不如前,顾临渊亦有所感——虽博学精微,以两派武功制住天目,却比当年擂台三声震死清虚真人,不可同日而语。

卓孤鹤道:“前辈神功绝世,请点拨几招。”刷地拔剑斜架肩前,潇洒利落。

燕横天笑:“你不服?”身子平平升起六七尺,“闻说‘剑若游龙’卓孤鹤,最高剑法,次之轻功,第三种未知。我便与你比轻功、剑法!”

“比轻功?”卓孤鹤瞥其双腿,诚恳道:“剑法决胜负即可。”

燕横天笑:“怕我腿不能动,比不过你?”

卓孤鹤不卑不亢:“若前辈双腿自如,在下自非对手。”

燕横天大笑:“你不想占便宜······可曾听闻少林‘一苇渡江’?”

天目喘过气来:“‘一苇渡江’乃招式名,非轻功!”燕横天摇头:“你见识太窄。若妙谛在,便知七十二绝技外,轻功以‘一苇渡江’见长。”他真气在关庙走岔,未能施展此功,险吃大亏。此刻运功一转,神功勃发:“不信?试给你看!”

倏然扑向卓孤鹤。

卓孤鹤大惊,一掌拍出。掌势轻忽变幻,暗蓄强劲,深得武当内家精髓。

燕横天半空一折,掠向一僧,从容避掌。那僧挥杖便砸,砸下时方觉禅杖已失——不知何时被夺。

燕横天未伤僧,以杖点地,再扑卓孤鹤。

卓孤鹤欲拔剑,杖尾已敲向其右腕“内关”。卓孤鹤急退,燕横天大笑,“登”地折杖为二,左手执杖首追刺“外关”,右手持杖尾点地疾追!

卓孤鹤轻功“千里不留痕”,一旦施展快如急烟,嗖地掠越庙墙,穿行寺中,未碰一物。

他逃得快,燕横天追得更快。双腿虽不能行,每次杖尾点地即能赶上,右手杖尖不离卓孤鹤腕穴三寸。卓孤鹤始终未能拔剑。

一进一退,已是轻功较量。

余众追赶,望尘莫及。

二人追逃至一院落,此处乃寺中粗役杂僧居所。这些僧人或犯戒、或愚钝、或老迈,在此自生自灭。燕、卓掠入时,大多僧侣愕然观望,唯四五个干瘦老僧仍浇水劈柴,视若无睹。

无论卓孤鹤如何腾挪,皆脱不出燕横天紧随。

卓孤鹤内息渐促,燕横天却气定神闲,杖尖轻点即借力飞越,控纵自如。

“少林内家借力打力,以佛彻道,觉迷为悟,比武当内气更耐久。”燕横天边追边说,“我不耗力故能言。你武当内息可能如此?取长补短,岂可坐井观天!”

卓孤鹤汗下,眼角瞥见院角一青年静观——正是寺门外随燕横天同来者。他心下一凛:此子轻功竟胜于我?素来自负,今方知天外有天。胆气一挫,燕横天杖尖已点中其上臂“臂臑穴”。一击即收,燕横天坐地弃杖,笑问:“我点穴用何武功?”

卓孤鹤色惨然:“武当‘三十九桥齐点头’。”武当有三十九桥胜景,此点穴法正源于此。

燕横天一笑,隔空一指解穴:“此乃‘参合指’。”

此时少林武当高手陆续赶至,气喘观望。卓孤鹤昂首抱拳:“前辈武功远胜在下。然少林武当武学各有其宗,万不可混。”

燕横天怒道:“瞧你聪明,何以糊涂!如何才信?拔剑!”

卓孤鹤端然道:“纵拔剑亦非前辈之敌······此战不必。少林武当武功,苦练自成大器。若敝派与少林掌门尚在,必不令前辈失望。”言下之意:我武功不及你,非两派武学不如你;若妙谛、玄胤在,不致败北。

燕横天怒不可遏,僧道已聚拢。

他咆哮道:“非要等他人融会两派武学,来杀你们,方醒悟么?”

