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烽火点苍
来人并不显老,一身火红袈裟,光头锃亮,步伐踏出便似携火而行。
顾惊鸿回首时,只见他立于圈外,足下毒蛇触之即燃,在地上挣扎弹跳,顷刻化作焦炭。
顾惊鸿心中大喜,挥手示意,浣花子弟立时让开一条通路。那人一步踏出,身形如电,已至顾惊鸿面前。
此人正是顾惊鸿在大观楼结识的“焚天君”蔡燎原。
蔡燎原扬手喝道:“蛇王,尔等已被包围!”
老人冷笑不语,少女怒叱:“朱龙王的走狗,你想怎样?”
焚天君未理她言语,转头对顾惊鸿道:“这对蛇王交予老夫,你们速速前行,莫要耽搁。”
朱龙王麾下与君临阁本就是死敌。
焚天君对付蛇王,确是最好不过。
顾惊鸿内心深处亦盼“十方客”不必折损,能借他人之手除去强敌。
他点头示意,“十方客”阵势微开缺口。
老人目光收缩如针,少女眸中怨毒更盛。
焚天君衣袍无风自动,似有火焰隐燃,一步步向前踏去。
老人森然道:“你来送死,再好不过。”
焚天君沉声:“你准备受死罢。”
少女尖声:“你现在就死吧!”
话音未落,三人同时出手!
焚天君双掌爆出两团烈焰,柳彩衣与陆悲风瞬间化作火人,惨嚎之声撕心裂肺!
老人袖中“嗖”地一响,燕君辞惨叫倒地。
少女十指如钩,已箍住云无迹咽喉,云无迹面色骤变,化作青绿······少女指尖之毒,竟比毒蛇更甚!
“十方客”瞬息折损四人。
待其余人察觉,四人已然气绝。
焚天君此时开口,语声冰冷:“你的‘十方客’,已被我破了。”
顾惊鸿面色铁青,人却镇定如铁,目中悲愤交加:“你不是焚天君?”
那火团般的人咧嘴笑道:“我并非蔡燎原。”
少女娇笑:“蛇王本就够‘蛇’,任你聪明似鬼,终被蛇王所戏。”
老人慈蔼道:“其实我们与你那场交锋,早在滇池边便已开始。”
那“火团”续道:“我那一战,正是要你信我便是‘焚天君’,信我是朱龙王之人,你才会不加防备,容我毁你‘十方客’大阵。”
顾惊鸿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:“你、究、竟、是、谁?!”
那“火团”大笑:“莫非忘了,君临阁中亦有一位火中之王?”
顾惊鸿目光冷如刀锋:“你是‘大日明王’祖宗炎?!”
祖宗炎笑声如火:“正是在下!”
顾惊鸿无言。
他只觉受骗之耻、败阵之辱,如烈火灼心。
祖宗炎又笑道:“你们顾家子弟,个个都是角色。连顾临渊那般武功,竟也能在丹霞山从我手中逃脱,了不起!”
老人呵呵笑道:“可惜今日,你却走投无路了。”
少女娇声道:“我们的人,已封死你所有退路。”
顾惊鸿强抑怒火,不断告诫自己:冷静,小心。对付这些毒如蛇蝎之辈,稍一大意,片刻失智,便是万劫不复。
祖宗炎与顾惊鸿这番对话,于唐影疏而言,却如春雷乍响!
顾临渊去过丹霞?!
顾临渊斗过大日明王?!
顾临渊没有死?!
唐影疏知晓,顾临渊在识她之前,绝未到过丹霞,更未遇过大日明王。祖宗炎此言,莫非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顾临渊当真未死?!
唐影疏正欲追问,那边战端已起!
动手之前,顾惊鸿又问一句:“长江四金刚为何随你?”
