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噩耗惊传家国恨,剑心未泯故人逢
顾临渊虽一路未与铁横江等人相遇,却沿途听闻他们的事迹。
此地已是华阳,华阳邻近成都,离滇池已远。然一路上,处处可闻浣花剑派与君临阁在成都、滇边交战的讯息。这正是顾临渊最焦渴欲知的消息。
“这大约是君临阁有史以来,遭遇最顽强的抵抗。别看小小一个浣花剑派,竟令君临阁损兵折将。”这是华阳市郊一所小食肆中,一位造伞老板所言。
他的朋友是在酒楼做春卷的,也翘起拇指道:“了不起!浣花剑派硬是要得,可惜······”
“可惜仍是螳臂挡车,”一个打面的小老板接道,“最后还不是毁于一旦······”
“死有重于泰山,轻若鸿毛。”造伞者不以为然,“君临阁虽毁了浣花剑派,但浣花足足抵挡了十六日,十六日······”
“十六日便够了。一位镖师曾告知我,君临阁的狼子野心,已惊动世外宗门少林、武当一脉的注意······”做春卷的续道,“我是做吃食给人的人,不懂什么武林规矩。但人生在世,能做几件唤起旁人张望、思省的事,也就够了。”
他指了指造伞者:“我赞成老徐的话,仙人板板,那龟儿子君临阁不灭,咱们穷人挨家挨户被敲诈,哪活得下去!”
“话非如此说,”打面条的老板仍不以为然,“结果又如何?浣花上下,死的死,散的散,逃的逃······”
话音未落,他便见一青年“虎”地冲来,一把提起他,青筋毕露,满脸涨红,咬牙切齿问道:“你说,君临阁那些王八把浣花剑派怎么了?”
打面的老板如小鸡般被这看似斯文的青年提在手中,吓得舌齿打结,说不出话。旁侧几位朋友也慌了手脚。
这青年双目厉芒如电:“浣花剑派怎么了?成都顾家究竟如何,你们说!”
那造伞老板对浣花剑派素来激赏,问心无愧,故敢劝说:“年轻人,你抓他也无用。浣花剑派已经······已经······”
“已经如何?!”青年目眦欲裂。
“已经死光了。”忽有一道声音传来。
声音自食店角落响起。青年霍然回身,只见一人缓缓站起,手中提着一布包长形物件,显是重兵器。他桌旁有四名君临阁服饰之人。
顾临渊目光收缩,冷冷道:“你是谁?”
那人慢条斯理解开布包:“你是顾家之人?”
顾临渊未答。那人布包已解,露出一柄虎头大刀,咧嘴露齿道:“你可曾听闻分光断岳刀孙断岳?”
顾临渊点头。那人“咔嚓嚓”一挥大刀,大笑道:“我便是孙断岳唯一的师弟,‘虎头刀客’赫穿!”
君临阁“幽冥十九煞”中,孙断岳原为“无间刀煞”,凶名赫赫。
“我在此驻扎,凡浣花的孤魂野鬼,我一并收拾了。你是第十一个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的眼睛红了。他仿佛看见浣花剑派血肉纷飞,成都剑庐毁于一旦,死者死、伤者伤,逃者遭追杀,擒者受凌辱。而他父母呢?······
赫穿阴阴笑道:“我上一个杀的,据说是剑庐中组织的统领之一,他的血迹未干······”赫穿横刀,湛蓝刀光下果有几滴斑褐血迹。
“他好像叫做张······张长弓的,看起来硬气······后来剁了他两肢一足,他便哭号了······”
赫穿说到此处,得意非凡:“从前四川是浣花的势力,如今是君临阁的天下了!······我们下一个目标,便是蜀中唐门······”
说着又纵声狂笑,嚣张至极。
顾临渊没有笑。
他突然坚强起来。
剑庐毁了、家没了,他不能沉溺伤悲,而须冷静。
他望定赫穿。赫穿笑了半晌,忽笑不出了······因为他发现一双冷如剑锋、亮如秋水的眼睛,正凝视着他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锐利的眼神。
纵是好杀成性的赫穿,也不禁悚然。他忍不住问:“你究竟是谁?”
顾临渊定定望着他:“我是顾临渊。”随后轻轻道,声音却如冰刃,“我要你明白:顾家的人,只要有一个活着,君临阁便睡不安稳、坐不宁帖、食不知味、命不长久······”
而后顾临渊又问:“你信么?”
