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雪夜孤灯劫囚图
司徒正声抚髯大笑,却暗中以身为饵,为顾临渊创造唯一接近岳飞牢笼的机会。
而顾临渊冲破层层阻碍,即将直面最后守卫朱擎涛的瞬间,却骤然听见兄弟的濒死惨嚎······
火光摇曳的暗牢深处,一代名将的生死,竟悬于两道交错而过、彼此不知的牺牲之上。
司徒正声抚髯,哈哈一笑,声震屋瓦。老少群豪的慷慨激烈,让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。一时间,屋内静默,可那沉寂底下,分明有侠烈的火焰在每一双眼中、每一处血脉里无声燃起。
李黑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:“您老人家调度有方,这是生死存亡的总体战,万不可因个人一时鲁莽,误了全局。老铁和小邱年轻气盛,您老别见怪,但阵脚绝不能乱。否则不但救不到元帅,反而害了大家。万一······万一逼得秦桧那老贼横下心来,抢先加害岳元帅,那才真是万死莫赎!”
众人听了,心下一凛,都觉得此话切中要害,面上的激昂不由得凝成了肃穆。司徒正声也敛了笑容,正色道:“我何曾生气?李兄所言极是,确不可因一时意气,坏了大事,反害了元帅。”
胡福重重地点头:“咱们还是遵照帮主之前的安排行事。”
众人齐声应和:“好!”
忽听一人粗声问道:“胡老弟,帮主分派的那许多路数、暗号、接应时辰,你可都记清楚了?”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、眉须皆白的老者,正是“万叶剑猿”蔺惊猿。
只见胡福面皮微红,嗫嚅道:“我······我听不懂。”
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哗然,好些人忍不住低笑出声。原来胡福一身扎实功夫,全凭“别人练一朝,我便练十日”的笨功夫苦熬出来,为人耿直忠厚,脑袋却素来比别人慢上半拍。蔺惊猿与他相交不深,但也略知他这秉性,故此特意一问。
胡福这一答,倒让更多人忍俊不禁。蔺惊猿忍着笑追问:“听不懂,你又如何跟从行动?”
胡福抬起头,目光澄澈,讷讷却坚定地答道:“我不知道那些弯弯绕。我只知道,跟着司徒帮主去救岳将军,这件事,准没错儿!我就跟定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质朴无华,却让满屋喧笑顷刻沉寂下去。众人望着他憨直而坦然的脸,心中皆被这份毫无杂质的忠义所触动。
司徒正声见状,却幽幽一叹:“其实······我等冒死前去,岳将军肯不肯随我们出来,尚是未知之数啊······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其中一人,乃是湘北大豪,因仰慕岳飞忠义,不惜弃家来投,姓荆名破家,外号“霹雳惊雷手”,当即按捺不住,大声道:“我等不惜性命,毁家相从,若岳将军当真不愿出来,却该如何是好?”
众人顿时议论纷纷。大肚和尚挠着光头,粗声道:“依洒家看,岳元帅不至于不出来吧?那大理狱里头又冷又湿,还没口热饭好食,有啥好留恋的!”
“云中仙鹤”施月也蹙眉问道:“司徒帮主,您说岳将军可能不肯走,莫非······有什么根据?”
司徒正声长叹一声,捻着长髯,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看着极遥远的过去:“昔年,将军常与我说:一日为君,终身所尊。若皇上要他死······他便不愿偷生,流落于江湖······”
施月奇道:“您······见过岳将军?”
司徒正声身旁,一位虽年轻却神色沉稳的八袋弟子踏前一步,朗声道:“司徒帮主当年,乃是宗泽将军麾下部将,自然见过岳元帅!”说话之人名叫晏守拙,在武林中素有“一诺雷霆”的名头,意指他言出必践,武功高强,等闲人物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。若非年纪尚轻,早已是丐帮十袋长老。
晏守拙此言一出,满屋皆惊,许多人失声道:“那司徒帮主竟是······”
蔺惊猿年纪最长,猛地想起当年沙场上一个骁勇善战的身影,脱口惊呼:“‘神行无影’司徒将军?!”
