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棋亭绝弈
终于到了棋亭。
大局已定。
亭周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死尸,皆是费家子弟。
铁铸的亭子外,东、南、西、北各立一人,竹笠覆面,衣分四色——正是上官族的高手。
亭内无尸。
却有活人。
两人。
一坐,一立。
坐着的人似已枯坐良久,佝偻着背,眉峰紧蹙,眼帘半垂。然其安坐如磐石,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气。立着的人随性而立,一足踏石凳,一手托颔,若苍松临风,傲骨嶙峋。
坐着的人右眉银白处嵌一道深疤,乃铁蒺藜所留——当年与唐门第一高手唐镇渊对决的印记。那枚暗器断了他的“眉运”,他却是唐镇渊一生征战中唯一的活口。
可此刻他面对的,是一局残棋。
残局。
所有活子尽遭截杀,所有退路皆被封死,所有先机荡然无存,所有守势均已塞绝。一人若至此境地,惟余跳崖一途。
而他面对的,正是这样的棋局。
他轻叹一声。
对方拈起一子,落下。
绝杀。
生机已绝。
对方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,且断定了这一点。他以手轻顶竹笠,露出刀疤狰狞的脸,似也惋叹:“你无路了。”
言下不胜唏嘘。
坐着的老人将双手拢入袖中,肩头连耸九次,终吐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:“此局我败了。”
立着的人正是上官族族长上官峙:“自尽,或由我动手?”
老人抬眼:“为何?”
“原来你不懂?”上官峙残酷一笑,“江湖之上,败即是死。”
“哦。”老人恍然,“棋局虽败,死的是棋子,非我。”
“我不能死。”他眼中迸出凌厉精光,“我未败。”
“因我心中,尚有生机。”
坐着的老人自是费家之主费渔樵。
上官峙盯着他,目光渐凝如刀锋寒芒,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此人。
此时,顾临渊等人恰过“鹞子翻身”,踏上“博台”。
顾临渊遥见二人对弈,便知此二人定力、内力皆臻化境。
棋亭内棋子奇巨,且为铁铸,二人信手拈来,浑若无事——此需非凡功力。
亭外死伤枕藉,无论敌我,必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,而二人平心对弈——此需非凡定力。
顾临渊方欲近前,那四人骤然动了!
动如鬼魅——瞬息之间,顾临渊顿成“棋亭”,四人如封杀棋局般截断他所有进退之路。
此刻顾临渊唯有一条路……跳下去。
下面是悬崖。鹞子难飞的绝渊。
故而这跳下之路,是死路。
而顾临渊眼下,仅有此路。
顾临渊愿走么?
上官峙笑了:“你此刻自然只有一条路。”
“退回去!”上官峙目中精芒闪动,“你打前锋有功,我答应不中途向你出手。”
顾临渊摇头。
上官峙眼中杀气暴涨。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雀掠过此处,倏然坠入深崖,只在众人眼中一闪而逝。
“若你守信,费家不至有今日。”顾临渊道,“费兄伉俪,亦不必做一对无颜之人。”
费墨深、独孤漩激动得浑身颤抖,正欲上前,顾临渊横臂拦住。
上官峙目光如淬冰铁砧:“他们将往事尽告于你了?”
顾临渊目光横扫回去,如厉斧击砧,星火四溅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上官峙怒极反笑,刀疤面容狰狞可怖:“若无‘蓝凤凰’指引,你何从觅得华山?你的朋友早成枯骨!蓝凤凰乃柳拂云之人,柳五乃叶阁主座下红人……而我等亦是‘君临阁’支持者。与我为敌,你可想清楚了?”
“我不必想。”顾临渊正色道,“若君临阁欲借我之手除费家,首先未得我允可。”
“我,不受人利用。”
上官峙瞳孔骤缩:“你说什么?!”
顾临渊一字字道:“我说,你们都是一丘之貉。上官族利用我破费家防线,君临阁利用我铲除你们两家……我顾临渊,不是任何人的棋子!”
“好胆!”上官峙厉喝,“那你今日便葬身于此!”
