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横天再现
“盟主归你顾临渊,山河玺归我朱擎涛——这是两全其美的事。”
朱擎涛摆明态度,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如刀:“你不干涉我,我也不干涉你。”
他环视全场,目光如鹰隼扫过一张张脸:“今夜高手如云,我是知道的。但其中有多少是老夫的人,诸位可知道么?”
顾临渊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场地宽阔,却拥挤不堪;他却觉得天地苍茫,即便已是拂晓,也空茫一片。
他没有所依,没有家人。除了生死未知的顾徽音,再无牵绊。
天地间,只剩一个伤心人,独来独往。
然而,隐约间,却有先贤先烈为神州开路,近处更有勇将国士为国杀敌······
他豁然明确了该做的事。
他站了起来。
高大,如神。
“你不配。”
三个字,平静如深潭。
朱擎涛目光骤缩,厉笑一声,骤然拍掌。
一人应声疾闪而出!
手中七点寒星破空。
顾临渊虽重伤,却非不能闪躲·······
他避不过,是因为他不敢相信。
不敢相信这人也会对他下毒手。
五镖入体。
镖一射入,即倒射而回,随鲜血激喷······他虽未闪躲,却已全身贯注护身功力!
他目眦欲裂,吼道:“你······!”
放冷镖的人,竟是重伤毁容的唐盈!
朱擎涛仰天大笑:“山河玺······我还配不配拿?”
顾临渊双目瞪视,毫不畏缩:“你不配!”
朱擎涛脸上肌肉一阵抽搐,怒极反笑:“你以为我是谁?”
他如苍天枭鹰,狂笑震野:“告诉你······我是‘覆雨龙王’朱擎涛!”
此言一出,他运足内力发话,声浪如潮,全场除了那威猛老人外,连顾清徽都被震得霍然站起。有人几乎摔倒,大半武林中人连退数步,更有人当场被震得全身麻痹。
朱擎涛眯着狡黠的眼,狐狸般笑道:“那么······我还配不配?”
顾临渊平视着他,深深、长长吸了一口气,一字一句:“你,不,配。”
鸦雀无声。
除了火炬将熄前“剥剥”的燃烧声,近万人海中,竟无一点声响。
朱擎涛如鹰雕盯住猎物,缓缓举起鹰爪般的手,轻搭在擂台一根柱上。
犹如拾起一只精致的茶杯。
然而那需一人合抱的粗柱,立即摧枯拉朽般“折”了······
哗啦啦倾倒,牵动整个擂台。
山摇地动,尘土飞扬。
擂台全塌。
这只是朱擎涛左手一捏之力。
连清虚真人、天目禅师都变了脸色。
朱擎涛双目如毒刃,盯住顾临渊,全身无风自动:“我,还,配,不,配?”
顾临渊这次没有答。
他转过头。
看向唐盈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“这样做······对不对得起影疏姊?”
“为什么要背叛唐门,投入这老匹夫手下?”
唐盈愣住。她那阴阳怪气还未来得及回答,朱擎涛已觉血液上冲,脑门轰然一声······
一种莫可名状的愤怒,让他头上毛发根根竖起!
他倏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!
他那一击,能否杀死重伤的顾临渊,始终成谜。
因为那一击,被人化解了。
轻轻一拂化解的。
用的是袖子。
水绿色的袖子。
天下只有一个人,能以如此轻曼的力道、如此曼妙的袖子,消解朱擎涛的“长江出闸”。
顾清徽。
她盈盈笑,吟吟笑。
朱擎涛脸色铁青:“你要救顾临渊?”
顾清徽却不理他,转向顾临渊道:“你说得对!”
她那风华绝代的笑意带着忧悒:“他哪里配!”
朱擎涛简直气疯了。
纵横七海、独霸武林的他,何曾似今日——先被后生小子蔑视,再让女子奚落?
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竟唱了首《黄河曲》,打了个呵欠,伸个懒腰,仿佛所有怒气都消尽了,恢复从容:“原来叶夫人也想要‘山河玺’!”
顾清徽见他在如此激愤下竟能恢复冷静,心下暗佩,忍不住道:“果然是朱龙王。”
朱擎涛微一点头:“叶夫人过奖。”
顾清徽化解那一招时,一种淡郁的香味袅入顾临渊鼻中,连伤痛也似清凉许多。
眼前一花,出现如此高贵雅淡的女子,他心中赞叹,却随即想起与唐影疏论及女子时的心有灵犀······
心中一酸,转向唐盈厉声问:“阿盈!你这样做——伤不伤影疏姊的心?”
唐盈见顾临渊身中五镖竟不倒,真如天神,心里发寒。
晨曦下,她半边脸被利斧劈得鲜血淋漓,鼻子又被铁横江打得稀烂,犹如地府肥罗刹,恐怖至极!
“我本就是朱龙王的人!”