司徒正声发出一声浩叹,颔首道:“正是老夫。”
这下,群豪方才恍然。难怪这许多身怀绝艺、互不服膺的江湖好汉,今夜都心甘情愿听命于司徒正声;也难怪这位布衣老者,对行军布阵之法如此熟稔。传言中他当年是因“怒动天颜”而辞官,如今想来,不过是朝廷排挤忠良的遮羞之辞罢了。
司徒正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继续道:“长坂坡一役,我本该死的。后来,为一女子所救。她给了我一粒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‘造化玄丹’,说能续命疗伤,但有一个条件······”他顿了顿,“要我率领丐帮,加入‘君临阁’。她说叶独尊很欣赏我,劝我何必固执,同样是抗金,引丐帮之力助他成事,并无不好。而且······叶独尊日后若图谋大举,领兵作战时,正需我这般经验丰富的老将。”
众人大多不知还有这段过往,但知“君临阁”势力曾盛极一时,若能招揽司徒正声与丐帮,无疑如虎添翼。司徒正声苦笑一声,续道:“我一听后面的话,便知叶独尊所图非小,非为抗金,实是狼子野心。当即表示,宁死不从。后来,叶独尊亲自来了······他很年轻,看了我一眼,只说:‘是块硬骨头,不必为难。’便令那红衣女子将药喂我服下。”
众人听得那传闻中桀骜莫测的“君临阁”之主竟如此“好说话”,均感诧异。司徒正声面现些许尴尬,自嘲地摇摇头:“······那并非‘造化玄丹’,而是一颗‘阳极玄丹’。药性霸道,服下后另有凶险。那红衣女子又指引我去丹霞山,寻一种‘草虫’服用,方才真正解了毒性,保住了这条老命。”
他口中的“红衣姑娘”,自然是“红凤凰”宋明珠。她因与顾临渊在丹霞山的纠葛,方知谷中有解那丹药奇毒的“草虫”。这番因果,司徒正声自是不知了。
众人听罢,一方面暗佩司徒正声光明磊落,连这等狼狈旧事也坦然相告;另一方面,更对其风骨气节钦服不已。
“不过,诸位也无需过于忧心。”司徒正声振作精神,道,“届时若岳将军执意不肯,我等便一齐跪地苦求,誓言不退。将军最是体恤部下,必不忍见我等为他受奸贼折辱凌虐······或许,看在这一点上,他会随我们出来。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沉凝,“此刻已近二更,时不我待,出发!”
众人轰然应诺。大肚和尚竟合十念道:“阿弥陀佛,他妈的,这回可别再空跑一趟,退出来了。若真救出岳元帅,洒家天天上香拜佛,决不食言!”
就在这时,一个清越悠然的声音自窗外飘入:“加我一个,会不会太多?”
众人骇然,纷纷抄起兵刃,正待吹熄烛火,却见一道雪白宽袍的身影,宛如凭虚御风,冉冉自窗外升起,带着一身清冽的雪意,飘然落入室内······不是东海林独止是谁?
值此出征前夜,得此强援,众人大喜过望,精神无不为之大振。
窗外,雪势正疾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林独止衣袂所携的寒气尚未散尽,那盏昏黄的油灯,火苗猛地窜跳了几下。
顾临渊待那四名灰衣人悉数进入石室,立即出手。
一动,便如鬼魅。他一出手,便封了最后一人背心的“陶道”穴。以他此刻修为,又是偷袭,自然一击即中。他无意伤人,只求制敌。
然而这四人警觉与身手皆属顶尖,一人软倒,余下三人立生感应,霍然回身!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顾临渊另一只手疾点,又一人背心“魂门”穴被制,悄无声息委顿于地。
剩余两人惊怒交加,身形急转,意图反击。顾临渊横里陡出一脚,妙到毫巅,在那人将转未转之际,脚尖已点中其背心“中枢”穴。
刹那之间,四人已倒其三。
最后一人何曾见过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?这四人在秦桧身边作威作福数十年,从未失手,今夜甫一照面便折了三个,剩他孤身一人,心中大骇,不知来了多少强敌,仓皇后退。
他退这四步,却是致命的错误。慌乱中,一脚踏空!脚下地板骤翻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他惊叫一声,不及拔身,直坠下去!