便在此时,棋亭阴影中忽传来一阵“咯咯”怪笑。
笑声干涩如磨刀,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只见一张木桌底下,缓缓爬出一人。
此人左足齐膝而断,以铁杖撑地,面上痴笑呆滞,眼中却闪着毒蛇般的寒光。
“上官峙,”他痴笑道,“你还认得我么?”
上官峙一见此人,脸色骤变如见鬼魅,竟连退三步:“你……费寒松?!你不是早已……”
“早已死了?”费寒松嘿嘿低笑,“那晚你率‘四小绝’夜袭费家,我独战你们五人,你从背后暗算我一杖,以为我必死无疑……可惜啊可惜,我费寒松命硬,阎王不收。”
他缓缓撩开胸前衣襟——一道深可见骨的杖痕斜贯胸膛,皮肉翻卷,宛若蜈蚣。
“这一杖,打碎我三根肋骨,震伤肺脉,却未取我性命。”费寒松痴笑渐转凄厉,“我躺了三天三夜,靠饮露水、嚼草根活了下来……从那时起,我就发誓,定要亲眼看着你上官一族,血债血偿!”
上官峙脸色铁青,忽厉声道:“一起上!先杀这老鬼!”
四名上官族高手同时发动!红、蓝、黄、绿四色身影如鬼魅般扑向费寒松!
费渔樵霍然起身,袖中滑出两枚铁棋,喝道:“谁敢!”
但上官峙更快!他身形如电,已掠至费寒松身前,降魔杖当头劈下!
千钧一发之际,费寒松竟不闪不避,痴笑更盛:“你可知这二十年,我在这华山‘博台’之下,练成了什么?”
他手中忽多了一柄墨色短刀。
刀身黝黑无光,却给人一种吞噬一切的诡异之感。
“此刀名‘墨魂’,取天山玄铁,以地心之火淬炼三百日,专破内家真气。”
费寒松痴笑中,墨刀如毒蛇吐信,直刺上官峙咽喉!
上官峙急退,降魔杖回旋格挡,“锵”然巨响,火星四溅!
两人一触即分,各自震退三步。
上官峙脸色更沉——他虎口竟被震裂,鲜血涔涔而下。
费寒松痴笑依旧,墨刀在手中轻旋:“如何?这二十年的‘死人’,可还入得你眼?”
顾临渊目睹此变,心潮翻涌。原来费家与上官族的恩怨,竟如此惨烈。费寒松忍辱偷生二十载,藏身棋亭之下,只为今日复仇!
上官峙深吸一口气,忽狞笑道:“好!好一个费寒松!但今日你纵有通天之能,也难逃一死!”
他猛一挥手:“布阵!”
四色身影骤然交错,竟在方寸之地布成一座奇异阵势——四人气息相连,真气互通,竟似化作一人!
费渔樵脸色一变:“四象归元阵!顾少侠小心,此阵四人一体,攻守兼备,极难破解!”
顾临渊尚未答话,阵势已发动!
红衣人双轮如日月交辉,蓝衣人长剑似碧波荡漾,黄衣人铜锤若泰山压顶,绿衣人软鞭如灵蛇出洞——四般兵器,四种杀招,却配合得天衣无缝,罩向顾临渊周身要害!
顾临渊长剑出鞘,浣花剑法展开,如漫天飞花,将四般兵器尽数挡下。
但每一击都重若千钧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这“四象归元阵”果然厉害!四人真气互通,每一击都汇聚四人之力,且招式互补,毫无破绽!
另一边,上官峙与费寒松已战至白热。
降魔杖如黑龙翻腾,墨刀似鬼魅潜行,两人皆是搏命打法,招招致命。
上官峙忽厉喝一声,降魔杖头“咔”地弹出一截刃尖,直刺费寒松心口!
费寒松墨刀一横,“铛”地架住,左手却倏然拍出——掌风阴寒,竟带起一团黑气!
“腐骨掌!”上官峙急退,衣袖仍被掌风扫中,“嗤”地冒起青烟。
两人皆是奇功异术层出不穷,看得众人目眩神驰。
顾临渊一边抵挡四象阵,一边观察战局。他心知若不能速破此阵,待上官峙击败费寒松,己方必陷绝境。
忽听费渔樵沉声道:“顾少侠,攻红衣人‘膻中穴’!”