正因顾惊鸿识得“长江四金刚”,才会误信祖宗炎便是蔡燎原。
他被骗得心有不甘,故而竟忽略了顾临渊的讯息。
“长江四金刚在高要时已被‘剑王’斩杀一人,余下三人早为我所制,不得不随我而行,亦发不出声。如今,你可明白了?”
顾惊鸿自牙缝迸出三字:“明白了。”
祖宗炎全身火焰升腾:“那你可以死了。”
江湖之上,浣花剑派因此一役几近覆没。
武林之中,浣花剑派亦因此一战而名震天下!
顾临渊只觉脑门发热,身体凉飕,方知自己仍在向悬崖深处坠落。
悬崖如此深邃,此番跌下,焉有命在?
他感到腰间还伏着一人······便在此时,“噗”地一声,背部着地。
既已落地,理应腰背尽断、粉身碎骨才是,但顾临渊脊背未伤,反觉绵软舒适。
然而下一刻便极不舒服。
宋明珠随之坠下,“砰”地撞在顾临渊腹间。
饶是宋明珠身轻娇小,顾临渊背部所垫之物柔软如毯,这一撞之力仍非同小可。
顾临渊痛得张口,眼泪迸出。
“阳极玄丹”药力至阳至刚,顾临渊张口之际,脑中混沌,却吸得一股幽香入鼻。
待痛稍缓,他一合口,竟咬在一团软物之上。那物尚在蠕动,但顾临渊体内那股强烈冲动,却因这一口鲜汁渗入齿间,霎时平复许多。
顾临渊功力原不及当年邵垂云被燕横天逼服“阳极玄丹”之时,邵垂云当年服后尚且痛苦不堪,顾临渊更苦不堪言。他意志虽坚,克制虽强,却也难抑药力。此刻清凉液汁入口,他迷迷糊糊,不管不顾地吮吸起来。
迷乱中,他渐觉体内躁动平息······虽不知身在何处,亦不知自己在做什么。
十年生死两茫茫。
唐影疏冲杀而出时,天黑如墨,她心中正涌起这般感觉。
只有她一人杀出?
······她不知。
她只知祖宗炎话音方落,喊杀声便震天而起!
至少三百君临阁众蜂拥杀来。那时她心中唯有一个意念,这意念支撑她在血雨腥风中杀出重围:顾临渊或许未死。顾临渊可能尚在人间!
她想杀到大日明王面前追问,何时见过顾临渊,却冲不到他身前,只得拼死杀出重围。临渊,临渊,你在何方?
我在这里······
顾临渊终于苏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睁开双眼。
醒来方觉那股冲动犹在,却已潜藏小腹之间,至少可以压制。
随后他终明了自己身在何处,亦明白了为何摔而不死,更清楚了何以能压制“阳极玄丹”药力。
明白之后,心头仍是一阵发毛。
原来他卧在一堆草状蠕虫之上!
这些蠕动的虫豸堆积七八层之厚。
虫体青苔般碧绿,形貌真如野草,若非蠕动,顾临渊尚不知自己置身虫海。
这些虫皆黏附于这方小小台地,他方才吸食的,正是这些虫豸的体液。
这体液竟压制住了他体内躁动······此虫岂非正是邵垂云特来丹霞苦寻未得的“草虫”?!
顾临渊精神大振,忽听有人“噗嗤”一笑:“傻愣愣作甚?”