唐盈强充倔悍,咧嘴道:“我是他安排在唐门‘卧底’的,就为查清唐家五十年不出江湖之真相!”
她怒气冲冲:“如今为杀你暴露身份,你还想怎样?我唐盈可不怕!”
顾临渊讶然:“难道······你不是唐家的人?”
唐盈涩笑:“我是什么人?我这么肥,哪家要我?”
她痴笑起来,状若癫狂:“我要跟朱龙王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,才有人看得起!”
笑震动创口,脸颊鲜血涔涔淌落,狰狞无比:“就算欺师灭祖,也在所不惜!”
顾临渊望着她,蓦然打了个寒噤。
此刻他才感觉到——身上所有伤口,一齐作痛。
“唐盈,你真不是人。”林独止骂。
铁横江气得龇牙露齿——他对唐盈,本已动了真情。
“唐猪!你······”
唐盈“格格”而笑,肥肉颤抖,忽然笑容一敛:“你们不知道人会变么?尤其是女人——要变起来,抓个小理由就能把你碎尸万段······”
她眯着尚完好的细眼,故意问:“这些你们都不知道?不知道······怎么学人闯荡江湖?”
“福星高照”胡福接住险被气炸的施月与邱不器,沉声道:“我们不是不知道。江湖上要讲道义——就算别人不讲,我们也凭良心讲。”
李黑冷笑:“我们不是不懂,是不屑为之。要堕落还不容易?找个理由搪塞就得了。”
施月叱道:“不管如何!就算唐门饶你,我们‘浣花结盟’也不放过你!”
陈惊秋亦骂:“共过患难的人,竟做出这等事!我陈惊秋算活见鬼了——原来沈孤帆为君临阁卧底,你为朱龙王作暗桩,都是一丘之貉!”
朱擎涛笑道:“老夫想跟叶夫人打个商量。”
顾清徽随意笑:“商量什么?”
“商量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朱擎涛眯眼,笑都像只老狐狸:“山河玺,归顾姑娘得可以,但是······”
他笑意渐肆:“长江七十二水道、黄河三十六分舵、五湖四海水寨——都可归姑娘统率。如此可好?”
顾清徽笑了。
笑意如翩翩彩蝶,柔声问:“你是说······”
朱擎涛眯眼打量她:“正是向顾姑娘征得首肯······”
他嘿嘿笑:“我朱老头儿年纪虽长了些,但这些年尚未娶妻。而且······”
傲然道:“江湖上,武林中,配得上你顾姑娘的,除了老夫,就是叶独尊——叶独尊在我手下是死定了。”
说到后来,言语不堪:“丈夫是老的好,那些事儿,够稳健,有经验呀!”
朱擎涛在群豪面前说这些,全然不把他人放在眼里。
众皆忿然。
顾清徽却妩媚笑道:“你是说······山河玺归我,我归你,你······你归你自己?”
朱擎涛乐不可支:“我?我归朱龙王。”
顾清徽笑得更嫣然:“好计划,真是好计划······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“我是天才!我一直是人间的天才!”
“真是天才,比白痴还天才——”
忽然水袖一挽,急打朱擎涛面门!
朱擎涛偏首避过,顾清徽左袖又拂出。
朱擎涛全力跳避,顾清徽云袖暴长,直卷而来——这次他跳开两丈,方能定神。
几下过招,电光石火。
朱擎涛纵声长笑:“顾姑娘也不······考虑考虑?”
顾清徽微笑道:“你知道我和叶独尊的关系?”
朱擎涛脸色微变,即道:“我当然知道。但叶独尊自命风流,有多少女人······你可知道?呵呵······”
顾清徽淡淡一笑,更见妩然:“我知道。若有人想在我面前破坏叶阁主,那是妄想。”
她笑意灿然,骄傲而韵姿楚楚:“他有多少女子,都告诉我。我无所谓,因他只爱我一个。大丈夫逢场作戏,在所难免。我顾清徽也有不少男子,并不稀奇。”
“叶阁主是我长辈,是我哥哥,更是我好友、知音······你想诽谤他,未免看扁了我顾清徽,也看错了叶独尊!”
“顾清徽是什么人,叶独尊又是什么人!”
顾临渊在旁瞥见晨光中的顾清徽,心头一热。
想到这一对相知相依、无隙可乘的信赖,再想到自己与唐影疏两地分散、生死不知······
眼眶一红。
身上所有痛楚,因见到顾清徽,因想到这般至深恋情,竟觉阳光熏暖,心头郁结,为之顿消。
朱擎涛脸上一片阴沉。
清虚真人、天目禅师再也忍耐不住——这人目中无人,有意搅局,实是欺人太甚!
地眼脾气毛躁,大喝道:“兀那王八!就当武林无人么!”
一掌拍向朱擎涛!
“神行无影”司徒正声急喝:“使不得——!”