顾临渊心领神会,长剑如虹,直刺红衣人胸前。
红衣人双轮急封,蓝、黄、绿三人招式亦至,救援同伴。
就在此时,费渔樵袖中飞出三枚铁棋,分打蓝、黄、绿三人背心!
三人不得不回身自救,阵势顿时一滞。
顾临渊剑势不减,红衣人双轮虽封住剑锋,却漏了胸前空门——顾临渊左掌骤出,正中其“膻中穴”!
红衣人惨哼一声,口喷鲜血倒飞出去,双轮脱手。
四象阵,破!
剩余三人阵势立乱,顾临渊长剑如风,瞬间刺倒蓝衣人,秦寄风、陈惊秋亦趁机出手,将黄、绿二人逼退。
上官峙见势不妙,厉啸一声,降魔杖狂舞,逼退费寒松,身形疾退。
“想走?”费寒松痴笑更厉,墨刀如影随形。
两人一追一逃,竟向棋亭旁的悬崖掠去!
便在此时,异变再生!
那原本倒地的红衣人,忽地弹起,手中多了一柄淬毒匕首,疾刺费寒松后心!
“小心!”独孤漩惊呼。
费寒松似背后长眼,墨刀回旋,“铛”地格开匕首,反手一掌拍中红衣人天灵。
红衣人颅骨碎裂,当场毙命。
但这一耽搁,上官峙已退至悬崖边缘。
他忽狞笑道:“费寒松,你我恩怨,今日该了了!”
降魔杖猛击地面,“轰”地一声,竟将崖边一块巨石震落!
巨石滚落,带起漫天烟尘。
上官峙借烟尘掩护,身形疾掠,竟不是退走,而是扑向一直静立观战的费渔樵!
原来他真正的目标,始终是费家之主!
费渔樵似早有防备,袖中铁棋连发,如流星赶月。
上官峙降魔杖舞成一团黑光,将铁棋尽数击飞,人已至费渔樵身前,杖头刃尖直刺其咽喉!
这一击快如闪电,狠如毒蛇。
费渔樵似已避无可避。
但就在刃尖将及喉的刹那,费渔樵忽张口一吐——一道白气如箭,直射上官峙面门!
上官峙急偏头,白气擦耳而过,竟将身后石柱洞穿一个窟窿!
“先天罡气!”上官峙骇然。
趁他一怔之机,费渔樵袖中滑出一柄短剑,直刺上官峙心窝。
上官峙降魔杖回救已是不及,只得侧身闪避。
“嗤”地一声,短剑刺入他左肩,鲜血迸溅。
上官峙闷哼一声,疾退数步,脸色惨白。
费寒松此时已追至,墨刀如鬼魅般抹向他后颈。
前后夹击,上官峙似已陷入死局。
但他忽狂笑一声,降魔杖猛击地面,整个人借力冲天而起,竟跃上棋亭檐角!
“费家老狗!今日算你们狠!”他狞笑道,“但你们以为赢了么?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筒,猛力一拉引线。
“嗤”地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,在云端炸开,化作一朵血色莲花。
“信号!”费渔樵脸色大变,“他在召唤援兵!”
上官峙狂笑:“不错!我上官族‘四大绝’早已潜伏华山多时!此刻见信号,必倾巢而出!费家今日,注定灭门!”
话音未落,远处山道已传来破风之声。
只见四道身影如飞鸟般掠来,皆着黑衣,面覆青铜面具,气势骇人。
正是上官族最强的“四大绝”……上官澈、上官亢、上官岳,以及族长上官峙之弟上官雄!
四人甫一落地,杀气已弥漫全场。
上官峙从檐角跃下,肩头血流不止,却笑得愈发狰狞:“费渔樵,现在是你我两家,真正了断的时候了!”
费渔樵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费家子弟听令。”
费墨深、独孤漩、以及仅存的几名费家高手齐声应道:“在!”
“今日之战,关乎费家存亡。”费渔樵目光扫过众人,“诸位可愿随老夫,死战到底?”
