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刀王试刀
“到金顶去。”顾临渊说。
“去做什么?”顾擎天问。
顾临渊良久没有答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”他终于说,“你能不能不生气?”
顾擎天沉稳地颔首。
“我答应了剑王临死前的要求,把造化玄丹送到叶独尊手里;”顾临渊简单、扼要地说,“而今叶阁主正在峨眉金顶之上。”
叶独尊是毁掉浣花剑派的元凶,也是武林中白道人物之公敌,更是族仇家恨的根源;······而今顾临渊却答应了这个毁灭顾家的元凶的要求,给叶独尊送上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瑰宝:造化玄丹!
顾擎天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神情平静,脸上横着浓眉,正遥望远方的山谷。
远方有云、有天光。
“峨眉的云,真不同凡响。”他忽然冒出了这一句话,顾临渊举目望去,只觉高处不胜寒。
“从前武林中有对姓姜的兄弟,人人都知道姜氏兄弟一联手,天下难有敌手。又说姜氏兄弟两人一心,如同一人:姜伯略是老大,运筹帷幄;姜仲决是老幺,决胜千里。”
顾临渊望定他的二哥,他不明白顾擎天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,说起这些。
“可惜后来姜二姜仲决成名了,名气几乎要比姜大姜伯略还大。他渐渐脱颖而出,做事不在他老大的影子之下了,自创了一套方法,而且扬名海外,很多姜大姜伯略以前的旧部,都跟了他,于是,两人终于相互猜忌起来······”
顾擎天平静地说下去:“终于他俩为了彼此的自尊、权威、人手、利益,而引起争端。姜二年少气盛,声名鹊起,姜大身边的高手,转成了姜二手下的红人,姜大心想:你既吃碗面翻碗底,我索性要你好看,究竟姜还是老的辣······为了证实这点,姜大便开始颠覆姜二身边的亲信,并且遣人在姜二的组织里卧底,离间、挑拨、狙击,无所不用其极;他弟弟开始顾念其栽培之恩,一再忍让,但不甘被对方小觑,又怕退无容身之所,故挺身而战,所用手段之辣,亦不在乃兄之下······”
“如此,”顾擎天很快地结束了这个故事,“两兄弟拼斗不已,实力大损,姜二屡次要求复合,姜大碍于颜面拒绝,待姜大有意撮合时,姜二羽毛已丰,无意回头了······所以当君临阁崛起时,这对兄弟便被逐个击破,都给消灭了。”
“每个人有每个人做事的一套方法,”顾擎天凝视他弟弟,说出了他的结论:“只要你信任他,便由他做去。”他殷实黝黑的方脸坚毅无比:“你要送交东西给叶独尊,便去吧。”
“我信任你。”
顾临渊看着他这个沉实甚至太老实了的哥哥,眼中不禁已有了崇敬之色,补充说道。
“那造化玄丹,其实是假的,而且有毒。”
顾擎天“咦”了一声,沉吟了一下,终于道:“我告诉你这个故事,倒不是指我们两个,而是大哥和你的性格,摩擦较易,从办‘浣花盟’一事上,便可看出。”他接着又说:“他在点苍之败,引为毕生之憾,现处于失意期间,此刻不宜再刺激他。”
顾临渊急询:“大哥有消息了?”
“没有。”顾擎天望向山谷的云雾,老实的脸上呈现了担忧的神色:“不过我知道他一定还活着。”
“我了解,”顾临渊答。他现在才正式感觉到这平时木讷的二哥,并不像一般人想象中那么鲁钝······这就是大智若愚么?“如果我见着大哥,尽可能会让着点。二哥不用担心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,”顾擎天道,他每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那般有力:“从前的君临阁,为了灭‘姜氏兄弟’一脉,折损了创阁立道的钱六和麦四两大高手,”顾擎天叹了一声又道:“要是‘姜氏兄弟’不分开,当时君临阁倾全力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,也不会有今天君临阁坐大后的局面了。”
“我懂,”顾临渊连声低应:“我懂得。”
顾擎天平实的脸诚实地开心了起来:“你懂得就好。”
“我们上金顶去吧!”
“我们?”
“对。我们,一齐!”