说话者正是宋明珠。她仍肤白如雪,朱唇愈红,但颊上两道嫣红已然隐去。
顾临渊呆呆道:“你不是······”
宋明珠面颊微红,贝齿轻咬下唇,唇瓣现出令人心动之白:“草虫堆中长有一株‘铁心兰’,我采其花心服食;草虫至阴至凉,铁心兰却至阳至刚。我功力较你为深,坠下时未昏厥,便采来嚼食,镇住了‘阴极玄丹’药力。”
顾临渊“哦”一声,终是明白。
宋明珠又咬唇道:“还发什么呆!我瞧你人品端正,那般情状也未做出······我······我很感激你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一时不知如何应答,宋明珠亦有些羞赧,跺足嗔道:“还不快多吸些草虫汁液!若药力复起,那便······那便不好了。”
顾临渊如梦初醒,连道:“哦,哦······”随手抓起几条粗肥透明、尚不算难看的草虫,闭目一口咬下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甫一交手,便决意撤离。
但撤离之前,他尚有数事要做。
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
可他立即发现,此愿已成绝望。
唐绝影硕大尸身已遍布毒蛇,唐影疏亦不知所踪。
唐拂刃立时决定:走!且立即决定如何走。
他朝毒蛇最密处行去。
蛇多之地,连君临阁众亦不敢近。
“蛇王”之毒,纵是大日明王亦不敢轻惹······
群蛇之中,反成最安全所在。老人与少女不知与何人缠斗,亦分不出手对付他。
他暗器连发,终杀出一条“蛇路”。
······但点苍山一役之惨烈,实乃毕生仅见。
于他而言,此战直如一场噩梦。他从未见过比君临阁更毒辣残酷之敌,亦未见过比如花子弟更勇悍无惧之汉,更未见过比此更惨烈之战。
连胆色过人之唐拂刃,初时竟也只得:逃!
逃!
······
天色微明时,他再回点苍石塔。
·········
唐影疏、唐影疏、唐影疏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唐影疏未死!
···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
顾临渊不知吸食了多少草虫,宋明珠又笑起来:“也不能一味吸食。若已压制下去······便可停歇了······”
言至此,宋明珠面颊又是一红。
她自幼浪荡江湖,诸般阵仗皆曾见识,却从未对一男子如此怦然心动。
“已压制下去······”压制什么?
宋明珠思及此,颊上微微发烫。
她虽性爽利落,但自委身柳拂云后,从未对别家男子动心。而今······莫非因今日之事:顾临渊竟未趁人之危······
顾临渊那边亦止住吮吸,提气一试,果觉体内那股燥热已消。他早嫌虫液腥涩,此刻慌忙坐起。
这一坐用力过猛,竟跃起九尺之高!眼看便要翻落悬崖,顾临渊急提气凝身,飘然落下,身法之稳之准,连他自己亦大吃一惊:功力何进至此?!
他旋即明白:此皆拜那枚玄丹所赐。服食草虫后,玄丹内力已尽为己用,注入丹田、流转百脉,令他陡增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一甲子功力!
顾临渊又惊又喜,宋明珠忍俊不禁:“愣子,还不想法子?”
顾临渊奇道:“想何法子?”
宋明珠指指天,又指指崖,笑道:“如今我们是上不着天、下不着地,悬在这山腰小小台地之上。你总需想法上去,或寻路下去。”
顾临渊这才恍然,抬头望去,但见峭壁耸云,岩石滑不留手;下望则云雾茫茫,深不见底。
他终是明白,邵垂云何以亲至丹霞却寻不得草虫······若非纵身跃崖,绝不会落至此地;不至此处,亦得不着“草虫”与“铁心兰”。此真天赐奇遇!
然奇遇归奇遇,在这滑不留手的绝壁之间,上不得,下不去,纵有绝世功力,老死于此亦是无用。
铁横江与邱不器竟未死。
但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爬出时,满天星斗。二人互见对方,皆以为见了死人。
后知未死,又见对方满身是血。
实则并未那般严重······二人身上血渍,大半是旁人之血,溅上衣衫、脸庞、手足。
小半是自身之血:铁横江鼻梁塌陷,眼眶青肿,嘴却被打得像裂开的石榴,龇出牙来。
邱不器亦不好受,门牙缺了两颗,眼圈乌青,筋骨断了一处,臀后焦黑一片。
烧焦他屁股的,正是大日明王祖宗炎。
若非他立时杀人,以敌血浇熄臀上火,早被活活烧死。
二人皆未料对方尚存,更未料自己还活着,故相见时俱是一惊。
而后彼此指着对方捧腹狂笑,喜得忘却痛楚,兴奋得手舞足蹈:“老铁!你没死啊?!”