“愿随家主,死战到底!”众人齐吼,声震山谷。
顾临渊握紧长剑,看向秦寄风等人。
秦寄风沉声道:“顾大哥,此事本与我们无关。但上官族行事阴毒,若让他们灭了费家,日后必为祸武林。”
陈惊秋接道:“何况费家已承诺放人,且先前多有助力。江湖道义,不可不守。”
疯女刘友咧嘴一笑:“打就打!婆婆妈妈什么!”
顾临渊点头,朗声道:“上官峙,你背信弃义,残害盟友,今日顾某便替天行道!”
上官峙狂笑:“好!好一个替天行道!那就看看今日,是谁替谁行道!”
他一挥手:“杀!”
“四大绝”同时发动,如四道黑色闪电,扑向费家众人。
大战,爆发!
棋亭之前,顿时化作修罗战场。
上官澈使一对子母鸳鸯钺,招式奇诡,专攻人体关节要害;上官亢用一杆镔铁霸王枪,力大招沉,有万夫不当之勇;上官岳持两柄宣花板斧,势如疯虎;上官雄则使一条九节钢鞭,如毒龙出洞。
费家这边,费渔樵独战上官峙,费寒松迎战上官澈,费墨深、独孤漩双战上官亢,顾临渊对上了官岳,秦寄风、陈惊秋、刘友三人合斗上官雄。
其余费家高手则与上官族剩余子弟混战一处。
金铁交鸣,惨叫连连,鲜血不断飞溅,染红棋亭石阶。
顾临渊对上上官岳,顿感压力如山。
此人双斧力大招沉,每一击都势若千钧,且招式连绵不绝,如长江大河。
顾临渊浣花剑法虽妙,却不敢硬接,只能以轻灵身法周旋,寻隙反击。
但上官岳似看穿他心思,双斧舞得密不透风,逼得他连连后退。
另一边,费寒松与上官澈之战更是凶险。
上官澈子母鸳鸯钺招式奇诡莫测,专攻人关节、穴位,且钺刃喂有剧毒,见血封喉。
费寒松墨刀虽利,却因左足残疾,身法不便,渐渐落于下风。
忽听“嗤”一声,上官澈左钺划过费寒松右臂,带起一蓬血花。
费寒松闷哼一声,右臂顿时发黑……钺刃有毒!
上官澈狞笑:“老鬼,毒名‘七日断肠’,中者七日之内必全身溃烂而亡!你今日纵不死于我手,也活不过七日!”
费寒松痴笑依旧:“七日?足够杀你了!”
他竟不顾毒伤,墨刀狂舞,招招搏命。
上官澈没料他如此悍勇,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。
但费寒松毒发攻心,动作渐缓,终于被上官澈抓住破绽,右钺直刺其心口!
千钧一发之际,忽听一声娇叱:“休伤我祖父!”
一道倩影飞掠而至,双剑如虹,架住鸳鸯钺。
正是独孤漩!
她本与费墨深双战上官亢,见费寒松危急,竟不顾自身安危,舍了对手来救。
这一下变故突生,上官亢霸王枪如毒龙出洞,直刺费墨深后心。
费墨深正全力应对上官岳,哪料背后受敌,待要闪避已是不及。
“噗”地一声,枪尖透胸而出。
费墨深身形一僵,缓缓低头,看着胸前透出的枪尖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。
“二……哥……”独孤漩回头瞥见,如遭雷击。
上官亢狞笑抽枪,鲜血狂喷。
费墨深缓缓倒地,双目圆睁,气息已绝。
“二哥……!”独孤漩凄厉尖叫,竟不顾一切扑向上官亢。
上官亢霸王枪回旋,直刺她咽喉。
眼看就要香消玉殒,忽一道墨色刀光掠过。
“铛”地一声,霸王枪被荡开。
费寒松挡在独孤漩身前,右臂黑血涔涔,却持刀屹立,痴笑依旧:“孙媳,退下。这仇,祖父来报。”
他转头看向上官亢,眼中杀气滔天:“伤我孙儿,我要你偿命!”
墨刀如黑龙出渊,直扑上官亢。
上官亢狂笑:“老鬼,你毒入经脉,还能战几合?”
