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风雨前夕
晨光初透时,雨停了。
金陵城从夜雨中醒来,屋檐滴水,青石板路泛着水光。寻常百姓推开窗,开始一日生计,浑然不知这座古城即将迎来决定武林命运的一天。
胜棋楼中,众人已用过早饭,聚在二楼。
叶独尊换了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青灰色披风,腰间佩一柄古朴长剑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莫愁湖上蒸腾的雾气,背影挺拔如松。
“各自的任务,都清楚了吗?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清楚了。”众人齐声。
“好。”叶独尊转身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今日之战,不为私仇,不为名利,只为还武林一个清净,还天下一个太平。望诸位……珍重。”
短短数语,重如千钧。
顾临渊与唐影疏率先起身,拱手一礼,转身下楼。
栖霞山在城东北,距莫愁湖二十里。两人雇了辆马车,出城向东。
车厢内,唐影疏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,取出一套软甲。
“这是老太爷当年用天蚕丝织的‘素云甲’,刀枪不入,你穿上。”她递给顾临渊。
顾临渊接过,触手柔软如绸,却隐隐有金铁之韧。他没有推辞,脱下外袍将软甲贴身穿上。
唐影疏自己也取出一套稍小的,当着他的面褪去外衣。顾临渊别过脸去,耳根微红。
她轻笑一声,很快穿好。
“都这时候了,你还害羞。”她系好衣带,重新套上外袍。
顾临渊转过头,见她已穿戴整齐,才松口气:“非礼勿视。”
“迂腐。”唐影疏嘴上这么说,眼中却有笑意。
马车颠簸前行。
她忽然正色道:“临渊,若今日我有什么不测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顾临渊打断她,“我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唐影疏看着他,“如果我不在了,你要好好活下去。武林需要你,天下也需要你。”
顾临渊握住她的手:“没有如果。你在,我在。你若不在,我也不会独活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如誓。
唐影疏眼中泛起水光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:“傻子。”
“为你,我愿做一世傻子。”
马车在栖霞山下停住。
两人下车,仰望山峦。千佛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佛龛如无数眼睛,冷漠俯瞰众生。
“走。”顾临渊握紧孤鸿剑。
山道寂静,只闻鸟鸣。
行至半山,前方出现三人拦路。
皆着墨绿色劲装,腰佩短刀,面戴青铜面具。
“唐门‘暗香部’。”唐影疏低声道,“专司暗杀潜伏,刀上淬毒,小心。”
话音未落,三人已同时出手。
没有喊杀,没有呼喝,只有三道幽光破空而来,快如鬼魅。
顾临渊拔剑。
剑光一闪,三把短刀齐断。
三人骇然后退,但顾临渊的剑已到。他没有下杀手,只是用剑脊拍中三人穴位,令其倒地昏厥。
“为何不杀?”唐影疏问。
“他们只是听命行事。”顾临渊收剑,“罪魁是唐折枝。”
继续上行。
又遇两批拦截,皆被顾临渊轻易制服。
唐影疏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剑法,心中感慨。三年不见,他的武功已臻化境,自己苦修《太上忘情书》,竟仍看不透他深浅。
终于,来到千佛岩最大的佛龛前。
唐折枝站在佛龛下,一身白衣纤尘不染,手中拈着一枝新折的桃花。
他身后站着二十余人,一半是唐门打扮,一半是黑衣人——朱龙王的“血月卫”。
“姐,你来了。”唐折枝微笑,如见故人。
唐影疏上前一步:“折枝,收手吧。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“回头?”唐折枝轻笑,“回头去哪?回唐门做那个永远被嫡系压一头的旁系子弟?还是回蜀中,看老太太的脸色过日子?”
“老太爷从未亏待你……”
“是,从未亏待。”唐折枝笑容转冷,“可也从未真正看重。他眼里只有你这个嫡孙女,我们这些旁系,不过是棋子罢了。”
唐影疏摇头:“你错了。老太爷闭关前曾对我说,唐门年轻一代,你资质最高。他本想将‘幽兰七式’尽数传你,可你……心太急。”
唐折枝神色微变,随即恢复: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何用?”