峨眉山以万佛顶为最高,次为金顶,再为千佛顶,但以景色幽美绝佳,仍以金顶称最。
在峨眉,东可望二峨、三峨两山,南可眺枭湖诸名山,西见晒经山,北瞻瓦屋山,真是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。
他们俩人才走到天门石附近,便发现这两座灰黑色丈余高的巨石上,坐了一个人。
一个温文的青衫少年。
乍见有些儿像柳拂云,然而又不是,下面的路狭窄,一不小心,就摔落万丈深崖。
顾临渊、顾擎天同时都想起,近日来盛传的擎天狮王古震岳之死;死前有一个温文的青衣少年跟踪,然后擎天狮王等一众高手,都分别身首异处或被吓死等,无一能活着下山。
莫非这青衫少年便是······
那青衫少年向他们笑了。
“你们要上金顶?”那青衫少年问。顾临渊反问:“你是谁?”
那青衫少年还未答话,山坳处又出现了人,青衫少年飘身在一簇一簇迎风吹送的茅花之间,轻笑道:“奇怪,今天访客怎么特别多?”
顾临渊笑了,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:“哦,访客?”他说:“峨眉山是你买下来的么?”
青衫少年好像没看见也没听出来他的讽刺似的,道:“便是我买下来的。”
顾临渊倒吃了一惊:“你真的买了整座山下来?!”
青衫少年笑了:“天下之地,莫非王土;君临阁君临天下,这小小一座山,区区的一峰金顶,当然是我们的。”
顾临渊瞳孔收缩,戒备地道:“你是······”
青衫少年抿嘴一笑:“叶阁主座下一名小卒而已·····”
话未说完,来人已欺近天门石,一现身,就分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方向,对青衫客展开包围。
原来这四人不是别人,正是朱龙王属下:“三无常、四金刚、五罗刹、六阎王、日月双尊”中“五罗刹”之四(“蝴蝶罗煞”已为剑王曲临山所杀——见前文):断门罗煞、腾雷罗煞、闪电罗煞、鸳鸯罗煞等四人。这四人武功高强,原与顾临渊相熟,曾先后在丹霞岭上、峨眉山下与顾临渊照会过;顾临渊还曾拯救过其中的腾雷罗煞,所以相交不恶。只见这四人如临大敌,青年却洒然无惧,顾临渊大奇,惑然问:“他是······?”
青衫客却洒然一挥手,大石之后,立即有十八个眉清目秀的青衣童子走出来。
十八个稚童出来后,又出来十八个幼童,每个束冲天辫的童子手上,都拿着个长方形的沉甸甸的匣子。
青衫客笑道:“开!”三十六个匣子一齐打开,一时寒光乱影,映眼耀目,原来三十六个匣子里,有三十六柄不同形状的刀。
青衫客笑向顾临渊说:“你刚才问我是谁,现在你总该知道了吧?”
顾临渊嘎声道:“刀王?”
青衫客一笑,随手捻起一把刀,众人离青衫客虽远,但青衫客手一执刀,刀一横胸,众人只觉胸臆为之一塞,寒意越距侵入。青衫客道:“这是冰魄寒光刀,原深藏地底,藏于极北之处,近年来被该地爱剑魔人所掘发,现在落入我手中,用此刀者,每一刀劈出,俱是冰之魂、雪之魄、霜之灵、寒之髓······这是一柄难得的奇刀。”
忽然一闪身,冰魄寒光刀已放回匣子里,他左手又自另一童子匣中抄起另一柄刀,这刀平平无奇,但一拿在手中,刀身立即发出大漠风沙一般的嘶鸣以及隐泛红光,青衫客道:“这是宝刀,名叫班超。”
汉时班超与手下三十六剑客,扬威异域,喋血万里,纵横大漠,功高日月,这把刀名叫“班超”,足可见其威,青衫客笑笑又道:“这刀就是昔年班超所用,三十六剑客用的是剑。他们的头领使的却是刀,好刀,快刀!”他随手一指再指,道:“那刀是‘割鹿刀’,秦时逐鹿中原,始皇帝令一代铸剑大师廉大师所铸,逐鹿中原,割而分之,便是这把刀。”