话音温柔如情人絮语,但他出手如嘶风惊沙的天马狂飙······
他冲过去,挥拳痛击。
赫穿不得不信。
他已觉信得太迟,顾临渊来得实在太快。
他唯有一刀斫下,至少可阻对方攻势。
可顾临渊竟未闪避。刀是斫中了他,但赫穿也不知自己砍中了对方何处。
因赫穿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,随后他竟看见了自己的身子、后背。
奇怪,人怎能看到自己后面的身躯?除非是······难道我的头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虎头刀客赫穿的意识,便至此终结。
顾临渊将赫穿一剑劈成两段时,本欲出手的四名君临阁徒众,腿脚都已软了。
莫说动手,连逃也不敢逃。
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神勇之人。
那打面条的、制伞的、做春卷的老板,自然也未曾见过。
顾临渊随即回头。刀还嵌在他肩头,他却恍若不觉疼痛。
“你们信不信?”
顾临渊问他们。
“信什么?”三位老板见这神威青年,脑中一片混乱。
顾临渊笑了,“信不信······信不信只要有一个顾家的人在······”
那造伞的接道:“顾家便永不倒。”
做春卷的道:“浣花剑派会重振的。浣花维持地方正义公道那么久,做得那般好,我们都盼它复兴······”
那打面条的老板终于道:“只要你在,君临阁迟早要成过去。”
顾临渊带着满意又骄傲的微笑,缓缓地、带着伤,一步一步走了出去。忽又闻一阵掌声。“你够勇,出手够狠,敢拼,内力充沛,但是······”顾临渊回头。那苍老声音续道:“你武功却未臻上乘。你定未练我的‘双分剑法’,练了便不会如此。”
说话的自然是檬江杜月山。
未死。······杜月山最终确为“剑王”曲临山所擒,但自称“汉四海”的唐拂刃却放了他。
“剑王”曲临山那时正忙于追击顾临渊一行人,无暇顾及,杜月山遂得以逃脱。
杜月山性情倨傲,故未与其他江湖人联络。他忧心自己的《双分剑谱》为君临阁所夺,故而急着寻顾临渊。
他知顾临渊乃“浣花剑客”顾寄傲之子,故一路来了川中。
他便在此处遇上了顾临渊。
“你定要学我的剑法。若要对付‘剑王’,非将我剑法学成不可。”
其实顾临渊要对付的,又何止于“剑王”,而是整个君临阁。
杜月山问:“你要往何处?”
顾临渊答:“我要回家。”
杜月山道:“君临阁说不定正伏在那里。”
顾临渊说:“我只有一个家。”他眼神有说不出的悲怆与落寞,“纵有百万大军在那儿,我也要回去!”
杜月山翘起拇指喝了一声:“有种!”
随即又问:“你的朋友呢?”
“散了、死了、或生死不明。林独止似乎尚未赶到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眼神仍有说不出的寂寥。
杜月山问:“你在蜀中,可还有知交?”
顾临渊思忖片刻,道:“还有两位皆是女子。她们素来是浣花剑派的好友,亦是我的至交······”
杜月山促狭笑道:“红颜知己?”他的心性却不似年纪那般老成。
顾临渊道:“她们是曲剑池曲老伯的女儿,剑法造诣皆高。”
杜月山拍案道:“好!曲剑池名列‘七大名剑’之中,我早想会他。”
顾临渊奇道:“前辈此时要去曲家作甚?”
杜月山大笑:“剑庐遭灭,曲家必知详情。先探明究竟再去,较为稳妥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默然。杜月山又道:“此行老夫与你同去。”
顾临渊抬头,满目感激。
杜月山笑道:“我虽老些,还能不能算你朋友?”笑时仰颈干尽一杯酒。
“你的朋友都很可爱,”他又眯起眼,白眉下的眸子如狐狸般带笑,“不过我们既要做朋友,你先得答应我一路上学‘双分剑法’。”
顾临渊还能说什么?
遇到这般古道热肠的前辈,这等好事岂能不答应?