“他娘的兔崽子,你还咒我?!”
二人兴冲冲互拍肩膀,又紧握对方之手,直至彼此痛不可忍方才松开。静默半晌,又急急相询:“可见叶寻?”
“不曾!岳镇南呢?”
“亦未见,他娘子······”
“唐影疏呢?”
“······”
“我们对不住······”
“对不住老大······”
月儿升起,弯弯如眉。铁横江与邱不器俱垂下头,沉默无言。
良久,铁横江抬头,眸在黑夜中发亮:“无论如何,我们仍须往浣花溪去······纵是螳臂,亦要挡车!”
邱不器毅然道:“老大不在,我们更须舍命一行。”
天色又黯。一弯眉月高悬苍穹,显天地之高远。
顾临渊与宋明珠却困于山坳台地。
这上不接天、下不着地之处,纵顾、宋武功再好,亦难攀越。
晨雾弥漫,山间露气湿重。宋明珠明眸望定顾临渊,悠悠道:“你是浣花剑派之人?”
她发觉,对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,自己竟知之甚少。
“正是。”
宋明珠浅笑:“顾惊鸿与你如何称呼?”
顾临渊道:“乃我兄长。”
宋明珠“哦”一声,不禁“嘻”地笑出:“你兄长武林中名头响亮,却不料其弟这般呆愣。”
顾临渊面颊微红,忽思及唐影疏,深吸一气,又念及生死未卜的家人兄弟,心头骤然沉重。
宋明珠察他面色有异:“怎么了?”
顾临渊忽然沉声:“宋姑娘。”
宋明珠眸如秋水:“嗯?”
顾临渊轻咳一声:“我乃浣花顾家之人,而浣花剑派今日之难,全系贵阁一手造成······”
他字字如锋:“何况你杀劳九、伤吴财,他们皆我好友。今日之事,在下对你有愧,但终未损你名节······此后你我恩怨两清。姑娘若杀得了在下,尽管出手,我绝无怨言。”
宋明珠面色渐沉。雾气弥漫开来,笼罩天地,顾临渊已看不清她面容。
“凭你如今功力,也敢这般与我说话。我要杀你,易如反掌······”
静默片刻,只听宋明珠幽幽道:“十余年来,除你之外,再无第二人敢这般同我言语······”
宋明珠敬畏柳五,但柳拂云从不与女子冷言冷色。若有必要,他宁杀那女子,亦不改温柔潇洒之风。
至于叶独尊,乃宋明珠之“阁主”,似父亦似兄,全不似对顾临渊这般感觉。
宋明珠本已在雾中缓缓取下鬓间金钗······终又慢慢插回云鬓。
她不杀顾临渊,自己亦不知为何。
她竟还说了句连自己都意想不到之言:“若柳五公子见你与我共处于此,你这一生休想好过。”
柳拂云心狠手辣,名震武林。知君临阁者,无不知阁中有此辣手人物······既是智囊,亦为杀手,更是组织之才。江湖无人不惧。
顾临渊却回了一句连宋明珠都不敢说之话:“总有一日,我要叫柳五知晓,纵这是事实,他也只能认了!”
宋明珠面色煞白,竟有三分似唐影疏怒时的模样:“谁说的?!”
顾临渊定定道:“我,顾临渊说的。”
刹那之间,顾临渊重回乌江杀敌之雄风意气。宋明珠揉揉眼,不过瞬息,顾临渊面上竟焕发一种凛然正气,如雾气氤氲,与方才呆愣模样判若两人。
宋明珠恍若不识此人。
便在此时,“簌”地一响,一条长索自空垂落!
此时此地,竟有人放下长索?莫非天降?!
顾、宋仰首望去,但见长索垂荡,高不见顶,真似自九天悬下·····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