青衫客顿了顿又说:“那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,富国强兵,师胡之长以制胡的贴身利刃,名叫‘杀胡刀’,这刀一旦露锋,杀势第一,”青衫客笑笑又道:“有些刀,单止一柄不为刀,要两柄合在一起,才算是刀,有的更要七、八柄,甚至十几把,加在一起,才算是飞刀,你看!”说着又拍了拍手。
石门之后,又走出三十六名童子,他们手上也有匣子,但盒子较为宽大,打开来尽是亮光闪闪的刀刃,青衫客随便指了指,点了点,“喏,喏,喏······那是鸳鸯刀,两柄合为一把,要两柄齐施,才见功力;那儿的是‘七级浮屠刀’,要七七四十九柄一齐发出去,鬼泣神号,方能见效······”青衫客一口气说到这里,吁了一口气,舒了舒身子,有说不出的倦意与潇洒,道:“不错,我便是刀王。”
他笑笑又道:“我告诉你们六个人这些,是要你们各自选择一把属于你们自己的刀——我就用那把刀杀死你们,这便是我对你们最高的尊敬。”
他说“杀人”的时候,眼神充满了虔敬,仿佛能死在他刀下,是一件很光荣而庄严的事。
“我只诚于刀,我是刀王”。
断门罗煞“霹雷”一声,怒喝道:“什么刀王?!剑王尚且死于我们剑下,你装腔作势,到头来也免不了一死!”刀王脸色陡变,涩声道:“剑王死了?!”
腾雷罗煞傲然道:“朱龙王的人要杀你们,还有幸免的不成?!”
鸳鸯罗煞冷笑道:“兆霆岳,你还是随曲临山的冤魂去吧!”
兆霆岳,就是君临阁“八大天王”中“刀王”的原名······“刀王”兆霆岳、“水王”江天阔、“人王”凌万乘,都是叶独尊身边的爱将,也是君临阁中的重将。
······而“刀王”兆霆岳和“剑王”曲临山的感情又极笃,“刀剑不分家”。在君临阁来说,是两扇门神;在叶独尊来说,也如同左右双手。
而今曲临山却死了。
近日来君临阁在波诡云谲的江湖变化中,牺牲已然极大,兆霆岳心里是难过的:······兴强鼎盛的一个君临阁,是靠了多少努力,仗赖了多少人才,经营了多少次险死还生的血战,方才有了今天的局面,近日却屡失人手,损兵折将······
······而今居然连“剑王”都死了!
闪电罗煞见兆霆岳呼吸急促,他的眼睛亮了。
高手对敌,越是愤怒,越容易导致疏忽,只要有大意,便有机可袭。
闪电罗煞道:“不但剑王,你们的大日明王,便死在峨眉山下,鬼王死在锦江之中,药王也被斩杀在浣花溪畔······你们‘八大天王’,早已死得七零八落了,啊,哈哈,哈······”顾擎天忽然冷冷地加了一句:“一双蛇王,也死在伏虎寺中。”
他加上这一句,是因为他也看出一个人在盛怒与悲痛中,连语声难免都会尖锐起来,武功必然打了个折扣······在这种情形下出手,很容易有机可乘。
顾擎天虽然老实,但并不古板,君临阁是他们共同的敌人,他自然乐得与朱龙王的人共同歼灭当前劲敌再说。
顾擎天的话,连同“四罗煞”的话说了下去,“刀王”全身就开始发抖:他不是怕,不是畏惧,而是悲愤。他武功高,但年纪轻。他还嫩。还很容易激动。
他突然抄起了一把刀。
一把黝黑的刀,没有丝毫光彩的刀。
四罗煞与顾擎天诸人正在等着他出手。
一待出手,就全力还击。
兆霆岳出刀。
刀劈天门石。
“轰隆”一声,丈高的天门石,分裂为二。
石破天惊,兆霆岳回刀横胸,大笑三声,满目是泪,但激动已平息。
他的伤悲与愤懑,已随着那一刀,宣泄进了山石之中。
他又回复了洒然。
一个刀法大家的睥睨群雄。
他屏息看自己的刀,几绺乌发掉下来,与天地气息同度。
然后他又说话了:“这刀叫‘霹雳’,开天地,辟日月,中刀者,人焦裂······你们还是先选一柄能有全尸的刀吧。”
闪电罗煞这次倒是首先按捺不住,大喝一声,一剑刺出!
