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江水滔滔生死劫
经历了漫长的厮杀······
顾临渊没有死。
风大雨急,夜色如墨,顾临渊却没有死。
他人在断崖之下,江水之中。江水滔滔,天地无情。他知道唐影疏看不见他,然而他却能看见唐影疏。
他可以隐约看见崖上唐影疏那张透白的脸,那抹纤细的腰身。他想喊,却一连喝了几口水。
顾临渊不谙水性,他一直没有练好泳技,此刻全凭一口真气勉强将头脸浮出水面。
他发誓,日后定要学会游泳。但学会又怎样?纵使学会又怎样?能叫嚷又怎样?天地如此之大,水浪如此浩荡,唐影疏既看不见,也听不见。他心知唐影疏等人必以为他已死了······想到唐影疏会因此难过,他心头便是一阵抽痛。他明白,无人会相信一个不谙水性、又中了曲临山一剑和岳镇天镔铁杖的人还能活着。
然而顾临渊知道自己一定能活······因为曲临山的剑,根本未曾刺中他!
曲临山之剑所以落空,全因岳镇天那先至的拐杖!
在曲临山剑尖堪堪触及顾临渊衣襟的刹那,岳镇天已先一步击中他,将他震飞出去,落向悬崖之下。
这绝非巧合,而是「孤岳镇天」岳镇天有意为之。此间分寸拿捏,不容毫厘之差,绝非巧合可以办到。
曲临山自然未曾料到岳镇天竟会出手救援顾临渊,故而也未及细察自己是否刺中。况且强敌当前,事后亦不容他深思。岳镇天欲救顾临渊,在曲临山眼皮底下,谁也不敢明目张胆,只好顺势将其击落漓江,以掩痕迹。
岳镇天出杖,自然未尽全力,他只求震飞顾临渊,而非取其性命。
故而顾临渊此刻安然无恙······既未受剑创,亦未遭杖伤,只是落水载沉载浮罢了。
顾临渊却明白岳镇天为何救他。
昔日一公亭之内,铁横江等人擒住「孤岳镇天」岳镇天,顾临渊却饶而不杀。
“我不能杀他。”
只因岳镇天断腿,且年事已高。
顾临渊这一念之仁,竟使得岳镇天不惜冒险,在曲临山面前出手相报。可惜顾临渊不知,此刻独脚岳镇天已为唐拂刃所杀,而唐拂刃尚以为替顾临渊雪了大仇。
然而顾临渊此刻绝不好受。他载沉载浮,耳鼻眼喉皆灌入江水。唐影疏近在咫尺,却又远隔天涯。身处险境,他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初识唐影疏那夜,那令他几乎辗转难眠时想起的那首俚族歌谣:郎住一乡妹一乡,山高水深路头长;有朝一日山水变,但愿两乡变一乡。
只是此刻,那歌声由柔婉转为凄伤。顾临渊为靠近唐影疏,竭力游去,却被流水越冲越远。他不谙水性,费尽力气亦是徒劳,真如一场幻梦。
远处的唐影疏,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断崖还是那座断崖,明月还是那轮明月,水浪漫天,何处是岸?
唐影疏却已不见!
断崖明月依旧,顾临渊心中何其焦灼。
······唐影疏,你要等我。
浣花结盟的弟兄们,我尚未死,你们又在何方?!
流水依旧悠悠,将他缓缓送远。顾临渊因不会泅泳,随波逐流,极易没顶。正当此时,黑夜里,山峡弯处突然驰出一艘轻舟,破浪而来,不消片刻便到了顾临渊面前。
这船来得极快,狭细船身划出一道白色水浪。其时顾临渊一口真气将尽,眼看便要窒息,却见舟上四人动作迅疾而熟练地划着船,所用并非船桨,竟是长圆形状的棍子!
四人一舟到了顾临渊面前,立刻停桨,冷眼看他水中挣扎,足足看了片刻,只听一人沉声道:“便是这厮!”
顾临渊心中大奇:他并不认得这四人啊!心念电转之际,却见其中一人用棍一拨,小舟摆向自己,另一人已然举起棍子,迎脸一棍没头没脑地盖下,棍梢带起尖利急风!
顾临渊于垂危之际,又逢此变,一惊之下,过人的镇定与急智却未稍失,猛吸一口气,低头急潜入水中!