惨叫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本可惊天动地,但他口刚张开,顾临渊已情急生智,遥空劈出一掌。这一掌劲风疾涌,并非伤人,却将那惊呼声硬生生堵了回去。劲风灌入口中,那灰衣人只张大了嘴,半丝声音也发不出。
“噗通”一声,他落入下方池中,刺鼻的焦臭白烟瞬间腾起,池水竟是蚀骨化体的毒液!顾临渊瞥见那人面容在池中痛苦扭曲,心中不忍,稍一迟疑,那濒死的惨嚎眼看又要冲破喉咙。
恰在此时,那翻转的活动地板“霍”地一声,竟又自动合拢!设计机关者原是为防落入者爬出,此刻却无意间封死了最后的声音。
顾临渊暗叹一声,不再犹豫。他觑准石室深处幽暗里那螺旋向下的梯口,长吸一口气,身形如轻烟般射出,手足不沾室中任何物件,直扑那最后一道牢门入口!
心,在胸腔中狂跳,只求能救出那人,虽死无憾。
他飘落甬道,足尖一点,声息皆无,比落叶更轻。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,蓦地传来一声厉喝:“谁!”
喝声未落,“嗤嗤”破空之声骤响,无数飞旋的暗器,已如疾风暴雨般罩向顾临渊周身大穴!
顾临渊心念电转。此时若闪避格挡,必惊动整个地牢。电光石火间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动。
暗器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,发出“夺夺”闷响,如中败革。
就在那一瞬,他全身气机收敛,肌肉筋骨瞬间松弛绵软,所有穴道尽数移位封闭——“太上忘情书”之“木顽”法。
暗器嵌入肌肤,却如碰上了毫无生气的朽木,劲力顿失,纷纷坠落在地。
甬道深处,一人似乎松了口气:“我还道真有高人能悄无声息摸进来······那等轻功,岂非匪夷所思?”
另一人笑道:“小心驶得万年船······”话音忽地顿住。
这两个声音都颇为年轻,但出手狠辣,暗器凌厉,更可怕的是在这绝对黑暗中竟有如此敏锐的感知。
那顿住之人迟疑道:“不对······”
“何处不对?”
这人正待说:暗器击中墙壁该是“叮叮”脆响,为何是如中木石的“夺夺”闷声?此地皆是铜墙铁壁,何来木头?
可他已来不及说出口。
一股狂飙般的巨力,已无声无息涌至!两人齐齐出掌硬接,“砰”然巨响中,被震得倒撞在石壁上,气血翻腾,背脊欲裂。未及呼痛,那人影已如影随形欺近,指风疾闪,二人“章门”穴一麻,顿时僵立不动。
顾临渊冒险以“木顽”之法硬接暗器,果然一举制住二人。他将两人拖至微光处,见其面色惨青,目无焦点,竟是盲人!
难怪听觉如此敏锐。
顾临渊无暇深究,瞥见地窖深处有昏黄灯光渗出。他心头那阵奇异的悸动再次涌起,仿佛一生极欲相见之人,近在咫尺,却又遥不可及。
他自石壁缝隙悄然窥望。只见一盏如豆油灯,置于石室中央桌上,火苗不安地跃动。
岳飞······是否就在这灯影之后?