曲剑池与辛无影二人同列“武林七大名剑”。辛无影凭一柄“赤魇神剑”,曲剑池以一把“漱玉神剑”,武林后起练剑之士,莫不以他们为楷模。
曲剑池、辛无影也曾是好友。
但十年前,曲剑池便开始疏远辛无影······因那时,辛无影已投入君临阁。
再过一年,辛无影“卧底”至浣花剑派,终为“晦明分光剑”张从心的“古松残阙”所杀。此是旧事······
顾临渊十方客前曾见过曲剑池一面。那时曲剑池精悍孤傲,站立如天神,端坐亦似神祇。
那时他剑在手中,且无剑鞘。他的面容如剑芒般锋锐。
那时顾临渊尚幼。此番在蜀中再见曲剑池,他已显老态,且憔悴发福,腰间有鞘,掌中却无剑。
这老人莫非也遭遇了可怕打击?
他身侧尚有一人。
一出家人。
这出家人顾临渊却认得。
正是少林玄苦大师。
曲剑池笑笑,“我已不似十方客前那十步杀一人、千里不留行的七大名剑了。”他笑容带着说不出的自嘲,“武林中不平事,单凭一柄剑,是平不回来的。”
玄苦大师垂首念:“阿弥陀佛。”
曲剑池眼中悲意更深,“有一回我见数十人围攻一老者。那老人又老又可怜,武功又不高,于是我出手,伤了十三人,打退对方,方知那老人原是夜不收江独酌!而我打跑的乃是西河十三家镖局的镖头。这下累得我声名狼藉。我追捕夜不收江独酌,追了三年,尚要应付武林白道人士的追杀。好不容易,断了一根尾指,才杀了夜不收江独酌,方对武林有个交代。”
曲剑池伸出他的手。
右手。
他的尾指已被削去。
谁都知道,他已无法稳妥握剑了。
曲剑池眼中讥诮之意更深,“我花了三年,才洗清这一桩错失。而人生有几个错失?人生有几个三年?洗脱的罪名尚好,若是洗不脱的呢?”曲剑池胸膛起伏,不似他平静的脸色,“况且似今日这般处境,已败不得。一败,武林中便当你如狗般踢踹,连孩童也对你踹上几脚。”曲剑池笑笑又问:“你可知不能败的滋味么?”
顾临渊摇头。他自觉年轻,此处似无他说话的余地。
曲剑池又道:“若一人只能胜不能败,那他很可能永不敢与人交手。”他苦笑接道,“他的名誉如一枚鸡蛋,掷出去纵击中目标,也落得玉石俱焚。”曲剑池深意地望着顾临渊道:“成名,未必是好事。”
杜月山忽道:“你莫说这许多。顾老弟最想知的,你反而不提。”
曲剑池笑笑:“我说这许多,是想让你知晓,江湖恩怨、武林是非,我早已不想管。但剑庐撑到第十三日时,我憋不住,还是去了。”
顾临渊眼睛亮了。
曲剑池道:“不但我去了,湘中铁闸谭镇岳、铁板铜琶楚天阔,以及九环劫魄祈无生也率人去了。结果······”
他缓缓伸出左手。左手赫然只剩一根手指。
拇指。
“唯我一人回来。”
顾临渊未听完此言,已泪眼模糊。
杜月山喝问:“剑庐究竟如何了?”
曲剑池道:“已在第十六日被攻破。”他又苦笑,“我见到令尊时,他又瘦又倦,已快支撑不住了。”
顾临渊拳头紧握,指甲嵌入掌心。
“我劝他弃剑庐,逃亡。”曲剑池说,“他不肯,说那是他的根。这我明白。”曲剑池长叹,“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江湖,家便是他的命。掘了他的命根,活下去还有何意趣?”
杜月山追问:“如今剑庐怎样了?”
玄苦忽道:“此事老衲知晓。”
杜月山道:“你说。”
玄苦大师道:“尽成废墟。”
杜月山问:“可曾见顾寄傲的尸首?”
玄苦大师摇了摇头。
顾临渊已站起身。
玄苦以深沉声音道:“那儿已无尸首。一具也无。”
顾临渊望定他。他知这老禅师是父亲方外至交,不会骗他。
“但去探查之人,反成了尸首。”玄苦大师叹道,“令尊仁侠天下,君临阁逆行倒施,来剑庐相助者并非没有。老衲是与岷江韩素儿、峒山景孙阳一同去的,不过······”玄苦大师脸上竟浮现奇异变化,如见鬼魅般恐惧,“······也唯老衲一人回来。”
杜月山哑然问道:“大师是说‘红线侠’韩素儿,以及外号‘天地一沙鸥’的景孙阳二位······”
玄苦大师点头,不再言语。
杜月山也说不出话来。
顾临渊又问:“我两位兄长呢?他们皆未赶去······?”