“篷!”一棍击空,砸在水中,水流激荡。顾临渊虽避过一棍,但水冲入耳鼻,忍不住猛浮出水面,苦不堪言。却见那人微微“哦”了一声,又是一棍击下!
这一棍来得更快,顾临渊无处着力,竭力一闪,“砰”地一声已被击中肩膊,痛彻心扉,忍不住叫出声来。另一人见此情形,反而兴奋,也一棍斜劈过去!
顾临渊负痛急闪,但不谙水性,身形挪开,棍梢却避之不及,依旧被擦中头部,“轰隆”一声,只觉脑门一黑,全身便软了下来,江水不断呛入耳鼻!那人举棍又欲打下,却听原先说话之人倏道:“慢!”
欲下杀手之人奇道:“怎地?”
原先那人阴笑道:“此人乃顾寄傲之子,留着大有用处!”
欲打杀顾临渊者也恍然道:“看来索要十万两赎金亦非难事。”后来出手之人却问道:
“却闻浣花剑派已给君临阁铲平,自顾不暇,哪有余钱付赎?”
另一个稳住舟子之人接道:“莫管许多,先将他捞上来再说。死人对吾等毫无用处。”另三人点头称是。此时顾临渊口吐鲜血,已渐沉入江中。只见原先那人用棍轻轻一挑,“呼”地一声,顾临渊连人带水划过明月夜空,“砰”地摔落舟中。此人臂力之雄,可见一斑。顾临渊虽受伤,主因是在水中无处着力,又呛入大量江水,以致无法闪躲。此刻一旦登舟,虽摔得剧痛,但他天生异志过人,竟能恢复知觉,只听那欲杀他之人嘿嘿笑道:“咱们一路追踪,他人多势众,不好下手。却不料他自己摔落下来,正好替‘长江三无常’超度冤魂!”
顾临渊心中只觉冤枉,自己与彼等素不相识,竟无端遭此毒手,于是挣扎道:“你们······是谁?咱们······无冤无仇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一开口,倒令那四人吓了一跳,未料他竟还能言语。原先那人犹疑片刻,沉声道:“你不知我等是谁,我等却知你是何人。”
那欲打杀顾临渊之人桀桀笑道:“我等便是长江三峡十二连环坞,覆雨龙王朱擎涛座下的三无常、四金刚、五罗刹、六阎王、日月双尊中的四条金刚。”
那后来出手的大汉狠狠地道:“咱们一人一条棍子,打死你替‘长江三无常’报仇!”最后一人指着原先第一人道:“他叫常擎岳,”又指那欲打杀顾临渊者道:“他叫宇文破,”随即指向后来出手之人:“他叫金浪,”然后指自己道:“我叫孟转石。”随即笑嘻嘻道:“你既已识得我等,那便躺下吧!”
话音未落,闪电般出手,封了顾临渊“软穴”、“哑穴”。顾临渊身负内伤,气力未复,不及闪躲,软瘫下去。但他神志依然清醒:此四人乃“四金刚”,是为报“长江三无常”之仇而来!
······前文长江一役中,顾临渊等“锦江四兄弟”曾在秭归镇九龙夺珠之地,为救那老员外,与覆雨龙王手下对上···········
若说陆路如今是君临阁的天下,水道则是覆雨龙王的势力范围。而““三无常、四金刚、五罗刹、六阎王、日月双尊””中,“四金刚”排行尚在“长江三无常”之上。顾临渊纵使未伤,以一人之力,也绝非这四金刚联手之敌!
顾临渊昏昏沉沉,但心中一股求生之念炽盛不熄。
我不能死。
浣花结盟,壮志未酬。
唐影疏、横江、不器、叶寻,你们如今何在?
江水荡荡,明月悠悠,轻舟快疾,转瞬间已过无数峡、无数山、无数江!
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夜,渡过了多少江河。顾临渊在舟中忍受了无数次讥讽与恶毒的嘲弄,这于他一生,实是一次极深刻的静思,一场巨大的磨炼。他仰卧舟中,只能望见急遽流转变幻的云,与那永恒不变的天,以及偶尔掠过的山尖。这极深沉的思省,竟使他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痛楚。此番遭擒,反让他鲜衣怒马的二十载年华,获得了一次深思默想的契机。
这日,舟子终于停泊,显然已至岸边。岸上传来极纷乱的叫卖声、赶骡声、鸡鸣犬吠与人声嘈杂。
这喧嚣意味着人烟:刀剁砧板,卖者吝惜一分肉,买者偷拎一块肉;铁锤击打炉边铁器,匠人即将铸成新的菜刀;王婶筐破,鸡鸭螃蟹满地,有人掩袖窃笑,孩童拍手欢呼,更有地痞流氓歪着嘴,哼着广东小调:“唉呀,走难咯!”