霸王枪如狂风暴雨般刺出。
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,费寒松毒发,动作渐滞,身上又添数道伤口。
但他竟似不知疼痛,刀招愈发狠厉,全然是以命搏命的打法。
上官亢没料他如此悍勇,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。
忽听费寒松暴喝一声,墨刀化作一道黑虹,直劈上官亢头顶!
这一刀凝聚毕生功力,快如闪电,势若奔雷。
上官亢急举枪格挡。
“锵……!”
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。
霸王枪竟被一刀斩断!
刀势未衰,直落而下。
上官亢骇然欲退,已是不及。
墨刀从头至胯,将他劈成两半!
鲜血内脏泼洒一地,触目惊心。
但费寒松这一刀耗尽真力,毒伤爆发,踉跄几步,以刀拄地,大口吐血。
上官澈见机,鸳鸯钺如毒蛇吐信,直刺他后心。
独孤漩双剑急架,却被震得虎口崩裂,长剑脱手。
眼看费寒松就要毙命,忽一道白影掠过。
顾临渊!
他竟舍了上官岳,飞身来救,长剑如虹,直刺上官澈咽喉。
围魏救赵!
上官澈若不回救,必被一剑穿喉。
只得回钺格挡。
“铛”地一声,火星四溅。
顾临渊借力翻身,落在费寒松身前,持剑而立。
上官岳此时已追至,双斧狂劈:“小辈找死!”
顾临渊长剑疾刺,点向双斧薄弱处,借力打力,竟将双斧引偏。
但上官岳力大无穷,震得他手臂发麻,连退三步。
上官澈、上官岳二人合围,顾临渊顿陷险境。
便在此时,忽听一声长啸。
费渔樵!
他与上官峙激战百余招,终抓住破绽,一掌印在上官峙胸口。
上官峙狂喷鲜血,倒飞出去,撞在棋亭石柱上,石柱崩裂。
但费渔樵也被降魔杖扫中左肩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他踉跄几步,却不疗伤,反而飞身掠向顾临渊这边,袖中铁棋连发,逼退上官澈、上官岳二人。
“顾少侠,带孙媳和祖父走!”费渔樵嘶声道,“费家今日……气数已尽!莫要陪葬!”
顾临渊咬牙:“前辈……”
“走!”费渔樵暴喝,竟燃烧精血,真气暴涨,一掌拍向上官岳。
上官岳举斧硬接,“轰”地一声,竟被震退三步,口角溢血。
费渔樵亦连退五步,面如金纸,显然伤势极重。
顾临渊知道,这是费渔樵以命换来的机会。
他不再犹豫,一手扶起费寒松,一手拉住独孤漩,疾喝道:“走!”
秦寄风、陈惊秋、刘友亦逼退上官雄,紧随其后。
上官峙挣扎起身,厉吼:“追!一个不留!”
“四大绝”剩余三人疾追而去。
费渔樵却挡在棋亭之前,须发戟张,状若天神:“想过此亭,先踏过老夫尸体!”
上官峙狞笑:“老狗,那就成全你!”
降魔杖、鸳鸯钺、宣花斧,三般兵器齐至。
费渔樵长啸一声,竟不闪不避,双掌齐出。
“轰……!”
气劲爆裂,石破天惊。
待烟尘散去,只见费渔樵屹立原地,七窍流血,却寸步未退。
上官峙三人亦被震退,脸色骇然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费渔樵……”上官峙咳血狞笑,“燃尽精元,搏命一击……可惜,你还是护不住他们!”
费渔樵缓缓倒下,双目圆睁,气息已绝。
但至死,他仍挡在棋亭之前。
上官峙等人绕过尸体,疾追顾临渊等人而去。
……
顾临渊扶着费寒松,与独孤漩等人疾奔。
费寒松毒伤爆发,气息奄奄,却痴笑低语:“好……好……景龙已死……老夫……死而无憾……”
独孤漩泪流满面:“祖父……”
忽听身后破风之声大作。
上官峙三人已追至!