玄苦静静道:“据老衲所知,顾擎天仍在桂林死守。你长兄顾惊鸿,已在滇境,为君临阁所击溃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霍然站起,目中含泪,“胡说!大哥有‘十方客’弟兄在,怎会被击破?!”
玄苦大师深沉点头,平静道:“我甚解你心情。‘十方客’确是你的好兄弟。”
曲剑池叹道:“可惜你大哥被击败时,不但‘十方客’在他身边,连唐门中唐影疏还有勇猛著称的铁横江、刁钻闻名的邱不器,甚至鹰爪王雷破岳的弟子叶寻也在那儿······”
这些名字······唉,这些熟悉的名字。
曾与顾临渊共生死、同患难的名字。
这些人。
顾临渊几乎呆住。
曲剑池深深道:“你要不要听滇池那一战?”
顾临渊点头。再恐怖的现实,他也须面对。
曲剑池却笑了,笑得懒洋洋,“数年前,你还小,便有了两个结拜妹妹。”
曲剑池眼中漾着慈祥,“你,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吧?”
顾临渊自然记得。也记得她们一个爱流鼻涕,一个常弄破衣衫;常弄破衣衫的爱哭,常流鼻涕的爱笑。
“一哭不休止,一笑不直腰。”
这是十方客前顾临渊给她们的外号。
十年前,爱哭的叫暮霜,爱笑的叫抿描。
十年后,爱哭的仍叫曲暮霜,爱笑的也叫曲抿描。
可谁还敢说她们会流鼻涕、会弄破裙衫?
这两名女子,一着素色长裙,一穿淡紫衣衫。一个走动时羞得不敢抬头;一个却睁大眼打量人。
大眼睛的少女,一双眸子望你时,便令人心跳不已。
羞人答答的少女,一低头也能让你心跳骤止。
两少女向顾临渊敛衽行礼。顾临渊慌忙站起,尚不敢信这便是昔日的暮霜、抿描······
大眼睛的少女吃吃笑道:“我是抿描。”
那害羞的少女如蚊蚋般细声:“我是暮霜。”
众人落座。大眼睛的少女往顾临渊身上瞟了瞟,害羞的少女似也微抬首瞥了一眼。两人忍不住交换眼色,噗嗤笑了。
女子笑时,如风吹花开,说不出缘由。
或许女子见到她们儿时的男友,都会觉得好笑······怎长这么大了,怎似只呆头鹅······
顾临渊脸快红了······他的脸发烫,但他知不能脸红。
一旦脸红,更会被笑得不亦乐乎。
“请教姑娘,滇池边我兄长与君临阁一役,可否告知详情?”
这是个严肃的问题。
曲抿描、曲暮霜忽然收起笑容。她们皆敬重那一战,那一役中浣花剑派的好汉。
那是名动江湖的战役。
那一战虽发生在云南,却已传遍武林。
越是远方,反而知晓越多,且流传得越发神秘。
“那一战发生时,我们姊妹恰在阿炳井。待赶至滇池已迟,只见尸骸······”
“那一战初起于石林一带,与君临阁首度接触。浣花剑派虽有折损,但已诛杀‘掠影天煞’顾瞬声与分光断岳刀孙断岳。后又在怒山附近,生擒梁清晏,击伤‘地隐蛇煞’戚幽影,大获全胜······不久后,在大观楼又有场剑拔弩张的对峙······”
“浣花剑派元气大伤的一战,是在点苍山脚······据说是君临阁的‘蛇王’,先害死点苍一脉正副掌门,以逸待劳,在石塔守候你兄长一行人······”
“此役可动天地。据知战斗伊始,浣花好汉未败,且‘十方客’的英雄已包围‘蛇王’······可后来一人出现。顾惊鸿以为他是‘焚天君’蔡燎原,故未多加留意,容他进入战围,却猝然遭此人狙击,此人毁了‘十方客’中数人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握紧拳头,全身因愤怒而颤:“此人是谁?!”