顾临渊闻此声,不禁想起自己自幼爱热闹,父母却总不放心他外出。忆起昔日在院中召集村童放鞭炮的童年。有一次点燃炮仗,掷丢不及,“崩”地一声,手心起泡,次日食指便多了一条黑纹般的痕印。如今印痕虽消,影子却仍烙在心上:点燃炮竹,须得快、准、狠地掷出。
一如出剑。
快、准、狠。
可惜顾临渊此刻既不能起身,亦无法动弹,否则以他性情,定会跃入人群,与他们一同热闹。
此刻,他只能透过竹篷缝隙,望见往来熙攘、繁忙不息的人群。
这比几日来寂寞江上的行程,却多了几分生气。顾临渊虽不知身在何处,但听口音,仍是粤语,只是腔调与广西略有不同。他心中纳闷,却不知自己已至广东地界。
粤江为GD省最大河川,上游为东江、北江、西江,其汇聚之地名为三江,其中以西江最长,由广西入粤,至三水与北江相汇,又至广州以东再合东江,以下即为珠江。
顾临渊被“四金刚”所挟,正是从西江入粤,此刻停泊之处乃是高要,即今之ZQ市,此地离名闻天下的七星岩与五龙亭已是不远。
舟子缓缓靠岸,常擎岳“呼”地将缆绳抛出,套住木桩,力一拖,船身即刻系紧,手法娴熟无比。只听他沉声道:“我等在此上岸,采买些物品,再从水路至佛山,转往河源,赶陆路赴韩江。行动须快,龙王已等得焦急,我们······”言下之意,不胜惶恐。宇文破脸色亦显紧张,道:“听闻那‘鹰王’亦在广东,咱们行动须得谨慎······”
声音渐低了下去。
忽听金浪“哎呀”一声道:“咱们行踪若被对方察觉,可是死无葬身之地!”
孟转石却道:“大不了往江中一跳!在陆上咱们或非其敌,但在水中,覆雨龙王的人还怕他们不成!”
话虽洒脱,神色间却难掩畏怯。
这是数日来,顾临渊首次见“四金刚”如此紧张、畏惧。听其口气,似是一方面要赶赴覆雨龙王之约,一方面又恐被极厉害的对头发现。只是这对头是谁?顾临渊亦不清楚。
只听宇文破又道:“咱们去采办,这小子留于此地总是不妥。不如还是把他······”伸手一比,作刀砍状。
常擎岳却摇头道:“杀他无妨,随便丢入江中便是。但龙王命吾等缉拿杀害‘长江三无常’之凶,如今只擒一人,尚不足数。不如将他押至龙王处,再引出另外三人,一并了结,方是大功一件。”
顾临渊心忖:看来四金刚尚不知洛知白与沈舟已死,叶寻安危亦是未卜。
孟转石点头称是。金浪道:“既如此,便这么定了。眼下还是有人上岸采办要紧。”
常擎岳颔首道:“我们三人上岸,你留于此地看船,看好这小子。”
金浪苦笑道:“这个自然。不过老大,你们须得早些回来。高要可是那‘剑王’的地头哩。”
常擎岳冷笑道:“办完事自会赶回。你在江湖上亦算扬名立万,莫要如此窝囊。”说罢,领着孟转石、宇文破二人上岸而去。
金浪等了一阵,剥了几粒花生丢入嘴中咀嚼,望望顾临渊,不耐烦地道:“养你在船上,倒是吃住免费。不如······”
嘴边忽然泛起一丝恶毒笑意:“先挑断你两条脚筋,绝了你逃走的念想!”
说着果真蹲下,拔出一把牛耳尖刀,狞笑着便要下手。此时岸上人来人往,喧闹不已。顾临渊苦于“哑穴”被点,叫不出声,心中正自焦急,忽听有人轻叩船舷,问道:“有人在里边吗?”
金浪一震,急收小刀,堆起笑脸走出。顾临渊从竹篷缝隙望出,见两名镖师打扮的中年人,用的是标准京腔问道:“敢问这位仁兄,此舟可渡人否?”