“顾临渊,你们逃不掉!”上官峙厉吼。
顾临渊心知无法再逃,将费寒松交予独孤漩,持剑转身:“你们先走,我断后!”
秦寄风、陈惊秋、刘友亦转身:“顾大哥,我们共进退!”
顾临渊摇头:“你们护费前辈和独孤姑娘去南峰救人!这是命令!”
秦寄风等人知他心意已决,含泪点头,护着费寒松、独孤漩继续奔逃。
顾临渊独自持剑,面对三大高手。
山风呼啸,衣袂猎猎。
他心中却一片澄明。
这一战,或许是他最后一战。
但他无悔。
剑客之路,本就该如此。
上官峙三人缓缓逼近,杀气如实质般压来。
顾临渊深吸一口气,长剑平举。
浣花剑法最后一式……“万古云霄”。
这一式他从未真正施展过,因需燃烧生命精元,一击之后,非死即残。
但此刻,已别无选择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真气在体内奔流,经脉如焚。
再睁眼时,眸中精光暴涨。
长剑缓缓刺出。
看似极慢,却似蕴含天地至理。
上官峙三人脸色骤变,竟生出无法闪避之感。
“联手!”上官峙暴喝。
三人兵器齐出,真气汇聚,化作一道洪流,迎向那一剑。
“轰……!!!!!”
剑气与真气碰撞,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整座山峰似都在颤抖。
烟尘冲天而起,遮天蔽日。
待烟尘渐散,只见顾临渊单膝跪地,以剑拄地,口鼻溢血,面如金纸。
上官峙三人亦倒退十余步,人人带伤,惊骇欲绝。
“此子······竟如此厉害······”上官峙咳血,眼中杀机更盛,“今日必杀之!”
三人正欲再上,忽听一声长笑从天而降。
“上官老儿,以多欺少,好不要脸!”
一道青影如大鹏般掠至,落在顾临渊身前。
来人青衫磊落,腰悬长剑,面如冠玉,正是······
“林独止!”顾临渊惊喜。
林独止回头一笑:“顾兄,别来无恙?”
又听一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,上官施主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一名灰衣僧人飘然而至,正是大肚和尚。
“还有我们!”
铁横江、邱不器、欧阳素心等十余人纷纷赶至,将顾临渊护在中间。
原来梁墨等人被救出后,听闻顾临渊独闯东峰,即刻赶来相助,恰逢此战。
上官峙见对方人多势众,己方人人带伤,心知今日已难讨好,恨恨道:“顾临渊,今日算你命大!来日方长,咱们走着瞧!”
说罢一挥手,与上官澈、上官岳二人疾退而去。
顾临渊强撑的一口气松懈,眼前一黑,晕厥过去。
······
不知过了多久,顾临渊悠悠醒转。
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,窗外松涛阵阵,已是黄昏。
林独止、大肚和尚、铁横江等人皆在房内。
见他醒来,众人皆喜。
“顾大哥,你醒了!”铁横江嚷嚷,“你可吓死我们了!”
顾临渊挣扎欲起:“费前辈……独孤姑娘……”
林独止按住他:“费前辈伤重不治,已然仙逝。独孤姑娘葬了费前辈和费墨深后,不知所踪。至于费寒松前辈……我们赶到时,已毒发身亡。”
顾临渊心中一痛,闭目良久。
江湖恩怨,血海深仇,终究落得如此下场。
“梁大侠等人已安然下山。”大肚和尚合十道,“萧施主伤重,还需静养。”
顾临渊摇头:“我要去南峰。”
“救人已毕,还去南峰作甚?”邱不器不解。
顾临渊望向窗外暮色,轻声道:“去棋亭。”
“葬了费渔樵前辈。”
“然后……下山。”
“去川中。”
众人皆默然。
他们知道,顾临渊要去川中寻谁。
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。
唐影疏。
窗外,华山暮色苍茫,松涛如诉。
仿佛在低语着江湖的无奈,与剑客的宿命。
顾临渊望着远山,心中一片空明。
这一路血战,他失去了很多,也得到了很多。
但他知道,自己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川中唐影疏。
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,他都要去。
因为那是他的选择。
剑客的选择。
也是他,顾临渊,一生的承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