就在顾临渊潜近最后牢笼之时,大理狱外,杀机已如绷紧的弓弦。
司徒正声率李黑、胡福等二十余人,凭借雪夜掩护,悄无声息潜至狱墙之下。众人伏在雪堆中,只闻彼此压抑的呼吸与心跳,口鼻呼出的白气,在脸前的雪上融出小小的凹坑。
墙头,一队队戍卫往复巡视,脚步踏碎积雪,咯吱作响。
司徒正声凝神观察片刻,骤然一点头,身形如轻烟般掠出!正是墙上墙下卫兵换防的刹那空隙。他“神行无影”的轻功展到极致,眨眼掠过那片毫无遮蔽的空地,翻身没入高墙阴影。
墙下雪堆中的群豪,有的目光灼灼期待,有的嘴角绷紧。未几,只见墙头巡弋的队伍末尾,无声无息多了一条人影。
那人影如附骨之疽,贴近最后一名兵卒背后,出手如电,那兵卒哼也未哼便软倒,被轻轻放落雪中。队伍前方浑然未觉,依旧前行。
人影再次贴近新的“最后一人”,手法如出一辙。
如此接连施为,一整队巡兵,竟在风雪呼啸的掩护下,被悄然“抹去”。
防守铁桶般的大理狱,就此裂开一道缺口。群豪互递眼色,借这难得的空隙,狸猫般迅捷窜过雪地,翻上墙头。
墙内,层叠牢房森然矗立,最中央、最深重的那一座,便是他们心之所系。一念及此,热血便直冲顶门,恨不能立时杀到那最后囚笼。但理智压着冲动,此行不容有失。
他们熟门熟路,避开数处明岗暗哨,迅速穿过外围关押普通囚犯的牢区。这些牢房中传来的呻吟、拷打声、不堪入目的景象,时时而来,冲击着众人的神经。断指舐血的囚徒、浑身恶疮的垂死者、正被凌辱的女犯、被生生拔去指甲的受刑人······
每一幕都灼烧着侠义之心。
忍无可忍!
但牢中冤魂何止千百?孰真有罪?孰属无辜?此刻若打草惊蛇,又如何救得了岳飞?众人强压怒火,在司徒正声引领下,身形连闪,终于抵达最后第三重牢房外的屋顶。
司徒正声蓦然止步。众人皆知,此层由秦桧麾下四名贴身护卫“穷凶”、“极恶”、“歹毒”、“绝狠”把守,俱是一流高手,警觉性极高。司徒正声武功虽可胜之,却难保数招内解决而不惊动他人。
风雪愈急,牢中惨状历历在目,群豪胸中怒火如沸。司徒正声知不可久待,低声道:“我先过去探探,你们听到蛙鸣三声,即刻过来。”
众侠点头。司徒正声提气纵身,如一片雪花,轻飘飘落向对面屋顶,伏身良久,见无动静,方敢翻身潜入墙内。
众人见他未被发现,心中暗喜,只道成功在望。
他们却不知,那“四大高手”早已被顾临渊解决。司徒正声倒挂檐下,窥见室内被移开的墙壁与穴道被制的灰衣人时,心头大震。
是谁?竟能先一步无声制伏此四人?是敌是友?
凶险之感骤然攀升。司徒正声决意先独自查探,暂不通知群侠。
这决定在当时情境下,似是最稳妥的选择。然而他未曾料到,这个决定,将引出无可挽回的憾恨。
与此同时,顾临渊在那黑暗甬道中,正面临“塞外双盲”的狙击。他以“木顽”之法硬接暗器,骤然反击,一举制住二人,拖至光下,方见是两名目不能视、面色惨青的怪客。
无暇深究,地窖深处灯光诱人。他凑近石缝,只见室内三人围桌而坐。居中者脸色焦黄,正是伤未痊愈的朱擎涛。另外两人,却让顾临渊瞳孔骤缩!
“观日神剑”康朝阳!及其子康断云!