顾临渊瞥见金浪拱手笑道:“此乃私船,在下只是看守,做不得主。还劳两位往别处寻渡。”
左边略胖的镖师亦拱手笑道:“那多有打扰,恕罪恕罪。”右边那人又高又壮,满颊胡碴,笑道:“我们往别处寻去,叨扰了。”
金浪堆笑道:“哪里哪里。”
两位镖师便即退去,临走前似不经意般朝竹篷内瞥了一眼。
顾临渊猛地与他们打了个照面,心中不禁一寒······原来这两人,一人鼻子全塌,另一人鼻尖缺了一块,更少了一只左眼。那独目之中,满是怨毒之色!
顾临渊心头一闪,却一时想不起此二人是谁。
二人去后,金浪回到舱中,似乎一时忘了挑断顾临渊脚筋之事,嘀咕几句,又自顾剥食花生。
过了半晌,金浪猛然一拍大腿,狞笑道:“对了!本是要断你腿筋的,险些忘了。反正他们已上岸,我便断你双腿,寻个乐子!”
金浪再度蹲下,拔出牛耳尖刀。顾临渊自忖难逃此劫,正在此时,舟篷又“咯咯”两声,有人敲响。金浪怒道:“怎地这般烦人?!”
只听岸上那人陪笑道:“对不住,这位大爷,尚有一事请教。”
赫然又是方才那胖镖师的声音。
金浪没好气地一窜而出,只见那高大镖师正小心翼翼踏上船来。金浪怒道:“去去去!此是私船,不载客!”
那胖镖师忙摇手陪笑道:“不载不载,我等知晓。只求大爷指点一条明路,何处有舟船可雇?”
金浪不耐烦道:“你不会去问本地人么?!我没空理会!”
那高大镖师一愣,道:“大爷您不是本地人?”
金浪实在无心纠缠,道:“本地人是这般口音么?”
那胖镖师呆了一呆,随即笑道:“那就对了。”
金浪一怔,问道:“什么对了?”胖镖师咧嘴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:“不是你对,而是我们找对了。”
金浪尚欲再问,这两人突然出手!
那高大镖师闪电般自身侧抱住金浪。
金浪脸色剧变,正待挣扎,胖镖师猛抽出一支尖棒,一棒刺入其咽喉!
金浪惨嚎,高大镖师反手抓住其下巴,用力一扯,金浪下巴脱臼,再无声息。此人另一只手却握了一把细针,同时间全数刺入金浪肛门!
金浪如触电般弓身弹起,胖镖师却用力一扎,棒尖尽数没入其咽喉。金浪立时软倒。那高大镖师一挟,将金浪挟在臂下,迅疾掠入舱中。他掠入时,胖镖师亦已入舱。
两人杀人,配合天衣无缝,手段之毒,顾临渊乃平生仅见。
顾临渊几欲作呕。
他终想起此二人是谁:正是南明河、甲秀楼上施以暗算的陆深冥、裴惊霆!他们脸上之创,正是那一役中伤在铁横江、邱不器之手!
此二人亦是“君临阁”人物,破命神君左恒寂座下两大弟子。
两人掠入舱内,对着顾临渊阴冷而笑。顾临渊此刻方真正变色。
落于“四金刚”之手,不过一死;但落入这两个丑陋怪物手中,恐比死更难受。况此二人曾于顾临渊手下吃亏,又为铁横江、邱不器所伤,对顾临渊自是恨之入骨。
······那高大却执绣花针者阴声道:“不错,正是他。”
那矮胖却提尖梢长棒者——接口道:“老二好眼力,险些教这小子溜了。”
陆深冥冷笑道:“咱们先料理了他这同伴,剩他一人,插翅难飞。”
裴惊霆“噫”了一声,却道:“不对,他似被人封了穴道。”
看来二人将金浪误作顾临渊同党,故而先行击杀,再来对付顾临渊。
陆深冥俯身细察,冷哼道:“原是被此地之人所擒!看来咱们杀错了人!”
裴惊霆“哈”地一笑:“杀错了又如何?!那厮在咱们地头上拿人,君临阁便有权杀之!你看他还藏有尖刀,我等不杀他,他便要杀我们!”
陆深冥沉吟道:“这小子如何处置?要不要先刺瞎他双眼?我看他还敢瞪眼!”