“有用。”唐影疏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老太爷亲笔所书《幽兰剑诀》全本,他嘱我,若你能迷途知返,便传给你。”
帛书展开,字迹苍劲,确是唐老太爷手笔。
唐折枝盯着那卷帛书,眼中闪过挣扎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一名血月卫首领忽然开口:“十六少,莫要中了缓兵之计。朱龙王有令,今日务必拿下唐影疏。”
唐折枝眼神一凛,挣扎尽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:“姐,对不住了。”
手一挥,身后众人同时扑上。
顾临渊将唐影疏护在身后,孤鸿剑出鞘。
这一次,他没有留情。
剑光如虹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。血月卫虽悍勇,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前,不过螳臂当车。
唐折枝脸色渐沉。
他终于出手。
手中桃花枝轻飘飘点出,看似柔弱,却暗藏无数变化。每一瓣桃花都是一道暗器,每一片叶子都是一记杀招。
唐门绝学,“折枝问柳”。
顾临渊不闪不避,剑势展开。
《太上忘情书》——“风流”诀。
剑气如风,无处不在。桃花暗器被风卷散,柳叶杀招被风化解。唐折枝的攻势如泥牛入海,消散无形。
十招后,唐折枝倒退三步,嘴角溢血。
“你……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临渊。
“还要打吗?”顾临渊收剑。
唐折枝咬牙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,捏碎。
黄烟弥漫,腥臭扑鼻。
“毒瘴!”唐影疏惊呼,“快退!”
顾临渊却不动。
他闭目,运转《太上忘情书》——“土掩”诀。
大地震动,尘土扬起,将毒烟包裹、沉降、掩埋。不过片刻,黄烟散尽,地上只余一层黄色粉末。
唐折枝面如死灰。
他最后的底牌,也失效了。
“现在,可以谈谈了吗?”顾临渊看着他。
同一时间,慕容府。
独孤影踏入庭院时,慕容世情正在修剪一盆兰花。
他剪得很专注,仿佛不知有人到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慕容世情剪下一截枯枝,“二十三年七个月零九天,我们终于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独孤影淡淡道。
“怎能不记得。”慕容世情放下剪刀,“那一战,我输你半招,慕容世家退出江北。这二十三年来,我无时无刻不在想,如何赢回来。”
“所以你与朱龙王合作?”
“合作?”慕容世情笑了,“不,是利用。我利用他牵制叶独尊,利用他消耗君临阁。待他们两败俱伤,慕容世家便可重掌江南。”
“好算计。”独孤影点头,“只可惜,叶独尊没死,你的算盘落空了。”
慕容世情神色不变:“落空?未必。即便叶独尊未死,今日一战,他也必元气大伤。到时候,江南还是我慕容家的。”
“你还是这般自负。”
“不是自负,是自信。”慕容世情从花盆旁拿起一柄剑,“二十三年前,我输你半招。今日,我要连本带利赢回来。”
剑出鞘,寒光照人。
“此剑名‘惊鸿’,与你一战后再未出鞘。今日,为你破例。”
独孤影也拔剑。
幽冥剑依旧乌黑无光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没有多余话语,两人同时出手。
剑光交错,瞬息百招。
慕容世情的剑法华丽大气,如惊鸿照影,翩若游龙。独孤影的剑法诡异莫测,如幽冥索命,防不胜防。
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道,也是两个时代的碰撞。
庭院中剑气纵横,花草尽折。
慕容小意躲在廊柱后,看着父亲与独孤影的决战,手心满是冷汗。
她想起昨夜父亲的话:“若为父明日败了,你便离开慕容家。”
难道……父亲早有预感?
场中,两人已过千招。
慕容世情忽然长啸一声,剑势骤变。
惊鸿剑化作一道流光,直刺独孤影咽喉。这一剑舍弃所有变化,唯求一个“快”字。
快到极致,便是无敌。
独孤影不闪不避,幽冥剑缓缓刺出。
看似极慢,却后发先至,点在惊鸿剑剑尖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轻响,如钟磬相击。
两人身形同时剧震,各退七步。
慕容世情低头,看着胸口一点红痕。血慢慢渗出,染红衣襟。
“好剑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一剑,叫什么?”