已太迟。
地眼一掌拍出,朱擎涛反掌撞去。
两掌一交,天目禅师只觉对方大力撞回,急运内力抵住——谁料那外力如黄河决堤,冲破拦挡!
此惊非同小可。地眼忙运混元真气,但这一脉心经,也给万壑排涛般的巨力冲破。
三道逆流,反行体内。
地眼只觉全身一窜,连退八步,嘴角渗血。
朱擎涛见一掌未能击毙地眼,也是一怔,冷笑道:“少林僧人,果有两下子。”
群豪心中,尤其是清虚真人等,引起极大惊恐······
地眼神僧与天目神僧齐名,在南少林任长老护法,份量极高,曾与方丈和尚大师三人合擒柳拂云,声名一时无两。
却一招败给朱擎涛。
清虚真人本待天目禅师先出手,自己再插一手,擒住朱龙王,逐走顾清徽,吐气扬眉,俨然武林领袖。再批判顾临渊杀兄无资格当盟主,令其交出山河玺······
如意算盘打尽,却见天目一招败退,立即打消出手念头。
······还是稳着点,看看风头再说。
“神行无影”司徒正声,在武林中辈份与武功,可谓“三大天柱”之一——即少林妙谛、武当玄胤,以及丐帮司徒正声。
可惜司徒正声为人滑稽,不重身份,故在武林号召力不如前两人。武林虽是拳打天下,但不亮身份、不攒声势,其中冷暖炎寒,与宦途竞逐也无两样。
司徒正声这时站出来,绿竹杖往地一点,向朱擎涛喝道:“朱擎涛!你真当江湖无人了?”
朱擎涛冷笑:“除了你丐老还算是个人物,这一僧一道,合起来只能算半个。你们所谓‘白道’,哪还有什么像样人物!”
话未说完,只听一人道:“那我算什么?白道的,还是黑道?或是半白不黑道!”
朱擎涛偏首望去······
只见那威仪堂堂、瞧不出年纪的威武老者缓缓站起。
不知怎的,心中一凛,但嘴上不让:“我怎么知道你算什么?报上名来,看看排在这一僧一道之前还是之后······”
他一眼瞧出对方武功非同小可,出语软硬兼施,客气许多。
那威猛之人大笑:“什么?我跟这秃驴和杂毛并排?哈哈哈······!”
向天长笑,真如奔雷。
这无疑是极端藐视。清虚真人涵养再好,也忍无可忍,怒道:“兀那野汉!你敢蔑视祖师爷,是活得不耐烦了!”
威仪之人猛回首:“谁说祖师爷?”
清虚真人给他瞧得心魄一寒,但骑虎难下:“我说的。”
“谁是祖师爷?”
“我说的。”
已是问非所答,气势弱了一筹。
清虚真人也省觉到,老羞成怒,心忖:“我且试他一试,换回颜面。”他对朱擎涛不敢轻动,但这人武功再高,也不可能胜朱擎涛——无论如何,自己必能制住。
当下恶念陡生,决定七分攻、三分守,立于不败,先试探再说。
威武之人一见清虚真人蓄势待发,便了然于心,笑道:“你死定了。”
清虚真人大怒——自己养精蓄锐的一击,对方竟如对小孩说话般断定“你死定了”。
当下怒吼一声,单掌护胸,右掌劈出,冲了过去。
那人瞪住他,猛喝一声:“云阳子!”
这一喝,陡令清虚真人一震!
赤焰寒掌云阳子——是他三十年前未入武当时的绰号与原名。这人何以知晓?
这声大喝如焦雷,令他本阴柔绵延的真气,突然出现漏洞,正源源散去。
“云阳子!”
又是一声暴喝。
清虚真人恐惧睁大双目,冲至一半,被这当头棒喝震得摇摇颤颤。他咆哮在先,大半功力发于攻,小半蓄于守,攻守未能配合······
眼前金星乱冒,脑门发黑,全身真力丝丝遁走。
那人再喝:“云阳子!”
轰隆一声,清虚真人如被雷击,全身一弹,痉挛起来,脸容抽搐。
全身内力,已被这三声断喝镇住、截断、击溃。
他双眼一翻,全然混浊,怪吼一声:“你······”
“哇”地一口血箭洒地,溅出血窟窿。
他脸若紫金,仰天倒下······
震碎腑脏经脉而亡。
三声断喝,杀了清虚真人。
这等功力,连朱擎涛都望尘莫及。
就算朱擎涛与顾清徽联手,也办不到。
叶独尊呢?叶独尊能不能?
········
全场愣住。
天已大明,火炬已灭。
阳光洒在众人头上、身上、衣上——因为太过寂然,反不似人间。
良久,司徒正声涩声嘎道:“你······你······”
他每个字都像挑千斤重担:“你······就······是······燕······横······天······”
对方没有作答。
只发出一阵铺天卷地的狂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