裴惊霆摆手道:“不可。他穴道被封,剑王尚以为他已死。我等将他献上,必是奇功一件!还可借此引出另外两个小子,届时方可报得大仇!”
顾临渊听得心头一凉:剑王便是曲临山!曲临山既未死,唐影疏他们不知如何了?裴惊霆、陆深冥的眼鼻伤于铁横江、邱不器之手,自然想引他二人出来雪恨!
陆深冥想了想,道:“咱们便这般提他去七星岩见剑王?”裴惊霆大笑道:“怕什么?!此乃咱们地头!”
大笑声中,裴惊霆果真一把抓起顾临渊,一个箭步跃上岸,竟在街市之中昂首阔步。市井中人虽侧目唏嘘,却无人敢出手阻拦。
陆深冥于后笑道,扬声说道:“我这朋友别无他好,独好杯中之物。如今烂醉如泥,恐要呕吐。若污了各位宝地,还望海涵!”
此言一出,纵有好奇欲问者,亦纷纷掩鼻让道,生恐顾临渊一个不察,吐污其衣。
人皆如此。若“浣花结盟”兄弟在场,定不至此。铁横江、邱不器非此类人,唐影疏虽为女子,亦怀侠心,叶寻亦非冷漠之辈。
顾临渊虽知叶寻当时或可出手相助,但他并不因此怨怼:傅天义一战,若非叶寻双掌缠住“铁腕神魔”,他焉有命在?黄果飞瀑之役,若非叶寻双腿制住裴孤影,顾临渊恐早已亡于飞刀之下!
顾临渊只记兄弟恩情。他深知人有时难免怯懦,于胆怯时所做决定,未必能代表其品性与行为!
故而顾临渊此刻虽身陷囹圄,处于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之境,心中却仍是一片光明。
便在此时,他听到一个平和、温润的声音轻轻说道:“此人并未醉酒,只是被点了穴道。”
顾临渊穴道被制,又饿了数日,连抬头的力气也无。他只觉裴惊霆骤然停步,而在他面前,出现一双脚······黑布鞋、白布袜、青布衫摆,一副朴素文士打扮。
此人竟一眼看穿顾临渊非醉,而是受制!
那温和声音又道:“两位匆匆赶路,何不将此君穴道解开,岂非行走更速?”
声音充满平和、欢愉,令人闻之舒泰。虽未见其面,顾临渊亦可想象此人正微笑而言。
裴惊霆之声却如寒洞阴风:“关你屁事!”
那人却失笑道:“的确不关我事。”
裴惊霆切齿道:“那你还不滚开?!”
那黑布鞋、白布袜、青布衫果然站开一旁,平静道:“好,我让开。”
裴惊霆才走两步,那人又道:“不过,阁下也需将人放下。”
裴惊霆霍然回首,顾临渊又见那青布衫之下摆。只听裴惊霆怒道:“为何?!”
那人温和道:“他亦是活人,想必不喜被人拎着行走。何况他有双腿,正值年少;”此人似笑了笑,又道:“想必阁下亦不愿被人提拎着赶路吧?”顾临渊若非穴道被点,几欲失笑。只觉裴惊霆恨得牙关格格作响,一字一句道:“若非见你是个读书人,”顿了顿,厉声道:“我早教你横尸当场!”
这人却依然心平气和道:“阁下纵不放下此青年,至少也该让他有开口之机。”
裴惊霆一时气结。陆深冥却道:“就凭你?!”
这人温文笑道:“在下并非此意。”
陆深冥自牙缝中一字字逼出:“那你意欲何为?!”
此人竟笑出声来。
“在下之意甚为简单······我说过了,你放了此人吧。”
这一下,真将陆深冥、裴惊霆气得几欲跳起。裴惊霆怒将顾临渊往地上一掼,“砰”地摔在泥泞中,跺脚道:“人就在这里!有本事,你自己来取!”顾临渊跌在泥泞,臀背撞上青石板,周身疼痛。但因仰面跌落,终得见那人容貌。
仍是黑布鞋、白布袜、青布衫。阳光逆照其面,此人貌甚平凡,唇上两撇胡须挺拔秀气,嘴边带温和笑意。
他头扎文士巾,随高要城中清风飘飞。
只听这文士“啧啧”道:“何必!何必动此无名之火?何必摔人!”
裴惊霆怒火中烧,忍无可忍,怒喝道:“多管闲事!”一拳便向文士当胸擂去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