当年剑庐之役,康朝阳乃是暗算“晦明分光剑”张从心与“掌上名剑”顾守拙的元凶之一;康断云更曾背弃“浣花结盟”,加害手足。此二人竟与朱擎涛同处一室,看守岳飞!
怒火与旧恨瞬间交织升腾。却听朱擎涛忽地“咦”了一声:“外面似有动静?”
康朝阳不以为意:“此地铜墙铁壁,层层龙潭虎穴,焉有人能潜入?”
康断云谄笑道:“前几日那批不知死活的,不都拖去喂狗了么?父亲所言极是。”
朱擎涛内伤牵动,稍动即痛,皱了皱眉,终未起身查探,只冷哼道:“你们不怕那叶独尊前来劫牢?”
康断云笑道:“叶阁主虽与相爷有所误会,但与岳飞非亲非故,何苦来蹚这浑水?”
康朝阳捻须附和:“阁主志在号令群雄,岳飞若在,天下豪杰之心何属?劫牢之事,当不至于,龙王多虑了。”
二人显然不知朱擎涛并非真正的“朱龙王”,仍以此称呼。朱擎涛冷冷道:“叶独尊这等江湖草莽,也敢妄自尊大?待丞相大业底定,剿灭他不过反掌之间。”
康氏父子连忙躬身:“相爷高瞻远瞩,千岁千千岁!叶独尊不识时务,合该诛灭······”两人一老成持重,一俊俏风流,所作所为却卑劣如斯。
顾临渊看得心头作呕。忽听康朝阳又补一句:“故我父子特来投效相爷······”康断云不甘落后:“也等于是效忠龙王······”
朱擎涛哼了一声,神态倨傲。
油灯火苗不安跳动。顾临渊心中那奇异的感觉愈发强烈······仿佛一生渴求相见之人近在咫尺,却又像即将永隔。
不能再等!
他双掌按上石缝,内力狂涌,“轧轧”巨响声中,两块千斤巨石硬生生被推开!顾临渊在室内三人惊骇目光中,如天神般踏入!
“岳元帅何在?!”他目光如电,扫过空荡石室,沉声喝问。
火光激荡,映得他身形愈发高大。康断云失声惊叫:“岳······”竟以为是岳飞破笼而出!朱擎涛与康朝阳亦是一怔,旋即认出顾临渊。
三人皆曾败于顾临渊之手,此刻骤见,心神俱震。康氏父子几乎同时拔剑!
顾临渊无心缠斗,一步踏前,反手拔出背后“如雪”宝剑,“叮叮”两声轻响,“金断”诀出,康氏父子手中长剑应声而断!两人骇然后退。
朱擎涛已猱身扑上,左手虎爪,右手鹰爪,交错抓来!
顾临渊急退两步,双手划弧封挡,再次厉喝:“岳将军在哪里!”
朱擎涛以为得势,狞笑进逼,岂肯回答。
就在这时,牢狱深处,遥遥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!
是小邱的声音!
顾临渊心神剧震!
便在此时,朱擎涛右手五指如钩,已扣中他胸口“神藏穴”!
剧痛传来!顾临渊猛醒,急运“木顽”,穴道硬生生挪移三寸!
朱擎涛一爪入肉三分,正待发力,眼前陡然光华大盛!
顾临渊左手“如雪”剑,已化作一道惊电······后发先至,正是他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那式无名剑招,此刻锋芒尽显!
惊天一剑!
光耀满室。
朱擎涛扣入顾临渊胸口的五指,齐根而断!
他左手疾出,悍然抓住剑身,“嘣”的一声脆响,“如雪”剑竟被硬生生折断!
几乎同时,又一声狂吼传来,是洪华的声音:“小邱!”
顾临渊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所有疼痛、顾忌尽数抛却,狂喊道:“兄弟!!”
他右手已拔出顾家古剑“长歌”!心焦如焚间,燕横天那日与朱擎涛搏命时,玉石俱焚般的气势骤然浮现脑海!