剑迅若电!
喝声未闻,剑已刺到!
这剑比声音还快。
但就在这时,一点刀光,一明即灭。
刀光只一点而已。
可是剑未刺到,已被从中劈成两半。剑裂为二,剑劲全失,这一刀,正好瓦解了剑的精气神。
闪电罗煞的剑,便成了无用之剑。
兆霆岳道:“这才是‘闪电刀’。”他手上有一柄刀,其薄如纸,乍然竟看不出手上拿着东西。
这时又有两道剑光一闪。
两道剑光同时发自一人。
鸳鸯罗煞的“鸳鸯剑”。
兆霆岳蓦然返身,返身时手中已多了两把刀。
然后鸳鸯就成了四把。
······两柄剑被斩成了四段!
“刀王”兆霆岳说:“这是‘斩剑刀’。”
其余“腾雷罗煞”、“断门罗煞”等纷纷怒吼,扑了上去。
兆霆岳脸带微笑,以一敌四,瞬眼间已换了七柄刀。
他换到第七把刀时,四罗煞手中已无一柄剑是完整的了。
就在这时,忽然又加了两柄剑。
一柄其黑如墨,一柄洁如白玉的铁剑。
顾擎天的双剑。
双剑架住兆霆岳的刀势。
兆霆岳不再微笑;他又换了四把刀。
换到第五把刀时,顾擎天手上双剑只有招架之能。
四罗煞和顾擎天,总共五个人,但只有两柄剑。
就在这时,兆霆岳忽闻一个人说:“真正好刀,不是换来换去的这些,而是只有一把,上天入地,碧落红尘,只有一把。”
“心里的刀好,手中的刀才利。”
兆霆岳大喝一声,又把顾擎天另一柄剑剁断,回过头来,只见山气淡淡,一个人长身说话,气态上竟似阁主,他吃了一惊,定睛再望,才知道是一个剑气一般的少年,怒道:“你也懂刀?!”
顾临渊说:“梁大哥曾指点过。”
兆霆岳怫然道:“谁是梁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答:“气吞丹霞梁墨梁大侠。”兆霆岳恍然道:“哦,是他······”
顾临渊道:“他算不算得上是刀法大家?”
兆霆岳道:“当然算得上。但他的刀只有一刀,我的刀是千千万万的刀,每柄刀都有它的性格,你会用千万把刀,就要熟悉每柄刀的性格,使出来才集各刀之精,众刀之锐,方才是一流刀客。”
顾临渊反问,“你熟稔了千千万万把刀的特性,但你自己的特性呢?”
兆霆岳一愕。顾临渊又道:“要是没有你自己的性格,你的刀又如何通灵?刀无灵性,不过是凡铁而已,纵是宝刀又何用?”
顾临渊双目如刀,盯住他说:“你身为刀中之王,但人却为刀驭,然而真正属于你的刀呢?究竟是你用刀,还是刀用你?剑上尚且有掌剑,掌剑即心剑,剑由心生,传入掌中,你呢?!”
兆霆岳怒道:“我当然有!”他扬掌道,“我有‘手刀’!”
顾临渊冷笑道:“我是浣花剑派顾临渊,也学过浣花剑法,梁大哥也传授了一些刀法给我,他出手一刀,却是刀中精华,招中神髓,这一刀,才是势无可匹的刀,属于自己的刀,‘心刀’!”
兆霆岳额上大汗涔涔,他自幼浸淫刀法,不信有人能在刀法上胜过他,但顾临渊又说得如此有声有色,条理分明,不由得他不信,不由得他不惊,当下喝道:“光说无用!使出你的‘心刀’来!”
顾临渊缓缓举起了手,五指尽伸,宛若刀锋,冷冷地道:“我要使出‘心刀’了。”
兆霆岳见顾临渊如此凝重,也不敢大意,暗蓄内力,右手淡金一片,冷笑道:“你放心,我的‘手刀’必定剁在你心口上!”