曲抿描道:“祖宗炎,便是‘八大天王’中的‘大日明王’。他冒充蔡燎原,获你兄长信任后,一击得手,痛下杀手······‘十方客’一破,加上‘大日明王’所率之人内外夹击,一阵冲杀,浣花剑派于是大败······”
“浣花剑派伊始便失了‘彩衣’、‘悲愤’、‘燕君’、‘白云’四人······顾惊鸿鼓起余勇再战,但兵败如山倒。君临阁全力扑杀浣花剑派······这一路来,尽是浣花占上风,君临阁决意在点苍山脚予浣花致命一击······”
“那一瞬,处处皆是伏击浣花之人。浣花的‘十方客’虽被歼灭部分,但壮志未死,眼看尚可一搏。那‘阵风’却忽又击杀‘海神’······原来他竟是‘千手神煞’屠寂影的嫡传弟子奎冷甲。他连杀二人,‘归元’与‘秋月’也合力斩杀他,但‘十方客’组织已溃不成军······”曲抿描声调渐转凄楚激昂,仿佛那惊天动地、冤魂无算的战役,就在眼前。
“若‘十方客’能全力拼搏,此战结果殊难预料。但剩下的‘穿心’,又为‘药王’毒杀······”
杜月山骇然道:“柳残影也来了?”
曲暮霜无限惋惜地点头,眼中布满不安与凄惶,“‘蛇王’、‘大日明王’、‘药王’,三王齐至。此次君临阁无疑用了全力······唐绝影早已死于‘蛇王’毒牙之下。‘归元’冲杀至离点苍山一十七里后,终为戚幽影伏杀······‘秋月’率兵逼上碧鸡岭,被左恒寂诱杀······‘十方客’无一生还······”说到此处,曲暮霜也为这天愁地惨的结局,而语塞难言。
顾临渊已睚眦尽裂。
曲暮霜续道:“此役中,连生死皆属多余。浣花剑派至少击杀了三倍于己的敌人,但终寡不敌众,埋尸苍山。此战惨烈,自不待言。据说鬼泣神号,山上走兽皆逃至平地,不忍睹此搏杀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沉默良久,目视前方,双拳紧握,终于问道:“我兄长呢?我朋友呢?”
曲暮霜抿唇道:“你兄长下落不明。以他武功,君临阁要杀他,不太容易。至于你的朋友们,迄今未发现他们的尸首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刚松一口气,曲暮霜又接道:“不过在峨边小镇上,却发现了岳镇南岳总管的尸首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沉痛点头:“我知晓。”
那是“欢乐栈”之役······而他失去了重见唐影疏的机会,遗恨终生之处。
曲抿描轻叹一声:“此役浣花剑派虽全军覆没,但确已唤醒武林同道觉醒。如今人人皆知,君临阁在这一搏中露出了破绽。只要结合武林各宗各派,绝对可与之抗衡。”
曲暮霜咬咬下唇,轻声道:“浣花剑派并未白白牺牲。这浣花精魂,终有一日会灭了这天下第一恶帮。”
曲剑池以他四根手指,抚摩椅座厚毯,长叹道:“可惜却牺牲了一股敢作敢为的白道正派!”
顾临渊忽然站起,用尽全力喊道:“为何剑庐被围一十七日,才有三三两两、零星散落的正义力量前去救援?!为何?!为何从桂林到苍山,关山万里,无人加入浣花剑派的队伍?!为何?!为何那一场天愁地惨的点苍之战,少林、武当那些名门正派,无一挺身而出?!为何!为何?!难道要待天下各宗各派一一被歼灭,君临阁号令天下后,这些武林人士才肯拼命、才肯团结,是不是?!”
无人应答。
良久。
玄苦大师忽长叹一声:“这便是老衲离开少林的缘由。”
玄苦确在中年时离了少林。有人说他目中无少林,自觉“仙人指”一指可抵七十二绝技,故不屑留寺。其实玄苦是无法遵从少林诸多不合理的规例。
杜月山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犹存的锁链痕印,一抬眼,精光四射,“反正我这条命,也算是你们几个小友救的。需用得着我的地方,正显我这老头儿还有点用处。”杜月山恨得牙痒,“曲临山我是与他对上了。他在君临阁,我便与君临阁没完!”
曲剑池仍用四根手指抚摸他的虎皮凳椅,神情如抚惜一只小猫,“我少了六根手指,本不该再动刀剑了。”他忽笑了笑,又道:“谁叫我还剩四根手指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