“幽冥照影。”独孤影收剑,“二十三年前,我就该用这一剑。”
慕容世情笑了,笑容苍凉:“是啊,你若早用这一剑,我便早死了二十三年。独孤兄,你终究是心软了。”
他踉跄后退,靠在廊柱上。
慕容小意冲出来扶住他:“父亲!”
“我没事。”慕容世情摆手,看向独孤影,“我输了。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独孤影沉默片刻,转身:“你走吧。”
“你……不杀我?”
“二十三年前不杀,今日也不会杀。”独孤影背对他,“但慕容世家必须退出江南,这是底线。”
慕容世情怔了怔,忽然大笑,笑中带咳:“好,好……独孤影,你还是那个独孤影。”
他推开女儿,整了整衣襟,拱手一礼:“慕容世家,今日起退出江南。三年之内,不踏足江北半步。”
说罢,他转身,步履蹒跚地走向内院。
背影萧索,如秋风落叶。
慕容小意看着父亲远去,又看看独孤影,最终追了上去。
庭院中只剩独孤影一人。
他抬头望天,轻叹一声。
二十三年的恩怨,今日终于了结。
钟山,机关城。
柳拂云站在城门前,羽扇轻摇。
兆霆岳与江天阔分立两侧,神色肃穆。
城门缓缓打开,墨夜雨负手而出,身后跟着墨无痕及十余名墨家子弟。
“柳五,你终于来了。”墨夜雨淡淡道。
“墨钜子,别来无恙。”柳拂云微笑。
“废话少说。”墨夜雨摆手,“今日之战,无关恩怨,只论胜败。你若胜,墨家退出金陵;我若胜,君临阁让出江南机关图谱。”
“合理。”柳拂云点头,“不过,我要加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紫凤凰高璆夜,交给我处置。”
墨夜雨神色微动:“她是我墨家客卿……”
“她是我君临阁叛徒。”柳拂云语气转冷,“墨钜子,这个面子,你不会不给吧?”
两人对视,空气仿佛凝固。
良久,墨夜雨侧身:“无痕,请高姑娘出来。”
墨无痕领命而去。
片刻后,一名紫衣女子款步而出。她约莫三十许,容貌美艳,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,正是失踪多年的“紫凤凰”高璆夜。
她看到柳拂云,嫣然一笑:“五哥,好久不见。”
柳拂云神色平静:“是啊,七年零三个月。高璆夜,你可还记得当年誓言?”
“记得,怎会不记得。”高璆夜笑容不变,“‘凤凰涅槃,生死相随’嘛。可惜,人是会变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投靠了墨家?还帮朱龙王对付君临阁?”
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高璆夜走到墨夜雨身旁,“五哥,时代变了。君临阁那一套,已经过时了。”
柳拂云看着她,眼中闪过痛色,最终化作冰冷:“既如此,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。”
羽扇一展,率先出手。
兆霆岳、江天阔同时跟上。
墨夜雨也不示弱,双手齐挥,机关启动。数十枚铁蒺藜、飞刀、袖箭从四面八方射来。
墨家子弟结阵迎战。
高璆夜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柳拂云。
柳拂云的羽扇如刀,每一扇都蕴含凌厉劲力。他这些年武功精进,已非昔日可比。不过十余招,便有两名墨家子弟倒地。
墨夜雨脸色微沉,亲自出手。
他一出手便是墨家绝学“千机手”,双手幻化无数掌影,如千手观音,防不胜防。
柳拂云不慌不忙,羽扇开合间,将掌影尽数化解。
两人战作一团,难分难解。
另一边,兆霆岳对上了墨无痕。刀与剑交锋,火星四溅。江天阔则被三名墨家高手缠住,袖如长河,勉强支撑。
高璆夜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攻向柳拂云,而是飘身至江天阔身后,一掌拍出。
江天阔腹背受敌,险象环生。
柳拂云见状,羽扇疾挥,逼退墨夜雨,转身救援。
但墨夜雨岂会让他如意?千机手全力施展,将他死死缠住。
眼看江天阔就要中掌,一道红影忽然掠至。
宋明珠。
她一掌接下高璆夜的掌力,两人各退三步。
“明珠?”高璆夜微讶,“你不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什么?”宋明珠冷笑,“高姐姐,哦不,现在该叫你夜来香了。这些年你在江南经营青楼赌坊,很得意吧?”