剑势随之而变,惨烈决绝,一往无前——正是新创的“玉石俱焚”!
朱擎涛狂嘶暴退,胸前衣襟碎裂,血迹蜿蜒。若非此招初创未纯,他已毙命当场。
顾临渊胸口鲜血淋漓,却浑然未觉,长啸一声,身形如电射向惨叫传来之处!
就在他全力掠出的刹那,心头猛地一空,仿佛骤然失去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,又似亲手打碎了心爱的玉璧。那最后石室黑暗中潜伏的司徒正声,与他交错而过。
·········
他只想着:小邱!小邱怎么了?!
地牢外,战斗已呈白热。
唐影疏的突然现身,银链飞卷,破去唐盈的“唐花”,一句“你不该背叛唐门”,令战局陡转。胡福悲愤之下,一刀了结了唐盈。群侠士气大振。
然而,大理狱外火光冲天,杀声如潮,驻京禁军大部队已蜂拥而至,将狱墙围得水泄不通。铁横江、林独止等人虽骁勇,面对源源不断的官兵,渐感不支。
混乱中,邱不器与洪华追着“铁庐”杭毅,一路深入牢狱腹地。杭毅慌不择路,逃入最后第二层的机关牢室。邱不器追入,却中了墙上机关埋伏,被杭毅狼牙棒击中后脑,血花迸溅!
“小邱!”洪华目眦欲裂,猛冲而入,头顶却有一大桶滚烫沸油当头浇下!他轻功平平,心神激荡之下,眼看便要遭劫!
······正是这一声邱不器的惨嚎与洪华的狂吼,穿透石壁,传入了顾临渊与朱擎涛对峙的石室。
最后那间囚着真正秘密的石室内。
朱擎涛看着自己齐根而断的五指,脸上先是一片茫然,随即扭曲起来,发出阵阵怪笑:“好······好一个顾临渊!好厉害的剑法!”笑声癫狂,不知是痛是喜。
他用完好的左手背,敲了敲身后石墙,发出空洞回响:“你走?你走啊!哈哈哈······你可知道,你们想救的人······还在这里!”他眼神诡异地盯着顾临渊离去的方向,“这石室之中,还有石室······顾临渊,你武功是高,江湖经验,还嫩得很!岳飞若真不在此地,派我朱擎涛守在这儿,是来喝酒吃饭的么?哈哈······”
潜伏在黑暗中的司徒正声,听到此处,眼中精光暴射!岳将军······果然还在!
他再按捺不住,身形如鹰隼般疾扑入室,厉喝道:“朱擎涛!速放岳将军出来!”
朱擎涛霍然转身,脸上肌肉僵硬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司徒帮主大驾光临。”
司徒正声心急如焚,外面杀声震天,显然兄弟们已动上手。他上前一步,跨过地上犹在燃烧的灯油,再次叱喝:“少废话!放人!”
朱擎涛瞥了眼自己断指,阴声道:“岳飞不在此处,他已······”
“住口!”司徒正声竹杖一顿,石地火星四溅,“你方才自语,我听得清清楚楚!开启机关!”
朱擎涛脸色连变,心念急转:司徒正声武功与自己在伯仲之间,自己新伤断指,硬拼凶多吉少。当下话锋一转:“司徒帮主,即便我放了岳飞,凭你们,能带他杀出这重重围困么?”
司徒正声再踏一步,杀气凛然:“你放,还是不放?!”
朱擎涛忽地怪笑一声:“司徒帮主,想靠凶的吓住我朱擎涛?老子可不是吓大的!”
司徒正声一怔,未料他此时还敢嘴硬。绿竹杖一挥,破空尖啸:“既如此,莫怪老夫动手!”
朱擎涛冷笑:“我重伤在先,你此刻出手,便是乘人之危!”
司徒正声怒道:“若是平日,自当等你伤愈。但今夜情势,由不得江湖规矩!休再拖延!”