众僧道神色或冷然、或木然、或讥诮、或惶恐。卓孤鹤淡淡道:“两派武学深远,普天之下除前辈外,谁可尽学?前辈杞人忧天了。”

一懒洋洋声音响起:“何止杞人忧天,简直胡说八道。”

一粗声道:“何止胡说八道,是痴人说梦。”

一苍浊声:“何止痴人说梦,是满口胡柴!”

一急忙声:“不对不对!是乱吹法螺!”

一淡淡闲声:“我说都不对,是吹牛皮、吹大气!”

说话的是五个老僧,耳耷目眇,驼背哈腰,痴愚之态。燕横天却如冷岩沉静,问:“谁是镜缺?”

众皆大震!镜缺乃寺中高僧,辈份犹在妙谛之上,数十年未现法踪,难道竟藏身于此杂役僧中?

一抱柴老僧道:“镜缺?······”

燕横天目如毒剑:“你是涵雪?”

僧人大笑不答。另一僧道:“何必镜缺?老衲印月可否?”

燕横天肃然:“可。”

又一僧:“他叫印月可,我叫阅花当无问题?”

燕横天:“无问题。”

再一僧:“他无问题,我叫聆风,不惹你吧?”

燕横天:“不惹。”

剩一又老又懒的白须僧叹:“既有‘风花雪月’,老僧只好是镜缺了。”

燕横天道:“风花雪月,终要凋残。”

镜缺眯眼:“红尘俗世,何物不凋?该残的······总要残的。”

燕横天与“风花雪月缺”五僧对话,惊骇一众僧道。镜缺一代乃妙谛师叔伯辈,与燕横天同代。这“五僧”当年叱咤风云,数十年来竟未死,隐于此浇花劈柴!不少曾对此五老吆喝斥骂的管事僧,吓得双腿发软。

燕横天知五老非同小可,自己腿瘫功减,不可轻敌。然他生平好胜,敌强愈强,当下道:“没想到你们未死。少林实力,不可小觑。”

镜缺懒笑:“岂止少林?武当九藏、九蜕、九还三人,不也活着?”

卓孤鹤闻言几乎喜跃:“神僧此言当真?!”他武功承自大师兄守阙,入门虽晚悟性奇高。除玄胤外,武当先辈尚有五大长老,其中岳镇河、江洗月已故,未料“三九真人”竟尚在人间!他正忧武林危局己身难承,闻此如释重负,狂喜难抑。

燕横天冷笑:“两派留的高手倒不少。我算白来了。”

镜缺道:“施主请便,老衲不送。”燕横天重哼一声,拍地欲跃离,忽听顾临渊急道:“前辈!”

燕横天不耐:“何事?狗拿耗子,多说何益!”

顾临渊道:“前辈不能走!岂能坐视朱龙王得逞?”

燕横天奇道:“得逞什么?”

顾临渊道:“前辈所料不差,朱龙王已兼得少林武当之长。若两派再不深研,日后必为所乘。”

镜缺淡瞥顾临渊:“小子是谁?”

燕横天冷笑:“什么小子,他是顾临渊。”

怀抱五老齐哦一声,合十唱偈:“阿弥陀佛。”众僧皆惊——顾临渊崛起虽短,名头甚响。卓孤鹤暗忖:难怪轻功如此!

镜缺懒懒道:“闻顾少侠武功人品皆上品,然信口开河之言,少说为妙。”

顾临渊急道:“大师,晚辈句句属实······”

镜缺打断:“朱龙王手下确有少林武当叛徒,学得些皮毛,何足道哉。”

印月笑道:“纵是燕先生,仗武功高强罢了。若单以少林武当武功,欲制我等老骨犹难,何况朱擎涛三脚猫?”

顾临渊连连摇头欲辩,燕横天却霍然回身,冷笑:“衡山一战,五位忘了?”

涵雪淡道:“未忘。三十年前衡山之战,我师兄弟五人确败于先生手下。然四师弟所言不虚:若论少林武当武艺,燕先生未必是我五人之敌。”

燕横天一生好战,冷笑:“口说无凭,何不试之?”