高璆夜脸色一变:“你知道了?”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宋明珠拔剑,“阁主有令,叛逆高璆夜,格杀勿论。”
剑光起,如红霞漫天。
高璆夜不敢大意,全力应对。
两人本是“三凤凰”中武功最高的,此刻交手,竟旗鼓相当。
柳拂云见状,心中稍安,全力应对墨夜雨。
战斗陷入胶着。
而此时,莫愁湖畔,胜棋楼。
叶独尊独自坐在二楼,面前摆着一盘棋。
他执白子,已落下九十三手。
黑子攻势如潮,白子看似岌岌可危,却始终未败。
“该收官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落下一子。
这一子落下,棋局豁然开朗。白子连成一片,反将黑子包围。
他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。
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剧烈,帕子上满是鲜血。
“时间……真的不多了。”他苦笑。
窗外,日头渐高。
午时了。
距离子时,还有六个时辰。
他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一幅画。
画上是莫愁湖烟雨,题着两句诗:
“世事如棋局局新,人情似纸张张薄。”
他凝视画卷,良久,轻声道:“清徽,等我。”
画卷卷起,负在背上。
他推门下楼,走向莫愁湖畔的一处小院。
那是顾清徽的藏身之处。
院门虚掩。
他推门而入,只见顾清徽坐在院中石凳上,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妆。
她换上了一身水绿色衣裙,发髻轻挽,插着一支白玉簪。听到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道: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叶独尊走到她身后,看着镜中容颜。
三年未见,她清减了许多,脸色苍白,但眉眼依旧,风华依旧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伸手,轻抚她的发。
顾清徽握住他的手,转身看他:“你也瘦了。”
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叶独尊点头,“各方都已动手。今晚子时,莫愁湖见分晓。”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五成。”叶独尊坦诚,“但足够了。”
顾清徽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的伤……是不是又重了?”
叶独尊沉默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顾清徽苦笑,“‘大归墟术’虽是假死秘法,但对身体的损耗极大。你强行施展,又奔波劳累,怎么可能没事?”
“无妨。”叶独尊握住她的手,“只要能肃清武林,还天下太平,这点代价,值得。”
顾清徽眼中含泪: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叶独尊为她拭泪,“我答应你,此战之后,无论胜负,我都陪你归隐。我们去太湖边,盖三间草屋,种一园梅花,从此不问江湖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顾清徽破涕为笑:“那说好了,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两人相拥,时光仿佛静止。
院外,莫愁湖烟波浩渺。
院中,有情人终得重逢。
只是这重逢,是在暴风雨的前夜。
叶独尊心中清楚,今晚之战,凶多吉少。但他不能说,不能让她担心。
他只能紧紧拥着她,感受这最后的温存。
远处,栖霞山、慕容府、钟山的战斗仍在继续。
而金陵城中,朱龙王站在玄武湖畔的高楼上,望着莫愁湖方向,嘴角泛起冷笑。
“都动手了?好,很好。叶独尊,今晚就让你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棋手。”
他身后,站着新任“四金刚”和“血月卫”精锐。
这一战,他志在必得。
夕阳西下时,顾临渊与唐影疏走出栖霞山。
唐折枝败了,但他没死。顾临渊废了他武功,让他随慕容世家的人离开金陵,从此不得再入江湖。
这已是最大的仁慈。
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唐影疏问。
“莫愁湖。”顾临渊道,“该去赴最后的约了。”
两人牵手,走向西方。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仿佛要融进这金陵古城的暮色里。
而在城中各处,独孤影、柳拂云、宋明珠等人,也都在向莫愁湖汇聚。
最终一战,即将开始。
(未完待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