两人之间,地上灯油燃起的火焰忽明忽暗,映得面容阴晴不定。外面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隐约传来,更添紧迫。
朱擎涛眼神闪烁,蓦地暴喝:“那还等什么!”话音未落,独臂疾探,五指如钩,直抓司徒正声胸前五处大穴!
这一抓虽只一手,但方位刁钻,劲力凌厉。司徒正声本可单手格挡,另一手反击,稳占上风。但他侠义心性,不愿趁对方独臂之危取胜。若侧身闪避,又恐露破绽予这等高手。
电光石火间,他选择后退。
一步,两步。
第三步踏出,背心骤然一凉,紧接着是椎心刺骨的剧痛!
他低头,看见一截染血的剑尖,从自己前胸透出。
愤怒,瞬间淹没了疼痛。中计了!
朱擎涛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:“你错了,司徒帮主。我方才,并非自言自语。”他侧身,让出背后石壁凹隙。
康断云手持滴血长剑,面色苍白却带着狞笑,从阴影中缓缓走出。
原来他并未逃走,一直潜伏在此!方才朱擎涛出手,只为逼司徒正声后退,退向康断云早已悄悄递出的剑尖!
司徒正声口中溢血,却强行站稳,目光如炬,盯着朱擎涛:“我看错你了······原以为你朱擎涛好歹是个人物······不料,竟卑劣至此······”
朱擎涛笑容一僵,厉声道:“将死之人,还逞口舌之利?信不信我先割了你的舌头!”
司徒正声惨笑,声音嘶哑:“你这等小人······也配称‘龙王’?江湖······耻笑!”
“找死!”朱擎涛怒极,一步抢上,独手疾伸,便要去撕司徒正声的嘴。
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司徒正声下颚的刹那,司徒正声一直垂着的左手,那根碧绿竹杖,如毒龙出洞,疾刺朱擎涛肋下!
朱擎涛早有防备,冷笑侧身,轻松避过:“垂死挣扎,班门弄······”
“斧”字未出口,他脸色骤变!
司徒正声那一杖,中途突变!并非刺他身躯,而是点向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断腕!
伤处是朱擎涛此刻最弱一环!他惊觉时,独臂回收已迟!但他终究是顶尖高手,危急关头,完好的左手疾出,一把死死抓住了竹杖!
然而,他忘了一件事。
司徒正声还有一只手。并且,在他抓住竹杖的同时,司徒正声松开了杖。
于是,司徒正声空出了双手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合身扑上,双臂如铁箍,死死抱住朱擎涛!
朱擎涛内力急沉,马步稳如磐石,竟未被带动。但就在他运力相抗的瞬间,他所期待的“助力”,到了。
一旁惊魂未定的康断云,见司徒正声竟还能反击,想也未想,将手中长剑,奋力向前一送!
长剑穿透司徒正声背心,又透胸而出,冰冷的剑尖,带着热血,刺入了正与司徒正声紧紧相贴的朱擎涛胸膛!
“呃······!”朱擎涛双目暴突,不可置信地低头,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那截剑尖。
司徒正声嘴角淌血,却露出一丝释然又讥诮的笑意,气若游丝:“一起······走吧。”
三个人,被一柄长剑串在一起,僵立于渐渐黯淡下去的灯火中。
石室内,鲜血汩汩,流淌满地,漫过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。
火苗,猛地蹿跳了一下,映亮司徒正声逐渐涣散的瞳孔,那里面,最后倒映着的,仿佛是遥远沙场上的烽烟,和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······
灯,终于灭了。
一片死寂的黑暗,吞没了最后的光,也吞没了那未曾打开的、囚禁着岳飞的真正密室的机关枢纽。
只剩外面风雪呼啸,与隐约传来、愈发激烈的喊杀声,穿透石壁,在这弥漫着血腥的黑暗里,幽幽回荡。
······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