五人闻言,面上露出奇异神色——似惊喜、期待,又茫然。

镜缺道:“终要动手了。”

阅花道:“许久未动了。”

聆风道:“今番不动,他日恐无对手。”

印月道:“燕先生值得动手。”

涵雪道:“正好试‘怀抱天下’。”

燕横天不理其言,双手一展,两股白茫茫罡气隔空狂涌!

天相大惊——此乃他在少林年轻一辈中独练的“大般若禅功”!燕横天如何习得?

罡劲未至,劲风疾起,五老如风中秋絮摆动。倏然五掌齐出,五道异色劲气硬抵白罡。

燕横天盘膝之身平掠向五老。

五老神色凝重,齐坐出掌,缓缓推迎。

燕横天平落,双掌平推。

白茫罡气与淡黄掌力如墙对峙。燕横天以一敌五,白罡反涨。

六人僵持,中间气墙厚重。

燕横天须发俱张,五老形如朽木。

彼此望不见对面。

枫叶深红,片片飘落。

叶近气墙,瞬化齑粉。

何样杀气,竟令落叶粉身碎骨?

镜缺微震。

印月亦颤,聆风、涵雪、阅花相继微动。白墙压力骤轻。

五老“大金刚掌力”疾进。

如坠深渊。

无底深渊。

五老同时想起武当绝学:“弱水柔易九转功”。此功源自《道德经》:“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······”至刚掌劲如陷泥淖,不能自拔。

燕横天十指急弹,指风如狂潮包围,吞噬五老。

千钧一发之际,五老掌力骤变。

撤掌。

狂潮汹涌之际撤掌,荒谬至极。然撤掌同时,五老大张双臂,展开怀抱。

燕横天以少林“阿难陀指”压击,忽遇至大至刚之力,“阿难陀指”消于无形。

天目疾呼:“怀抱天下!‘怀抱天下’重现少林!”

“怀抱天下”为何?知者已稀。天目之所以知,因南宗主持和尚大师曾言:“少林正宗禅功,以‘怀抱天下’为万御之极。然当世恐无此绝世才华者练成。”天目当时不服:“方丈师兄亦不成?”和尚摇首:“不成。”又问:“北宗方丈呢?”和尚道:“妙谛师兄才华卓绝,少林唯他可成,亦须三十年后。”天目一震:“三十年后?那时纵成,恐也······”和尚接道:“年老力衰,精力不足难免······除非有同等才华功力者四人以上,或可二十年内练成······然天下何来如许人?”

天目未真见过“怀抱天下”,众僧更是初闻。

此功一出,燕横天色变。他双掌拍地跃开。

五老双目骤睁,精光暴射。面上神色难辨喜忧——“怀抱天下”确破燕横天少林武当合并之技,理当欣喜。然燕横天武功匪夷所思,“怀抱天下”破解方立,反击未至,他却说走即走,脱离禅功范畴。说走就走,何等功力?“怀抱天下”焉能困之?

燕横天虽未被击倒,确为此无限禅功所退。他以“玄天乌金掌”击地,借反震虚接“怀抱天下”实击,引开虚击,方逃一劫。

此刻若再战,苦斗或可败五老。然他知已败——以少林武当武功胜不过五老,使别功即败。燕横天一生难败,败则不赖。何况他已证实:五老将少林武功练至化境,纵有高手以两派武学来袭,少林亦足抵挡。他取之不下,何况他人?少林既如此,武当自有潜力。

既证此点,无再战必要。

五老犹怵于燕横天神功,却不知他功力因重创已大打折扣,不复当年。否则少林加武当之长,是否真不敌少林精练?难有定论。

良久,镜缺终叹:“人称燕先生武林第一奇人,此言不虚。”

燕横天沉声:“我无甚了不起。少林武功确精湛,尚有秘技未有人精练,正该有人深研。”

此言等于承认:精研少林武功,即可无惧天下。得燕横天赞誉,纵是忘尘老僧,亦微露喜色。

印月道:“少林武功,确该好好练习。每一种,皆无止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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